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好半天,包裹里有半死不活的鸟,几件随身的衣服,一些吃的和他的钱包。
那真是……什么能用得上的武器都没有。
祝弥感到无力、绝望,疲惫地瘫倒在床上。
刚想闭上眼睛,忽觉窗外紫光大闪,雷声轰鸣一下给他震得清醒了。
窗户打不开,但也能看出来这一场雷光的架势来头可不小。
祝弥爬了起来,紧接着,眼睁睁看着源源不断的紫电劈向了自己的房间。
……的隔壁的隔壁。
……杨振没被抓走?
下一瞬,祝弥大为震惊,难道是杨振的雷劫?!
祝弥想起闻人语渡雷劫时的场景,闻人语那么强,都被劈个了半死。
杨振修为远不及闻人语,该不会被劈死吧?
门窗剧烈抖动,轰隆响跟直劈天灵盖一样,祝弥咬着牙紧紧捂住了耳朵,看着窗纸上不停变换的色彩,越发忧虑起来。
每一道雷响都难捱万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祝弥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巨响。
祝弥闻到了头发烧焦的气味。
即使看不清杨振的模样,他都能想象到杨振此时的狼狈。
“我们快走!”杨振一手举着那柄破铁剑,急急忙忙进来拉着他御剑飞了出去。
“你没事吧?!”
“还行,还在宗门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了自己的雷劫将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来得太巧了!”杨振诡异地兴奋起来,“感觉雷劫一下子就过去了,多亏了你之前给的哦丹药!”
祝弥感觉不对劲,那么大阵仗的雷劫,杨振怎么听起来这么精神……
“杨振,你真的没事么?你该不会是在逞能——”
“没没没……”杨振结结巴巴回他,话没能说完,脚下的剑身陡然晃动起来。
祝弥:“!!”
心霎时提到嗓子眼,祝弥眼疾手快抓住马上要一头栽下去的杨振,下一瞬两人直直往下坠落,嘭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祝弥摔得脑仁疼,嘶嘶抽气,确认自己身上没有断骨,才慢慢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杨振给挪开。
没理会散开的发丝,他安静地喘着气,躺在泥地上,睁眼看明月高悬下,落雪纷纷。
雪籽在他的睫毛末梢散漫地降落,很快融化成水滴,顺着睫毛滑落到眼皮上,最后从眼角滚落下去。
亮晶晶的。
*
风过川回到客栈,还没上楼就被掌柜薅住,要他赔钱。
上楼一看,半层楼都被劈没了,遗迹黢黑。
风过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痕迹。
风过川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赔了一大笔钱,动身去捉人。
那两个人,可比这值钱多了。
杨振刚渡完雷劫,还带着一个人,风过川估摸着两人没走多远,用神识扫荡了一圈。
余舟不好找,但刚度过雷劫的金丹修士的神识,还不好找么?
此处已经云天修真聚集地的边缘,少有高阶修士出没,又是寂静少人的雪夜,故而风过川的神识有些肆无忌惮地碾压过荒林野外。
很快,风过川就感受到了另一道神识的存在。
金丹期,气息熟悉。
看来他们在这里,风过川的神识压迫过去,想要确认另一道神识的确切位置。
那道神识一开始毫无防备,等到风过川的神识离它仅有几里远,正准备将神识撤回来时,那道神识猛地撕破伪装,威盛的神识气息突然反扑向他!
风过川心神一震,飞速收回自己的神识,将自己的气息掩得干干净净。
如此强大的神识,带着他熟悉的气息,究竟是谁?
风过川换了个方向小心行事,一边试图分辨出那道神识的主人。
可惜他活了太久,和那道神识不算又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实在难以猜测出那人的身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也是为了炉鼎而来……
过了好一阵,风过川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朝着杨振的神识迅速动身前去。
*
祝弥背着杨振,把脚底下刚堆积起来的雪踩得吱吱响。
簌簌落雪声里喘息声越来越杂乱,祝弥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一不留神,杨振就从他背上溜下去。
来不及挽救了,他已经再一次和杨振一起,摔到了地上。
祝弥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醒过神来,他跪坐在地,把包裹牢牢绑在杨振腰间,随后将杨振的两边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长呼了一大口气,拖着杨振往前走。
“走得还挺快。”低哑的声音在鹅毛大雪里缥缈游荡、若隐若现。
祝弥恍惚了一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拧紧神经继续往前。
紧接着,一片惹眼的暗紫色真切地出现在视野里。
两人四目相对,祝弥彻底崩溃。
只见风过川哂笑一声,话轻飘飘的几乎要听不到,“那么着急做什么?都说了我会送你们。”
祝弥:“……”
对此,祝弥是绝对不信的。
但出乎意料,风过川这一次似乎是来真的,逮着两人疾速越过大雪,飞出了所在的这片镇子。
脚下的长条金尺变得很宽敞,足够祝弥不用小心谨慎地坐在上面,还能让杨振靠在自己身上。
祝弥眼皮沉得厉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杨振又会掉下去,所以把杨振的手臂和自己的绑到了一起。
再也抵抗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
良景生从舒是新那里问到祝弥的去向,顺手跟舒是新拿了跟祝弥一样的书册。
要去凡间,祝弥又不认识路,只能按照书册上的路线走。
在去找闻人语之前,良景生突发奇想,先去了一趟杨振那里,发现杨振也不在,脑海里有了答案,很快下山去了。
在众多门派围攻天玄宗时,良景生一路摸索过去,一直到他两人飞出去预计的距离,都没能碰上。
始终慢了两人一天,二人赶路如何情形也不得而知,这样搜查费心费力还容易一无所获,良景生决定在终点的苦海守株待兔。
不用一寸寸地搜集踪迹,也不用掩藏自己的身份,穿过数万里抵达苦海,不过是裂空术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良景生已经做到了要数把月才能等到祝弥的准备,却不料比祝弥的身影先出现的,是与他同行的杨振的悬赏令。
稍加思索,便能明白过来是谁的手笔。
天玄宗的后事都还没料理干净,闻人语就追上来了。
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干脆得多。
因此,良景生不得不打起精神,开始从苦海附近一路向着天玄宗的方向,在每一个祝弥有可能停歇的地方查起。
他昼夜不息,一直到在这个小镇上碰到了那道神识。
经年不见,他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确定了祝弥一定在那人的身边。
十年前,他可是循着那人暴露的蛛丝马迹,才来到的天玄宗。
等他再去反追那道神识时,已经错失良机。
这下,他绝不可能轻易找到祝弥了。
至此,局面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比蛛网还要令人眼花缭乱。
祝弥看得头晕起来,房门上的蜘蛛网被风吹得荡啊荡。
倒不是他觉得这里不能住。
……只是这里看起来太像是杀人灭口的荒屋,而短时间内的接触又让他觉得风过川太不像是能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怎么?”
风过川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祝弥重新把杨振半抱住,摇了摇头,推开房门往里走。
风过川却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又说,“我可以住在自己的灵境里。”
祝弥一愣,怒而转头。
“你要是想,也可以住进来。”风过川语气幽幽,像极了艳鬼在蛊惑人心。
吓得祝弥连连摇头,铿锵有力回绝,“不用了!”
“那算了。”
“……”
杨振还没有醒,但风过川刚刚已经给杨振看过,说他没什么大碍,等睡醒精神气足了就好了。
祝弥信不过他。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安置好杨振,祝弥到下楼去。
风过川帮他开过门就提前下去了。
他落座时,风过川已经点好了菜。
祝弥瞄了两眼,暗自分神。
下来前他掏出册子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不在原来的路线上。
很难不让人多想。
“不吃么?”风过川跟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一筷子菜放进了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祝弥收回神思看着他,意识到了风过川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风过川一定相当厉害。
但他保留了一些对修士来说不必要的习惯,比如说吃饭、睡觉。
祝弥捡起筷子,默默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这里也有悬赏令。”
“……你怎么知道?”
风过川并不看他,又继续说,“不仅如此,外面还多了一张别的悬赏令。”
祝弥脑仁直跳,“什么悬赏令?”
眼前浮现过一张又一张的白纸。
不同于杨振的悬赏令,那一张又一张的悬赏令上没有任何一个字,只有刻画得很详尽的面孔。
纸面上的每一笔,虚虚实实,错落有致,远山眉,点漆瞳,笑意浅淡,眉目含情似水。
祝弥晃了片刻,把头埋进碗里。
筷子碰着碗壁,欲盖弥彰地响起来。
“知道这上面为什么没有字么?”
