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城主是他半看着长大的,他可不知道少城主还有这种乱亲陌生人的爱好……
“进来。”
闻人语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温春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了。”
温春来把糖饴递过去。
闻人语接过,掰开塞进了祝弥嘴中。
温春来顺过去看床上躺着的人,眉眼鼻唇,无一不秀致得惊人,枕在乌黑柔软如缎的发丝上,当真是……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确切的形容来,只磨了磨牙想,和自家少城主真是太般配了!
“若是巳时之前醒不过来——”
“肯定能醒的!”温春来还没回过神,就下意识拔高了声音。
闻人语微微一滞,“小点声。”
听出来自家少城主略微的不满,温春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脑门。
“少夫人这一看就能醒过来,只是醒过来之后是什么光景,那就不知道了。”
闻人语又问,“离恨心什么时候才能起效?”
“没那么快,”温春来把空碗从闻人语手里拿过来,回答道,“服下离恨心后,极阴之水会被离恨心修补成完整的灵根,前后要历经九九八十一天,中途极阴之水不时会发作,较之从前,会更厉害些。”
“之后如何,就要看夫人的造化了。”
无论是修补成什么样的灵根,都比沦为炉鼎依靠修士精阳过活好得多。
至于这个过程有多难熬,谁也不得而知。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没过一会儿,温春来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药汤里大抵还放了什么安神的草药,祝弥眉头舒缓开来,呼吸变得安稳有规律。
闻人语留了一丝神识注意着祝弥的动静,掏出法器和丹药开始修补自己元神上的裂缝。
不知是不是魔种能吸收灵力的原因,闻人语修补起元神的速度比以往受伤的疗愈快上许多,外头天蒙蒙亮时,他就已经结束了修补。
祝弥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揪着床上的红被,不安地颤着眼皮。
闻人语去够祝弥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察觉到有温暖的热源,祝弥下意识抓了抓,把自己的手窝在闻人语掌心还不够,还要把闻人语的手拉进了被窝里。
闻人语还在发怔间,忽觉一片冰冷的柔软贴在他掌心,轻轻地蹭了一下。
祝弥疑似在这样的小动作里得到了满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喟叹,心满意足地把脸歪在他手里,没有再动弹了。
心口猛然一窒,闻人语下半张脸紧绷着,一动也不动地端倪着祝弥熟睡过去的侧脸。
片刻后。
闻人语十分坦荡地上了床。
把祝弥揽怀里的时候,闻人语脑海里浮现出模模糊糊的身影,而后他又把祝弥的手和腿放到自己身上取暖,确保祝弥不会再感到一丝的寒冷后,闻人语倏地顿了一息。
这样无意识的举动,他一定做过很多很多次,才会习惯成自然。
而睡着的祝弥极为自然地靠了过来,脸颊贴着他胸前毫无防备地睡着。
闻人语抱着祝弥的手臂一紧,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五味杂陈地闭上了眼睛。
*
脑子里灌满了水,并且睡着的时候他的脑袋一定被人当成皮球踢了。
不然怎么会疼成这样?头也疼,身上也疼。
祝弥昏昏沉沉地想,费力地睁开眼。
看到近在咫尺的脸,祝弥懵了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在自己腿上狠掐了一把,痛意直击天灵盖,疼得眼睛一热。
……不是做梦是真的。不是幻觉是真的。
先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祝弥猛地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闻人语的……老巢呢。
祝弥动了一下,把闻人语的手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抬起来。
把闻人语的手抬起来后,意识到还把自己的脚从闻人语的腿中间抽出来,祝弥悔不当初,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祝弥屏着呼吸,过去了仿佛十年那么久,他才从闻人语的怀里出来。
好在闻人语没有被他弄醒。
祝弥蹑手蹑脚爬下床,察觉空气里的冷意,眼睛逡巡四周,没找到自己重金买的狐裘,咬了咬牙,胡乱拿了床边放着的红色衣裳披上,匆匆忙忙往门外跑。
他走得极快,望了一眼高得望不到头的殿门,分不出神震惊,就用力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外头的天光透了进来。
祝弥被刺激得眯起眼睛,偏过头去。
适应了好一会儿,祝弥才缓过神来,抬脚跨了出去。
如影随形的虫子啃噬感消失了,除了有点冷有点若隐若现的疼,没有什么不适,祝弥庆信起来,正想加快脚步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少夫人!您醒了!”
认出这道声音的瞬间,祝弥神情僵滞,掩耳盗铃般想要快步走开。
他才往前两步,温春来的身影已经瞬移到了他面前。
险些要撞上去,祝弥紧急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干巴巴的,打了身招呼,“温叔。”
温春来睨了一眼他欲盖弥彰的神情、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过分匆忙的脚步,立刻意识道了什么。
少夫人这是想走啊!
他就说,这么硬撑下去,少城主肯定会出问题的,少夫人都走到门口了,少城主竟然没醒!
温春来稳住心神,好声好气地问,“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祝弥嘴角嗫嚅,说不出话来。
温春来摆明了就是不让他走,祝弥迟疑了一阵,“我想去……解手。”
温春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少夫人,这边走。”
温春来在门外守着他,简直寸步不离,祝弥苦恼起来,这还跑走个屁,还不如把闻人语骂一顿让他放自己走来得可靠。
祝弥在心里长吁短叹起来。
“少夫人,还没好么?是不是肾不好,老奴帮你看看……”
祝弥咬了咬牙,一鼓作气走了出去,“好了!”
“少夫人现在感觉如何,身上疼不疼,脑袋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找个清净的地方先把把脉?”
祝弥抿着唇,“我还好,不是特别疼——”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个趔趄,险些扑到前面去。
温春来拎鸡崽子一样拎住他,“诶哟!少夫人!老奴这就送你回去躺着歇息一会儿!”
祝弥晕晕乎乎地拒绝,“不了吧,我自己能走……”
温春来的力道不容抗拒,祝弥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寝殿。
祝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推了进去,等他站稳回头,只看到温春来飞速消失在门缝里的脸。
砰地一下,又咔哒一声,殿门被上了锁。
祝弥:“……”
祝弥头疼地扶额,无奈转过身去,登时身形一顿。
更头疼的来了。
闻人语醒了。
“醒了怎么不叫我?”闻人语神态极为自然,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祝弥警惕地紧紧盯着他。
闻人语却不以为意,自顾自走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祝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后背贴在门板上,拍开他的手。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闻人语回他,说话间已经再一次身上摸到了他颈侧的衣领,似乎祝弥方才的抗拒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祝弥顺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那天的喜服,他肩上是一件男子的外衣。
只是和原先那件颜色相近,才让他误会了。
闻人语指尖从他衣领掠过,将他乱七八糟的衣领捋得平整。
祝弥出神地看着他的指尖,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不对,身上这件衣服好像是……男子的喜服。
祝弥立即醒过神来,“你松开!”
刚好整理完毕,闻人语收回手,眉峰微动,看着他。
闻人语越发气定神闲,祝弥就越觉得诡异,按捺不住地说,“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儿?”闻人语慢条斯理地回他。
“关你什么事,”祝弥眉头一拧,“我现在就要走,你把门打开。”
“外面锁了,我开不了。”
闻人语的回话里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祝弥却听出了理直气壮的意味,顿时气血涌上来,“我不要待在这里!不要看到你!”
闻人语却没有回话,眼眸晦暗难辨。
祝弥瞪着他,又说,“开门!”
安静了片刻后,闻人语缓缓开口,“你哪里也去不了。”
“为什么?!”
“吉时到了。”
祝弥一愣,不禁疑惑,语气跟着弱了下来,反问道,“什么吉时?”
闻人语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薄唇里吐出极轻极浅的几个字来,“成亲的吉时。”
当即耳边嗡地一声,祝弥像是平白被雷劈一道一样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脚底也跟着虚浮起来。
浑浑噩噩好一会儿,祝弥心想自己怎么没有摔到地上去,余光又瞄到闻人语握着他手腕,骤然从迷幻里拽回了自己的神智。
他挣了两下,没能把自己的手腕从闻人语掌心解救出来,立即用另一只手抠开闻人语的手指,“……我已经把婚书还给你了!我不要和你成亲!”
