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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有两意 燕识衣 18313 字 24天前

第22章 陆秉言,我疼啊

——替她挡了一枪。

——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温序口中毫无波澜的几句话仿佛一道道滚雷,在折柔头顶轰隆炸响。

他在说什么呢?

陆谌是为了旁的女子受的伤。

徐家一日不倒,他就一日还会和旁的女子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牵扯。

慢慢地反应过来,折柔只觉心脏一阵剧痛,胸腔里的血四散地流。

原来无论怎样欺骗自己,她终究都还是难以忍受。

过去的那几日才是一场梦,醒了,就要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陆谌若是继续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纠葛,她能说什么?她甚至连反对都不够理直气壮。

只因他有家仇要报,所以他身边的亲随都觉得不过如此,无伤大雅。

似乎不论说到何处,也都是占着大义的,倘若教旁人知晓了,大抵还要赞一句“义孝”。

那她呢?有谁想过,她要怎么办?

咬碎了牙咽下血,苦苦忍耐着,勉强自己要大度,宽慰自己郎君不曾变心,他只是有苦衷,等熬到仇家倾覆,他们夫妻还能好好过从前的日子。

是这样么?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会妒,会怨,会难过。

凡事有一就有二。

如今陆谌可以不顾忌她的感受,和徐家十六娘逢场作戏,那将来会不会再为了旁的什么,又舍弃她一回?

可怕的是,她突然想到,倘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这般做了,除了拼命忍受,她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她只是个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富庶的家世,哪怕受了欺侮,也没有爹娘为她撑腰做主。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除了陆谌,她什么都没有。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年少相伴的情意。

可陆谌偏偏就舍得她。

折柔在阶下呆滞片刻,茫然地转身往外走,似乎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要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穿过幽长的甬道,明亮的日光一霎落下来,茫茫刺目,蜇得人眼眶酸热。

脑中浑浑噩噩,诸多念头杂乱缠绕成一团,折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衙署、又是怎么登上的马车,她阖眼倚靠在车壁上,已经疲惫得再没有半分力气。

小婵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满脸惶急:“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娘子别怕,我这就去叫郎君过来!”

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折柔本能地伸手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没事,只是折腾得有些累了,先回去再说。”

可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婵如何能放心,紧张地看着折柔的脸色,不停追问:“娘子,你当真没事么?千万不要吓婢子!”

折柔点点头,咬牙掐了掐掌心,在心痛和茫然中逼自己分出一丝清明,振作起精神,好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

陆谌这般行事,她是断断忍不了的。

她也不打算再忍。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夫妻尤是如此。

能有这样一场患难之交已是缘分,她也不必再奢求其他。

人心易变,与其等到相看两厌,不如及早抽身离开。

她的药铺在上京开得成,去别处也一样开得成,就算离开了陆谌,她也能养活自己,也能过安稳日子。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孩子要怎么办?

想到这,折柔心中骤然一痛,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再也压不住眼中涩意,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真心待她的骨血至亲,只有腹中的孩子,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牵绊,她舍不得。

那样珍贵,她期盼了许多年,才得来的孩子。

她唯一的血脉亲人。

留下吧,她一个人也可以养大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折柔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还不曾告诉陆谌自己有了身孕。

她若想离开,便绝不能惊动陆谌,孩子的事,更不能教他知晓,否则以陆谌那偏执强硬的脾性,只会带来数不清的牵扯和麻烦。

下定了决心,一切便都好办了。

回到府里,折柔稍歇了一会,起身后吩咐小婵去庖厨取些饭食来。

哪怕胃里一阵阵抽痛,什么都吃不下,她也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收拾。

虽然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也没有出城要用的过所凭由,她一时半刻还不能走成,但哪些东西要带走、有多少细软盘缠,她心中要先有个数。

小婵往庖厨走了一趟,问灶上婶子要来一碗清汤面,恰巧赶上春禾煎好了安胎药,正用屉布筛着,仔细地往瓷碗里倒。

小婵向她道了谢,取来食盒,将面条和药碗一道放进去装好,带回了东院。

折柔勉强用了小半碗的清汤面,放下碗筷时瞥见食盒的安胎药汤,顿觉胃里一阵抽搐,仿佛连半分都喝不下去。

可再一想想过些日子要离开上京,路上少不得奔波,胎像需得安稳些才好,于是咬牙逼着自己喝了半碗。

用过饭,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清点杂物。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不多,需要带走的就更少了,旁的可以先不管,首饰之类轻便值钱的要先点清楚。

小婵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有些茫然,渐渐就被吓得发慌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明明是去庆贺郎君的生辰,怎么娘子出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还清点起细软来了?