祝弥手里的筷子握紧了,没有抬头,闷闷地问,“……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发布给凡人的悬赏令。”
“什么意思?”
“这是给修士看的,懂的人自然懂。”
“……”
祝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脸颊肉,疼得他太阳穴跟着蹦跶了几下。
“你想快点去到凡间么?”
祝弥没看他,嗯了一声。
“我会尽可能快地送你走,但你一切都要听我的。”
祝弥额角一抽,把脸从碗里露出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风过川病气沉沉的脸上微微松动,声音沙哑而缓慢,“有言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之前做点好事,为来世积福。”
“你要死了?”祝弥下意识反问。
“……差不多。”
祝弥心里掀起风浪,不动神色地想,风过川这是病死还是老死……
应该是病死吧?
“吃完了就继续赶路。”
“我吃完了。”祝弥忙回他。
风过川眼神滞留在祝弥脸上,上上下下打量这张脸,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有意思。
祝弥打包好给杨振带的吃食,猝不及防撞见风过川没有生机的眼眸,蓦然心一跳,匆匆忙忙起身,逃上楼去。
祝弥哐地把门紧锁住,转身看到杨振翘起来的腿。
“你醒了?”
“嗯哼,你给我带了吃的?”杨振精神抖擞,放下了自己翘起来的腿,“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祝弥把饭菜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不知道,风过川带我们绕路了。”
杨振挺起身,顺其自然从祝弥手里接过筷子,扒拉开饭盒,“我们又被他抓到了?!”
祝弥点头。
杨振傻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没好气地骂,“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快吃吧。”祝弥催他。
杨振睡了一觉,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心情自然好得不得了,吃得意犹未尽。
余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他时不时飘过去两眼,总看不够似的,觉得余舟哪里不太一样了。
整个人团在毛茸茸的狐裘,脸色赛过窗外雪,眉眼格外清晰起来。
但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只能瞄一次记下,试图和脑海里的面孔对上。
然而脑海里并没有他之前样貌的记忆。
所以造成了杨振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的诡异画面。
杨振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次,总算是吃完了。
注意到杨振收碗筷的动作,方才奇怪的悬赏令才从眼前消失,祝弥按下那些浮想联翩的麻烦,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杨振,你回去吧。”
杨振正预备伸懒腰,听到这么一句,双手滑稽地悬在头顶,脸色空白“什么?!”
祝弥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杨振神情骤变,“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厉害,不能保护你?”
祝弥眨了眨眼睛,认真道,“当然不是。”
“你带我飞出了十万八千里,平安度过了雷劫,破了风过川的禁锢,还会挑漂亮衣服。”
杨振敛去脸上的嬉皮笑脸,看着他。
祝弥也看着他,“正相反,你很厉害。”
从前他认为谁都不及闻人语厉害,在闻人语的庇佑下,不会去想谁厉害。
可是他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他觉得杨振厉害,青岩厉害,良景生厉害,舒是新厉害,陆非池厉害,风过川厉害。
很多人都厉害。
自己也挺厉害的。
“我不同意!”杨振放下他的手,不再显得那么傻乎乎的了,“我一定要送你到苦海边。”
祝弥眉头皱起来,露出一丝为难,有些尴尬地说,“你很厉害,但是没有风过川厉害。”
杨振看着他不似开玩笑的表情,“你……?!”
祝弥讪讪地补充,“所以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你不如回去练功……”
杨振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是回去的话,帮我给良景生带个话——”
祝弥话没说完,就看到杨振破窗而出,扬长飞去。
祝弥愣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走了?”
祝弥缓过神,偏头看向身后的风过川,陷入了沉默。
风过川意味不明地说,“刚刚有个消息忘了跟你说。就在前两天,天玄宗遭遇了灭门之灾,好消息是,天玄宗没败,你猜猜坏消息是什么?”
不等他开口,风过川已经迫不及待,饶有兴致地开口,“他们又换了一个新掌门。”
……那闻人语呢?祝弥愣怔,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又又又加更了,so……[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为什么会换新掌门呢?
难道是因为灭门之灾么?
祝弥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风过川饶有兴致地观摩了他脸上越发明显的慌乱。
片刻后, 祝弥回过神来,“那他们原来的掌门呢?”
风过川悠悠收回目光,“天玄宗遭此一击,不仅是天玄宗死了半个宗门的人, 攻击天玄宗的那些修士也死得了个差不多。
“满山亡魂, 请了禅宗大弟子来做法事,据说是怨气太重无法消散, 天玄宗掌门自请镇魂, 以身入阵, 往后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出来。”
“不过,你说他能活那么久么?”
祝弥眼前忽地泛起一阵白光,膝盖发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人能抵抗正常的衰老和死亡。
纵使是闻人语, 也不例外。
但是,风过川说的,一定是真的么?
祝弥恍惚了好一会儿后, 手撑在桌角,用力怼了下去。
若闻人语真的如他所说以身入了阵,那杨振的悬赏令又是来自哪里?
那关于他的悬赏令, 是谁发布的?
他还活着的消息,又是谁故意泄露出去的?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大动干戈, 十年前是这样, 十年后还是这样……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祝弥脑子里乱哄哄的,挑不出一条完整的线来。
深呼吸几下后,祝弥逼自己冷静下来, 抬眼看向风过川,又想,风过川会不会也是……
“怎么?不信我说的?”
祝弥默不作声收敛起脸上多余的情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风过川有些意外,面上却不显,泰然自若道,“两个时辰后。”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走?”
“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祝弥回他,“可是我不困。”
风过川看过来,并不说话,摆明了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在他不由言说的注视下,祝弥只好躺到了床上,随手摸到了枕头边的发带。
杨振没拿走的。
祝弥愣了一瞬。
“他人已经到城门外了。”
祝弥偏过脑袋去看他,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中了蛊。”!!
祝弥反应激烈起来,半个身子从床上支起来,“什么时候?!”
“五个时辰后蛊虫就会从他身体消失,不会对他有什么危害。”
闻言,祝弥舒了一口气,躺回床上。
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祝弥把发带随手塞到枕头底下,背过身去,不再看风过川。
一定要藏好自己的身份,然后偷偷打听一下闻人语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最重要的是不要真的睡过去……
祝弥虚虚阖着眼,几个念头在心里来回滚动。
然后,眼皮却越发沉重,意识也跟着沉进去,那些念头也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呼吸声逐渐平稳了下来,风过川跨步走到床边,从乾坤袋里掏出透明琉璃瓶,里头一只不及小拇指大的雪白蛊虫不安地扭来扭去。
风过川毫不犹豫把蛊虫取了出来,扒开祝弥的衣服,把蛊虫放到祝弥的心口。
蛊虫在原地转悠了几圈,没能融进祝弥的皮肉里。
风过川眉头无法抑制地蹙了起来,从胸前进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抵达心脏,蛊虫能最快起效,为什么会进不去?
他没有纠结,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蛊虫终于顺利从祝弥的肩膀融进了血肉里。
风过川面色又恢复了毫无生机的死寂。
虽说起效的时间会延迟,但也足够了。
想了想,他还是不大愿意和别人一同享用。
……
再次睁开眼,祝弥懵了一瞬,随后唰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天色已近黄昏,雪还没有停。
天塌了!!竟然真的睡着了!
还睡了这么久!
……不是说两个时辰后出发么?风过川做什么去了?怎么没叫他?
祝弥噔噔噔跑下楼去,没看到风过川的身影。
风过川不在。
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祝弥精神一振,偷摸地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
*
杨振气得要命,简直要被余舟的话给气死了!
余舟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说他是在浪费功夫!他明明一片好心!
还不是因为碰到了那个风过川,不就是厉害了……点么?
不就是厉害了些么?
不就是厉害了很多么?
要是没有他,余舟不还得眼巴巴地求自己帮忙啊!
风过川为什么要帮他,要是没有风过川……
杨振到底是个修士,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是金丹期的修为,走起路来,那还是相当快的。
抬起头,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门口,面前一堆人乱糟糟的围在了一起,讨论个不停。
回过神,杨振挤到人群里,那些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被挤得头昏脑涨的,没听清楚。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排,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定睛看向城墙上张贴的告示。
密密麻麻重复的美人像,一个字都没写。
杨振匆匆扫过一眼,没放在心上,下意识去美人像旁的悬赏令上的字迹。
只挑了几个他认得的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还没琢磨明白出来那是什么意思,杨振就看到了悬赏令上的人脸。
……那不是他自己么?!