然而闻人语却不为所动,指骨硬如坚石死死锁住他,抓着他往前走。
见闻人语健步如飞,自己也跟着不受控制,被迫走得飞快,祝弥语气也不由得激烈起来,狠拍闻人语的手背,“放手!”
祝弥激动地呛了两声,呛得他喉咙刺痛,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闻人语速度放缓,回头一看,不动神色施法止住了祝弥的咳嗽。
祝弥低着头,闻人语只能看到他呛出冷汗的额角和颤了几下的嘴角,不由得松懈了片刻。
祝弥趁机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依旧没有抬头。
“祝弥,”闻人语眉宇间聚起一阵愁云,“你现在很不舒服,不要说胡话。”
眼睛水雾迷蒙,唇色苍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祝弥绝不是正常状态,多半也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祝弥却不这么觉得。除了稍微有点疼、有点晕、有点冷、有点恶心、有点眼花……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舒了一口气后,祝弥好受了些,他仰起头来,看着闻人语,冷静地说,“我没有说胡话,婚书我早就还给你了,不是吗?”
“那不代表婚约就不存在。”闻人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强硬地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祝弥余光一扫,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在方才的地方。
这里大概也是某一个宫殿的堂内,朱色梁柱挑得极高,上头贴着大红的喜字窗花与各色瑞兽花草的剪纸,四处都挂着红缎与绣球,堪比手臂大小的龙凤呈祥红烛才烧了个头,处处都宣示这是成婚礼要用的高堂。
闻人语停了下来,祝弥收回目光,往桌上一瞥,看到那两份婚书,刹那一股透心的寒凉布变全身。
他抓起来,两只手用力地撕扯,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用力到指尖泛白,指骨的形状清晰透过皮肤。
可是月牙白绫里的丝线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形,上头的每一个字仍然清晰可见。
他记得刚去学堂时,每学完几个字他就要回去对着这份婚书仔仔细细地看,一一对照自己有没有学到婚书里有的字词,可惜学了很多天,都只认识了其中最简单的几个字。
后来等不及了,他便自己私底下偷偷地学,好不容易把那些字认了个大概,还有几个复杂的字认不出来,他还特地誊写下来拿去问了先生。
为此,先生还夸了他勤奋好学。
他熟悉着婚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道横竖撇捺,甚至连手印都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他却恨自己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恨这么简单的一块白布为什么这么坚固。
“祝弥!”闻人语脸色阴沉,作势要去抓他的手。
祝弥竟然比他还要快,奋力推开他横过来的手,跨步向前,将白绫往喜烛上一放。
火苗滋啦地一声蹿高了,布料烧焦的气味飘散开来。
一道青光从祝弥手底下飞过去。
祝弥却没有松手,死死地揪着那份婚书烧在火苗上。
下一瞬,红烛上的火光扑息一霎灭了,黑烟缥缥缈缈散开,红烛熄灭间独有的气味盖过了先前的气味。
祝弥猛地回过头,眼睛通红地漫出水花,死死地瞪他。
“别这样,祝弥。”闻人语话语里微不可查的颤抖。
那份被烧黑了一角的婚书,啪地被祝弥扔到地上。
“你不记得我是谁!也不记得婚书是怎么来的!不记得为什么我们要成亲!”祝弥眼角的泪滚落下去,“你不想和我成亲,你不用为了一纸婚书,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我!”
“我根本就不想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我一直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祝家, 雪山。
“喂,就这么点小伤,你究竟要治多久才好?”莫道诡不客气地朝闭目打坐的人大喊。
然而祝闲对他的问话无动于衷,如同冰封的石头一样, 维持着冥想打坐的姿势, 一动不动。
祝闲摆明了就是故意不理他,莫道诡气得呼呼的, 粗壮的眉毛一根一根地站了起来, 鼻翼张合, 双手环胸围着祝闲绕了两圈。
“喂,你不要假装听不到!”莫道诡气得咬牙,终究是沉不住气,掌间飞出一道灵力。
只见静默已久的人周身倏地亮起一层雪白的法盾, 嗤地把那道飞过去的灵力消解了。
莫道诡顿时跳脚,“你这不是醒着么?!”
祝闲终于缓缓睁开眼,空旷淡漠的瞳孔悠悠地飘过去, 意有所指地说,“不要吱哇乱叫,很吵。”
莫道诡登时大吸了两口气, 死死地瞪着祝闲。
“我看你是大限将至,越来越没有个人样了。”祝闲又补上一句。
莫道诡无意识地吱吱叫了两声,勃然大怒道, “总比你受了个小伤就要治个十年的好!”
当年夜探天玄宗地下暗坟, 祝闲意外被暗坟下的煞气所伤, 打道回府后便闭关修炼,就连炉鼎一事也不再过问。
“你懂什么。”祝闲没好气地回他。
提起当年的意外受伤的经历,祝闲不由得神思走远, 当年毫无防备,被地下暗坟的煞气所伤时他已经来不及做出防备,这才导致他元神被那股子煞气污染。
伤倒是不重,只是察觉到那股子煞气是陆逍遥留下,不免让他多了一丝震惊,不曾想天玄宗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当时翻遍了天玄宗四周都找不到祝弥的下落,祛除煞气也有些麻烦,索性就借口闭关休养生息,还能摆脱莫道诡每日毫无意义的乱叫,岂不美哉?
闭关这段时间,他并非完全不理世事,例如前阵子天玄宗被围攻一事,在他的授意之下祝家还在当中掺和了一脚。
只是没想到,祝家会损失惨重。
好在,祝弥又有了消息,若是能把炉鼎抢回来,他可以不计较祝家因为天玄宗而造成的损失。
“那个炉鼎绝对在那个小鬼手里!”莫道诡信誓旦旦。
“我当然知道,”祝闲悠然回他,“怎么,你要硬抢?”
莫道诡目光一滞,“……那倒没有。”
他们花枝鼠一族,不喜正面冲突是天性使然,自然是能偷就偷、不能偷硬偷。
而且闻人语今非昔比,当日能一夫当关保全天玄宗,以他现在的修为,极有可能根本就打不过闻人语。
搞不好还会被闻人语吸走一身的修为。
祝闲睨过去,“那你有什么法子?”
莫道诡两只手揣在身前,遮遮掩掩地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趟狱澜大陆。”
祝闲嗤地一声,心里默念了一声“不开智的蠢货”。
不过莫道诡有什么办法,他不在乎,只要莫道诡能在必要的时候给他出上一两分力,够他把祝弥抢回来好。
而且……炉鼎成熟的时间到了,不用他去找,等到祝弥受不了之时,自然会找上门来。
“你呢?你不是一向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么?”莫道诡试探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办法。”祝闲回他。
“什么?!你竟然没有办法?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那个炉鼎?!”莫道诡大惊,“你要是想不出办法,那我们还岂不是落于人后,怎么把炉鼎抢回来?!”
祝闲不堪其扰地沉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你不是有办法么?你的办法不行,再想想其他的方式。”
莫道诡并着四只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侧挠了两下,显得很为难,迟疑着说,“好吧,不过要是我成功了,那炉鼎要先给我用!”
“……可以。”祝闲闭上了眼睛。
莫道诡回忆起当年的情形,心里禁不住得意起来,他和那个炉鼎关系还是不错的,如果不用打打杀杀就能哄得他和自己见上一面,那自然最好不过。
莫道诡克制着把尾巴放出来的冲动,离开了祝家山。
等莫道诡真的已经走远了,祝闲才再一次睁开眼,确认那朵流水灯盏白莲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
当世之人对极阴之水所知甚少,东拼西凑也只知其一。
他也不例外。
不过他手里握着关于极阴之水最至关重要的一条消息。
炉鼎第一次发情之后必须服下流水灯盏白莲,才能活下来。
所以,这才是这么多年来他就算找不到祝弥也不过分焦急的原因。
等到炉鼎成熟发情后生死难捱时,把消息一放出去,自然会有人带着炉鼎的消息上门来找他。
不会有人舍得时间难得一遇的炉鼎就这样轻易死掉。
炉鼎,很快就会落到他手里。
*
长明殿内。
祝弥喘着气,死死地瞪着面前的闻人语。
闻人语面色冷得结冰,却没有说话,只瞥了个眼神,地上那份婚书已经到了他手里。
祝弥蓦地收回眼神,转身往后走出去。
然而,他面前却多了一道看不到的屏障,刚撞上去就被弹回去。
不出意外,是闻人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施的法术。
祝弥不死心,咬着牙,又往左走,同样被撞了回来。
往右走也是如此。
祝弥深忍无可忍地喊,“让我出去!”
