“私采金矿在大雍可是重罪,要被处以极刑的!”
谭承烨四处张望,捂着嘴小声道:“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宁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定要老爷的命。”
杨管家深深叹气。
“有胆子做这种事的,不是出身豪族便是身后有依仗,老爷深知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在赴死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所以、所以……”谭承烨哽咽,“所以杨爷爷才没把我爹的信交给我?”
“少爷发现那封信了?”
杨管家有些意外,旋即又了然。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老爷的死有内情,发现那封信也在情理之中。
对上谭承烨含泪的眼睛,杨管家伸手,宽厚手掌在他头顶轻拍,温柔不已,“我怕他们连少爷也不肯放过,违背了老爷的遗愿,并未把信交出,可没想到,却是少爷自己发现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谭承烨抽噎,“杨爷爷……”
“少爷别怕,杨爷爷在呢。”
杨管家嘴角带着温柔笑容,安抚道:“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我也要让害了老爷的凶手下地狱。”
“杨爷爷!”
谭承烨扎进杨管家怀里,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看着卸去坚强,满身脆弱哭泣的谭承烨,姚映疏有些心疼,慢慢挪过去,把他握紧的拳头轻轻掰开。
“有件事我不明白,还请杨管家解惑。”
杨管家松开谭承烨,用袖子擦去他眼角的泪,“娘子只管直言。”
姚映疏道:“来到京城后我方知谭家如此富庶,按理来说,谭老爷应当也认识些许高官豪族,可为何他并未向人求救,反而是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
“谭老爷能打下这么大的家业,为何不堂堂正正显露出来,反而要龟缩在小小的雨山县?”
杨管家怔愣须臾,闭口不言。
谭承烨擦着鼻涕问:“这个问题杨爷爷很难回答?”
其实他也挺疑惑的。既然家里这么有钱,为什么他爹不去府城,也不结交权贵?甚至从未想过要他继承家业,一门心思让他走仕途。
杨管家轻叹一声,嘴角泛起苦笑,“我与娘子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抬起头,缓缓道:“老爷闯荡多年,打下硕大家业,除开他的确有做生意的天赋外,剩下的,要归功于他赚取的第一桶金。”
“那桶金的来路,并不光明。”
谭承烨拧眉,“这是何意?”
杨管家敛眉,略显苍老的低沉嗓音在屋内回荡,“年少时,老爷曾发现一座小金矿。”
姚映疏霍地抬头。
谭承烨张大了嘴。
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哆哆嗦嗦道:“杨、杨爷爷……你、你的意思是我爹他、他……”
咽了口唾沫,谭承烨难以置信,“……他也私下开产金矿了?”
杨管家点头,“没错。”
他面露回忆,低低道:“那座金矿并不大,我和老爷忍着恐惧,一点一点将之挖开。可看着金灿灿的金子出现在眼前,我们内心又控制不出地狂喜。”
“官府制造的金子上刻有专属印记,起初我们的手法并不高明,幸好那段时日先帝病重,朝堂不稳,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急需金银,我们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那些金子给老爷带来了数不清的钱财,可他日夜忧心,生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后来,为了掩盖此事,老爷开始经商。他极为擅长此道,不到十年,便走出湖州,将生意做到京城。”
“可老爷心里始终不安,他怕太过高调会引来灾祸,便一直待在雨山县,外面的生意,打得也始终不是他自己的名号,他甚至不愿与高官往来过密,也不愿少爷继承他的衣钵。”
杨管家长长一叹,“我想,他逼着少爷念书,怕也有此原因。”
“起初,老爷也想过寻人求助,可思来想去,竟寻不到一个靠得住的官员,只好打住念头,安排好后事。”
原来如此。
姚映疏没想到,谭老爷的发家史竟然如此跌宕起伏动人心魄。
怪不得她觉得谭家奇奇怪怪的,明面上家产是被她败光了,可一会儿这儿有铺子那儿有宅子的,原来是狡兔三窟啊。
转念一想,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谭老爷有过私铸金子的经历,所以才看出了那片金叶的不对?从而招惹了杀身之祸?
杨管家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今日之事,还请娘子和少爷走出这道房门便忘个一干二净,永远别再提及。”
姚映疏点头,“兹事体大,我知晓分寸,杨管家放心。”
谭承烨还没从杨管家所言中缓过神来,心里飘飘忽忽的,充斥着惊慌与惊异。
一听这话,他猛地惊醒,重重点头,“杨爷爷放心,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杨管家欣慰一笑,“少爷真是长大了。”
谭承烨勉强牵了牵唇,“对了杨爷爷,那你这次出京是做什么去了?”
杨管家:“手底下的人疑似发现有人在开采金矿,我去确认。”
谭承烨急忙追问:“那杨爷爷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
杨管家失落叹气。
谭承烨抿唇。
姚映疏见状安慰,“既是开采金矿,那必然需要人手,还是不能泄密的人手。”
她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那些人是被强行掳走,或是无缘无故失踪的?”
这种事,各地官府应该都有卷宗吧?
一桩两桩不算稀奇,但开采金矿,怎么也需要几百人,这么大的案子,不应该不受重视才对。
杨管家眸里锐光闪烁,“娘子说得对,我马上派人去查。”
脚步一顿,他又折回来,从博古架上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这是老爷留给娘子的。”
“留给我的?”
姚映疏一头雾水。
将盒子打开,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她惊得瞪大眼。
满满当当的,全是房契和地契。
第126章
“怎么了, 还在想刚才的事?”
回家的马车上,见谭承烨心不在焉的,姚映疏摸了下他头, 小声问道。
谭承烨偏头,绞着手指神色不安, “我没想到,我家的产业……”
“嘘。”
姚映疏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好了的, 这事不许再提了,你快忘掉。”
谭承烨连忙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姚映疏这才松开手, 小声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连皇位都换了个人坐, 只要咱们自己不说,谁能知道事情原委?你别再多想了,年后安安心心进学去, 其他的有我们在呢。”
谭承烨扁起嘴,脑袋靠在姚映疏肩膀上, 瓮声瓮气道:“嗯,我知道了。”
姚映疏摸他头发,笑话道:“这次居然没吵嚷着要找仇人报仇,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不是你说的吗?”谭承烨闷声,“就算是有血海深仇,也不能让自己被仇恨淹没,成为复仇二字的傀儡。”
“小爷我可是谭承烨,将来要清清白白考状元的, 怎么可能成为那种行尸走肉。”
“不错不错。”
姚映疏笑,“真是为娘的乖儿子,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谭承烨朝她翻白眼,哼哼唧唧两声不撒手。
姚映疏知道,这小子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坐着没动,任由他挽住自己手臂。
思绪飘到那盒子房契地契上。
她没想到,杨管家竟然当真把谭家一半的家产都给了她,但姚映疏已经有了几十万两银票,她自觉已经足够了,何况她根本不善经营,那些东西给了她也没用处,便并未收下。
杨管家便道,每月他会将铺子里的营收都送到府上去,也不管她是拒绝还是接受。
那么多的房契地契,想来数目定然不小,姚映疏暗自叹气。
她也没做什么,白得人家这么多银子,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眼睑低垂,瞧了眼抵着她下巴的毛茸茸小脑袋,心道还是给这小子收着吧,等他及冠再说。
马车徐徐驶往姚府,搭着雨花的手下了马车,姚映疏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细密雪花从空中飘落,她出神想着,也不知道月桂姐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她寄回去的年礼可到了?