杨振大惊,当即捂住了自己的脸低下头去,然而那美人像几乎贴了满墙,靠近墙根的美人像却趁机撞入他眼瞳。
呆滞了一息后,杨振连呼吸都鬼鬼祟祟起来,画像上的脸他看过很多次。
在各种话本里。
和这张脸一同出现的,还有天玄宗的掌门,闻人语。
耳边轰地一声,杨振茫然起来,祝弥不是死了么?!
为什么这里会有他的画像?!
身后不断有人在推搡,杨振顺势摔到墙根,装模作样呜呼哀哉两声后,以极快的速度扯下其中一张美人像和一张自己的悬赏令,混出了人群。
*
人越多的地方,消息越灵通。
也不知道风过川是不是故意的,挑了那么偏僻的一处客栈。
越往城里走,祝弥就越觉得风过川此人心机深沉、用心险恶。
他还以为这里是什么人烟稀少的小镇,一路上走来,城里简直别有洞天!
即使现在下着雪,天色欲晚,路边小贩依旧吆喝叫卖声不停,食肆酒肆里头人声鼎沸,丝毫不见天气和时辰的影响。
祝弥仰头望了一眼酒肆的牌头,进去了。
店里食客满堂,祝弥找了一阵才勉强找到一张空桌。
一坐下,店小二眼尖地瞧见了,吆喝一声,“客官您稍等!这就来!”
店小二掂着酒壶来了,祝弥忍痛点了他手里的一壶,又点了个小菜。
“客官还有什么要点的么?”店小二机敏伶俐得很,一下就看出来祝弥的迟疑,又多问了两句。
祝弥朝他招了招手,店小二很有眼力地躬身低头,“客官有何指示?”
祝弥压着声音,扫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自己,才开口试探道:“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关于天玄宗的消息?”
“哟,”店小二立即直起腰,“客官,天南地北来的消息可谓是源源不断,可您偏偏问的天玄宗,那地儿离我们这儿十万八千里,仙人的事儿我们一介凡人……”
见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堆就是没个确切的消息,祝弥怒了努嘴,上道地掏出几文钱来。
店小二眼前一亮,嘴角咧到眼睛下面,眼珠子直直看着祝弥手里的钱。
“还不说么?”祝弥撇嘴。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惋惜道,“客官,我是真不懂……”
居然真的不知道!出师不捷,祝弥难以置信、大失所望,摩挲着手里的钱茫然了好一会儿。
他正发着愣,只听得耳边一阵椅子拖着地面的声响,蒙着面的男子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祝弥倏地缩回自己的手腕。
店小二转过脸去,对着蒙面的男子,“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蒙面的男子微微低着头,声音有种故作的粗哑,瓮声瓮气道,“和他的一样。”
祝弥:“……?”
店里生意紧俏,陌生人拼一桌他能理解,但这个还要和自己点一样的菜和酒,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这么一想,祝弥越发觉得此人奇怪得不得了,来喝酒还蒙得这么严实,就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是御寒么?可是酒肆里还算暖和。
……难不成是见不得人么?
那自己回头也该蒙一个……不对,不用。
那蒙面人一直低着头,一直到店小二把菜和酒上齐了也没有抬头的意思。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知道风过川什么时候会找过来,祝弥又叫了店小二给自己把酒菜都打包起来,准备另觅他处。
祝弥站起来,手摸自己的荷包准备结账。
蒙面男子一激灵跟着站了起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还有钱结账么你?”
好熟悉的声音。
祝弥顿一片刻,瞪大了眼睛,看着蒙面男子,“你——”
杨振也不装了,声音也不再伪装,“是我!”
“你不是走了么?!”祝弥一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恰在此时,店小二过来了,麻溜地帮祝弥把打包吃食。
杨振让店小二把自己那份也包了起来。
付了钱,杨振拉着祝弥从店里拐到了偏僻的角落。
两人一块儿停了下来。
“风过川不是很厉害么?你怎么还在这里?”杨振阴阳怪气地问。
走得太快,毛茸茸的狐裘又太保暖,祝弥浑身都热起来,气喘吁吁地拍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两个时辰后走,我睡过头了,醒来也没看到他,就自己出来了。”
“你过来这里做什么?”杨振眯起眼睛,语气严肃。
“我听说天玄宗被很多宗门联手围攻,损伤惨重,所以……”
“你是出来打听闻人语的消息吧?”杨振打断他。
祝弥睫毛颤了好几下,看着杨振。
“是么?”杨振又问。
祝弥肩膀绷紧了,没有回答。
杨振直勾勾地盯过来,继续说了下去,“闻人语没事,他也没有和洛宁合籍。”
……可是杨振为什么会知道他想问什么?祝弥抿着唇一时心念百转,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两人窝在墙脚,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满意了么?”杨振又冷声问。
被话里的敌意和恼怒呛到,祝弥回过神看着杨振,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可是他也没有听错。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祝弥站直了。
他现在一定很不开心。十年了,杨振第一次这么不用揣摩、不用猜测,就能直白地感受到眼前人的情绪。
他的脸开始有一部分和那张画像重叠。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不,不,远比画像上要活色生香……
然而过去十年,他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思及此处,杨振不禁磨了磨腮帮子,“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振把脸上的灰布解了下来,露出他略显狼狈的脸,眉宇之间流露出坚硬的冰冷。
“……没有,我没有瞒着你什么。”
杨振倒吸了一口大凉气,像是被他这句话击败,恨恨地瞪着祝弥。
“你为什么要回来?”祝弥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把钱和丹药全都留给我?”杨振冷静下来,想到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荷包吗,“你不是要赶我走么?”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回来只是想问你。”
祝弥安静地看过来。
是在等他说话。
杨振咬牙,“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又说了一次,“祝弥,你要不要跟我走。”
祝弥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压下心里的疑惑和烦躁,端倪着自己的好友,“……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去凡间,去你的故乡,或者,”杨振顿了一下,神色异常认真,“回我家。”
“你不是说你要留在宗门修行么?”
“我不留了!回去了之后我也,也不娶亲成家了。”
“……”
“不要,你自己走吧。”
杨振问得很急切,“为什么?你宁可相信半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你都不愿意相信我,是么?!”
“不是,跟你走的话,搞不好我们两很快就一起死了。”想比之下,祝弥镇定得多。
杨振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到底,其实你就是嫌我不够厉害。”
“对,”祝弥不再犹豫,背过身去,开口赶人,“你快走吧,风过川很快就会找过来,要是他发现你去而复返,那就麻烦了。”
“余舟……!”杨振含着怨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祝弥没有停留,戴上兜帽,快步走入雪中。
确认杨振没有再跟上来,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一回想杨振的话,祝弥额角止不住地抽了两下。
兄弟啊!!兄弟!!!
……还好以后见不上面了。
说不出这是幸运还是悲伤,祝弥低着头,酿了一脑袋的浆糊,走回了客栈。
他进客栈门口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上了楼,看到屋里亮着灯,一道人影晃个不停。
有影子呢,风过川不是鬼。
祝弥放心地推门而入。
风过川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祝弥先发制人,开口问,“天黑了,我们还走么?”
“走啊。”
祝弥傻眼了,只好问,“什么时候。”
“现在。”
祝弥刚拎上自己的包裹,就猝不及防被揪住肩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风雪呼啸着糊了他满脸,祝弥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心里长啸,怎么都喜欢从窗户走啊?!
*
两天前。
从天玄宗一路查过了,闻人语一无所获。
一直到今日,闻人语第一次听到有关的消息。
某处小城镇,一家客栈的伙计拿着悬赏令找上了当地帮闻人语发布悬赏令的百晓生,闻人语立即赶了过去。
伙计絮絮叨叨地描述当时的情形,“他还带了一名同伙,至于样貌,我不大记得了,只隐约记得两人年岁相差不大。”
“那一夜,他说自己同行的伙伴生了班,跟我要了热茶和火盆,貌似是没起作用,后面又问我住店的客人里有没有会医术,托我去麻烦一下人家。”
“好巧不巧,那阵子还真有一位客人会看病,我就去喊了人……只不过那位客人很快又回来了,至于病的具体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昨日,那两人就往西南方去了,没多久,那位紫衣客人也走了……”
热茶。火盆。
是极阴之水在发作。
闻人语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祝弥突然发作,又好得那么快,是因为那名紫衣男子么?