“我说了,你哪里也去不了。”
祝弥顿时脑仁直跳,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闻人语这个王八犊子……
“一去经年,是我对不住你,”闻人语语气勉强算得上温和,“婚书既然是我自己写下的,想必是我心甘情愿——”
闻人语还没说完,祝弥就突然偏过头去,扬声打断了他,“根本就不是!”
“婚书是我死缠烂打逼你写的,你根本就没有心甘情愿!”
闻人语话没能说完,眼神锁在祝弥身上。
祝弥不得不转过身去,对着他,“你看,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你才会这么觉得。”
“还有那十年,如果不在天玄宗,我不一定能挣到那么工钱,不一定能认识那么多对我好的人,说不定活都活不下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祝弥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冷静了一些,“我跟你说谢谢还来不及呢。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你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闻人语脸色冷得能结冰,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人能逼我去做不愿意的事情,尤其是亲手写下婚书这样的事。”
祝弥倔着一张脸,回他,“当时的幻境那么危险,我又什么都不会,幻境里只有你跟我,只能倚仗你,刚好我救了你,所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你才不得已写下婚书。”
“而且你当时去祝家可是为了和我退婚,如果没有误入幻境的意外,这桩婚事,本来就不作数。”
祝弥每说一个字,闻人语脑海里就浮现出对应的、影影绰绰的影子来。
祝弥说的听起来比金子都真,可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是这样,如果你连退婚的事情都记不得,你可以问温叔。”祝弥瞄着他将信将疑的脸色,又补充说。
“……”
说曹操曹操到,温春来立即呲溜地一下进来了。
祝弥犹豫地看了两眼门口,压下了抬脚跑出去的冲动。
温春来毕恭毕敬地弓着腰,“少夫人,有何吩咐?”
祝弥嘴角绷着,扬起下巴往闻人语的方向。
温春来当即会意,转向了闻人语,“少城主,有何吩咐?”
“现在几时了?”
温春来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片刻后慎重地答,“回少城主,现在已经是酉时了。”
祝弥狐疑不已,好端端的,把人叫进来了,闻人语放着先前退婚的事情不问,问时间做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闻人语手里被揉得发皱的婚书交到了温春来手中。
祝弥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闻人语却立即到了他跟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抓住了手臂往前带了过去。
祝弥懵了一瞬,又听到闻人语忽然吩咐温春来一声,“念!”
温春来中气十足地拔高声调,铿锵有力地念出声,“一纸婚书,邀日月天地为鉴,请先祖父母为证,长明闻人氏语与清歌祝氏弥择吉于……永结同心,死生共度!”
“一拜天地!”温春来喜气洋洋。
闻人语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他,祝弥气血翻涌、面红耳赤,却发不出一点声响,身体更是无法动弹,手里被塞进红绣球,任闻人语摆布被迫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温春来话里抑制不住的欣喜。
祝弥被扶起来,很快又被闻人语强制转过身去,对着殿内的高堂低下脑袋。
温春来激动得声音抖了起来,声调高得好似鸟的啼鸣,“夫妻对拜!”
祝弥再度起身,被迫面对着闻人语,眼眶酸痛起来,闻人语的脸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不轻。
闻人语一只手握着红绣球的另一端,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的脊背拉了下去。
两人面对面地躬身对拜。
祝弥被施了法术,安静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说不出他不想听的话,也做不了他不想看到的反抗举动。
水珠砸落的细微声响全都纳入他耳中,闻人语看着祝弥脚边那一点痕迹,还是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礼成!”温春来兴高采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两位新人直起腰来。
瞟了一眼后,温春来默默地把剩下几个字吞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溜了出去。
祝弥不愿睁眼。
闻人语伸出手擦了一下祝弥的眼角,祝弥脸上湿漉漉的,冷得吓人。
闻人语指尖一顿,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紧,“……别哭了。”
祝弥动也动不了,骂也骂不了,甚至连把自己的脸别开,都做不到。
简直拿闻人语毫无办法。
祝弥看起来实在太委屈,闻人语眉心骤然一跳,呼吸稍稍紊乱起来。
又过了一瞬,祝弥听到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哽咽声。
……闻人语又把他身上的法术祛除了。
祝弥猝然抬起眼,把手里的绣球砸了过去,大骂道:“滚开!”
兴许是太过激动,祝弥忽地感觉身上一阵冷热交加,眼前的重影一层又一层,脑袋越发地沉重起来。
脚底跟着虚浮,有些站不稳,同时发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鼻子里淌了出来。
祝弥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抬手往自己鼻子下抹了抹,一片刺眼的红映入他眼帘。
……完了,祝弥脑子里迷迷瞪瞪冒出一个念头来,自己该不会真被闻人语给气死了吧?
“祝弥——”
祝弥这下是真的眼前一黑,闻人语略带焦急的面孔飞速消失在他视野里。
*
温春来也没想到祝弥竟然这么快就晕了过去。
简直不合常理。
“如何?”
意识到闻人语微妙的焦躁,温春来斟酌了片刻,在心里头想好了措辞才开口,“少夫人内里虚空,本该温补,然昨夜少夫人命悬一线,用药自然猛了些,少夫人气虚火旺,兼之方才气急攻心,所以……”
温春来神色讪讪,没把话挑明,简单来说,祝弥本来还能承受得住,但是被闻人语狠狠气到了。
闻人语面色沉沉,沉默不语。
二人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温春来想起了什么,又说,“我看少夫人此时脉象不稳,经脉之内有股寒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大概是极阴之水发作的前兆。”
闻人语挑起眉来,“又要用药?”
温春来呲牙,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颇为为难的样子,“是,也不是。”
“别卖关子。”
温春来立刻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严肃而郑重地说,“少城主,洞房花烛夜您最好一直待在夫人身边,哪儿也不要去,这一味药便是修士精阳,最好是元阳。”
闻人语额角一跳,眼神微妙起来。
“您别这么看我,少夫人毕竟没有摆脱炉鼎之身,炉鼎不都是这样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温春来脑袋很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自古以来,炉鼎发情就只有这一条解法,若是强行压制,日后反噬只会更厉害,而且少夫人情况特殊,堵不如疏啊。”
“……”
“少城主您若是不想,那老奴就再问问三叔的二舅的姑奶奶的第八代侄孙,他家随便扒拉一个就是炉鼎,也许有什么不为外人知晓的办法。”
“但是老奴和三叔吵过架后,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联系过了,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闻人语没了耐心,开口赶人,“出去。”
温春来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睛眯成一条缝,圆润地滚了出去。
今夜的长明城出了月亮。
乔阴和孔雀精坐在长明城的偏殿屋顶看月亮。
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孔雀精受不了了,“你家少城主都成亲了,我们俩什么时候能成亲?”
乔阴正伤感呢,受不了地啧了一声,“你急你找别人去!”
孔雀精屁股拱了他一下,“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催你一下都不行。”
乔阴不搭理他,看着月亮叹了一口气。
“你想什么呢?大喜的日子,你不应该为他们感到开心么?”孔雀精不理解,脑袋搁在乔阴肩膀上。
乔阴不耐烦地推开他,“你懂个屁!城主他根本就不记得祝弥!但他们还是成了亲。”
孔雀精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我看他也挺乐意的,上赶着要和那个凡人成亲呢,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这不是没影响么?”