“娘子,雪大了,咱们快进去吧。”
青色油纸伞遮挡住了姚映疏的视线,她回神,对雨花笑了笑,“好。”
几人走入姚府大门,鹅毛般的雪花飘落,模糊了身影。
白雪落于院墙,化为雪水往下流淌,“滴答”一声掉落青石板上。急促脚步声遽然响起,青布鞋踩过水珠,有人快跑而来,跑动时勾起的风吹得身侧桃树嫩叶摇晃,枝上雨水沙沙掉落。
“娘子,车备好了,小少爷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那人快跑进院。
雨花打帘而出,应道:“知道了,再等片刻,娘子还在梳妆。”
小丫鬟笑盈盈点头,“好。”
雨花对她笑了笑,转身进屋,将一支桂花步摇簪在姚映疏发间。
铜镜内映着一张芙蓉面,姚映疏左看看右看看,从妆奁盒里取出一支蝴蝶银簪,簪在另一侧。
指尖从银簪上轻拂而过,她满意笑道:“就这样,咱们动身吧。”
雨花笑,“好。”
主仆俩到大门口时,谭承烨正在候在马车边上,见了她催促道:“快些,不然赶不上接谈大哥了。”
姚映疏:“时辰还早着呢,来得及。”
她拎着裙子,与谭承烨一道上了马车。
今日格外热闹,街道两侧人来人往,好似摆摊的铺子都比以往要多些。
谭承烨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多人啊。”
姚映疏回:“今个儿是春闱最后一日,当然人多。”
十年寒窗苦读,就在今日了。
她舒了口气,想到此时仍在贡院的谈之蕴,内心颇为期待。
两个多月以来,姚映疏不是跟着赵桐月学礼赴宴,商讨铺子的事,就是往谈之蕴那儿跑。
听吉福说,他只有她和谭承烨去的那日,才会从书房出来透透气,其余时候,不是读书就是读书,要么就是在写他看不懂的策论。
知道他为了春闱付出了多少精力,姚映疏心疼的同时又不免盼望他得偿所愿。
如今总算能熬出来了,她怎么能不为他感到高兴?
离贡院越近,路越堵,周遭皆是来接学子的亲友。
马车实在进不去,姚映疏和谭承烨只要弃了车步行。
吉祥和雨花去停车,两人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娘子,少爷,这儿!”
熟悉的声音落下,姚映疏偏头,拉着谭承烨一并过去,“吉福,你来这么早?”
吉福憨笑挠头,“反正在家里也待不住,只好先来这儿等着。”
他占据的位置还不错,地势高,视野开阔,姚映疏一眼望过去,将紧闭的贡院大门与门外守卫森严的护卫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天气不错,一缕亮光倾斜而下,落在大门上,“嘎吱——”一声,大门陡然开启,四周顿时响起潮涌般的喧嚣声。
“出来了,出来了!”
“我儿子呢?当家的,你看见咱们儿子了吗?”
“爹!我在这儿!”
“少爷!”
谭承烨立马踮脚够着脖子看,“谈大哥呢,谈大哥在哪儿?”
姚映疏:“才刚出来,应该还得再等一会儿。”
虽是这么说,但还是用一双滴溜直转的眼睛寻找谈之蕴的身影。
目光陡然一定,姚映疏瞬间笑起,招手大喊:“谈之蕴!我们在这儿!”
谭承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也扬起笑,“谈大哥!”
人群里的谈之蕴依稀听见熟悉的声音,往四周巡睃一圈,寻到母子二人的身影,笑着抬步朝他们走去。
谭承烨立马迎上去,“谈大哥,怎么样,饿不饿,累不累?”
“还好。”
谈之蕴拍他脑袋,“今日不是还要进学吗?怎么也来了?”
“我告了假。”
谭承烨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当然得亲自来迎接谈大哥了。”
谈之蕴笑,“不怕落了功课?”
“半日而已,能补回来!何况今日是马术课,我早就已经会了!”
谈之蕴险些忘了,姚闻远给谭承烨报的学堂,不仅要学四书五经,还得习礼乐射御书数。
“好了,别寒暄了,瞧你一脸疲惫,先回去歇着吧。”
姚映疏插话。
目光在她发间的蝴蝶银簪上停留一瞬,谈之蕴眼里笑意加深,“好。”
一行人找到吉祥,回到车上,姚映疏立马吩咐,“吉祥,咱们回去。”
“好嘞。”
“等等。”
谈之蕴刚坐好,一听这话忙问:“回哪儿?”
姚映疏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姚府了,春闱都过了,你不跟我回家?”
谈之蕴摇头,“再等等,等我休整好了,再携礼上门拜访。”
可她汤都炖好了,现在就在灶上炖着呢。
姚映疏满心不情愿,刚想开口反驳,可看着谈之蕴一脸倦色,只好把话咽回去,“行,那就先不去。”
见两人商议好了,雨花将车门开了条缝,轻声告诉吉祥去处。
一到家,谈之蕴连话都没与姚映疏说上几句,就被她赶去歇息。
等他回了屋,姚映疏撩起袖子,准备给谈之蕴炖汤。
去厨房转了圈,她满意点头。
该准备的吉福都备好了,她只需要下厨即可。
谭承烨也进来帮忙,舀了盆水蹲下洗菜。
姚映疏瞥他,“你不回学堂?”
小少年边洗边道:“这不还早着呢么?午食吃了我再回去。”
姚映疏随他。
忙活一上午,弄了一桌子好菜,谈之蕴却没醒来的迹象。
姚映疏拍板,“我们先吃,他的那份放在灶上温着,等他醒了再吃。”
动筷时,她睨了谭承烨一眼,警告道:“你少吃些,不准吃多了,当心又坏肚子。”
前些时日谭老爷一年丧期已至,谭承烨不必再茹素,馋了一年的肉,他没忍住吃多了,当天夜里便闹肚子,折腾了好几日才痊愈。
谭承烨知道分寸,连连点头,“我知道,一定不多吃。”
闹肚子是什么感受他可不想再体会了。
吃过午食,陪大福小福玩闹两刻钟后,吉祥送谭承烨去学堂。
今日无事,姚映疏便守着谈之蕴醒。
她翻找出针线,安静坐在院里。
绣帕上刚浮现出小狗的轮廓,院门陡然被人敲响。
“吉福在家吗?”
听出是乐娘子的声音,姚映疏放下绣帕,满脸是笑迎上去开门,“乐姨!”
乐娘子惊喜,“欢欢回来了。”
“是啊。”
姚映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日谈之蕴考完,我回来陪陪他。”
“好,好。”
乐娘子连说两声好,笑道:“考完了便好,如此你们夫妻就能团聚了。”
姚映疏笑意更甚。
算起来,乐娘子也好几日没见姚映疏了,一看见她,她就能回忆起这阵子不断出现在梦里的小女孩,心里既暖又酸。
她曾想过,那个小女孩可是自己夭折的孩儿?可阿蔚一口咬定她唯有他一个孩子,从未有过女儿,乐娘子只好按下遗憾。
许是她见过欢欢后太想有个女儿了,在梦境里幻想出来的吧?
“乐姨,愣着作甚?快进来坐。”
姚映疏的声音唤回了乐娘子的思绪,她笑着走进去,将手里端着的小盅递出,“这是我为小谈炖的汤,预祝他旗开得胜。”
“劳累乐姨了。”
姚映疏笑着接过。
吉福从屋里端了根凳子出来,上前端过小盅,转身跑进厨房。
两人入座,乐娘子小声道:“小谈还睡着?”