她惶惶然地看向折柔,快要哭出来了:“娘子……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呀?”

小婵心性单纯直爽,若是让她知晓些什么,只怕在陆谌面前藏不住端倪。

折柔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实话,“没事,不过是和陆谌闹了些脾气,我想再回药铺住几日,看看带些什么。”

听说只是去药铺住几日,小婵松了一口气,“药铺那里一直有人收拾,娘子要过去的话,婢子提前去熏两遍香就成了。”

说着,忍不住又替折柔忿忿起来,“可郎君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么?怎么能惹娘子生气呢!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洮州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折柔心下一阵酸涩,勉强地笑了笑,“不提他了。”

小婵咬了咬唇,也不再作声,闷闷地帮她归拢起杂物。

清点完钗环首饰,折柔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账簿,小腹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搅,猝不及防,疼得她低呼一声,瞬间弯下腰去,蜷缩着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小婵听见声响,心头猛地一跳,急忙回身去看,就见折柔弯伏在小榻上,身子不住发颤,脸色煞白,鬓边布满冷汗。

“娘子!”

小婵惊慌地扶起她,“娘子,你怎么了?”

折柔捂着小腹,疼得牙齿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医者,眼下这症状再熟悉不过,如无意外,必是方才的药里有问题,说不准混入了什么不利妊娠的东西。

折柔匀了两口气,让小婵去把方才剩下的那半碗安胎药拿来。

小婵闻声,匆匆起身把药碗端了过来。

折柔强忍着痛意,低头去嗅闻药汤的气味,隐隐约约地,似乎从中闻出一丝马钱子和麝香的味道,却又极微弱,让她辨不真切。

只是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着还未见红,先吃些安胎的丸药,总能冲淡几分药性,这个孩子还有救。

用过了药,折柔心中稍觉安定,撑着最后的气力吩咐小婵:“不要声张……叫平川差人看住春禾,留好药渣。”

小婵忙应了下来,扶着折柔在榻上躺好,抖开锦被给她盖上,匆匆跑到前院去寻平川,交待了自家娘子的吩咐,又让他赶快去寻郎君回来。

听闻是娘子出了事,平川心头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时从马厩扯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直奔禁军衙门驰去。

谁料,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了回来,到廊下寻见小婵,急声道:“郎君不在值上!我另托人去寻南衡了,这厢先请了郎中过来,叫他给娘子瞧一瞧!”

折柔躺在榻上,神智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了平川的话,愣怔一瞬,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已经决定离开,她还在期盼什么?

这个时辰,他大抵是在陪人游湖罢……

他不知晓也好,她或许还能保全这个孩子。

**

陆谌在王仲乾的漕船上探了一圈,正要再寻船工套套话,心头却毫无来由地一慌。

像极了那日在相国寺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谌后脊霎时窜上一股凉气,顿觉片刻都待不下去,借口想起值上有桩要紧事,扔下徐有容,匆匆下了船。

刚一走出渡口,就见南衡扯着马缰迎了上来,神色惶急:“郎君,家中出事了!”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喝道:“路上说!”

南衡紧随其后,也顾不得做什么铺垫,只飞快地禀道:“娘子已有身孕,用的药里被人添了东西,险些小产!”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谌脑中嗡地一声。

他咬紧了牙,“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

“可请太医了?”

“是,属下一收到信,就先叫人拿郎君名帖去请了太医!”

陆谌点点头,一夹马腹,在街上疾驰。

转眼飞奔到陆府门前,陆谌一跃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候在门口的平川。

平川捧着马鞭,小跑着跟上去,捡着最要紧的先说了,“郎君莫急,娘子已经用过药了,腹中的小郎君也没事。”

陆谌咬了咬牙,顾不上理会他,脚下片刻未停,奔到东院,直冲进正房。

小婵正守在榻前,忙起身唤了声郎君。

听见声响,折柔眉心动了下,慢慢睁开眼,看向陆谌,轻声道:“你回来啦?”

语气和平常一样。

陆谌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颤着手抚上她小腹,喉结滚了几滚,方才艰涩道:“妱妱,还疼不疼?”