“这能一样么?而且祝弥他是……”乔阴说到一半,硬生生把话吞回去,怒目瞪他,“跟你半点说不通!滚一边去!”
凡人那么脆弱,命又那么短,他真怕祝弥想不开。
“不要。”孔雀精挤着乔阴,“你冷不冷,挨近点暖和……”
房顶上传来乔阴的怒吼,“你长那么毛干什么,中看不中用啊!”
孔雀精一个不察,从屋顶掉了下去,慌乱间张开翅膀疯狂扇动,卷起一阵不小的飓风来。
长明殿外镇守的妖使和魔使一听到这方动静,急匆匆赶来探查。
乔阴见孔雀精给镇守的妖魔使弄出了麻烦,气得又啪啪给孔雀精中看不中用的大翅膀两巴掌。
偏殿一角雀飞狐跳,好不热闹。
而正殿的寝殿里就安静得多了,只有祝弥一时轻一时重的呼吸声没什么规律在起伏。
温春来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他心间。
可是祝弥十足的抵抗态度更让他在意。
杀人杀妖杀魔,他不曾有过半点犹豫,这会儿却有些不知进退了。
可是祝弥已经等不及他犹豫。
他紧紧拢着被子,蜷缩成团,脸上结起薄如蝉翼的一层白霜,眉睫覆着浅淡的冷白,气息微弱得不像话,五官仿佛要融入冰霜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清绝。
注入祝弥体内驱寒的灵力逐渐不起作用了。
灵力从祝弥的后颈灌进去,他聚起灵力的掌心温度高一些,祝弥的后颈毫无防备地紧贴着他的掌心,每当他的手挪出一点距离,祝弥便寻求不可多得的一丝温暖追了上来。
祝弥错觉自己赤身裸体暴露在暴雪里,血液冰凝,肉骨生霜,连脑浆都要冻住了,脑袋一阵接着一阵的胀痛。
隐约中,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持续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
那是唯一能缓解冰冷的解药。
可是那点热意越来越稀薄,简直让他恨铁不成钢。
祝弥不由得气愤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寻找那股热意的来源。
床上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眼了。
闻人语双手的动作随着一顿,灵力断了。
祝弥却浑然不觉,眼神迷蒙地抓过了他的手,抱入怀中,试图用那点热意融化冰封的心脏。
霎时,闻人语眸色幽深得可怖——
作者有话说:唉!唉!唉!真封建!唾弃!
第69章
卯时, 长明城等来的不是旭日光辉,而是一道雷电。
天边一道轰隆声。
突如其来的雷光撕裂了昏昧蒋晓的天际,闪烁着如游龙一般狂甩尾巴径直冲向了长明殿的正殿,以毁天灭地之势劈了下去。
长明殿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 在惊涛骇浪的紫光里摇摇欲坠, 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在雷光劈向长明殿檐的瞬间,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一跃而上, 手里只一炳漆黑无光长剑, 黑里带红的衣角随风飘扬,神色凛然,身姿如松,抬手便是一剑。
出剑的刹那, 剑身忽如明镜,黑剑得以显出真实面目,剑身和碎裂的镜子一般布满裂痕, 数不清的碎片都迸发出强烈耀眼的青碧芒光。
剑意和雷光激撞,无数火花在漆黑的天空里绽放,将才从热闹中安静下来的长明城唤醒。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喜气洋洋的贺喜声和玩笑话, 那些刚打算回巢歇息的小妖小怪发出尖锐的惊恐叫声,惶恐间现出原型四处逃窜,龟缩到雷光无法到达的角落里, 更有甚者, 被吓得摊在原地, 雷声再一次汹涌的片刻干脆晕了过去。
长明城内的大街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悬挂着的红灯笼在暴风里飘摇,红布被卷起吹上天,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雷光里来回扭动。
剑光和雷光的比拼还在继续。
那道雷光声势不减,浩浩荡荡,一阵盖过一阵,不管不顾地继续猛劈向长明殿。
然而那道青碧剑光同样□□,丝毫不见衰退之意,汹涌的灵力持续暴涨,一道更比一道更具威力,将紫雷尽数挡了回去。
前后历经一个时辰,那雷光始终在那人手中讨不到好处,最后竟是意尽阑珊地自行消退了。
长明城霎时恢复了平静。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朝晖若隐若现,不过片刻,那道日光终究还是挣扎着蹦了出来。
那抹浓稠的漆黑夜色潮水一般褪去了。
今日,又是长明城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大街上不再热闹喧闹,而是死一般的岑寂。
长明外殿那些镇守的妖使和魔使终于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抱成一团的手臂,该收尾巴的收尾巴,该耳朵的收耳朵,该收翅膀的收了翅膀……
“这是城主的雷劫么?”有妖使醒过神来,不禁好奇。
“那肯定了,”有人回,“这么厉害的雷劫,除了城主还能是谁的?总不是温大人吧,他都那么老了……”
有人用敬慕的语气附和,“这还用问么?城主渡雷劫也这么游刃有余,太厉害了,我要追随城主大人一辈子!”
“你能别这么狗腿子么?”有人受不了地嫌弃道。
“我本来就是狗啊,汪汪汪……”
一场雷劫,将长明城里妖魔的心肠搅了个天翻地覆,各自陷入心有余悸的后怕里。
在授意之下,长明城开启了安抚元神的法阵,魂飞魄散的、屁滚尿流的、战战兢兢的全都被妖使魔使抓进了法阵里安定神魂。
不出多时,长明城里的安宁又一点一点地复苏。
唯有寝殿里的祝弥睡得不省人事、不知天昏地暗。
*
做完这些,闻人语回寝殿,中途却接到了来自的天玄宗的幻影阵法。
闻人语刚用灵力承接住,就看到张不凡愁眉苦脸地撑着膝盖,一看到他就两眼放光准备大倒苦水的模样。
“师弟啊——”
闻人语,“……”
察觉到闻人语马上要取消法阵的举动,张不凡赶忙哭着挽留,“师弟你不要走啊!你要是不理我,我也不想活了!”
闻人语被迫停下动作,“师兄,有什么事么?”
“师弟,你能不能回来帮我处理一个月的宗门事务啊,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已经有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合过眼了,”张不凡一把鼻涕一把泪,“掌门真不是人干的活啊,呜呜呜呜呜……”
闻人语:“……”
张不凡自顾自地哭了两句,稍显平静了些,终于想起关心一下他了,又问,“师弟,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成亲。”闻人语冷不丁地回一句。
“噢噢,这样啊,”张不凡漫不经心搓手,一息后,他从眼睛瞪得像天玄宗山门上的铜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什么?!”张不凡惊掉下巴,“洛宁不是刚出发么?这么快就到了?”
闻人语眉头一皱,“不是他,他要来长明城?”
张不凡挠了挠自己的脑门,“他没说,我猜的。”
又问,“不是洛宁的话,是谁啊?我认识么?”
闻人语说了名字。
张不凡挠得更厉害了,“听着耳熟啊。”
闻人语沉默没有回答。
张不凡又沉思了一会儿,猛然回过神,大惊失色,“是你之前那个有婚约的男妻?他不是死了么?”
闻人语面不改色,“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
张不凡啊了两声,一脸狐疑地看着闻人语。
“你找我有什么事?”闻人语问他。
张不凡神色正经起来,“关于师妹的,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想和你商量一下。”
“前两日,傅云光突然回来了,他想带走师妹的魂魄。”
陆非池死后,尸身被放置在千年玉棺里,魂魄则被养在法器之中。天玄宗没有放弃为她寻求复生的机会。
闻人语当即回道,“不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当场就拒绝了!”张不凡附和他,“但是傅云光说他有办法让师妹复生。”
“他不是疯了么?你听他的做什么,师姐现在魂魄十分虚弱,就算有复生之法,活过来难如登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师妹她昨夜给我托梦,说让我放她走!”
闻人语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追问,“她还说了什么?”
张不凡龇牙,有些难为情,迟疑片刻后还是坦白,“她说看我做事就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上我的身替我料理宗门事务,所以愿意让傅云光一试。”
闻人语:“……”
“我倒是想啊,我都同意了,只是她做不到……”
“风险太大了,别听她的。”
“但是师妹都……”
“她一个死人,你理她做什么?”