祝弥和杨振一走,那紫衣人后脚跟了上去,难道是看出来什么了?
伙计说完抬起眼,被眼前人阴沉冰冷的面色骇得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闻人语骤然回过神,让他跟百晓生堂的伙计去领了赏金,估摸着杨振能飞出去的距离,在地图上圈了一下。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祝弥和杨振最有可能抵达的地方,悬赏令几乎布满大半个云天,杨振只是筑基,不可能不在途中歇息。
这样一来,得到杨振的踪迹就会容易得多。
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找到祝弥。
一想到先于自己一步行动的良景生,闻人语脑子里的弦再度紧绷起来。
很快,他离开了永福客栈的所在地。
然而,在去往下一个地点的途中,闻人语再度收到百晓生堂的提醒,说又有人看到了杨振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消息简陋得多,只说了杨振的去向。
和目的地的方向,偏差不小,闻人语迟疑了一阵,还是改了道。
继续前行的路上,百晓生堂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指向确切的城镇。
闻人语动作越发快了起来,这座城镇规模不小,人来人往,城里的客栈竟有十几家。
闻人语一一查了过去。
查到第七家,都没有杨振和祝弥的踪影。
至少还有一半的客栈等着他去查。
而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他意识到不对劲,有人在故意假传消息。
天又亮了,祝弥和杨振此时应该离开了昨夜的栖息点。
闻人语当机立断原路返回,前往原先预定的地点。
兜兜转转过去一整个白日,闻人语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他把两人有可能驻留的几个城镇的搜寻了一遍,仍旧没有任何收获。
局面陷入了僵局,原本的线索在他耽搁了一天的时间后,彻底没了方向。
是谁在误导他?
还有谁也在找祝弥?
良景生么?
如果这是良景生的手笔,那是不是说明良景生也还没有找到祝弥?
闻人语正为此焦灼时,长明城来了消息。
“少城主!有人把少夫人是极阴之水选定的炉鼎的消息,给扬出去了!现在外头轰轰烈烈的,到处都是少夫人的画像!”温春来的声音急哄哄地从传音石里透过来,“你找到少夫人了么?!”
闻人语呼吸一窒,颈边的黑纹瞬间浮了出来,脸色冷得结了冰一样,“画像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就是几个时辰之前,消息传得太快了,堵不住,你现在在哪儿?往人多的地方走走,应该也能看到画像!”
“去查是哪里流出来的。”
“是!”
果不其然。
闻人语稍一打听,就看到了祝弥的画像贴满了城墙。
画像上一个字都没写。
但对于关注修行的修士来说,有一副画像已经足够了。
身怀极阴之水的绝世炉鼎。
人人趋之若鹜。
而祝弥脸上的咒语,在双生镜破裂的那一刻渐渐失效,不出意外,祝弥很快……
闻人语没有细想下去,长明城动作极其迅速,把画像的流出地查了出来。
闻人语再次驱身前往,再一次得到了杨振和祝弥曾在周边出现过的真消息。
但是祝弥已经离开了。
闻人语沉着气,勉强维持着理智,有条不紊的查了下去。
*
祝弥走了。
杨振意识到祝弥说的,的确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祝弥跟他一起走,风过川要找到他们绝非难事。
搞不好真的会死。
他是修士,自然能感受到风过川身上的灵力的气息。
他绝不是风过川的对手。
这天底下,还要谁又厉害又不会伤害祝弥呢?
杨振蹲在墙脚思虑了许久,拿出两张悬赏令,翻来覆去地研究。
其实悬赏自己踪迹的人,是冲着祝弥来的吧?
知道他和祝弥关系非同凡响的,一定是天玄宗的人。
是闻人语么?
又想到闻人语没事,天玄宗却换了新掌门的消息,杨振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他并不能确定事情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但总比让祝弥被风过川带走好吧?!
杨振扫了扫头顶的雪花,剁了剁发麻的脚,心想,自己只能赌一把了。
一定要是闻人语。
是闻人语,好过是任何一个别的人。
至少对现在的祝弥来说,是这样的。
杨振一鼓作气,拿着悬赏令,进了悬赏令上的百晓生堂——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头昏脑涨浑身酸痛,终于写好了[爆哭][爆哭]
第58章
杨振一进门, 看店的伙计就迎了上,忙招呼道:“这位客人,你有什么需要……”
杨振走得急,又蒙着脸, 大喘着气举起了手里的悬赏令。
百晓生堂的伙计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又看了一眼他举起来的悬赏令,斟酌了好一会儿, 才继续, “您这是拿着线索领赏来了么?”
杨振呼吸平缓了下来, 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猛地摇头,粗着声音,“我要见发布悬赏令的人!”
“您这边是有图上此人的线索么?”伙计又问。
“是, 我知道图上这个人他在哪儿!”
来人举止诡异,脸也不敢露出来,伙计心里的猜忌越来越重, 又说,“您这边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代为传递, 赏金是照给的。”
那人却拒绝,强烈要求,“我要见他, 我亲口跟他说。”
伙计一下福至心灵就想通了什么, 上头刚警告过要好好筛选消息的来源, 免得又被想要赏金的骗子给传了假消息。
登时,伙计一只脚往前一伸,身子一斜, 双手交握放在跨前,头一偏,“哟~~,见上他是不太可能了,您这边要是没有确切消息的话,就请这边离开。”
杨振气得瞪大了眼睛,再次拔高了声音强调,“我说我知道图上这个人在哪儿,我只能亲自和悬赏令的主人说!”
伙计态度也强硬起来,“您这边要是没有消息就这边请!”
店里的三五客人被他们的争执吸引,看了过来。
杨振气得头都大了,恨恨咬了两口自己脸上的黑布,克制地暗骂两声,“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您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代为传递!”
“您要是没有消息还一直妨碍我们做生意的话,”伙计此刻已经确认这人就是想来骗钱的,不客气地往后门叫了一声,“大虎,快来赶人!”
杨振气懵了,脑子晕晕乎乎的,他必须要见上闻人语才能救祝弥……
眼见着门后钻出来一位身比门高,腰比捅粗的满脸胡子大汉,杨振狠下心来,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黑布,压着声音,“我就是图上这个人!”
说罢,他转着眼珠迅速在店内转了一圈,方才看热闹的看客已经收回目光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没有旁的人听到就好。
一听杨振这么说,伙计精神一抖,拿着悬赏令和杨振那张脸比对了一会儿,眯起了眼睛,喃喃道,“看起来不像是。”
难不成是冒充图上的人领赏金来了?
伙计定定地又观摩了片刻,打定了主意,往后招手,“大虎!快来!”
杨振一急,拽着伙计到了无人的店内角落,把悬赏令上的画像比在自己脸侧,低着声,“你看我到底是不是?!”
伙计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好像是……”
杨振:“……那你快和悬赏令的主人说,我人就在这里等他。”
伙计心里嘀咕着,看不出来怎么能算是自己的错,尤其和同一时间发布出去的无字美人像一比,这画也太敷衍了,若不是熟悉的人怎么能认得出来……
名叫“大虎”的糙汉子也跟了过来,突然开口跟伙计说话,“那我们岂不是能打晕他,当成我们找到的,拿去领赏……”
伙计干笑两声,看着杨振。
杨振:“……”
他怕的就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没有一上来就坦白自己的身份。
听大虎这么一说,他当即运起体内的灵力,往外一冲,大虎如山向后倒。
……看来是没有灵力的凡人,杨振放下心里,隐晦地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剑,威胁道,“还不快去通报!”
伙计瑟瑟发抖,当即领着他往内堂去了。
杨振跟着他身后,心里冷哼了一声,心想早知道如此,一进门就应该掏出自己的剑,这下老实了。
伙计面前是个传音台,杨振冷眼看了好一会儿,见伙计磨磨蹭蹭老半天都没有开启传音,按捺不住凑了过去,“还没有好么……”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忽然一道利器割破空气的尖哨声,杨振当即出剑反手一挡,当地一声把飞来的短刀给挡了回去!
在此间隙,伙计已经飞速躲到了木柜的后边,指挥道,“大虎,再叫两个人来!活捉了他!”
不容杨振思考,短刀已经再一次发起了进攻!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杨振一边崩溃着,一边操着剑和短刀打斗起来。
……
一刻钟后。
杨振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弯了的刀刃,拖着腿蹒跚走向传音台,将地上的伙计拽起来,“快点!”
