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祝弥沉沉吐了一口气,对他说, “既然如此,等我去和城主辞行后就出发。”
“我已经和他辞行过了。”
祝弥:“……”
“师弟啊,你如今年岁几何?”
“未到百岁。”
“几岁?”
“八十九。”
“那你急什么?!你恨嫁么?”
余默:“……”
余默低下头去, 没有再回他的话。
祝弥看着他,一想到师弟昨天连长明殿都不愿意进来,却愿意一大早去和闻人语辞别, 他也不忍心再说点别的什么。
“算了, 那我们就出发罢。”
余默应了一声。
本来是不该如此着急的, 但是祝弥的记忆只恢复了九成,而且祝弥还是没有要突破的迹象。
这就意味着,祝弥的心魔并不在他已经恢复的记忆里。
祝弥唯独不记得他, 心魔……是他。
若是不能克服心魔,祝弥将永远不会跨越金丹境,这就是南山门修行方式的短缺之处,也是南山门衰落的根本原因。
但这是最适合祝弥的修行方式。
“祝弥,你真的要走了么?”乔阴从屋檐倒挂下来,伸长脖子问他。
祝弥被吓得后退一大步,又看到那只花孔雀也学着乔阴的样子倒挂着。
祝弥:“……真的。”
再不走要被传染了。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乔阴恋恋不舍。
祝弥想了一会儿,委婉地说,“有机会的话。”
实际上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了,虽然和长明殿里的众人关系很融洽,但中间隔着个名义上的前夫,总是来长明殿多少有些引人猜疑。
引……师弟猜疑。
乔阴长吁短叹起来,很是幽怨地瞄了一眼祝弥身边的人。
师文清催得急,师弟也急,祝弥反而不怎么急,一路上御剑飞行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得多了。
慢得都被余默发现了。
“师兄,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成亲?”
祝弥有些尴尬,“……也不是这么说。”
他就是觉得离谱得有些过头了,就算师父不反对他们同门私通,也不至于催他们回去成亲。
奇了怪了,明明是要他们二人成亲,可是这婚事不是他提出来的,也不是师弟提出来的,是师父提出来的。
总觉得怪怪的。
“那要怎么说?”余默又问。
祝弥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方才的念头说了,然后观察着师弟的脸色。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祝弥听到师弟忽然开口,“不是师父安排的,是我去跟师父提的。”
祝弥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那你不会同意的。”余默回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师兄,我已知晓答案。”
隔着面具,分明看不到师弟脸上的神情,祝弥却区段感受到了师弟的凝视带来的压迫感。
“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能歇息的地方。”
余默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从他的剑上蹦了下去。
祝弥只好收了剑,落到地上,没有跟上去。
师弟需要冷静一下,他也是。
祝弥才坐下休息没一会儿,就听到听到树上一阵响动,顿时警惕起来,仰头一看,看到一只大黑鸟站在树枝上,尽显王霸之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弥有些无语地把剑往剑鞘里一推,“黑羽,你又去哪儿偷吃什么东西?”
黑羽一听他的话,从树上飞了下来,一爪子落到他手臂上。
黑羽比上一次他见到的时候,大了足足一圈,重得祝弥手臂往下一塌,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祝弥现在可不是凡人,是铁骨铜皮的修士,听到这声响动,没忍住额角一跳,嘟囔了一句,“你现在太胖了,大胖鸟。”
黑羽发电报一样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祝弥捂住耳朵,“你骂我也没用,我又听不懂!”
黑羽怒气蓬勃地用脑袋顶祝弥的下巴,祝弥烦不胜烦,脑袋后仰着避开。
然后一眼看到树上坐着的人,正悠闲地摇着扇子,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望着他。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祝弥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唰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你现在不是炉鼎了。”那人不为所动,依旧悠悠摇着扇子。
“……我本来就不是。”祝弥仰着头,神情警惕。
风过川忽地笑起来,“你是真的失忆了。”
“我已经想起来了,”祝弥捏紧了手里的剑,“你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啊。”
风过川脸色死白死白,冒着森森的病气,说话的语调像被拉平的棉线,没有丝毫的起伏。
祝弥生出自己被病死鬼缠上要吸他阳气的恐惧。
“你不信啊?”风过川又问。
“……我又不是傻子。”
风过川呵呵地低笑起来,忽地又收起笑,恢复成死人脸,严肃道,“我去南山门。”
“你去南山门做什么?”
“你不是要成亲了么?”风过川幽幽地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和谁成亲。”
“你怎么知道我要成亲?”
“你师父邀请我去的,”风过川手里冒出一张红纸,“这是请帖。”
祝弥一脸怀疑地盯着他手上的请帖,他自己得知要成亲也不过十来天,风过川怎么这么快就收到请帖了?
风过川见他不信,便把手里的请帖丢过去。
祝弥接过,认真看了,上头有南山门的法印,请帖是真的。
祝弥彻底懵了,师父请他做什么?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次要和谁成亲。”
“你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好像他成过很多次亲似的,祝弥不快地问。
“没什么意思。”
话落,风过川忽地扬起扇子,挥了一道扇刃出去。
祝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去而复返的余默被那一道扇刃击中,他手中没有武器,紧急蓄起法盾,却还是扛不住这一击,连连后退了数十步,姿态些许狼狈。
“你做什么?!”祝弥一声惊呼,逝水剑已然出鞘,对着风过川。
“他就是要和你成亲那个人?”