他的掌心宽而温热,覆在那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丝丝熨贴。

折柔眼前一瞬蓄起了水雾,她死死地咬住唇瓣,想要压下喉咙里哽咽的声响。

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坚强,看到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想流泪。

她想说,疼啊,陆秉言,我疼啊。

疼得她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朦胧的一层雾气,安静地看着陆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陆谌一瞬心如刀绞,伸手擦去她颊边的泪珠,哑声道:“别怕,妱妱……太医来诊过脉了,它没事,嗯?”

折柔眼睫微颤,低低嗯了一声,半晌,轻轻地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叫人备一碗阿胶蛋羹吧。”

看着她憔悴的神色,陆谌心里一阵拧痛,点了点头,起身便要去唤人。

“等一等,”折柔叫住他,淡淡道:“妆奁柜子下,左数第三层的小格,有我制好的成药。贴着红纸的那瓶是补气血的,你替我拿来。”

知道她通晓医术,听闻有补血益气的药,陆谌动作一顿,立时转身去柜子里寻来,拿给她看:“妱妱,可是这个?”

折柔看一眼瓶身的贴纸,苍白着脸,冲陆谌笑了笑,看着他起身出去,悄悄将瓷瓶收入掌心,攥紧。

这些都是她昨日刚刚做好的成药,已经分包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到药铺里。

只不过,这并非是什么补血益气的良药。

恰恰相反,药里有红花,麝香,桃仁,益母草,用来通经活血,效用最好。

陆谌既已知晓,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第23章 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

夜色将至,天穹浮起几颗疏星。

陆谌走出堂屋,将小婵唤出来,眸光冷沉。

“仔细与我说清楚,今晚到底是怎的一回事,一个字也不许漏。”

小婵早已憋了一晚的不忿,自家娘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是要讨个公道的,听他问起,当即说道:“娘子原本好好的,用过安胎药一个多时辰便发作了,娘子特意吩咐婢子要收好药渣,想必是有人脏了心烂了肺,往娘子的药里添了东西!”

说着,她特意昂起头,咬重了音节道:“娘子还怀着郎君的骨肉,郎君可千万要为娘子做主才是。”

虽说煎药的丫鬟是春禾,但春禾平白无故的,干嘛要对娘子下手?她都不用想,也不用找什么证据,这府里会暗中谋害娘子的,除了松春院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可那毕竟是郎君的生母,她只怕郎君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让娘子白白受了这场委屈。

她想想就替娘子不值,背井离乡地,千里迢迢来到上京,才短短两个月,受了郑氏多少委屈啊,甚至郑氏还变本加厉,竟干起了下药这样卑劣的勾当,不论说到哪里,都没有这样糟践人的道理!

听她说完,陆谌的神色越发阴沉,转头看向平川:“请来的太医呢?在何处?”

平川忙应了一声,回手比道:“在前院厢房,写药方子呢。”

陆谌下颌绷紧,抬脚便走。

到了前院,推门入内,吴医正就坐在桌后,正提笔斟酌着药方,见陆谌过来,忙放下手中小毫,起身见礼。

“有劳先生。”陆谌叉手还了一礼,问道:“不知内子现下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吴医正答道:“上将军不必担忧,夫人虽有滑胎之像,但尚有转圜余地,已经及时服过药,眼下暂且不算凶险。”

“是她喝下的那碗药有问题?”

吴医正点了点头,比手与陆谌看桌上油纸包中的残余药渣,“下官方才仔细分辨了药渣和药汤,虽然未能翻找出不对劲的药材,但闻着气味,这药里应当是添了不利妊娠的马钱子,此物药性颇为凶险,万幸添的分量不算多,夫人也未足量服用,倘若将来一段时日悉心加以调理,夫人腹中孩儿多半还可保得住。”

这些翰林侍奉的医官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他既说多半可以保住,那便有八成把握。

陆谌心下微松,又问起要紧之处:“若是用药保胎,对母体可有妨碍?”