伙计呜呼哀哉着,颤颤巍巍着用传音台连接到了那头的人。
生怕他还有什么别的心眼,杨振把剑架在他脖子上,“要是让我发现不是我要找的人……”
“客人!冷静啊客人!我保证那头就是你要找的人!他对此事十分看重,特地要求所有消息都要第一手传到他那里,绝对没有作假!”
杨振回过神,看着传音台。
终于,传音台的那头有了回应。
杨振进一步往前,在闻人语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之前开了口,“我是杨振,祝弥被人带走了。”
闻人语似乎怔了片刻,才回答,“你人在哪儿?”
杨振说了城镇的位置。
做完这些,杨振松了一口气,安心地蹲在地上。
被他打倒的两名修士、大虎和伙计都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瞄着杨振的脸色。
杨振只不停祈祷闻人语快点赶到。
他那么厉害,怎么不能一眨眼就到……
杨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巴来不及合拢,愣愣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闻人语。
闻人语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却没多分神,微微蹙了蹙眉,直白了当地问,“他人在哪儿?”
杨振蹭地蹦起来,“城郊的那家客栈,我带你去!”
两道掠影嗖地飞了出去。
杨振一路挑着重要的信息给说了,把闻人语带到客栈楼上。
闻人语动作比他还快,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杨振一怔,房里空的。
闻人语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去。
“走得这么快么……”杨振忍不住地失望感慨。
闻人语走到桌边,意识到油灯里的油还是热着的。
闻人语立在桌边不动,杨振走过去,没看出什么来。
“没走多远,还能追。”闻人语突然说。
杨振疑惑地啊了一声,“怎么追?”
闻人语偏过头来,“你不是说那个风过川对你施过法术么?用神识追踪他灵力的气息,跟上去。”
杨振傻眼了,“我没学过啊!”
闻人语眉头蹙得更深,“需要学么?不是开了神识就会?”
杨振嘴角嗫嚅,说不出话来。
闻人语顿了一息,语气缓和下来,提点到,“打开神识,回想风过川灵力的气息,用神识记住,再用神识搜查这周围有没有相似的气息。”
“这附近少有修士,他灵力的气息很好找。”
杨振照做,闭上了眼睛,用自己的神识一一排查过去。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惊喜往门外一指,“这边!”
“不要把神识收回来,你指方向,”闻人语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把杨振拽上了流光剑。
仿佛仙人抚顶,杨振感觉自己一通百通,对灵力气息的感受越来越清晰,难以抑制激动地给闻人语指路。
“就是这里!”杨振惊呼,“他的气息非常浓厚!”
闻人语敛眉,用自己的神识铺开,搜寻过四周的每一寸土地。
那个人把神识收敛得极好。
闻人语有些讶异,若是带着祝弥逃走,不可避免需要用神识排查周围有没有危险,怎么……
他正分神着,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闻人语骤然回过神,把杨振从自己剑上甩了下去,在剑光的照耀下,雪花如同发光的琉璃破碎四散。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利器碰撞声刺入耳中,杨振牙酸地捂住自己耳朵,仰头去看,闻人语所在的地方一片雪花也飞不进去,干干净净宛若虚空之境。
灼热的青碧剑光将雪夜万物照得无所遁形。
好恐怖的灵力碰撞和神识威压!
杨振连滚带爬地躲到石头后,试图在四周寻找祝弥的身影。
意识到杨振找错了人的瞬间,闻人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然而他很快打消了这种失望。
急促激越的笛声如刀刃从四面八方飞射向他。
纷至沓来的音刃被一一粉碎。
闻人语再想去追时,良景生的踪迹已经彻底消散在大雪里。
簌簌的落雪,再一次将天地掩埋,流光剑悬浮在空中。
杨振探出头来,看出闻人语大雪里的只硬,不免失落,“……你没捉住他么?要是连你都打不过风过川,我们要怎么把祝弥救回来呢?”
闻人语面色一滞。
杨振又懊悔自己没帮上忙,“我都没看到他人在哪儿,也没看到祝弥。”
“他故意藏了自己的身影,你当然看不到,”闻人语面无表情收起了流光剑,又说,“那是良景生,不是风过川。”
杨振目瞪口呆,“什么?!不是风过川么?!”
“你找错人了。”
但他一定离祝弥,越来越近了。
……
祝弥冷得肢体僵硬,话都说不利索,“要不要休息、息、息一下……”
说完,祝弥把兜帽揪得紧紧的,贴住自己的脸侧,另一只手把狐裘塞进自己盘着的脚底,不让一丝一毫的冷风透进去。
但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一模一样的提议,这是他说的第三次,风过川这一次也不为所动。
祝弥垂下脑袋,避开迎面而来的风雪,可仍有一片过分冰寒的雪糊在自己脸上。
祝弥本能地想拍开,等抬手抓住了才意识到那不是雪,是风过川的手。
竟然比雪还冷,不愧是快病死的人!祝弥迷迷糊糊地想。
风过川的手很快从他脸上拿开了。
祝弥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和他计较,恨不得晕过去一觉睡醒就到了休息的地方。
白天能走的时候不走……
祝弥只是真的被风雪冻到了,不是极阴之水在发作,风过川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说了让他再坚持坚持。
祝弥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真的去往凡间,而不是去往阴间的路么……
迷迷瞪瞪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祝弥突然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不少,被冻僵的身躯多了一丝灵活。
“忘了你不是修士。”风过川忽然开口说。
祝弥:“……”
“到了。”风过川又说。
现在跟他说到了?!
那他挨了一整个晚上的冻算什么?!祝弥现在的崩溃不亚于,在梦里为吃火锅辛辛苦苦洗了一整天的菜,好不容易把菜烫熟送到了嘴边,结果梦醒了!
“怎么?”看到祝弥生不如死的神情,风过川问了一嘴。
祝弥生无可恋,“……没有。”
活着就行。
雪终于停了,天色比以往的早晨明朗。
祝弥呼了一口气后,被风过川架着往地上飞了过去。
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祝弥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不由得心生惶恐,风过川竟然径直飞到了店门口。
“不怕被人看到么?”祝弥问。
风过川哂笑了一声,“离苦海越近,修士反而越多,对他们来说,御剑飞行这种事司空见惯。”
祝弥心下微惊,“离苦海有多近啊?”
风过川顺势在茶肆门口的桌椅边坐下,脸微微抬起,“看到前面那座山了么?翻过去了,就是苦海。”
祝弥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旭日东升下,雪山巍峨耸立,山顶雪光皑皑,掩去了初生日光几分光华。
好高。好大。
光凭双脚的话,得走个一年半载都走不到头。
祝弥愣怔了一会儿,飞速打消自己的妄念。
店家果真对修士见惯不惯,没有多问什么,麻溜地给他们端上来了热茶。
祝弥也坐了下来,捧着茶碗暖着自己的掌心,回过神来,心想这么破的店,竟然用这么好的茶,这么大的茶碗,风过川也太会找了……
喝完一口放下,茶碗里的水面晃啊晃,盛出一张模糊的脸。
祝弥定定盯着碗里的倒影,脑仁跳动了一下。
水面逐渐平稳,像一张真正的圆镜,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
……自己的脸?!
祝弥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颊,匆匆从碗里抬起头。
风过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祝弥吓得不知所措,硬着头皮屏气又往碗里看了一眼。
……没看错。
完了。
风过川悄悄结束了施法,对上祝弥惊慌失措的眼神,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意味深长道,“我发现你长得和悬赏令里的人……很像。”
“不是我!”祝弥立即矢口否认,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往后缩了缩。
风过川那张死人脸上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生动。
祝弥心脏不安地猛跳了两下。
“放心吧,这里没有你的悬赏令。”
“……”
祝弥袖子捂着口鼻,声音有些沉闷,朝他看过来。
水色分明的一双眼眸里,疑惑和警惕消融在一片潋滟中,风过川晃了一下,他这是什么神情啊……
片刻后,风过川倏地回过神来,愣了一瞬,眯起眼睛,定住心神,“你方才说什么?”
“为什么这里没有悬赏令。”
“这不是好事么。”风过川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垂眸看着碗里,惋惜地看了一眼,一饮而下。
是好事吧。祝弥也觉得,总有哪里说不出的诡异,可是又找不到缘由。
祝弥只好放弃了。
喝过茶,风过川又点了一桌子饭菜,堪称这段时间里最丰盛的珍馐美馔,勾得祝弥把那些烦恼短暂抛却了。
吃过饭后,祝弥以为要启程,风过川却说一路上风尘仆仆,好不容易稍微能松一口气,他要去洗个澡。
他要洗个澡!!!