“是啊。”
姚映疏点头,“一到家就睡了。”
乐娘子再度压低声音,“考了这么多日呢,定是劳累了,得好生补补才是。”
“乐姨放心,不管我爹应不应,等他醒了我就带他回去。”
乐娘子笑,“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和乐姨说。”
姚映疏笑,“乐姨放心,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乐娘子忍俊不禁,“对了,我那儿还有些花茶,我这就去拿。”
“诶,乐姨……”
未及阻止,乐娘子已跑出院门。
姚映疏无奈,心里又暖洋洋的,乐姨长得好看,人又好,真羡慕阿蔚有这么好的娘亲。
不一会儿,乐娘子去而复返,将两罐花茶一并塞给姚映疏,
“一罐菊花,一罐桂花,喝完了只管寻我要,我那儿多得是。”
姚映疏面露赧然,“总是白拿乐姨的东西,下回我都怕让您进门了。”
乐娘子佯怒,“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再说这话,下回我可不给了。”
姚映疏噗嗤笑开,“我的错,我的错,乐姨莫怪。”
乐娘子这才满意,点着那罐菊花茶,笑音调侃,“败火的,你爹若是发怒,正好让他去去火。”
姚映疏笑声越发大了,顾及到屋里正睡着的谈之蕴,勉强忍住笑音,眸中含笑,“那我就先替我爹写过乐姨了。”
乐娘子温柔眸光里泄出狡黠,“不客气。”
在姚家坐了一个时辰,乐娘子告辞离开。
她走后,姚映疏将花茶交给雨花,嗓音里还带着笑,“一会儿记得带回去。”
乐姨的一番心意,怎么也得让她爹尝尝才对。
心情愉快地低下头,姚映疏继续绣帕子。
谈之蕴一直睡到酉时才醒,听见屋里的动静,姚映疏立马让吉福备水给他送去,估摸着时辰,将灶上温着的饭菜摆上。
余光扫到谈之蕴带着水汽从屋里出来,她笑着转身,“饿了吧?饭菜都摆好了。”
年轻男子擦着微湿长发,嘴角笑容温柔松快,“好。”
姚映疏给他盛了碗汤,“这是乐姨特意给你送来的,趁热喝。”
谈之蕴拿起瓷勺,慢慢喝了一口。
坐在他身侧的姚映疏双手捧脸,弯眼问道:“好喝吗?”
“好喝。”
她又给他夹菜,“快吃吧,在贡院里待这么久,我瞧着你都瘦了。”
谈之蕴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你不许反驳。”
姚映疏霸气开口,又往他碗里放下一块肉。
谈之蕴纵容,“好好好,我不反驳。”
将他的碗堆成小山,姚映疏这才落筷,看着年轻男子从容的姿态,嘴角不由上扬。
“一会儿你就随我一起回去罢。”
谈之蕴动作停住,抬睫看她,“今日?”
“是啊。”
姚映疏点头,“会试都结束了,你还一个人住这儿作甚?我和谭承烨都在姚府,你当然是要与我们一道。”
谈之蕴放下碗筷,郑重其事道:“欢欢,今日我不能去。”
“为什么?”
姚映疏拧眉,“你是在担心我爹?不用怕他,他就是个纸老虎,我……”
“欢欢。”
谈之蕴唤她,声音轻而温柔,桃花眼缱绻深情,眼下小痣仿若淌过春水,轻轻一动,便是一幅灿烂春景。
“我想正式向你爹提亲,重新与你成婚。”
第127章
“回来了?”
姚闻远负手而立, “漫不经心”路过大门不远处的小径。
姚映疏意外抬头,“爹,你怎么在这儿?”
仗着此处光线昏暗, 姚闻远低咳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散步,刚好散到这儿来了。”
身后的郑管家偷偷觑他一眼,也不知是谁早早的就在这儿候着了。
姚映疏自然不清楚老爹在说谎, 闻言点了点头,“那您散吧,我就先回了。”
她一动,借着大门下的灯光, 姚闻远看清了站在自家闺女身后的人。
只有那名叫做雨花的侍女, 并没有设想中那人。
他嘶一声, “你一个人回来的?”
还以为闺女会把那姓姚的小子也带回来。
“当然是我一个人啊,不然爹以为还有谁?”
姚映疏挑眉,好以整暇问道。
“没谁, 没谁。”
姚闻远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快回去吧, 这天还冷着呢。”
“好啊。”
姚映疏应道:“那爹,我就回去了,您散布别散太久, 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诶,好。”
姚映疏对他一笑,脚步轻快从老爹身旁路过。
看着她的背影,姚闻远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这闺女今日不仅没把姓谈的小子带回来,怎么瞧着还这么开心?
不应该啊。
“闺女。”
姚闻远出声将人叫住。
姚映疏停下脚步, 疑惑回头,“怎么了老爹?”
清了清嗓子,姚闻远故作随意问:“你今日又去见那小子了?”
姚映疏大大方方回:“是啊。”
这么坦诚?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姚闻远又问:“今天貌似是会试结束的日子,他咳、他考得如何?”
姚映疏弯眼,笑得一脸狡黠,“想知道啊?爹你自己问他呗。”
话落,她一蹦一跳地走了。
嘿,这臭丫头。
姚闻远在背后叮嘱,“好好走,路上滑,当心摔了!”
“知道了。”
姚映疏的声音逐渐远去,姚闻远在原地静立片晌,轻哼一声。
不管这丫头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等着看就是了。
回了屋,雨花急忙吩咐人备水,一转身,姚映疏坐在妆台前,哼着小曲取下发间银簪,在手中轻抚片刻,满脸是笑地将之放在妆奁内。
像是被她的好心情感染,雨花脸上也露了笑,“娘子今日心情极好。”
姚映疏笑着取下桂花步摇,语调轻快,“谈之蕴说,他会堂堂正正向我爹提亲,明媒正娶,与我再成一次婚。”
雨花微讶,旋即笑意爬上脸颊,“那感情好,上回娘子成婚我并不在跟前,这次可算是赶上了。”
“是啊。”
姚映疏打散发髻,用木梳通发。
上回成婚,唯有他们和谭承烨,那时的仪式是真的,喜悦也是真的,却并非嫁与心上人的喜悦,不过是有了一个全新身份的安心。
这回谭承烨在,老爹在,雨花吉祥几个都在,姚映疏自然高兴。
只是可惜,月桂姐和封婶子他们怕是来不了了。
雨花走到姚映疏身后,接过她手中木梳,担忧道:“将军那边……”
“不用担心。”
姚映疏笑,“我爹有我搞定。他拗不过我的。何况,我看他也不是真心不想要这个女婿,方才不就在问吗?”
雨花失笑,“我观将军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怎么会真的忍心娘子不能与心上人相守。”
“是啊,他就这脾气,这么多年也没改过。”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爷奶忽悠着替大伯上战场了。
姚映疏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弯起眼睛。
……
知道谈之蕴打算的姚映疏安安心心在家里等待他的到来,然而第二日他没来,第三日也没来。
第四日……依旧不见人影。
姚映疏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走动,“谈之蕴做什么去了?他怎么还不来?”
走着走着,她猛然停住,“他该不会反悔了,不来提亲了吧?”
雨花见她越想越离谱,急忙劝慰,“娘子想到哪儿去了?谈公子不来向您提亲还能向谁提亲?兴许他是有什么事耽误了,您再等等?”
也是,说不定是参加学子们的宴会去了。
姚映疏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焦灼,可谈之蕴一日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一日不能放心。
沉沉叹了声气,她只好道:“你让吉祥去趟翡翠楼,问问杨管家事情怎么样了。”
翡翠楼便是姚映疏去过的首饰楼,杨管家查了两个月那座私自开采的金矿在何处,却始终没有进展。
其实在她认识的人里,晋王明显比杨管家更适合去查此事,可那人如此胆大包天,姚映疏无法保证他和晋王是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万一打草惊蛇,那他们可全都完了。
但晋王公正严明,看着又实在不像那种人……
何况,若是让晋王帮忙……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会因为一片金叶子,便满大雍寻找一座不知在何处的金矿吗?
对晋王有恩的是她爹,又不是她。
姚映疏泄气一叹,还是慢慢来吧,先找到那座金矿,或者寻到其他的线索,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爹和晋王。
比杨管家的回复先到的,是谈之蕴上门的消息。
今日休沐,恰好姚闻远和谭承烨都在家。彼时母子俩正在后院辟出来的小演武场和武先生学招式,听到雨花来报,她当即收势,满脸惊喜笑意,“他来了,我这就去!”
“吴叔,我今日有事,明日再练。”
话落,姚映疏掉头就跑。
谭承烨见状,也急忙放下手里长枪,快步追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去!”
谈大哥来提亲,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在?