吴医正倒是笑了笑,“这个上将军尽管放心,保胎所用都是温补之物,只会对夫人身体有所调养,不会有任何妨碍。”

陆谌这才放下心来,略一颔首,嘱托道:“一切有劳先生,需要用些什么药,先生只管开口,不必有所顾虑,哪怕府上没有,我也自去旁处寻来。”

吴医正闻听此言,犹豫片刻后,掂量着措辞道:“调理所用的药材倒不算稀罕,只不过……若是能确切知晓这药里都添了些什么,下官对症施药,缓和药性……效用至少还能再添两成。”

这等事必然涉及后宅阴私,要想查清势必会闹出些动静,随意提出来只怕会得罪人,是以他说得格外犹豫。

陆谌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当即痛快应了,唤来南衡,沉声吩咐道:“点上得力的护卫,给我把松春院围起来,差使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再将春禾提到前院,好生审问,一有消息,立即回来报我。”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去了。

一切交待清楚,见时辰差不多,陆谌去厨房取来阿胶蛋羹,回来喂着折柔用下,安顿她躺好,抬手掖了掖被角。

屋中一片安静,烛火杳杳,在她脸上笼出一层柔柔的暖光。

陆谌坐在榻边,垂眸望向折柔恬淡清婉的睡颜。

今晚初闻变故,他只有满心的惊怒焦躁,此刻知晓她平安无虞,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放松了些,将为人父的喜悦后知后觉地隐约蔓延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手,慢慢放到她的小腹上,想摸一下,却又不敢乱动,便只轻轻地覆在上面。

这里是他和妱妱的孩子。

只是这样一想,心中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

从前他身在洮州,那地方僻远苦寒,再加上他还不知自己前路如何,也做不得好父亲,便一直小心着,不曾和妱妱要个孩子。

不成想,刚刚回到上京,它便来了。

陆谌不自觉地低下头,勾唇笑了笑。

不愧是他和妱妱的孩儿,果然灵慧懂事。

陆谌眼眸低垂,长指抚了抚折柔的脸颊,忽然就有些意动,忍不住开始想象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细说起来,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很欢喜。

最好还是女儿,想来会生得像她,有一双盈盈脉脉的若水明眸。

他会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拉弓,给她捏泥叫叫、编竹蛐蛐,把她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带她们母女俩去瓦子里看百戏。

想想那样的日子,他们一家三口,再圆满不过。

第24章 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

过了约两炷香的功夫,南衡折身回来复命,站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听见动静,伸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放下床前帷幔,起身走出去。

“都问清楚了?”

南衡答了声是,“煎药的那小丫鬟胆子甚是怯懦,稍微吓唬两句便尽数交待了,属下反复问讯比对过几遭,并无分毫差错矛盾之处。据春禾供称,那药只经过她和崔嬷嬷两人的手,崔嬷嬷曾在煎药时揭开药盖向里看过,春禾一时未敢阻止。

属下又问过门上小厮,近两日曾见崔嬷嬷外出府门,却并未采买何物,只是行色匆匆。此外还有一桩可疑之处,崔嬷嬷和娘家素来关系亲近,然而数日之前,她娘家嫂嫂突然来了咱们府上,还同她在角门处哭喊争执。”

回禀完,南衡便闭嘴低下了头,他追随陆谌多年,自然清楚郎君有多看重娘子。

从前夫人对待娘子虽有嫌隙,却不曾使过下药这般阴私毒辣的手段,如今这么一出,甚至险些害到子嗣上头,倘若当真与夫人有关,那实是闹得过火了。

陆谌咬紧下颌,闭目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即刻点人,去将那贱妇的娘家兄嫂给我带来,细审!”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南衡忙应一声是,按住腰刀,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听见陆谌急沉的脚步声已经走远,院中重又陷入一片安静,折柔慢慢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气,拿出药瓶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晚风拂过廊下的石榴树,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头顶的承尘绣着瓜瓞绵绵如意纹,是她来到上京后新添置的。

院中的秋千上置了竹棚,前些日子她试过了,坐上去消闲看书很是惬意。

这院子里的花草家具,一样一样都是她亲手安置的,到处都是她和陆谌生活过的气息,那时初到上京,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会是这里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漂泊。

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

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发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发软。

陆谌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发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发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凭什么?她就要由着他们这般糟践么?

她原想不要惊动陆谌,以便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如今,听着这些阴私算计,她忽然不想再暗自隐瞒,生生压下这口气去。

折柔咬了咬牙,唤了声小婵,让她去院中叫陆谌过来。

小婵惶惶应是,走到廊下,急急唤了声郎君,“娘子有事寻您。”

陆谌闻言微怔,没有来由地,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极不安的预感,当即猛地转身,拔步冲回了正房。

榻前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帷幔轻轻拂动,隐约似有细碎声响,掀开床帐,折柔正蜷缩在被衾里,身子不住地发抖,脸唇皆白,鬓边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陆谌心一紧,立时察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入她的被衾,指尖忽而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这个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妱妱!”