祝弥扶住自己气得晕乎乎的脑袋,忍下骂人的冲动,风雪夜拼了命赶路,艳阳天一歇再歇,简直是……简直是令人发指的愚蠢。
祝弥气得太明显,风过川却不介意火上浇油,“你要洗么?”
“不洗!”
“这里是离歌山,过了此关便再也没有能歇脚的地方,去往苦海至少要飞上五天,你确定不洗?”
祝弥想了又想,瞪了他一样,咬牙,“……洗!”
风过川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去吧,来的时候我已经让店家背好热水了。”
店家的伙计客客气气地给他带到备好热水的房间。
进去了祝弥才发现,客房里头的装潢远比简朴的外在奢华,甚至玉珠的珠帘将梳妆台和沐浴的地方隔开。
这家店可真是……不可貌相,祝弥心里头嘀咕了一句,没想别的,很快脱了衣服躺到浴桶里。
祝弥本想着赶时间赶紧洗,不料中途店里的伙计还来添了一回热水。
未免太贴心了些。祝弥心想。
添完水,伙计还没走,脑袋低低弯下去,恭恭敬敬地问,“客人,需要帮您洗头发么?”
祝弥愣了,不禁反问,“还能帮洗头么?”
“客人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洗完头发伙计出去了,刚好是祝弥要结束洗浴时,伙计又回来送了一身新的贴身衣物。
等到开始帮自己擦头发时,祝弥不在沉浸在短暂的松弛里,而是开始担忧店家是不是要宰客了。
祝弥很想问问,可惜帮忙的伙计沉默寡言,全程都没用眼睛看过他,摆明了一副不想和他过多交流的样子。
祝弥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那伙计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技巧,祝弥的头发干得很快,伙计临走的时候,甚至贴心地给他束好了发丝。
伙计一走,祝弥就开始翻自己的荷包,在桌上放下十几文铜钱。
祝弥下了楼,发现风过川已经在下面候着了。
风过川上下左右地扫视过来。
祝弥不客气地瞪回去,“现在能走了么?”
“不能。”风过川无情拒绝,又说,“先去城里打探一下有没有在追你。”
这倒是正事,祝弥没法拒绝。
雪后晴天,连日来堆叠的雪铺了一路,大街上人影也不多,此处显得安宁又干净。
祝弥紧绷的神经也因此松懈了些。
风过川没有要飞的意思,祝弥走在他身侧,左右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里为什么人这么少啊?”
“可能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祝弥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望他,“……真的假的?”
风过川余光一睨,脚步停了下来。
祝弥不明所以,跟着停下。
风过川又转过脑袋,顺手帮他把帽子戴上了。
祝弥:“……所以有妖怪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风过川正过脸,“所以才要去打听情况。”
祝弥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弦再一次拉紧了。
到了城内,祝弥才确信风过川没说谎,这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离歌关不小,人烟却稀少得不合规律。
两人一路走来,便听到城内的百姓在唉声叹气。
“又到了交新娘的日子,这城里的人都不剩几个了,去哪儿找个美人来?”
“可是不交,就别想走出这个城门一步,若是不能去城外打猎挖野菜,岂不是要饿死……”
“不仅出不去城门,到时他还会挨家挨户上门检查,若是发现有人私藏美人,那我们就都完了!”
又有人说,“哪里还有人啊?!大不了我们和他拼了!”
“使不得!只要能交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美人,能保住好几年安宁呢!”
“可是没有美人啊!没有!若是我能上,把我满脸的胡子剃了我也愿意……”
一道接着一道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在耳中响起来,祝弥总算是听明白了。
“听到了么?”风过川蓦然开口,“他们口中那个吃人的妖怪。”
祝弥偏过头,“听到了。”
“交不出令他满意的新娘,我们出不去。”
祝弥滞了一刻,问,“那为什么我们要进来这里?”
风过川回,“进来之前,我也不知道。”
祝弥:“。”
“你去当新娘。”风过川又说。
祝弥睫毛无法抑制地打颤,反手指了一下自己,大惊,问,“我?!”
风过川点头。
祝弥沉默。
良久后,祝弥不服气地问,“为什么不是你去当新娘?要去的凡间的人,明明是我。”
“我倒是愿意,可是我去了,你要走路去到苦海?”
祝弥:“……”
“你去了,我保证能救你出来。”风过川又指了指远处的雪山,“过了这座山就是苦海,你不想早点离开么?”
“而且等他挨家挨户找上门来,恐怕我们也难逃一劫,还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胜算大一些。”
祝弥纠结犹豫起来。
风过川却拉着他,两三步就到了讨论的人中间,扬声道,“这里有可以去的人!”
祝弥不停地想要挣脱,然而看起来风一吹就要死的风过川此时力大如牛,紧紧地拧着他手腕,又说了一次,“他可以去!”
宽大的兜帽沿遮住了视野,两只手又被死死禁锢,祝弥无法看到具体的情形,只听到了议论声。
“你说可以就可以啊?你知不知道上一次送去的美人他不满意,我们有多惨,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要是再来一次,我宁愿死了算了……”
“就是,以为随随便便一个人就可以么?要是有那么简单,我们至于这么担心么?!”
又有人看了一眼祝弥的装扮,失望地说,“男的啊?要的是美人,男的不太行罢……”
祝弥急得耳朵都热起来,压制着怒气,小声地跟风过川说话,“你快放开我,男的不行你听到没有……”
风过川却全当耳旁风过,压根不理会他的话。
“戴着帽子是什么意思?丑就别逞能,我看啊,”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嗤笑了一声,“还不如你去。”
风过川对着那调笑他的汉子比了个闭嘴的手势,那汉子还想说些什么时。
那人头上的帽子被掀开了。
只是蜻蜓点水般匆匆掠过的一眼。
吊儿郎当的汉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合上了自己的嘴,咽了咽口水。
原先对风过川颇有意见的几人立即安静了下来,痴痴地看了过去。
他们还想再贪恋一眼,可惜那般绝世罕见的容颜,已经被吝啬地再次遮掩。
“他可以了么?”风过川又问。
没有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唉好封建
可是好爽
唉好封建
可是好爽
唉好封建
可是好爽
唉好封建
可是好爽
……
第59章
祝弥想不通, 为什么只是过个路而已,自己会被卷进这样险恶的事情了。
回去的路上,祝弥闷闷不乐。
“我会把你救出来的,别担心了。”风过川安抚道。
“又不是你去, 你当然不担心了!”
他只是想去凡间, 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安安稳稳地活完剩下的几十年。
可是老天总不遂人愿。
“那你不去了?”
祝弥撩起眼皮, 狐疑地看着他, “那你去啊?”
“我也不去。”
“……”
祝弥又纠结起来, 没人去的话,到时候不仅仅是他们难逃一劫,方才那些居民也是遭遇不幸。
他们和他一样,也只是想过得安生日子。
去, 风过川信誓旦旦说能把自己救回来。
不去,大家全都一起死。
更别说从这离歌关里出去,去往苦海, 去往人间了。
那还是去吧。
至少还有一条生路。
祝弥忍不住地叹气,又问,“什么时候去啊?”
“今日下午。”
“什么?!”祝弥方寸大乱, “那个妖怪这么着急啊?!”
“谁让我们赶巧了。”
祝弥欲哭无泪,抬头望了一下才发现路上的景色不对,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挑新娘子的装扮。”
祝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祝弥只好妥协, 跟着风过川进了路边的一家店铺。
专做新人喜服的衣铺, 有新郎的也有新娘的,风过川一进门就跟掌柜的说要看新娘服饰。
祝弥意识到不对,脸色大变, “我穿新娘的衣服?!”
“不然呢?”风过川轻飘飘地回,“难不成你来当新郎,妖怪当新娘?”