张不凡愣愣回过神来,脸上干巴巴的,“师弟,你说话真难听。”
闻人语又无情地说,“还有傅云光,他要是愿意留在宗门做事就留下他,不愿意就把他当疯子赶走。”
张不凡傻眼了,更难听的话来了,师弟这是死人活人都不放过啊……
“你要是不忍心打,届时我亲自回一趟……”闻人语犹豫了一瞬,又改变了主意,“你找别人吧,我很忙。”
张不凡:“……”
“洛宁到哪儿了?他要来长明城做什么?”
“我看他走的宗门和长明之间的传送法阵,应该是快到了。”
闻人语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神情变化。
张不凡忽然感慨,“师弟,你心情不错啊,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
闻人语:“……我走了。”
“诶诶诶!别啊!师弟,我要给你们送新婚大礼呢——”
张不凡话都没说完,人影就消失了。
闻人语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
寝殿内。
冬日将近午时明亮温暖的日光,被长明正殿的门户严严实实挡在外头,只有几缕格外温柔的光线侥幸地渗了进去,那几缕阳光一点点爬上床沿,却又被纱帐阻拦。
原本明亮的日光,变得比初春的第一抹风还要轻柔,在这一方小小的床帐之间静静浮游。
静谧,安宁。
就是在这样的一片宁和里,祝弥缓缓睁开了眼睛,怔怔望着垂落下来的红纱幔。
喜庆到有些诡异。
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祝弥耳边顿时嗡地一声,昨夜影影绰绰的画面泥石流一样冲进他脑海里。
昏黄烛光下,红纱帐上倒影出两道交缠的身影,薄纱幔随着那两道身影轻晃,那隐秘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再一次在祝弥耳边想起来,一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肌肤相亲般暧昧的气味。
他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然而那些画面搅成浆糊一样,乱作一团,黏黏糊糊地紧扒在他眼前。
至于是如何开始的,他全然不记得。
祝弥感觉气血冲上自己的额头,热得他耳朵都要烫熟了。
他躺在一片茫然里,长长地吐了两口气,才回过神来了。
……绝对、绝对不能在长明城待下去了!
祝弥一鼓作气从床上爬起来,飞快给自己穿上了衣服,鬼鬼祟祟地从大门溜出去。
没有法阵,进入自如。
很好。
祝弥小跑了片刻,发现自己忘记带上包裹里,又紧急掉头冲了回去。
跑到一半才想起来,闻人语带着他回来的时候压根就没带上他的包裹,他的鸟现在不知所踪、不知死活呢!
没办法了,祝弥继续往外冲。
闻人语没设法阵,也没有人看着他不让走,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跑路时机了!
祝弥越想,脚下越发健步如飞。
是的,虽然昨天他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但现在他哪里都不疼,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power!
祝弥吭哧吭哧地往外冲。
来的时候他睡着了,不知道长明殿有多大,这会儿顶着太阳狂奔,才知道意识到长明城简直大得离谱。
好在他只是有点热,并没有感到疲惫。
不知道走了多久,祝弥终于走出了弯弯绕绕的宫墙,看到了疑似翻过去就是自由的外墙。
不算是高,翻过去应该不算难事。祝弥把自己宽大的袖子捞起来,刚好墙边就有一块石头靠着墙。
祝弥脚踩了上去。
看着不远处好一顿折腾,终于把自己挂在了墙上的身影,在屋檐晒太阳的乔阴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他在干嘛?”
“要出去吧。”孔雀精随口回一句。
“不是有门可以走么?”
孔雀精思考了片刻,回答道,“那可能是想偷偷逃跑。”
乔阴嘴角一抽,“……可是那是给小布练习爬墙用的,就算从这里爬了出去,外面也还有五道墙呢!”
孔雀精:“……”
小布是刚学会化形的兔子精,人形不过是八九岁大,每天致力于研究遇到危险如何跑得更快。
乔阴站了起来,气沉丹田,朝着祝弥的方向,大喊了一声,“祝弥!你要去哪儿?!”
那道吭哧瘪肚的身影此时已经爬到了墙上,听到身后的呼唤,身形一顿,旋即惊慌失措一头栽了下去。
乔阴脸色一白,“……完了,他该不会摔出什么好歹来吧?”
孔雀精也是大开眼界,第一次看到连爬墙都不会的动物。
祝弥胆战心惊地闭上眼,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倒霉了一点?
过了片刻,祝弥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獠牙鬼面。
……自己摔死了?
鬼脸太过眼熟,以至于祝弥一下又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脚踩着地,后背靠着墙,双手撑在膝盖上,平稳而安全,除了面前的鬼,此刻他没有任何的危险。
“你怎么来了?!”祝弥抬起头,不禁瞪大了眼睛。
“又是炉鼎又长成这样的,难怪他大费周章把你藏着掖着,”青岩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惊羡,随即冷呵了一声,一张无字画像唰地在祝弥面前展开了,“抓你来了!”
青岩伸手作势抓去他。
祝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一副任杀任剐的认命模样。
见祝弥没反应,青岩颇觉没趣儿地收回自己的手,把鬼脸换成了人脸。
“你来这里做什么?”祝弥神色讪讪地问。
“我老家,”青岩一脸冷漠,“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弥站直了,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墙头,没看到追上来的人才放心地转过身,“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反正我一睁眼我就在这里了。”
青岩:“……”
不用说他也能猜到。
青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问,“今早的雷劫是什么情况?”
祝弥呆了一下,反问道,“今早真的打雷了?”
他还以为是梦呢……
青岩眼皮抑制不住地抽搐,“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祝弥回过神来。
青岩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傻人有傻福。”
“可能老天就是对傻子格外宽容吧。”
祝弥敢怒不敢言,“这福气给你……”
青岩打断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说完,青岩端倪了他一身的装扮,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薄衫法衣,银蓝色腰带松松垮垮地没系好,白面朱唇,明眸皓齿。
看起来好得很。
青岩一问就是这么要命的问题,祝弥反而有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无人能懂的音节。
青岩了然,“你要跑路啊?”
祝弥:“……”
不是,猜这么准呢。
“那你爬墙做什么?”青岩没好气地问,“外头还有五道墙,你要一一爬过去么?”
祝弥面色尴尬,“我以为这是最好一道。”
青岩露出难以形容的神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半晌过去,青岩才缓了过来,语气认真了些,“你要出去,去哪里呢?”
祝弥瞄了他两眼,决定对自己的去向守口如瓶,上次就是说了太多,才被人半路截胡了。
青岩却对他的反应不意外,又不受其扰地继续,“你知道长明城怎么出去么?”
祝弥抿了抿唇,他还真不知道。
青岩不费什么功夫就看出来了,嗤笑了一声,“长明城在云天的背面,勉强也算是云天的一部分,但你想从长明城去往云天别的地方,必须要先穿过结界。”
“只有修士知道了特定的法诀才能穿过去,我把法诀告诉你,你能穿过去么?”
祝弥睫毛一颤,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神,他是真的不会……
青岩眼睛眯起来,“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找你么?知道一个几百年难得一遇的炉鼎对修士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么?”
“你以为你能藏起来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么?”
“你在天玄宗有那么多层掩护,连我都不曾知晓你炉鼎的身份,你也不过只有十年的好日子。我敢保证,只要你走出这里,立刻会有数不清的修士如狼似虎一样扑向你,要是有人足够强大能碾压其余对手,那还算你走了狗屎运。”
“怕就怕那些人在对方手里都讨不到好处,又不想放弃炉鼎的使用机会,到时候你就会——”
青岩语气莫测,说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轻,仿佛那些危险正在发生,祝弥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朝青岩看过去,看到他入毒蛇一样吐了吐信子,把没说完的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天、下、共、鼎。”
祝弥顿时脸色煞白,嘴角嗫嚅了两下,“……”
“只是说说,就被吓到了?那也太不知好歹了。”青岩又说起风凉话来。
祝弥强撑着,“……”
青岩呵呵直笑,冷眼看着他,警告道,“回去考虑考虑清楚吧,别以为从这里走出去,你就能安全了。”
“可是,我不想待在这里……”
青岩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反问,“哪怕有性命之危,你也要走?”