心头猛地一沉,陆谌一把扯开锦被,只见折柔身下鲜血淋漓,大团大团殷红湿润的血迹在葱青色的百迭裙上层层晕染开,血腥气直冲鼻间。

脑中嗡一声炸响,陆谌猛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朝外厉声唤人,“去请吴医正过来!快!”

南衡心一惊,忙去前院寻太医。

眼前的血越来越多,怀里的人呼吸微弱,陆谌头一遭觉得腿软,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反复地抚她脸颊,“妱妱,你看着我,别睡!”

折柔却只是向榻内微微偏过脸,闭紧了眼,不作回应。

伴着小腹阵阵的坠痛,她感觉到身下温热黏腻的血在不断地向外流,恍恍惚惚间,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出去,心脏空荡荡地往下沉,不知要坠入何处。

吴医正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床榻上洇开的团团血迹,神色登时大为一变,待再上前诊过脉,心头便彻底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他回过身,低声道:“还请上将军节哀。”

仿佛一道滚雷在头顶炸响,陆谌一瞬红了眼,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节哀?你要我节的哪门子哀?”

当真是惊怒到了极致,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润雅敛,只有一身杀戾煞气,凛冽迫人。

吴医正顿时被骇在原地,心头一阵急跳,小心翼翼地道:“依下官适才诊脉来看,夫人的身子根底倒是尚无大碍,悉心调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腹中的小郎君……实是保不住了。”

折柔疼得冷汗直流,闭目蜷缩在床榻上,朦胧中听见太医的话,心里既畅快,又悲凉,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见她流泪,耳畔听着她孱弱的呼吸,陆谌只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仿佛被她死死攥紧,痛得他几要直不起腰来。

“怎会如此?不是说可保一时无虞么?”

吴医正舔了舔唇,谨慎地掂量措辞:“按理说应当如此……又或许是那绝子药的药性实在过于霸道,夫人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有此损伤。”

陆谌一霎沉默下来,身形僵凝了好半晌,终于涩哑出声,“有劳先生,先为内子开些补身止血的药来,切勿留下什么症候。”

吴医正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写方煎药。

服下几粒参丸,折柔感觉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来。

见她神智清醒了些,陆谌抬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低低安抚:“别怕,妱妱,我们还会……”

可不待陆谌说完,折柔便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抓着他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用尽力气推了下去,语气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在陆谌愣怔的注视中,她苍白着脸,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快意,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第25章 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陆谌愣怔一瞬,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无奈地笑了下,“妱妱,你说什么傻话?”

折柔脸色苍白,抿紧了唇,安静地看着他。

陆谌还未回过神来,转眼忽然看见床榻上不曾收起的药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脸色一瞬变得惨白灰败,猛地回望向折柔,满眼皆是震愕。

折柔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这药,还是你拿给我的。”

听清了她说的是什么话,陆谌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说不清是怒还是痛,沸腾的情绪瞬间轰鸣着冲向大脑,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僵凝了好半晌,他伸手握住折柔的肩膀,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赤红血丝,“为什么?”

“陆秉言,”折柔抬头看着他,平静地道:“我们和离罢。”

“为什么?”自相识以来,陆谌头一遭在她面前失了分寸,如铁般的五指死死攥住她清瘦的肩头,眼尾猩红一片,他紧紧咬住牙,一字一句地问道:“妱妱,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看着陆谌被她逼疯的反应,折柔忽觉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可这仅有的这一丝快意也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悲凉和痛楚,仿佛奔涌的潮水,呼啸着要将渺小的她彻底淹没。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简直如同玉石俱焚。

她抖着嘴唇,眼前渐渐蓄起水雾,竭力想将声音放得平稳:“陆秉言,你有你要走的阳关道,我有我要过的独木桥,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及早放手罢。”

陆谌闭了闭眼,呼吸止不住地发颤。

这些日子他们都相伴在一处,她的脸上渐渐也现了笑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哄得心软了,再稍稍假以时日,一切便都可以和从前一样,却不成想,她竟会决绝至此,用这等惨烈的法子与他翻脸。

他只觉心脏剧痛,一时间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晃了一晃,哑声问道:“为什么?因为徐家女?”