祝弥已经在当地居民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来妖怪的形象,身高十尺,眉目粗鄙,血口大盆,三头六臂,每将逢兽性大发时,便要当地的居民交出令他称心如意的美人。
倘若不能做到,妖怪就会现出原型,嗜血啖肉,把人骨嚼得嘎嘣响。
一想到风过川手里精致的新娘衣袍套在这样的妖怪身上,祝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风过川已经挑出来了好几身衣裳,祝弥看着都大差不差,无非都锈着祥云瑞兽、奇花异草。
“这件如何?”风过川拿起当中绣了鸳鸯的一件,向他询问。
“……还行,不都是差不多么?”祝弥敷衍地回。
风过川却轻哂一声,“那就这一件。”
说罢,他又拿过架子边上的红盖头,一起递给了掌柜的。
做完这些,风过川仍不过瘾似的,又走向挂着新郎服的地方,一脸认真地挑挑拣拣起来。
祝弥不明所以,“新郎的衣服也要我们给他挑?”
风过川扬起一边眉,漫不经心道,“只是随便看看。”
祝弥:“……”
说是随便看看,风过川却挑得很起劲,每一件都仔仔细细看过,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要是新郎的娘呢!
祝弥等到犯困时,风过川总算结束了。
“等困了?”
祝弥打了个哈欠,点头回他。
“马上就要成亲了,你竟然还有心思打瞌睡,你没成过亲罢?”
“又不是真的,”祝弥懒懒地地回,听到风过川最后问的那一句时,心里不是滋味地垂下眸去。
“申时便是妖怪迎亲的时候,等回头拾掇一下便差不多了,走罢。”风过川又开始翻脸催促了。
祝弥迷迷瞪瞪愈发疑惑了,风过川这是想急就急,想缓就缓啊,还说得那么煞有其事的。
祝弥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不是说只是让我假扮新娘么,需要做得这么认真么?”
一副看起来要他有去无回的架势,实在令人惊恐。
风过川顿了一下,回他,“若是让他发现不周全之处,发觉我们只是在糊弄他,那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
这倒说得有理有据,祝弥勉强接受了,配合得拿过了要给自己穿的红衣裳。
二人甫回到客栈,才发现客栈里挤满了当地的居民,都是来帮忙准备新娘出嫁一事。
祝弥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人拉上楼去,帮忙更衣梳妆。
简直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几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摆弄起来。
给他梳了女子的发髻时,祝弥忍了;给他插上满头的金钗珠翠时,祝弥忍了。
往他脸上拍胭脂的时候,祝弥坐不住了,伸手拦了一下梳妆的婆子,犹豫道,“……这就不用了吧。”
婆子靠着他脸侧的手收了回去,睨了一眼,哑声道,“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祝弥收回目光,看向铜镜里的影影绰绰的脸,不大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婆子忽然感慨,“就算不擦胭脂,公子也是像极了新娘的,那位大人会满意的。”
祝弥抿了抿唇,没说话。
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
“吉时已到,轿子已经备好了,还请新娘快些上轿。”
祝弥一怔,脑袋上就盖上了喜帕,唯有眼底下一小方泛红的视野。
祝弥被婆子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公子被这边请。”
方才帮他梳妆时没感觉到,这会儿才发觉婆子扶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兴许是农活干多了,力气自然就比寻常人大一些,祝弥压下心里那点怪异,随婆子的引导走下楼去。
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又顶着一头沉重的珠宝,祝弥感觉自己像没装满的半瓶水一样晃晃荡荡,艰难到了楼下。
楼下锣鼓喧天声,祝弥隐约听到喜婆在发喜糖的动静。
一帮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讨喜糖,议论声和贺喜声源源不断,烧炮声霹雳吧啦地响,硝烟气味呛出别致的热闹来。
祝弥已经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红布鞋,嵌了一圈的白珍珠和黄金叶子,分明就是给出嫁的女儿穿的婚鞋。
穿在他脚上竟然很合适。也不知道店家上哪儿找来的这么大码数的鞋子。
祝弥就站在轿子边,看到轿杆是金镶玉的圆棍,被日头一照,明晃晃的富贵几乎要闪瞎祝弥的眼睛。
祝弥眨了两下睫毛,此时婆子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上轿。
祝弥脚步刚一抬,猛地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忙抓住婆子,着急问,“风过川呢?就跟我一起的那位公子!”
婆子恍然哦一声,回他,“他说为确保公子的安全,已经先行一步去探路了,临走时还让我叮嘱您,放心上轿就是了。”
祝弥一愣,风过川该不会是拿自己当饵趁机独自跑路了罢?
“公子,这边请上轿。”婆子又提醒道。
祝弥却没有照做,“你帮我去楼上拿我我的包裹来。”
“公子,你再不上轿就要误了吉时……”婆子催起来。
“……你快些去拿我的包裹我便能早点上轿了。”
若风过川真的不来救他,他就先想办法糊弄过那个妖怪后再跑路。
见祝弥如此坚持,婆子不好说什么,唤了人上楼给祝弥拿了包裹。
祝弥如愿以偿,没有继续逗留,被送进了轿子里。
祝弥坐在软垫上,一把扯下了自己红盖头,登时被轿子里各式珠宝的光华给惊了一大跳。
硕大的夜明珠在轿子顶围了一圈,清幽的光芒让他看清轿子壁上的装饰图,莲池花开,鸳鸯戏水。
银线做水,金线勾花,翡翠铺成荷叶,珍珠点缀成荷叶上的水珠。
祝弥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全、是、真、的!
祝弥连连咋舌,又伸出手去开轿子上的窗子。
……打不开?!
又奋力推了几下,那镶金嵌玉的窗子还是不为所动。
而且为什么轿子怎么平稳,竟是一点颠簸都没有?!
祝弥眼皮止不住地跳起来,猛拍了几下窗,大喊,“先停下来!停!”
没有回应。
甚至祝弥能感觉到轿子移动的速度越发快了。
一阵寒意蹿上心头,祝弥四肢冷硬,心想风过川这个混蛋果然是在诱骗他……
他把放在脚边的包裹拿起来,从里头翻出来一把短刀,揣进自己怀里。
之前路上买的,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一片幽冷的月色中,四名轿夫肩上扛着轿杆,如同面无表情的幽灵一般,无声凌空踏步朝着远处的雪山飞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一想到自己真的要面对传说中的妖怪,祝弥惴惴不安,握紧了自己的掌心。
他正分着神,忽觉轿子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往下坠,失重感让祝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猜想,难不成轿子是在天上?
下坠感越发强烈,祝弥想蹲下,然而空间太过狭窄,行动受限,只好退而求其次紧紧攀住了窗子的边缘,后背紧贴轿子的厢壁。
祝弥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颠簸没有如期而至。
轿子平稳地落到地上。
祝弥睁开眼,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心里一喜,风过川的良心被狗还回去了?
“风过川,是你么?”祝弥试探着叫了一声。
“祝弥,是我!”
不是风过川,祝弥愣了一息才回过神,瞪大了眼睛,诧异道,“良景生?”
良景生应一声,又说,“我先救你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你离开天玄宗为什么没和我说?”
“我去找你了!”祝弥反驳道,“但是你不在,所以我就先走了。”
饶是傻子也看出来此时的不对,良景生一边施法解阵,一边又问,“你坐轿子,做什么去?”
祝弥把来龙去脉和他简单解释了一遍。
只听得良景生冷笑一声,“妖怪?他倒是不拘小节。”
祝弥刚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时,轿门哐地一声被打开。
月光播撒进来,祝弥定了定眸看过去。
良景生背对着月光,祝弥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看到他一动不动的剪影。
沉默了几许后,良景生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祝弥。”
祝弥抿着唇,愧疚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骗了杨振,骗了良景生,骗了舒是新,也骗了医仙,骗了每一个在乎他的人。
良景生却没有过多纠结,朝他伸出手,又说,“跟我走。”
祝弥手腕抬了起来,没有放上去。
看他的犹豫,良景生眉头不禁拧紧,“你还在等谁?风过川么?”
“你以为新郎是真的妖怪么?一把快要死的老骨头,还有闲情逸致给自己搞这种把戏,也不怕惹人笑话。”
祝弥呼吸停了一刻,又听到良景生说,“你嘴里的妖怪新郎,就是他自己!”
一瞬间,祝弥耳边嗡地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来咯[奶茶][奶茶]
第60章
“他一直在骗你!”良景生又说。
祝弥愣怔, 破败但招待周全的茶肆,巧合被他们赶上的献新娘,精挑细选的新娘装扮,以及提前消失的风过川, 瞬间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艹!祝弥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知道风过川别有所图, 但是没想到风过川竟然真的想娶他!
死基佬!