雨花微一福身,提裙匆匆跟上。
“嘿,两个臭丫头臭小子。”
吴叔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顿时吹胡子瞪眼。
嘟囔道:“跑得还真快。”
今日风大,姚映疏跑得极快,冷冽寒风吹在脸上带来轻微刺痛,她仿佛感受不到,提着裙子往正堂跑去。
小径两侧栽种的桃李已发了芽,绿芽好似感受到她的喜悦,在寒风中轻颤。
“爹!”
姚映疏一口气跑进正堂,嘴里喊着爹,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坐在下首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长发如瀑,眸色清湛,干净温润。
温柔桃花眼轻轻转向姚映疏,眸色一软,嗓音温和,“欢欢。”
“你来啦!”
姚映疏快步朝谈之蕴走去,脚步轻快,面带笑意,连飘散在空中的头发丝都带着喜悦。
看着桌上活雁,她惊喜道:“你这几日不见人影,就是去捉它了?”
谈之蕴弯眼,“是。”
姚映疏眸光越发灿烂,心里滋生喜意,微微偏头看着谈之蕴。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身上交缠,收束,欲将他们裹入其中,沉入洒满桃花瓣的湖中。
“咳、咳!”
姚闻远以拳抵唇,用力咳嗽两声。
这两人含情脉脉的,看着怪碍眼。
姚映疏被咳嗽声一惊,立即回过神来,脸上浮现明媚朝霞,笑着对姚闻远道:“爹……”
刚说一个字,姚闻远便吩咐,“去泡壶茶来。”
姚映疏不满,“为什么要我去?我得留下来。”
“你留下来作甚?”
姚闻远摆手,“我有话和这小子说。”
“可是……”
“没有可是。”
姚闻远打定主意要把闺女支开,“赶紧的,快去。”
“哦。”
姚映疏不满瘪嘴,没再坚持,看了谈之蕴一眼,得到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到堂外,她一个旋身,扒在窗前偷听。
刚走到窗下,眼前蓦地落下一道身影,姚映疏一抬头,谭承烨食指放在唇上,对她“嘘”了一声。
姚映疏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谭承烨眉尾一扬,难掩兴奋,“听说谈大哥来提亲,我当然要来了。怎么,外祖把你赶出来了?”
都看见了,还废什么话?
姚映疏郁闷地睨他一眼,指了指屋里。
下一瞬,母子俩不约而同趴在窗边,竖起耳朵认真听。
可惜,也不知是这厅堂太大,窗子离得太远,还是两人的说话声太小,姚映疏什么也没听见。
谭承烨也没听见,皱着眉头嘟囔,“说什么呢,怎么什么也听不着?”
姚映疏站直身子,轻轻“嘶”一声。
怎么忘了,刚才老爹让她泡茶来着。
泡好了总要送上去吧?这样不是能光明正大听了?
眼眸亮起,姚映疏拍拍手笑,“我先走了,你就在这儿听罢。”
“诶诶诶,你做什么去?”
“泡茶。”
……
端着茶走进厅堂,姚映疏竖起耳朵,认真听里面的动静。
等她走到两人面前时,说话声已经停了。
她纳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戳戳打量。
她爹坐在上首,表情正常,看不出异样。谈之蕴坐在下首,面色含笑,与寻常一般无二。
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姚映疏想不通。
把茶放在谈之蕴桌前,她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意识到什么,姚映疏眸光一亮,启唇无声道:答应了?
谈之蕴眼睛一弯。
真的答应了!
哎呀,老爹果然是个好爹!
姚映疏乐滋滋地转身,放下托盘,双手捧着茶递到姚闻远面前,脆声道:“爹,喝茶!”
姚闻远冷哼一声,“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
“忍不住嘛。”
姚映疏不仅没收,反而笑得越发灿烂,“我开心啊。”
简直没眼看。
姚闻远嫌弃地看她一眼,心里酸溜溜的。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闺女,还没焐热呢,就被猪给拱了。
可怜,他真是太可怜了。
“爹,愣着作甚,快喝啊。”
姚闻远没好气道:“急什么急?又不是敬公婆。”
他端过茶杯,放在嘴边喝一口。
茶水入口的刹那,仿佛有山体在耳畔坍塌,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姚闻远心尖一颤,震惊、狂喜、不可置信……各种各样的情绪糅杂,心脏剧烈跳动,一声一声,振聋发聩。
动作急躁抓住姚映疏手臂,姚闻远急声追问:“这茶你从哪儿来的?”
第128章
“老、老爹, 你怎么了?”
姚闻远这幅激动不已的模样让姚映疏不明所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回复道:“这是乐姨送我的。”
“她姓乐?叫什么, 现在在哪儿?”
姚闻远紧紧攥住闺女的手腕,迫不及待追问。
“老爹, 你先告诉我,这茶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找乐姨。”
姚映疏冷静下来。
她爹现在胸膛激烈起伏, 眼眶泛红,面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表情都狰狞了几分,明显情绪不平。为了保证乐姨的安全, 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是啊姚叔。”
谈之蕴也明显察觉到不对, 上前几步握住姚闻远手腕, 不动声色用力,令他松开姚映疏的手。
“这茶是乐姨自己做的,我和欢欢喝了许久都没问题, 姚叔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腕上力道松懈不少,姚映疏松了口气, 动了动被捏疼的手腕,眼睛盯着姚闻远,余光却从谈之蕴身上一瞥而过。
好嘛, 都叫上姚叔了,看来刚才谈得还不错。
姚闻远深吸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不断抖动,声线不稳,“闺女, 你没尝出来吗?”
姚映疏茫然,“什么?”
“这茶、这茶……”
眼角有泪光闪烁,姚闻远闭眼,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飘飘忽忽,却又重重砸在姚映疏心上。
“与你娘当娘做的,一模一样。”
“铛——”
好似有钟声在姚映疏耳畔敲响,余韵一圈圈传出,宛如数之不尽的落石砸落湖泊,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姚映疏后退一步,站立不稳,不可置信地看着姚闻远,声音发飘,“……爹……老爹,你、你说什么?”
她娘不是早就已经遇难了吗?
巨大的震惊与茫然袭上姚映疏心头,她身子一晃,身旁的谈之蕴眼疾手快将人搂住,尽管心中也充斥着难以置信,却很快冷静下来,拧眉瞧着姚闻远手中茶杯内晃荡的茶汤。
姚闻远睁眼,将茶杯放在桌上,迫不及待道:“闺女,这茶既然和你娘做的一模一样,那你那位乐姨,定然和你娘有关。”
“她在哪儿,我要去见她。”
姚映疏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她就住在谈之蕴隔壁。”
话音甫落,姚闻远一刻也等不了,大步往外走去。
“你、你方才听到我爹说什么了吗?”
姚映疏攥住谈之蕴的衣袖,结结巴巴道:“我、我爹……乐姨……她、他们……”
谈之蕴将她抱紧,安慰道:“别急,想知道她是不是你……咱们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清润舒缓的嗓音冲散了姚映疏心中的茫然,她定了定神,坚定道:“咱们走。”
两人牵着手走到门口,速度太快,险些撞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谭承烨。
“诶,你们怎么了?”
小少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脑袋,疑惑看着他们。
两人谁也没心思搭理他,越过谭承烨快步往外。
“你们去哪儿啊?等等我!”
姚映疏明显魂不守舍的,一定出事了。
谭承烨当机立断,飞快追上去。
三人速度再快也追不上姚闻远,到门口时只能看见他骑马狂奔的身影。
姚映疏立即道:“郑管家,备马!”
……
袖子被风吹得鼓起,寒风打在脸上,带起一片刺痛。
姚闻远却像察觉不到似的,紧紧攥住缰绳,将掌心勒出痕迹。
狂喜和茫然充盈着他的内心,阿盈的手艺,他绝对不会认错。
可他又怕。
怕当初阿盈也曾将制茶的手艺传授给他人,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毕竟,他当初在冰冷的河水中找了那么久,也不见她的尸体。
他也曾妄想过,或许阿盈没死,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等着他找到她。
可滔滔不绝的水浪,一次又一次扑灭他的希望。
姚闻远深深吸气,手中力道不觉加重,咬紧后槽牙,目光坚定锐利地盯着前方。
因为姚映疏的缘故,他自然知道谈之蕴的住处,一路狂奔到巷口,姚闻远将马栓到巷口旁的树上,借此平复心绪。
他在马前站了许久,站到身子僵硬,这才一步步往巷内走去。
找到乐娘子家,姚闻远站在门前,静静凝视关闭的大门。
与此同时,姚映疏一家三口也追了上来,瞧见姚闻远的身影,她立马追上去,“爹。”
谈之蕴及时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谭承烨没听见当时的对话,一头雾水道:“外祖来这儿作甚?”