不及折柔回答,陆谌咬紧了牙,“我早已与你说过,我对她只有敷衍,没有半分情意!”

“难道这般,我就不会妒,不会难过了么?”折柔透过泪雾,朦胧地看着陆谌模糊的轮廓,“陆秉言,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好好过……可你呢?今晚你在何处?”

陆谌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看见陆谌的反应,折柔淡淡笑了下,纤细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肩的锁骨,抬头直直凝望过去,“你这里,又是为谁挡枪受的伤?”

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拧眉道:“你如何知晓?”

折柔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陆谌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腕,逼视着她,咬牙沉怒道:“那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替她挡枪?只因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设计,我麾下的禁军精锐,何曾有郎将那般废物,手中兵刃都能脱手飞出?

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为了诓她尽快闭嘴,为了少与她纠缠!倘若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她徐家女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恨不能让徐家人死个干净透顶!”

说到最后,陆谌越发觉得钝痛钻心,数不清的酸痛从周身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眼尾隐隐沁出湿意,“妱妱,你傻不傻?只为着这样的一桩事,你就如此作践你自己的身子、甚至拿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啊?”

“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够么?”折柔忍不住出声反驳,“陆秉言,人心易变,我赌不起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要用孩子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扯。从今往后,你我各走一边,你若不愿和离,休弃亦可。”

陆谌心头狠狠拧痛,喉结滚了几滚,咬牙道:“我不答允!”

“你我所求不同,何必互相折磨?”折柔视线划过他锁骨下的伤处,心头又是一阵酸胀,她低低道:“这道疤,日后既是留在你身上,更是结在我心里,你知道我的脾性,我忍不下去的。”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陆谌霍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拉开柜格,拿出一柄匕首,转身又回到榻前。

烛光下微微一晃,凛冽刀身上映出点点寒芒。

折柔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陆谌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扯开衣襟,毫不犹豫地向左肩下的伤处狠狠刺去。

“陆谌你疯了!”

折柔大惊失色,本能地想去推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刺了下去。

匕首锋锐无比,一瞬没入皮肉,割开将将结疤的伤口,添出一道更为狰狞的新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陆谌咬紧了牙,额上遍布冷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一字一句道:“你忍不下,我赔给你。和离一事,想也不必再想。”

看着刺目殷红的鲜血,折柔脑中嗡嗡作响,一阵阵地发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似是又想到些什么,陆谌眼眶湿红,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隐有戳伤,“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孩儿的死忌。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说完,他只深深地看了折柔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夜风寂寂,吹起柔软的床头纱帐。

折柔早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小婵进来给她擦身换衣,折柔朦胧中也只由着她动作,又被喂着喝下两大碗苦药,终于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恍恍惚惚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谌还在洮州,水井,菜畦,青石板,粗简的小院。

五月仲夏,檐雨如绳,淙淙彻暮,滚落一地琼珠碎玉。

他们两个依偎在青砖石瓦的檐廊下,听着院中雨声淅沥,陆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头,说是要做只瓦狗给孩子玩。

他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得意地向她吹嘘,说他们俩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她被羞得满脸通红,偏他还要坏心地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她好不好?

直到最后,瓦狗削好了,她终于盈盈地笑起来,伏在他的臂弯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好啊。

——好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6章 休书

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发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

“妱妱!”陆谌脸上唰地一白,漆黑幽沉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你明知我不会!”

折柔抿紧了唇,她身心还疲惫着,眼下尚未缓和过来,分毫不想与他争辩。

恰好南衡过来禀事,似是极为紧要,顾不得旁的,刚到廊下便莽撞地唤了声郎君,“有盐运急信!”