“再不走,他就要发现不对了。”良景生又说, 手再一次伸到了祝弥眼前。
祝弥回过神, 伸出手把良景生摊开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给合上, 挡了回去。
良景生一怔。
头顶珠钗碰撞出叮当声,祝弥自己从轿子里蹦了出去,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婚袍上的鸳鸯在月光下活灵活现地嬉闹着。
良景生闻到一阵熟悉的幽香。
祝弥在他面前站直了, 问他,“走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凡间。”
“现在不行,日后的话……”
“那我不要跟你走。”祝弥打断他。
风过川有风过川的企图, 那良景生呢?
良景生大老远地从天玄宗赶来找他,难道他就没有另有所图么?
“为什么?”良景生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 又问,“你还在等谁?闻人语么?”
祝弥闷着声,没回答。
“他让你等了十年, ”良景生冷静下来, 劝他, “他早就不记得你了,对么?你还要等他多久?”
祝弥眼睛眯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良景生意义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不要再等他了,祝弥,他不会来找你的。”
“别再犯傻了,你忘了他对你做过什么了么?”
“我没忘,我也没有犯傻,我等他是因为我愿意,可是我现在不是走了么?”
“那为什么不跟我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也跟风过川一样么?”祝弥直直看着他。
良景生怔了一息,“你忘了么?我说过的。”
“说过什么?”祝弥茫然起来。
“当年天玄宗山脚下宗门大选,一见钟情,”良景生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愫,轻声道,“你不知道得知你还活着的那一刻,我有多么欣喜。”
“没想到的是,这十年来,你竟然一直都在我身边。”
祝弥轰地脑海里浮现出多年以前良景生在天玄宗众多长老面前说的那番话。
那时候,良景生不知道他是祝弥。
兄弟啊!兄弟!!!祝弥恨不能仰天长啸。
良景生没说完,祝弥也冷静了下来。
月光寂静。
过了片刻,祝弥尴尬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跟你走了。”
“为什么?”良景生似乎很是诧异。
祝弥抿了抿唇,思考着要如何拒绝才能让他不感到伤心。
片刻后,祝弥终于想出来了,磕磕绊绊,语气深沉,“其实,我不喜欢男的。”
良景生眉头倏地拧紧了,又问,“那闻人语呢?”
祝弥:“……”
“你不愿意跟我走,其实还是想等他,是么?”
“我没有在等他。”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良景生这么难缠呢!
祝弥感到头疼,自顾自地往后走,一边生气地说,“我自己会走,走不了我可以躲,被发现了我可以跑,跑不掉我可以继续跑,就是这样!”
良景生看着祝弥离去的背影,眼神一冷,飞速移行,无声无影到了他身后,半抱着他肩膀飞了起来。
祝弥:“!!”
……兄弟你干嘛?
“你拒绝我也没关系,”良景生似乎又恢复了冷静,语气温和,“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不会看着你落到别人手里。”
“那我们去哪儿?”
“先躲一躲风过川。”
祝弥问他,“然后呢?”
“……”
“其实躲完了风过川,你也不会让我去凡间的,是么?”
问完,祝弥忽觉肩头的手指一紧。
他咬牙,拍了一下良景生的手臂,“你放我下去。”
良景生不为所动,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祝弥头都大了,恳切道,“你别这样,行么?”
良景生还是不说话。
祝弥在心里头唉声叹气,想了又想,决定换个途径说服他,艰难开口道,“其实我和闻人语有婚约的,你好人,人……妻啊?”
良景生语气沉下来,“他亲手杀了你一次,你忘了么?”
祝弥咽了咽口水,他当然记得了。
良景生却笃定了根本不记得,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指了指,又说,“一剑穿心,你不记得当时有多痛了么?”
祝弥一下愣怔住了,痛么?
良景生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看他这副样子,明白了什么,“果不其然。”
“他封印了你的部分记忆,所以你根本想不起来有多痛。”
“你忘了,他对你究竟有多狠心。”
“可是……”祝弥下意识地反驳,“他只是为了保护我。”
良景生闻言,旋即倾身往下,没一会儿两人就一齐落到了地上。
祝弥处在茫然里,却见良景生在自己眉心前翻手结印。
“你要做什么?”
祝弥还没等到良景生的回答,良景生指尖已经点在了他额心,一股奇异的压迫感渗入他脑中。
后脑勺一阵刺痛,压抑已久的悲伤从记忆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弥漫上来,将那一截不完整的回忆补全,哀伤和苦楚越发清晰沉重,祝弥经不住地痛苦呻吟起来。
良景生却没有停止。
泪水在他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积蓄,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心口的刺痛绵延不绝不停地堆积,没一会儿,那痛意铺天盖地袭涌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得他止不住地蜷缩起自己的身躯。
祝弥身体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良景生见状收了手,一把将他抱住,在他耳边低语,“……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被他伤害第二次。”
祝弥喘不过气来,捂着心口无法控制自己地呜咽着。
良景生安静地抱着他。
……原来一剑穿心这么痛么?祝弥昏昏涨涨地想,那为什么他会一点都记得呢?
“走吧。”良景生睨着他,喉咙上下一滚,作势要将他抱起来。
祝弥却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良景生这一次没有犹豫,还是强行将他抱起来。
月光下一把飞扇撕碎空气,径直朝着朝良景生的肩膀冲去。
说那是迟那时快,良景生抱着怀里的人当即旋转一圈避开,那飞扇边缘宛若利刃,刀刀直取良景生要害。
良景生被迫将祝弥放下,抽出自己的本命武器幽梦笛,吹响了几声连续不断的短促激越笛声。
扇影卷起狂风,连月光都跟着狂抖颤动,令人遍体生寒。笛声不逞多让,如同此间妖啸,叫人闻之毛骨耸立。
扇影化作飞刃,笛声变成短刀,你来我往缠斗着。
祝弥不停地抹自己脸上的泪,却发觉怎么也擦不干净。
此处为山坳,实在没什么可躲的地方。
眼看着不远处要死要活的争斗马上要殃及池鱼,祝弥想了想,还是撑起膝盖往远处影影绰绰的枯树林里去。
“我说为什么到了时辰却不见他人影,原来是被你截了胡!”风过川应对笛声,游刃有余,故而语气也格外平静。
良景生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嫌恶,“你怎么还没死?”
“不孝徒,我看你是皮痒了!”风过川狂扇出十八道影刃,全是冲着良景生的后背和屁股去的。
昔时良景生不听话,就是这么被他收拾的。
“你中途叛道去炼蛊,还有什么脸喊我做徒弟?!”良景生愤恨着,将扇影击碎。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懂不懂?你小子想对你师娘做什么?”
良景生怒骂了一句脏话,“老牛吃嫩草,你要不要脸?!还有闲心给自己搞个娶妻的仪式,怎么不早点去准备自己的后事?!贪生怕死的老东西!”
风过川冷哼了一声,“修道成仙,求的不就是长生?等你活到跟我一样的岁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修为在倒退,寿命在缩减,你以为你就能安然处之么?”
“我看你到时候别说是改修他道,什么事你都能做得出来!”
“别拿你自己的心思来揣度我没做过的事情!”良景生猛地将自己的笛子砸了出去。
“我可没教你这么跟人斗法,”风过川冷笑,见他的飞笛掀了回去,又说,“此道不通,自有我道,懂不懂?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滚!”笛子回到良景生手里,笛声越发激昂高亢,滔滔不绝地刺向了风过川。
看着那灵力越发充沛、进攻也越发迅猛的笛刀,风过川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讶异和赞赏,“你倒是有点长进。”
此间天地又陷入一番新的争斗。
祝弥走了一会儿,脚底软得厉害,好在已经到了山林间,随手攀住身边的树干。
摸上去有一会儿后,祝弥才感觉到不对,怎么是热的?
懵了一瞬后,祝弥肩膀一颤,心都凉了。
没摸错的话,是人手的形状。
“祝弥,我找到你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落下。
祝弥脸一白,仓促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模糊的身影。
……是闻人语。
他将自己的手猛地收回来。
却不料闻人语指如钢铁,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掌不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随后迅速把他打横抱起。
祝弥醒过神,剧烈挣扎起来,声音尖锐,“松手!松手!”
闻人语手臂强悍地禁锢着他的肩膀,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松开一丝一毫的力气。
祝弥气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心头像泼了一盆冰水,尖声道,“你不要来找我!你根本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不要看到你!”
闻人语呼吸一滞,抱着他的手臂骤然缩紧了——
作者有话说:重逢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