青岩的提醒,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祝弥霎时冷静了不少,错开了眼神,神思不禁飘远。
他知道青岩所说饿那一番话,不是开玩笑的。
之前的那些经历刻骨铭心。
而且,即使闻人语也是因为他炉鼎的身份才带他来这里,给闻人语当炉鼎,也好过给一群人当炉鼎,不是么?
片刻后,祝弥深吸了两口气,抬眸看向他,“……”
青岩一眼就看出来他的念想。
祝弥还是不知死活地,想走。
青岩心里头冷哼一声,一把将他拽起来,嫌弃地说,“看好了,爬墙都不会!”
看了又学不会,自己又没有灵力,祝弥幽幽地看着自己被带着停在了城墙上,看到城墙背面仰起脸齐齐望着他的四张脸。
闻人语的脸比其他人都更清楚一些。
祝弥脸色霎时一白,呼吸都停了,立即转过身去,抬脚就要往下跳。
不过他没能如愿。
青岩眼疾手快抓住了他,随即把他从墙上丢了下去。
“傻子,看到了没,你真以为自己能走?哄你玩儿呢!”
“诶——!”乔阴一声惊呼,想跨步向前接住祝弥,他身侧的孔雀精眼疾手快地把他往后拉。
温春来笑眯眯的,身手矫健地躲闪到一侧。
闻人语眉头轻蹙,将掉下来的人牢牢接住,抱进了怀里。
祝弥回过神来,立刻挣脱了闻人语的怀抱,往旁边移过去两步距离,别过脸去了。
一副不欲和闻人语接触的抗拒模样。
闻人语指尖的动作一顿,眼神暗了下去,暗自收回手。
祝弥动作间,衣领有些松散,修长白皙的脖颈在日光之下宛若一截白玉,轻微一晃动,原本被掩藏在衣领下的痕迹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乔阴注意到,立即紧张起来,“祝弥,你的……”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孔雀精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捂住了乔阴的嘴唇。
顷刻间,只剩下黏糊不清的声音在乔阴嘴里来回打转。
闻人语从祝弥怪异的脸色上收回目光,看向了青岩,“你怎么来了?”
青岩从墙上一跃而下,“怎么?我不能来么?还是我来打搅你们成亲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闻人语语气平静地回他,“宗门真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以为师兄不会让你走。”
青岩眉头一挑,“我辞工了,所以回来看看,谁成想长明城里竟然有这么多热闹的事情。”
在一旁偷听了好一会儿的祝弥大惊,看向他,忍不住问,“你辞工了?那你要去哪儿?”
青岩回他,“那我人不是在这里么?”
祝弥:“……”
好像也是。
青岩回老家需要什么理由么?自己出现在这里才需要理由。
“先进去吧,”温春来适时提醒,“我看少夫人热得有些不舒服了,脸比灯笼还红。”
闻人语从善如流,对着他说,“走吧。”
祝弥立在原地不动,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已经走出四五步的几人注意到两人的一样,心思各异,却默契地一一离去了。
红墙前,只剩下祝弥和闻人语。
祝弥撩起眼皮,看着泰然自若的闻人语,眉头一点点地拧紧,本能地后退离他更远。
闻人语定定地看过来,眼神晦涩不明。
祝弥紧紧盯着他,嘴角嗫嚅了两下,喉咙发紧,“昨晚——”
闻人语眉峰微微一动,薄唇轻启,冷静道,“是。”
祝弥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隐隐流露出一丝绝望和怒气,瞪着他。
闻人语脸色微妙地沉了下去。
祝弥这样看他,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即使脑海里没有关于过去确切的画面,可是直觉却告诉他,祝弥一定从来没有对他表露过这样的情绪。
那眼神就像一根针刺触他心口,一点点地刺了进去。
那种不适越来越难以忽视,心口有一瞬的惊悸。
闻人语喉结上下一滚,哑声道,“是你主动的,我……”
祝弥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咬着牙,难以抑制地拔高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难道说,你也和我一样中了什么毒,神智不清么?”
“还是说你面对一个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闻人语当然知道祝弥昨晚神志不清,知道自己当时有多冷静,更知道凡人的脆弱。
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面对祝弥的指谪,他确实无可逃避。
“祝弥……”闻人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祝弥却往后一退。
胸前剧烈起伏着,唇被咬得刻上牙印,血色全无,眼眶却弥漫出湿红的一片。
片刻后,祝弥侧过身去,不堪重负似的,抽身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70、71还没修完……
第70章
祝弥情绪过于激动, 连步伐都颓靡得不正常,闻人语不敢再刺激他,只好分出一丝神识跟着祝弥。
左右祝弥都走出不出长明殿,不会出什么岔子。
闻人语刚施完法, 就看到温春来去而复返。
他急急忙忙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少城主, 有客人来访!”
长明城偏安一隅, 在整个云天大陆里自成一派, 甚少与外界有所接触,有客人上门拜访这种事更是少见中的少见。
“什么人?”闻人语问他。
“天玄宗来的,身上穿的衣服和您之前穿的天玄宗制服一模一样!我看多半是——”
“洛宁?”闻人语接上他的话。
温春来猛地点头,“对, 就是他!”
“现在人在哪儿?”
“城门口,要不要放他进来呢?”温春来语气微妙,试探性地问闻人语的意见。
闻人语眉心微微绷紧, “放进来。”
温春来突然啧地一声,露出为难的神情来。
闻人语看到,有些疑惑, “怎么了?难不成他还带了别人?”
温春来摇头,言辞闪烁,“那倒没有!”
闻人语:“……”
看到闻人语疑似丧失了耐心, 温春来心一横, 开口道:“那洛宁来了, 这两天岂不是要宿在我们长明殿里?!”
“总不能把人赶回去。”闻人语不解地回。
温春来登时嘶嘶嘶地抽气,好像碰上了什么千古难得一遇的难题,脸都垮下去, 颇为苦恼地喊,“那少夫人怎么办?!”
温春来自顾自打哑谜,闻人语终于拧起了眉头,“什么怎么办?”
“一个少夫人,一个二夫人,他们两碰上了,那岂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闻人语:“……”
“少城主!这可是大问题,家和万事兴啊!要是他们在我们殿里打起来,我该帮谁?”温春来扬天长叹,面色为难,“洛宁既然是您的师弟,那实力定然不俗,少夫人不一样啊,他什么都不会啊!我还是帮少夫人——”
闻人语额角鼓动,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没有什么二夫人!”
温春来立即停止了伤春悲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又笑眯眯地说,“……那就好。”
闻人语:“……让人把洛宁带到西殿。”
“好嘞!”温春来应得极快,“老奴这就去!”
洛宁来得也太快了。
这远超出闻人语的意料。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洛宁这时候来的用意是什么。
门外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闻人语收敛了神思,应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洛宁推门而入,面容秀美,神态端庄,没有丝毫风尘仆仆的狼狈。
他站在门口,显得客气而拘谨,招呼了一声,“师兄。”
“站着做什么,”闻人语平静地回他,“过来坐吧。”
洛宁莞尔一笑,浮于表面的那点不安褪去了,“我以为……师兄同我生分了。”
“那些事和你无关。”
洛宁这才迈步向前,施施然在闻人语的对面坐下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来长明城?”闻人语眼神落在茶杯上,稳稳当当地把热茶倒进去,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并不太严看他。
“师兄,”洛宁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你突然不告而别,是为什么?”
闻人语端起茶杯的指尖一顿,沉默了几许,无波无澜地回,“……不为什么。”
二人僵持着,陷入了沉默。
好半晌,洛宁终究是按捺不住,再度开口,“方才我一路走来,大街上到处都是灯笼和红布,我听说的,你成亲了?”