听见动静,陆谌闭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意,黑眸凝视着折柔,沉声道:“徐家女的事,我会尽快解决干净,不出下月,必予你满意答复。”

走到门前,陆谌的脚步忽又顿住,他咬了咬牙,狠道:“至于和离一事,绝无可能。你我的婚书曾在官府过契,没有我的放妻书,你我至死都是夫妻。”

听见他走出院门,折柔闭眼躺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起酸热。

不多时,小婵绕过槅扇走进里间,到榻前服侍她洗漱,又去外面拎来了食盒,小心问道:“娘子身上可好些了?看这些可还合胃口?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再去厨上要些别的。”

“我没事。”折柔温和地笑笑,垂眸向食盒里看了一眼,有红丝馎饦,八珍汤,乌鸡蛋羹,都是补血调养的膳食,她虽然没有半分胃口,仍是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

小产伤身,小月子里尤其需得仔细调理,以免落下什么症候。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身子是自己的,她要加倍爱惜才是。

用过饭食,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思量今后要怎么办。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与她当初设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原本她想着不要惊动陆谌,悄悄离开,可昨夜她心中的痛恨已然到了极处,哪里还有那许多理智?只恨不能叫陆谌也尝尝这煎熬,一时冲动,如今便要重做打算。

夫妻相伴数年,对于陆谌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素来爱笑,笑起来又颇有几分温润少年气,看着好一副清雅郎君的模样,可却实是个隐忍而后发的性子,倘若被人触了他的逆鳞,翻起脸来比谁都狠绝偏执。

陆谌既然不肯和离,她便只能慢慢周旋。

不能直接闭口不提要和离,若是乍然松口,反倒容易惹得他生疑,只有先咬定了这个念头,再假作慢慢被他哄软,等他彻底放下戒心,她自然有法子远走高飞。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走的。

太疼了。

假若将来再经历一遭,她必是受不住的,非要疯掉不可。

至于走去哪里,她一时还未想好。洮州不能回,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伤心地罢了,倒不如去一处生地,重新过她自己的日子。

出城的公验也不算难办,用她药铺伙计家中亲眷的名义,去市井间花些银钱,托讼师就能到县衙办一张来。

前路茫茫不定,她不想带着小婵跟她一起吃苦。折柔思量过后,打算将小婵的身契留下,再留下几副成药方子,将药铺交到小婵手里,想来便足够她傍身了,如此,好不容易开起的药铺也不算荒废。

折柔打定了主意,心下顿感安稳,可忽而又有那么一瞬,隐隐觉得可悲,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将这等算计的心思用到陆谌身上。

折柔虽通医理,但毕竟不是专精女科,不能尽数知悉小产调养的避忌,陆谌便从禁中药局请来一位熟悉女科的嬷嬷,每日她在身边照料,帮她按摩穴位,还另叫了陆琬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般悉心调理着,又过了两旬,折柔的身子已经大好,颊上也显出来红润气色,与先前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丰润了两分。

陆谌倒是愈发忙碌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白日里极少见人影,只在深夜过来,拥她入眠。

折柔渐渐不再提起和离的事,陆谌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转眼便到六月下旬,出城的公验已经办好,一些不便带走的首饰也悄悄换了银钱,只缺一份和离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夜里陆谌照常过来歇息。

折柔睡得正迷糊,听见身畔有异样的声响。

她朦胧地睁开眼,看见陆谌背对着她,喘息低沉,左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夏日轻薄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连日阴雨,他膝盖上的旧伤发作了。

折柔抿了抿唇,闭上眼,只作不知。

身畔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折柔忍了又忍,实是忍不下,正要起身去取药,却被陆谌从后拉住了手,不及回头,就听他喘息着道:“我忍忍便是……下过雨,地上凉,你小日子快到了,受不得寒……”

折柔心里叫他这话一霎刺得又酸又软。

怎么会不疼呢?

原来她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

就算早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要将和陆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从生命里舍去,她还是会如剜心裂骨般疼。

但再疼,也绝不能回头。

便只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日的夫妻恩情罢。

折柔去柜中取来草药,沾了酒,给他敷到腿上,又燃了艾草仔细熏了熏。

陆谌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反复灸过几回,见陆谌缓和了些,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回去,刚刚上榻歇息,陆谌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来,低笑着问:“妱妱,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我答允过你,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就这几日,很快。”

折柔被他揽在怀中,脸上神色沉静,却配合地问:“……当真?”