谈之蕴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见他面色严肃,谭承烨哦了一声,“知道了。”
谈之蕴略一点头,一手一个,拉着姚映疏和谭承烨上前。
僵立许久的姚闻远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手,屈指敲响大门。
“笃笃、笃笃笃。”
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姚映疏心上。她捂住胸膛,生怕心脏会跳出来。
敲门声仍在继续,没多久,轻微脚步声缓缓靠近,姚映疏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嘎吱——”
门开了。
“谁啊?”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沉闷男声响起,身量略瘦的少年站在门口,纳闷地看着眼前高大英武的男子。
“你找谁?”
姚闻远看着眼前的小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眼里的锐色令乐蔚头皮发麻,竟有股被猛兽盯住的错觉,他面色微白,再度问道:“你是谁?”
“阿蔚,是谁来了?”
轻柔的嗓音自门内响起,姚闻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声源地。
衣着朴素的女子坐在竹亭下,疑惑向他投来视线。
两侧山茶花已在枯萎,零星两朵挺立枝头。风一吹,掉在盆中的花瓣轻微晃动,动作很小,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女子缓缓站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山茶花前,清澈眸光看清姚闻远的脸时,她仿佛怔住了,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神情恍惚。
“你……”
只一个字,便令姚闻远忍了许久的泪掉下来。
他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踉跄一步,嘴唇发颤唤她,“阿盈……”
阿盈。
阿盈。
阿盈……
脑海深处仿佛有封印许久的东西破碎,一道又一道声音从里钻出来,不停唤着她。
那声音时而爽朗,时而欣喜,时而发闷,其中蕴含的尽是情意。
无数片碎片般的画面钻出,蝴蝶似的从她眼前掠过。
抬眼时,已是泪眼朦胧。
……
姚映疏呆呆蹲在门前,听着屋里老爹情难自已的哭声,缓缓伸手环抱住自己。
谈之蕴在她面前蹲下,温热指腹在她脸上摩挲,温声道:“怎么了?找到娘亲不是应该开心吗?”
姚映疏抬头,呆呆问道:“谈之蕴,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在做梦,否则她和老爹怎么会找到本已死去多年的娘亲?
找到老爹已是奢侈,现在娘亲也回来了,她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听出她话里的茫然,谈之蕴心头一酸,扬唇笑道:“当然不是,我们欢欢苦了这么多年,现在苦尽甘来了,老天开眼,把爹娘都送回了你身边。”
“真的吗?”
姚映疏喃喃。
“当然是真的。”
谈之蕴捧住她的脸,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温柔到极致,“我们欢欢啊,现在是有爹娘疼爱的小孩。”
泪水从眼眶掉落,姚映疏鼻头发酸,一头栽进谈之蕴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很快将他胸前衣料打湿。
她哭的声音并不大,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道:“谈之蕴,我、我有娘了。”
“不对,不对,是我娘回来了。”
“谈之蕴,我爹娘都回来了,我再也不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我有爹娘,我爹娘回来了。”
谈之蕴听得心疼,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对,欢欢爹娘都回来了,不哭了好不好?”
一听这话,姚映疏反而哭得更大声了,抱着谈之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一旁呆愣愣的谭承烨被哭声惊醒,从迷茫中回过神来。
脑海里回荡着方才发生的事,他终于反应过来。
姚映疏的亲娘没死!不仅没死,她还是住在隔壁的乐娘子。分别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谭承烨的第一反应是为她感到高兴,可听着姚映疏的哭声,他不知为何鼻头发酸,不知不觉掉下泪来。
摸了把眼角,小少年走上前去蹲在谈之蕴身边,别别扭扭安慰,“喂,这不是件好事吗?你干嘛哭得这么惨?”
说着说着,他又红了眼。
姚映疏从谈之蕴怀里稍稍推开,泛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一把捞过谭承烨的脖子,母子俩挤进谈之蕴怀里嚎啕大哭。
一开始只有姚映疏一人的哭声,可哭着哭着,或许是想到自己冤死的老爹,谭承烨也忍不住大哭,一手抱住姚映疏,一手抱住谈之蕴,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谈之蕴:“……”
他无奈安慰一妻一子,“大喜的日子怎么应该笑才对,怎么眼泪越来越多了。”
能感觉到,胸前衣料都被这母子俩哭湿了。
姚映疏啜泣,“我忍不住。”
谭承烨哽咽,“我就是想哭。”
“好好好,想哭就哭,不过今天过后可不能这么哭了。”
谈之蕴没办法,只能哄着。
大喜大悲之下,这么哭下去可会损伤身子的。
母子俩点了点脑袋,再度拱进谈之蕴怀里,哭得一耸一耸,像两只将脑袋埋进沙里的松鼠。
看着怀里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谈之蕴眼里闪过无奈,将下巴抵在姚映疏头顶,嗓音温柔地哄。
直到脚麻了,他才把母子俩拉起,动作轻柔地擦去两眼脸上泪水。
两人差不多一个模样,眼睛红肿,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可怜兮兮的,让人瞧了心中发软。
谈之蕴眸色温软,撩开贴在姚映疏脸侧的湿发,听着屋里的动静已经消停了,温声道:“进去吧,别让娘亲等急了。”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我、我也要去吗?”
谭承烨指着自己,面色发慌。
虽然和乐娘子从前便已熟识,可当时不过是个热心肠的温柔邻居,如今变成了姚映疏的亲娘,他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她会不会嫌弃他是个拖油瓶?
哪怕是当初面对姚闻远时,谭承烨都没这么慌张过。
“当然要去。”
姚映疏坚定道:“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进去站在外面吹风吗?”
她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往前走,“走,带你们去见丈母娘和外祖母。”
门一开,姚映疏第一时间往里看去。
姚闻远差不多已经平复下来了,起码哭声没方才那么大,坐在媳妇身边一抽一抽的,那眼睛看上去比姚映疏的还要红肿。
乐娘子,哦不,楚盈坐在姚闻远身边,温声安慰着丈夫。听见动静,她偏头看过去,眸色一瞬温柔,出声的刹那嗓子颤抖。
“欢、欢欢,快到娘亲这儿来。”
刚刚才止住的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姚映疏拉着谈之蕴和谭承烨上去,一头扎进楚盈怀里,放声大哭,“娘!”
“诶,娘在这儿,娘就在这儿。”
楚盈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姚映疏,抖着嗓子道:“欢欢不哭,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往后娘亲都不会离开你了。”
“是娘不对,欢欢不哭,不哭……”
“娘!”
姚映疏抱住楚盈,哭到险些窒息,脑袋发晕。
还是谈之蕴看出不对,急忙把她从楚盈怀里拉出来,抱着她在一旁坐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闺女怎么了?!”
姚闻远大惊失色,连忙抹了把泪。
“没、我没事。”
姚映疏深呼吸,在谈之蕴的帮助下极力平复情绪,又喝了口谭承烨递过来的水。
茶水早已冷透,划过喉咙时令她打了个颤,好一会儿姚映疏才缓过来,见爹娘和谭承烨都盯着自己,脸色瞬间红透了。
丢脸死了,竟然哭到险些喘不过气。
不想大家再关注自己,姚映疏急忙转移话题,“娘,既然您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甚至都认不出自己。
难道娘也失忆了?