闻人语撩起眼皮看他,语气柔和,“不是听说,是真的。”
洛宁呼吸微窒,难堪的神情一闪而过,愣愣地看着闻人语。
好一阵子过去,他才缓过神来,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是谁啊?我之前怎么没听说?”
“你不认识。”
洛宁脸上的神情维持不住,语气禁不住地往下掉,“他比我还厉害么?”
洛宁紧紧盯着他,心里涌起一阵不甘来。
只见闻人语一霎错开了视线,话语里一丝难以察觉的飘忽。
“不,他……什么都不会。”
“凡人?”洛宁忍不住地问。
闻人语却没有回答。
洛宁忽地觉得荒谬起来,声调拔高了些,“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和比我更厉害的修士结为道侣,没想到只是一个凡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一个凡人能顶什么用?!他的一辈子,还没有你闭个关突破的时间长。”
闻人语倏地看向他,警告性地叫了一声,“洛宁。”
洛宁忍了太久,脾气发作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回的,见闻人语面色不善,心里反而觉得痛快,又说,“师兄,我们结为道侣不好么?我实力虽不及你,可也不差,又是知根知底的,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我们更合适!只要我们结为了道侣,潜心修炼,飞升自然之日可待!”
闻人语静静地看着他,口齿清晰道,“洛宁,你太弱了。”
洛宁脸色顿时唰地白了起来,瞪着闻人语,“师兄,你在说什么?”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这天底下比你强的人太多了。”
洛宁眼神浮现出一丝阴鸷,和难以言喻的嘲弄,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人语,“……难道那个凡人就很厉害么?”
闻人语却摇了摇头,十分冷淡,“你累了,先去歇息吧。”
“……”
两人不欢而散。
洛宁心里挤压着不快,无处发泄,只好窝在白雪的身上生了一肚子的气。
他父亲临走之前都已经和他仔细交代过当年父母一辈之间的恩怨,自然知道自己和闻人语是没有可能了,即使是他真的能做到不迁怒自己,心里还是怕哪天闻人语会冷不丁给自己一刀。
就像是合籍大典,在闻人语的顺水推舟下成为了他布局的一环。
虽说他也有算计之心,可是对于合籍一事,他饱含的真心比假意多得多。
他只是不明白,也不甘心,所以才要跑过来闹上一闹,最好能让师兄觉得对不起自己,日后求师兄帮忙,师兄才会不好拒绝他。
可是闻人语他竟然……竟然毫无愧疚之意。
那个凡人到底又有什么好?
洛宁不忿,他和闻人语相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闻人语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个凡人?
片刻后,洛宁从白雪身上起来了,脸色恢复了平静和柔和,从房门里走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凡人是何方神圣。
此时天色已经黄昏。
长明殿沐浴在夕阳里,自有一番此间安好的意味。
长明内殿人不多,左右不过几个妖怪,都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灵力和神识,洛宁只微微一探就知道了他们的方位。
那几个妖怪都聚在一起。
洛宁心想,那个凡人肯定也在他们当中。
他要是贸然上去找那个凡人对峙,只怕闻人语很快就会对他隔阂更深,不如他先暗中观察观察。
洛宁默不作声地到了那几个妖怪聚集的地方,才刚到就见他们作势要散开,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个凡人身后。
如他所想,那个凡人他确实不认识。
祝弥漫无目的地在长明殿里乱逛。
当然,只是看起来在乱逛。
每走过一条路,祝弥便在心中把路记下,再在脑海里构思出长明殿的地图来。
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长明城里,日日和闻人语朝夕相对。
等到外头的人忘了他这一茬,他就从长明城里出去。
一盘算起要离开长明城,祝弥有些压抑的心情又漂浮起来。
好在,刚刚吃饭的时候闻人语没来,不然真是给他尴尬得连饭都吃不——
祝弥正胡思乱想着,后颈上忽然传来一丝紧锁的力道。
有人从后面掐着他的脖子。
祝弥眉心一跳,余光飘过去正想看看是谁时,那人却将他的脸往后一掰。
……洛宁怎么来了?祝弥诧异,呆了一会儿。
洛宁却一副远比他震惊的样子,瞳孔紧缩,面带讶异。
洛宁的目光如同薄刃在他脸上一寸寸地刮过去,祝弥经不住地肩膀一颤,呼吸都减轻了。
许久,洛宁才敢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一瞬间想通了什么,恍然道,“原来是你。”
洛宁的眼神依旧黏在他脸上,了然而无声地微笑着。
一瞬间,洛宁态度一变再变,祝弥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总算知道师兄为什么会你和成亲了,”洛宁意有所指地说,“我要是他,我也会这么选。”
祝弥忐忑地问,“……选什么?”
洛宁不屑于给他解疑答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一个凡人,又怎么能懂修士的追求?
洛宁只直白了当地说,“你跟着师兄,还不如跟我。”
祝弥:“……?”
“师兄修炼的路子不干净,你身为炉鼎,跟着他的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染上一身魔气,”洛宁压着声音,“不像我,我自小修的就是正道,跟我双修,百利无一害。”
“……”祝弥睨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的。
“如何?”洛宁又问,“你若是愿意,我今夜就能带你出去,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但我可以把你藏起来。”
“藏在哪儿?”祝弥回过神来。
洛宁话里带一丝难以察觉的自矜,回答道,“天玄宗,你应该听说过。”
又?祝弥面无表情,“……不了吧。”
洛宁眉头微微挑起,“天玄宗你还看不上?”
“倒也不是。”祝弥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主要是我刚从那里出来。
“那是为什么?给师兄当炉鼎,能有什么好下场?”洛宁不快地逼问。
祝弥:“……”
难道给别人当炉鼎就有好下场了么?
不过是死得快一点和死得慢一点的区别罢了。
祝弥在心里哀叹,他还是比较想活着。
“洛宁,你在做什么?”
祝弥循声望去,看到闻人语站在前方不远处,定定地看了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洛宁的指尖倏地从他脸上撤开了,祝弥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做什么,”洛宁回得坦荡,“没想到整个云天都在找的炉鼎,竟然在长明城里,着实令人意外。”
闻人语阴沉的眼神和身后昏昧的暮色如出一辙,洛宁却丝毫不忌惮,又说,“我要他。”
“不行。”闻人语回得很快。
“师兄,你也太斤斤计较了些,共用炉鼎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我说了,不行。”
洛宁冷哼了一声,意犹未尽地看了祝弥一眼,没有再纠缠,转身走了。
洛宁走得那么干脆,祝弥还挺意外的,瞄了一眼闻人语,自顾自地往回走。
“祝弥,”闻人语叫住他。
祝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很快就不是炉鼎了,不要被他的话误导。”
祝弥微微一怔,“是么?”
闻人语嗯了一声,“你体内的极阴之水已经被离恨心开始抑制,等到三个月后,就能摆脱炉鼎之身。”
“什么离恨心?”祝弥记忆里浮现出模模糊糊的记忆,想了一会儿,怀疑道,“是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意?”
闻人语点头,解释道,“是,那是离恨心的副作用,离恨心进入体内后,原先的心脏会被离恨心撕碎,离恨心也会随之取代原来的心脏。”
“离恨心会抑制极阴之水的劣处,将其补全成完整的灵根,等到离恨心将极阴之水完全抑制住,你也就不再是炉鼎之身了。”
祝弥怔然,如果不是炉鼎之身的话,也不再有炉鼎的功效了?
闻人语看着他,往前走,在祝弥面前停下。
祝弥醒过神来,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闻人语脚步一滞,“……走?”
“对啊,”祝弥对上他的视线,“我都已经不是炉鼎了,他们抓我又没有用,外面自然也就没有危险。”
“你想什么时候走?”
祝弥思考了一瞬,认真回答,“现在就走。”
天已经黑了,长明城的黑夜比起别处更为浓稠、更为深沉,祝弥完全看不到闻人语的神情,只觉得他安静了太久。
“不行。”
祝弥凝视着眼前的黑影,不服道,“为什么不行?”
“离恨心起效至少要三个月,这期间极阴之水的反扑绝不是你承受得了的。”
昨晚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祝弥沉默了许久,算是想明白了闻人语的意思。
“会像昨晚一样,是么?”