听见她这一问,陆谌心中瞬间松快下来。

他的妱妱总归是心软。

“绝无虚言。”他忍不住低下头,含吮住她的唇瓣,保证道:“我与旁人再不会有半分干系。”

折柔心中一片酸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

陆谌忽地一怔。

这般充满怜意的温柔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情难自控,眼眶酸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似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他愈加发狠地吻下来,呼吸与津液交缠,几乎分不出彼此。

折柔并未反抗推拒。

夜色深浓,窗外雨声簌簌,吻到最后,陆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两个人沉沉地相拥而眠。

翌日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辰,上京城中的祝祀尤为热闹繁盛,陆谌要辖制禁军,拱卫官家出行,早早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值。

他一起身,折柔也跟着醒了,半倚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这些时日以来,陆谌难得心怀畅快,临出门又折回到榻前,托起她的脸,吻上她嫣红的唇瓣,缠绵地吮吻流连,最后犹似意犹未尽一般,轻轻啄吻几下,低低地交待:“等我回来。我还有话与你说。”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应好。

目送着他走远,折柔起身洗漱,很快便将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细软收拾好,连同出城的公验一起,打做一个小包袱,随后径直去了松春院。

“有劳夫人,予我一封休书。”

听清了她的话,郑兰璧一瞬怔住,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什么?”

折柔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烦请夫人,代子休妻。”

这个法子,是她反复思量过的。陆谌既然不肯写和离书,她日后若还想结亲成家,彻底与陆谌划清干系,便只有要来休书这一条路可走。

这消息着实猝不及防,郑兰璧彻底惊住了,甚至疑心眼前的人是存了什么阴损念头,不由凝目打量起她来。

折柔早有预料,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解释道:“因徐家女一事,我欲与陆谌和离,但他不允。”

“若是和离,既要寻中人,又要过衙门,且陆谌不肯写放妻书,我实是绕不过他。但休妻要方便许多,夫人是他生母,只需以‘无子’为由,便可替陆家休了我,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陆谌值上正忙,他脱不开身,只要夫人写与我休书,我即刻便离开上京,于夫人而言,有益无害。”

郑兰璧审视地看着她:“……你当真舍得?”

折柔抬头笑了笑,毫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已决意如此。”

郑兰璧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反身回到里间,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休书,吹干墨迹后交予折柔。

收好了休书,走出松春院,折柔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特意看过黄历,六月廿四,忌嫁娶,宜出行。

第27章 南下

回到东院,折柔给陆谌留下一封手书,既是告别,也是同他讲清原委,以免他日后迁怒于小婵和府里的一众护卫。

陆谌不曾对她设防,府里更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动,折柔借口要去一趟药铺,很顺利地便带着小婵出了门。

一如寻常般登上马车,平川扬起马鞭,车轮辚辚行起。

快要走出巷口,折柔透过车窗,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默默压下心中错杂的诸般滋味。

来到上京,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如今离开,也不过是六月季夏,短短数月,恍如匆匆一场大梦。

马车行到药铺,打发走了平川,再将小婵支去库房盘点成药,折柔换了身寻常农妇的朴素衣裳,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从坊院后门出来,径直去往渡口方向。

她还未想好要去何处定居,只是想着自幼都在北境长大,看惯了冷冽的寒风朔雪,她想先南下去淮安、江宁一带,看一看不曾见过的小桥烟雨。

至于是否在那里落脚久居,还要视情形而定。

上京的水运四通八达,想要南下,乘船出行最为便利,折柔打算去乘坐卸粮南返的漕船。

虽然价钱要比寻常脚船贵上一倍,但漕船的船只和船工都在官府登记造册,船上还有运送漕粮的役兵一道返程。

也因为价贵,船客中很少会有泼皮无赖,于她一个独身女子而言,漕船要安全稳妥得多,左右她在公验上用的是假名,也不怕陆谌能查到她的去处。

赶到渡口的时候,最近的一条漕船正要出发,折柔匆匆到班头值房核过公验,向船工付了银钱,由人引着登了船。

天色尚早,船板上已经站满了船客,三五成群,熙熙攘攘,船工回身招呼着同伴解开揽绳,漕船破开河面,徐徐离开渡口。

折柔看着逐渐远离的岸边,心口牵扯起丝丝缕缕的钝痛。

今此一别,天各一方。

爱也好,恨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与陆谌再无半分瓜葛。

船上的人鱼龙混杂,只稍稍站了一会儿,折柔没有多留,转身去往船舱。

汴河对岸茶楼的雅间里,一个锦衣仆从刚好透过窗扇,看见了她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回头指给身旁的郎君看:“殿下您瞧,这人不就是那日在潘楼,小郡王护得跟什么似的那个‘九娘’么?”

李桢正漫不经心地品着盏中的青凤髓,只等运送官家寿礼的漕船抵京,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顺着元丰的视线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