这个问题令楚盈沉默了。
泪珠从颤抖的长睫上滚落,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少年。
第129章
姚映疏第一次见到乐蔚的时候就觉得他和乐娘子不像, 如今知道她是自己亲娘,这才恍然大悟。
不是亲生的,当然不像了。
与楚盈熟识后, 姚映疏自然也得知了乐蔚的年岁,今年刚满十九, 比她大了两岁。
虽不知他为何成了娘亲的儿子,但这么多年下来,母子俩相依为命, 乐蔚对楚盈的好,姚映疏也看在眼里。
因此,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她还是肿着一双红眼, 对乐蔚轻轻点了下头。
乐蔚并未看她, 攥着手颤巍巍看向楚盈, 紧张唤道:“娘。”
楚盈愣了下,“先坐下吧。”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和缓,乐蔚勉强勾了勾唇, 寻了张空椅坐下,心却不断下沉。
刚刚, 娘没有应他。
楚盈喝了口水,润了润哭得沙哑的嗓子,这才道:“当年, 我被水冲走,多亏被一户姓乐的人家所救,这才活了下来。”
“醒来后大夫说我落水时撞到石头,颅内有淤血,导致失去记忆, 乐家婶子见我无处可去好心收留,我便住了下来。后来她去世,我带着尚且年幼的乐蔚来京城谋生,这一住便是十年。”
姚映疏拧眉,抓着谈之蕴的袖子小声嘀咕,“怎么我爹我娘都失忆了,该不会往后我也要失一次忆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
谈之蕴拇指轻抚姚映疏泛红的眼尾,引得她小小嘶了一声,“疼。”
哭了这么久,当然得疼。
谈之蕴小声回:“回去用热鸡蛋滚滚。”
“嗯嗯。”
这头的两人轻声耳语,那头的姚闻远听得眼泪汪汪,握住楚盈的手,“阿盈,这些年你受苦了。”
楚盈仰脸对他笑笑,弥漫水雾的眸里盛满柔情,“日子虽然清贫,但有阿蔚相陪,也不算苦。”
姚闻远看向乐蔚,诚恳道:“多谢你家祖母当年的救命之恩,你既是阿盈养子,往后便也是我的儿子。你放心,我会将你当成亲生儿子疼爱。”
便宜大外孙都有了,再来一个便宜儿子也算不得什么。
乐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此,姚映疏立即意识到不对,按理来说,养母找到丈夫有了依靠,他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何是这般神色?
眼睛微眯,姚映疏用天真又炫耀的语气道:“阿蔚哥哥还不知道吧,我爹现在是正四品大将军,执掌京畿玄风卫,连晋王殿下都将他封为座上宾,可威风了。”
姚闻远拧眉瞟了闺女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乖女平时也不是炫耀的性子,今个儿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谁料这一瞟,他瞬间瞪大眼,握着楚盈的手瞬间收紧。
混账小子!光天化日之下抱什么抱!简直、简直……
楚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仿佛这才发觉姚映疏一直窝在谈之蕴怀里,眼神恍惚了一瞬,片刻后唇畔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回握姚闻远的手。
他们的眉眼官司姚映疏一概不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乐蔚。
方才听她说完话后,少年便身子一抖,脸色越发苍白。
姚映疏越发觉得他心里有鬼。
余光无意间瞥见门外竹亭,她蓦地想到一事。初识她娘时,他们曾在那座竹亭里聊过天,当时听她娘的话音,怎么听都是个寡妇独自拉扯儿子长大。
且观她娘对待乐蔚的态度,用心到不像是养子,说是亲生儿子都不为过。
当然,或许她娘就是把乐蔚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看着他此时面色惨白的模样,姚映疏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思及此,她板着脸,直白道:“你抖什么?”
乐蔚猛地一颤,垂头绞紧双手。
姚映疏:“白得一个当官的爹,你不该高兴吗?怎么看着倒像是害怕?”
此话一出,屋内氛围瞬间变了,在一旁忐忑不安的谭承烨直直看着乐蔚,点头赞同,“对啊,你怕什么?”
谈之蕴凝着人若有所思,姚闻远微微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乐蔚许久都没开口,脑袋像是要垂到胸膛里,姚映疏猛地提高音量,“说话!”
这一声将乐蔚吓得一抖,霍然抬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只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流出,像是被吓住了。
姚家四口像是被他吓住了,谭承烨呆呆道:“也没说什么啊,哭什么哭?”
熟料这话一出,乐蔚眼泪流得更多了。
“娘,他……”
姚映疏有些心慌,偏头去看楚盈。
好歹也是她娘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一言不发把他吓哭,她娘会不会怪她?
楚盈轻轻叹气,温柔道:“无事,与欢欢无关。”
她松开姚闻远的手,走到乐蔚面前,同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温声道:“好了,不哭了,我从未怪过你。”
乐蔚抬头,眼里夹着紧张慌乱。
“阿盈。”姚闻远沉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乐蔚的泪水跟决堤似的,哗哗往下流,楚盈舒出一口气,拍拍他肩头,“我来说吧。”
她垂下长睫,轻声道:“当年,我醒来后,乐家婶子骗了我。”
“她说,我是她儿媳妇,丈夫早逝,只留下一个幼子。”
姚映疏霍地站起身,眉头紧拧,一脸怒相,“她为什么这么骗你?”
楚盈道:“我不知道。但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想清楚了。乐家婶子……”
她轻轻一叹,“我醒来后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与阿蔚离开,去别处生活。我想,她应是清楚自己身患重病,却害怕在自己死后无人照料小孙子,便扯了这么一个谎。”
姚映疏愤怒不已,指着乐蔚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知道我娘不是你亲娘,却从始至终都在瞒着她,不让她寻找自己的亲人?”
“对不起,对不起!”
乐蔚捂脸痛哭,哭声从手指缝里传出来,“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我从来没见过我娘,奶奶说,只要不告诉别人,往后她就是我娘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一个娘……”
姚映疏指着乐蔚的手都在抖,方才她听了,楚盈被救的地方就在隔壁县,原来多年前,娘亲曾经离他们这么近,可因为这个谎言,乐蔚拥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母亲,她却没了娘。
眼里涌出泪意,姚映疏转过身子。
温暖怀抱将她裹住,谈之蕴环着姚映疏的腰,无声安抚着。
姚映疏忍不住,揪住他腰间衣料,小声啜泣。
“你太过分了!”
谭承烨跳出来,气得脸颊通红,对着乐蔚大声指责,“你想要娘,我娘就不想要娘吗?当年你们若是把她交给官府,说不定他们一家就不用分开,我娘就不用背负克亲的恶名!”
克亲?
楚盈和姚闻远心中一震,齐齐看向埋在谈之蕴怀里的姚映疏。
她紧紧抱着面前的男子,像是抱住唯一的依靠,肩膀不断耸动,哭得伤心不已。
楚盈的泪一瞬就涌出来了,“欢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乐蔚大哭,连滚带爬来到楚盈面前,紧紧抱着她的腿,“娘,我知道错了,你们一家受的苦,往后我会用一辈子偿还,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抬起脸,惶惶不安,哭声颤抖,“能不能别离开我?”
楚盈深吸一口气,如幼年时般抚摸少年发顶,温声道:“阿蔚,他们是我的丈夫和女儿,之前不知道便也罢了,可我现在想起来了。失去他们这么多年,我想回到他们身边,他们也想与我团聚,从此往后,我不想再让他们经历家人离散的痛苦。”
乐蔚眸光一晃,眼泪涌出来,嘴唇不断颤抖,“娘……你不要我了吗?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在楚盈的眸色下,他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楚盈眸色温柔,“你和乐婶子虽然骗了我,但也救了我的命,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母子情也不作假。可欠下恩情的是我,与我的丈夫和女儿无关,他们无需向你付出。”
“往后我会常来看你,家里的钱财都留给你,你的婚事我也会上心,我们就当寻常亲戚往来,不过这声娘,却是不必了。”
话落,楚盈往后退了一步。
乐蔚瞪大眼,伤心欲绝大喊:“娘!”