“……是。”
祝弥哦了一声,不怎么在意地说,“那再找一个人不就好了么?”
祝弥看不到闻人语的表情,闻人语却能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祝弥决计不是擅长撒谎的人。
故而,他说这话时脸上的情真意切,闻人语也看得清清楚楚。
祝弥真是这么想的。
闻人语沉默得更久,久得祝弥失去了耐心,抬脚要走,却发现自己又又又走不了了。
祝弥习以为常地吐一口气,维持着理智,却发现自己咽不下这口气了,扭头问他,“你又要干什么?”
“谁都可以?”闻人语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
祝弥反应过来,回他,“是啊,谁都可以。”
“……什么意思?”
祝弥却觉得奇怪,又有点不耐烦地回,“杨振可以,良景生可以,风过川可以,甚至洛宁也可以,就是这个意思。”
闻人语的呼吸声悄然消失。
祝弥却还没说完,“你都可以,为什么别人不行?难道你比他们都高尚?还是你觉得我跟你睡了一觉,所以以后只能和你在一起?”
他喘了两口气,还想说什么时,发现自己的嘴巴被捂住了。
天太黑了,他压根没注意到闻人语什么时候过来的。
祝弥奋力扒拉闻人语的手,闻人语却越发用力,企图把他的话塞回肚子里。
祝弥见扒拉不开,张嘴就咬了下去。
闻人语一声不吭的,任由他咬。
祝弥真是越想越气,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给自己气出一脑门的汗,一直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祝弥才松了口。
祝弥口齿不清地继续喊着,“凭什么不让我说?我就是要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在你眼里,我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不是炉鼎,你会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一个陌不相识的凡人吗?!会强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和你成亲吗?!”
“你不也一样是冲着我是炉鼎才做这些事情吗?!”
祝弥声嘶力竭,整个人陷入剧烈的颤抖里,胸腔急速起伏着,俨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祝弥!”闻人语口吻阴森得可怖,沉沉胁迫道,“不要再说了!”
“放开我!”祝弥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过去。
只听到了啪地一下,不知道打到了哪里,闻人语的手微微松了一下,祝弥趁机挣脱他的桎梏,转头就跑了出去。
祝弥当真是气得头晕目眩,快走到寝殿时,才想起来什么,又去问温春来有没有别的屋子给自己休息。
才刚成亲就分房睡?温春来压下心里头的惊涛骇浪,收拾出一个全新的屋子,将祝弥妥帖地安置好。
祝弥晕晕乎乎地往床上一躺,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睡了过去。
到后半夜的时候,祝弥又醒了。
饿的。
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知道去哪儿给自己找吃的。
都怪闻人语,肯定是傍晚的时候吵架,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祝弥捂住空空如也的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祝弥屋顶上。
听到细微的响动,温春来猛地惊过神来,压着声音跟地一旁的人讨论,“少夫人醒了?”
闻人语面无表情,随口应了一声。
“难道是又发作了?”
闻人语摇头。
少城主今夜心情差得太明显,以至于温春来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行事。
据乔阴的消息,说祝弥今日碰上了来拜访的客人,少城主也跟着过去了,没过一会儿客人黑着一张脸离开,但是少城主和少夫人在原地待了有一段时间。
乔阴说那里用了隔音的法阵,没听到这二人说了什么。
但是据二人的表现,温春来猜是两人吵架了,而且少城主脖颈连着脸那一小片皮肤,有一道不太显眼的疤痕。
一看就不是正经打架打出来的。
吵得还挺厉害。
煮成熟饭的生米,夹生了。
温春来听着屋里祝弥的连连哀叹,担忧道,“少夫人是给气醒了么?”
闻人语:“……”
“叫乔阴给他送点吃的。”闻人语皱着眉,冷声回他。
温春来偷偷摸摸传了音给乔阴,又恢复成打坐的姿势。
片刻后,温春来突然意识到什么,“您怎么知道少夫人是想吃东西了?”
闻人语动也不动,“不知道。”
“您想起来了?”温春来斜眼睨他。
“一点点。”
温春来惊呼。
闻人语冷酷地打断他,“小点声。”
温春来肩膀一缩,小声地回,“知道了知道了。”
闻人语长吁了一口气。
“这都寅时了,洛宁应该不会来了吧?”温春来又问。
“谁知道呢,他心眼子多。”
温春来也是没想到,自己预料中的大夫人二夫人大打出手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洛宁反而对他祝弥炉鼎的身份也产生了兴趣。
简直……不可理喻!
乔阴来得很快,手里提了个大蒸笼,阵仗很大的样子。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一下两声一下三声,规律得像某种暗号。
祝弥头皮发麻,不敢应声,生怕门外是鬼。
“祝弥,你睡着了么?睡着了就快起来给我开门!”乔阴在门外催促。
祝弥:“……”
祝弥把门打开,眯起眼睛,还是看不清乔阴的脸,索性放弃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我们妖怪都是昼伏夜出的,”乔阴手一挥,手里的火折子亮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扬了扬大蒸笼,“给你带了吃的,吃不吃?”
祝弥还没说话,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乔阴当即大笑,正想端着蒸笼进门的时候,又抬眼瞄了一下屋顶,扭身向门外,“你跟我来。”
唰地一下,乔阴带着祝弥飞远了。
温春来:“……”
闻人语:“……”
乔阴挑了给最平坦最宽敞的屋顶,带着祝弥飞了上去。
蒸笼里有小笼包饺子肉饼糖葫芦梅花糕枣泥糕,温度适宜,香气扑鼻。
乔□□挑细选拿了个梅花糕给祝弥。
“这是西北宫殿里的那只梅花精今天刚从身上拔下来的梅花做的,他这两天才开的花,可香了,你尝尝。”
祝弥接过,牛嚼牡丹一样地吃了两口,却止不住那香气在他嘴里乱窜。
“好好吃啊。”祝弥由衷地夸赞。
乔阴立即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梅花精可难缠了,原先他说这两年开的花太少,拔自己本体上的花生怕明年开不了花,只愿意用掉落的梅花做糕点。”
“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拔了一些,骗他说是捡来的,他就帮我做了,做出来他才发现味道也太香了,绝对不是用掉的花做的,追了我三天三夜呢。”
祝弥一惊,“……那你被抓到了么?”
乔阴臭屁地双手环胸,“当然没有,他走一步要喘三口气,怎么可能追得上我?”
祝弥:“……”
“噎到了?”乔阴睨了他一眼,掏出一壶热茶来,同样是香气扑鼻,“五百年的老茶,别的地方喝不到,也是薅下来的,给你!”
隐隐约约间,祝弥仿佛听到了敲木鱼的响声。
但这并没有对他的进食产生任何影响。
乔阴每递过来一样,祝弥便细细地品味。
“你果真是最懂我的人,他们都不爱吃这些,每天就吃点什么丹药,有什么意思!”
祝弥吃得越多,乔阴就越欣喜。
祝弥吃点心满意足,生出一点自己和乔阴相见恨晚的遗憾来。
“你会一直留在长明城么?”乔阴又问。
祝弥吃饱喝足了,颇感倦怠,学着乔阴的样子躺在屋檐上,看高悬的月亮。
“不会。”
“为什么?你不是和城主成亲了么?不是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么?”
祝弥:“……”
乔阴语气飘忽,开始回忆起自己的事儿,“我当初和孔沿霜睡完觉,跑回自己的老巢躲了一个月,还怪不好意思的。”
祝弥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说起这茬儿,乔阴来劲儿了,“我还以为他是个女妖精,结果他居然是个男的,害我屁股疼了三天,真是气死我了!”
祝弥生出一丝八卦的探究心,“仔细说说。”
乔阴事无巨细,满怀愤懑地说了自己是如何如何被孔雀精花言巧语地哄骗,之后又是如何大吵特吵,然后又重归于好的故事。
乔阴叹了一口气,“一夜夫妻百夜恩,这话真没错。”
祝弥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是他和闻人语算什么夫妻?——
作者有话说:来咯[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