楚盈弯眼,温柔笑道:“你也长大了,往后要学着理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相处这么多年,乐蔚知道楚盈是什么性子,她虽然看着温柔,但骨子里却有股倔劲,决定了的事绝对不会更改。
一行泪从脸颊淌过,他哽咽道:“我知道了……娘……楚姨。”
胸膛像是空了一块,巨大的茫然将他贯穿,泪眼朦胧中,乐蔚看着楚盈对她温柔一笑,与身侧高大威猛的男子一道离去。
乐蔚趴在地上,任由眼泪落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娘了。
……
回到姚府,姚映疏尚沉浸在悲伤中,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窝在谈之蕴怀里不出来.
姚闻远实在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还没成亲呢,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
“还没成亲?”
楚盈差不多缓过来了,一听这话立马问道:“不是早就已经成了?”
堂内没人接这话,谭承烨还在担心新鲜出炉的外祖母不喜欢自己,谈之蕴不好触老丈人霉头,姚闻远就更不会说了。
还是姚映疏主动从谈之蕴怀里出来,一本正经告状,“原是成了的,但我爹不同意,谈之蕴只好重新上门提一次亲。”
楚盈想起来了,当初她还是乐娘子的时候就听姚映疏说过,她新认回来的爹不同意她和谈之蕴的婚事,甚至把她接回了姚家。
想到这儿,她瞪了姚闻远一眼。
小谈这么好的女婿,他作什么作?
姚闻远在闺女面前理直气壮,在楚盈面前却有些气短,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楚盈又问:“那现在可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
姚闻远立即道:“去寻你之前,我们正说着闺女的婚事呢。”
他拉住楚盈小手,笑得跟朵花似的,“之前她悄无声息就把自己给嫁了,现在好了,我们都在,正好热热闹闹办一场,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都不留遗憾。”
想到自己错过了女儿成婚,楚盈心中酸软,点头应了。
眼下是不适合再谈论婚事了,姚映疏拉着谭承烨上前,“娘,这是谭承烨,我儿子。”
谭承烨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肩膀,抿抿唇唤道:“外祖母。”
楚盈自然知道谭承烨是谁,见他面色不安,轻轻摸了摸小少年的发顶,笑道:“乖,外祖母现下没体己,一会儿拿你外祖父的私房钱,给咱们小承烨包个大红封。”
语气温柔,没有丝毫勉强与嫌弃,甚至对外祖母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谭承烨瞬间直起腰杆,扬唇笑道:“好。”
楚盈笑了,又摸了摸他脑袋。
她听了些谭承烨的身世,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女儿又真的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自然毫无芥蒂。
一家人刚刚团聚,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从天黑说到天亮,直到下人传饭,才移步饭厅用膳。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天色已黑,谈之蕴起身告辞。
姚映疏当即拉住他,“你要走?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就在府里歇一晚吧。”
姚闻远哼哼,“他留下睡哪儿?”
“府里那么多屋子,哪儿不能睡?再者,不是还能和承烨挤一挤吗?”
姚映疏振振有词。
姚闻远一噎。
“没事,我还是回去罢。”
谈之蕴刚想伸手摸姚映疏脑袋,余光瞥见老丈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又把手放下了。
他笑道:“我们都不在家,大福小福该闹腾了。”
福身在姚映疏耳畔说一句,“等我来娶你,往后光明正大。”
谈之蕴没说完,但她知道那最后两个字是“留宿”。
面上微烫,她抿唇笑,“好。我送你出去。”
“爹娘,我送送他。”
话落,姚映疏立马拉着谈之蕴离开。
谭承烨放下筷子,一溜烟跑了,“我也去!”
原本热闹的饭堂瞬间空荡,姚闻远深深叹气。
女大不中留啊。
幸好他媳妇回来了。
放下筷子,姚闻远抱住身侧女子,埋进她怀里哭,“阿盈。”
楚盈无奈,将手放在他头顶,轻声安抚着。
寒风拂动,灯烛摇曳,地面两道影子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仿佛时隔多年,终得圆满。
第130章
好不容易寻回爹娘, 姚映疏在父母身边腻了好几日。
当然,姚闻远忙着军务,她大部分时间都守着楚盈, 细声细气说着她不在的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她隐去了受到的大部分委屈,着重说了和谈之蕴谭承烨相识后的事, 听下来倒是挺有趣。
姚映疏本意是不想让楚盈心疼,然而她的避重就轻皆被楚盈看在眼里,抚摸着女儿背上秀发, 眼眶微红道:“这些年来,欢欢受委屈了。”
姚映疏立即把脸埋进楚盈另一只手里,瓮声瓮气道:“没关系,就当是用那几年的苦来换后半辈子的平安喜乐了。”
楚盈笑了, 长睫沾染点点泪珠, 眸色熠熠, “我们欢欢啊,往后定会幸福安康。”
姚映疏眉梢染笑,喜气十足抬脸,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姚闻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须臾,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进了屋,谭承烨乐滋滋上前唤了声“外祖母”。
他之前便与楚盈相处得不错, 这几日关系不说突飞猛进,但比之前却是亲近不少。
楚盈莞尔,“你们爷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姚闻远摆手,“在门口碰上了。”
他端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口饮尽,“你们娘俩刚才说什么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姚闻远最近逢人便是三分笑,生怕别人不知他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妻子。
楚盈和姚映疏对视一眼,母女俩齐齐笑出声,“我和欢欢说悄悄话呢,可不能让你知道。”
姚闻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偏头和刚坐下的谭承烨说话,询问他最近在学堂的表现。
谭承烨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回答。
聊了片刻家常,下人送上饭菜,一家四口挪步到餐桌旁,热闹温馨地吃了顿饭。
快到尾声时,楚盈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哥,欢欢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已经听了这个称呼好几日,但姚闻远依旧恍了神。
许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楚盈便是唤他“二哥”。后来成了婚,声音里的拘谨赧然变成了温柔缱绻,就如当下一般。
心情大好的姚闻远听了楚盈的话,竟没表现出不情愿,悠悠道:“怎么也得到殿试后吧。”
殿试后?会试刚结束不久,那岂不是还有一两个月?
谈大哥还有这么久才能回家吗?
谭承烨失落垂头。
虽然有外祖父外祖母在,但谈大哥就是谈大哥,替代不了的谈大哥。
小少年闷闷不乐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姚映疏也觉得有些晚,他们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干嘛这么讲究。
她对着楚盈挤眉弄眼。
娘,帮我!
自家闺女的表情楚盈自然看见了,温声细语道:“太晚了,他们小夫妻分开这么久,不如提前些,就在殿试前定下吧。”
姚闻远不赞同,“那怎么能行?他不考个好名次回来,我怎么能就这么把闺女交给他?还有件事我忘了和他提,我准备让他和闺女婚后都住在家里。”
刚把闺女找回来,实在舍不得她嫁出去。读书人自视清高,定然不愿成婚后和老丈人住在一起,这事还有得掰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楚盈压眉,笑得温柔无害,“二哥,我看小谈那孩子非池中之物,若是等到殿试后再成婚,怕是晚了。”
“什么晚了?”
姚闻远往楚盈碗里夹了片肉。
嗯,不是肥的。
楚盈勉强满意,眉头略微舒缓,唇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榜下捉婿。”
“啪叽。”
姚闻远筷子上的鸡腿掉了,反应迟钝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
楚盈振振有词,“小谈学问好,长得又好,说不准放榜的时候就会被哪家小娘子看去,当场入洞房。到时候咱们闺女怎么办?我刚认回来的闺女,定是不愿见她伤心落泪的,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让她早日和心上人成婚,到时派个小厮去看榜,他们小夫妻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姚闻远下意识觉得有哪儿不对,刚要开口,楚盈忽地放下木筷,双睫一垂,面色失落,“已经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我想早些见她成婚,二哥不愿满足我吗?”
姚闻远见不得她落泪,忙放下筷子哄,“好好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成婚就什么时候成婚。”
楚盈抬起蒙了一层薄泪的眼睛,“真的?”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姚闻远揽住妻子肩膀,“闺女的婚事都由你做主,咱们家你说了算。”
楚盈破涕为笑,“二哥真好。那小谈和欢欢的婚房……”
“再商量商量。”
姚闻远没把话说死,重新给楚盈夹菜,温声道:“你喜欢的,快尝尝。”
“好。”
看着夫妻俩如胶似漆地一同吃饭,谭承烨叹为观止,悄悄给姚映疏竖起大拇指,面色钦佩。
外祖母可真行啊。
姚映疏回了个眼神。
那是。
……
“初八?”
赵桐月算了算日子,惊讶道:“那可就只剩二十来日了,这么匆忙?”
姚映疏笑,“对高门大户来说匆忙,但在乡下可算不得什么。”
尚岚玉罕见打趣,“我看啊,是阿疏妹妹巴不得快些把谈公子接回家了。”
姚映疏脸上发烫,耳尖通红,旋即大大方方点头承认,“对,我就是猴急。”
赵桐月笑了,“好啊,那我就等着在婚仪上见见这位谈公子了,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把咱们阿疏妹妹的魂儿都勾了去。”
姚映疏面色羞红,快步往前,避开赵桐月揶揄的眼神。
她们今日是来看书铺的,郡主雷厉风行,说要开铺子,立马着手准备。
晋王府家大业大,在京城有不少产业,其中不乏书铺,晋王妃本想让赵桐月从中挑一间试手,但她思来想去,拒绝了母妃的好意。
那些铺子的经营模式早已固定,她不想去掺和,决定重新盘下一间铺子,按照她和姚映疏、尚岚玉的喜好重新修缮。
好不容易选定铺子,如今已修缮得差不多了,三人便相约着巡视。
“阿疏怎么了?”
赵桐月和尚岚玉追上姚映疏,却见她目光发直地盯着某处。
“没、没什么。”
姚映疏回神,缓缓摇头,语气不确定道:“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熟人?”
“不算熟。”
姚映疏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尚岚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人头攒动,无法准确捕捉姚映疏目之所及。
“他是何模样?”
姚映疏沉吟片刻,迟疑道:“没看清,依稀觉得是个粗犷的人,穿了靛蓝色窄袖长衫,衣着不算富贵,但也挺讲究。”
和赵桐月相处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姚映疏对衣料也颇有研究。
赵桐月想了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说不定你曾经在何处见过。”
有可能。
姚映疏点头,一手拉住一个,笑盈盈往书铺走,“不说这个了,咱们快进去看看。”
赵桐月莞尔,“好啊。”
尚岚玉嘴角微掀,眸里涌动着期盼光芒,轻轻点了下头,“嗯。”
……
从书铺回去后,姚映疏撞上了归家的姚闻远。
他像是专程来找她的,可惜扭扭捏捏半晌也不说话,姚映疏看不下去,直白道:“老爹,你有事吗?”
姚闻远咳嗽一声,“有。”
姚映疏搞不懂他为何这么别扭,“那你说啊。”
姚闻远面色扭曲了一瞬,下颌线绷紧,咬牙道:“明个儿让那姓谈的小子来家里一趟。”
姚映疏隐隐察觉到是为了什么,嘴角轻轻上扬一个弧度,偏生要和她爹装傻,“让他来作甚?”
姚闻远瞪她一眼。
死丫头,偏要他把话说明白是吧?
“让他来商量婚事!”
话落,姚闻远像是气得不轻,怒而拂袖。
姚映疏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转身往外。
恰好又遇上归家的谭承烨,小少年瞧着她满脸的笑不明所以,“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喜事。”
姚映疏随口敷衍一句,对吉祥道:“你现在去告诉谈之蕴,让他明日来府上。”
现在让谈之蕴进府,除了婚事不做他想,谭承烨眼睛一亮,急忙催促吉祥,“你快去,快去。”
吉祥喜气洋洋应声,“好嘞。”
翌日,因着谈之蕴要来,姚映疏起了个大早,等她匆匆忙忙赶到正堂时,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坐在了父母下首。
她眼睛发亮,唤了声爹娘后便在谈之蕴对面落座。扬起笑,对他笑得灿烂不已。
谈之蕴也回之一笑,眸色熠熠,似有粼粼波光藏于眼底。
姚闻远哼哼唧唧,在妻子的瞪视下,把不满咽下。
楚盈不觉有什么,正好让女儿听听,心下也有个数。
对谈之蕴温柔一笑,她开始商议婚事的具体事宜。
姚映疏竖起耳朵认真听,当她听到谈之蕴准备买下隔壁宅子,打通院墙时霍地站起,惊得双目瞪圆,活似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你、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
姚闻远放下茶盏坐直身子,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坐在下首从容不迫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小子若是敢胡作非为,别管他是不是女婿,他也绝不会包庇!
谈之蕴面色从容,嘴角含笑,温声解释,“赚来的。”
“赚的?”
姚映疏疑惑,“你一直在准备春闱,哪儿来的工夫赚银子?”
谈之蕴笑意温润,“不费什么工夫,只是画几幅画而已。”
“画?”
想到谈之蕴精湛的画技,姚映疏双唇微张,目色呆滞,“你、你是说你凭借几幅画,卖了几千两银子?”
谈之蕴沉吟片刻,纠正道:“是一万两千两。”
这下不说姚映疏,便是姚闻远和楚盈也惊了。
几幅画就卖了一万两千两?!
这小子又不是什么大家,怎么做到的?
迎着三人不可思议的视线,谈之蕴谦逊道:“用了点小计策,但岳母岳父放心,这钱来得堂堂正正。”
他微微抬头,清隽面庞自信又矜傲,“我也不会用脏钱用作迎娶欢欢的聘礼。”
姚映疏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唤醒了她飘飞的神志,眼珠子在谈之蕴脸上来回转悠,像是要看出花来。
片刻后,她坐回椅上,鼓起腮帮子直溜溜盯住谈之蕴。
好气哦,她投出去那么多银子,到现在还没回本,而谈之蕴轻轻松松就赚了那么多,真是、真是让人意难平。
人与人之间差距可真大!
转念又想,谁让谈之蕴画得好呢。
哎呀,这么能挣钱的人是她的丈夫,想想就让人开心。
姚映疏乐滋滋的,脸上又带了笑。
谈之蕴笑看她一眼,诚恳道:“岳母岳父若不放心,大可去打听祁云先生。”
“祈云先生?”
“就是谈之蕴啊。”
姚映疏回:“他字云祁。爹,你就别问了,还是赶快商量婚事吧。”
姚闻远瞪她一眼,这臭丫头当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恨不得明天就把自己嫁出去。
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楚盈无奈看了父女俩一眼,与谈之蕴继续方才的话题。
商量完后,留谈之蕴用了饭,姚映疏送他出去,兴致勃勃拉着男子的袖子追问:“你快告诉我,是怎么把画卖出高价的?”
谈之蕴眸底含笑,“想知道?”
“嗯嗯。”
姚映疏一个劲点头,鹿眼晶亮。
谈之蕴思忖片刻,轻轻叹气,“手段不算光彩,不太想让你知道。”
“哎呀,什么光不光彩的,我不在意,你快说,快说。”
姚映疏拉着谈之蕴的袖子撒娇。
他顿了顿,视线下滑,缓缓落在那张粉嫩柔软的唇上。
姚映疏脸上发烫,警觉性十足地四处看了眼,旋即踮起脚尖,在谈之蕴唇上落上一吻。
她耳后根羞红,倏地垂头把脑袋埋进谈之蕴怀里,一个劲地催促,“好了,你快说。”
谈之蕴心满意足,垂首在她耳畔低语,离开时双唇在她耳尖一掠而过,宛如蜻蜓点水,留下浅浅涟漪。
姚映疏心尖一抖,更不敢抬头了。
闷笑声在头顶响起,一声一声,好似鼓槌砸在心上,温热大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抚摸,男子的嗓音略微沙哑,如美酒醇厚,低沉勾人。
“欢欢,再等几日,我就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