祝弥抿紧了嘴唇,“是又如何。”
“闻人语知道么?”风过川挑起一边眉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他?”
祝弥咬牙,忍无可忍地骂,“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的寿元还剩一百四十九年,也快了,”风过川气定神闲地回,“都怪你,当初你要是嫁给我,我就能活很久了。”
祝弥:“……那我能活多久?”
风过川摇扇子的手一滞,咦了一声,像是陷入了思考。
“你和一个修为这么低的成亲,闻人语一手就能捏死他,你这不是害人么?”
“关你什么事!才不用你替我操心!”说完,祝弥扭过头,关切道,“师弟,你没事罢?”
余默摇了摇头,沉默着走到了他身后。
“你师弟?就这么点实力?”风过川眯起眼睛,“南山门就是落魄了,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话一落,风过川又轻飘飘地飞了几道扇影过来,每一道之间的距离极大,角度刁钻,风过川当真是冲着试探余默的实力来的。
逝水剑分成数道剑影,纷纷朝着扇刃飞击而去,勉勉强强地挡住了这一波攻击。
祝弥头再看,却见树上已经没有人影,紧忙去看余默,发现风过川径直朝余默劈了一掌下去。
余默招架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逝水剑飞出十几道剑意,都被风过川轻松瓦解。
但好在打断了风过川的对余默的攻击,让余默喘了一口气。
祝弥趁机飞身挡在了师弟身前,和风过川打斗起来。
风过川促狭地笑了一下,将灵力收敛了些,和祝弥对起招来。
打了十几个来回,祝弥灵力告竭,出剑越发滞缓起来。
从前他只知道风过川强,现在等自己也开始修炼了才知道风过川究竟有多强,尤其是风过川显然还是大放水的情况下,还打得这么狼狈,祝弥当真苦不堪言!
不料,风过川倏地停了手,旋了个身,飞到树上。
祝弥纵使心有不服,也只能干瞪眼地盯着他,不敢向前追去。
气势不能输!
“一个小废物一个大废物,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有脸邀请我去参加你们的成亲礼。”
“你不来最好!”
“我偏要去。”
“你……!”
“走了,”风过川要了一下扇子,“到时我会到场的,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南天门搞什么把戏。”
风过川说走还真的走了。
徒留祝弥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他真是要气死了!
祝弥按捺住怒气,把逝水收了起来,扭头看到师弟斜着身坐在地上,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这和被人调戏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谁叫他和师弟真的就这么一丁点实力,在风过川面前真的不够看,被人戏耍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祝弥把他扶起来,愧疚道,“师弟,你跟着我,受苦了!”
余默花了好大功夫才强行压制住魔种反击的冲动,听到祝弥的话,不由得一顿,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恢复正常,才敢转过脸去。
他对上祝弥的眼神,微微一滞,虚弱地咳了两声,靠在祝弥胸前。
“师兄,他好厉害。”
祝弥轻拍他的后背,“放心罢师弟,他没多少年好活了,等他死了,我们就去抄了他的洞府,再去他坟头唱歌跳舞,叫他死不瞑目!”
要在风过川死前修炼到他那个境界难如登天,但等风过川老死就容易多了。
祝弥又想,师弟身怀旧伤,修行之路必然不顺利,自己可得好好发愤图强,绝不再受这样的委屈!
余默应了一声,任由着祝弥把自己架起来,飞向他找到的栖身之地。
第97章
师父邀他来做什么?
祝弥百思不得其解。
“师兄, 你在想什么?”
祝弥被叫得回过神来。
“在想刚刚那人?”
祝弥点了点头,“是,我和他不算相熟,你和他更是素昧平生, 我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请他来。而且我和他……”
话说到一半, 祝弥忽地住了嘴,心虚地瞄了一眼师弟。
师弟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你和他怎么了?”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穿着一身新娘装的场景, 祝弥已经张开的嘴怎么也吐不出解释的话来, 看着余默的眼神就越发为难。
“师兄既然不想说,那我不问便是了。”余默又说。
“……不是不能说,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不方便说就算了。”
“……”
余默表现得越善解人意,祝弥就越愧疚, 犹豫了半晌,“你要不自己进我的识海看一眼?”
余默抬起头来,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不过稍纵即逝,祝弥并没有看到。
“要看么?”祝弥又问。
“师兄,你知道让别人进入你的识海意味着什么么?”余默语气不明, “若是稍有不慎碰到了你的元神,那就是……”
……神交。
祝弥愣了一下,这他倒是没有想到, 只是觉得这一段往事错综复杂又难以启齿, 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你让别人进过你的识海?”
“没、没有。”祝弥尴尬地回他。
气氛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余默才再度开口,“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招待就是了, 何必追究他们为何要来呢?”
“他们?”祝弥不禁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们?难道还有其他人来么?”
余默顿了一会儿,“……总不可能只邀请他一个宾客。”
余默的脸色如常,祝弥别开了目光,只继续道,“我还以为师父和你商量过了。”
余默摇了摇头,说没有。
一定要这样,才能让祝弥想起来么?刚压制下去的魔种在他体内翻滚得厉害,侵蚀着他的理智,想让原始的冲动主宰身体。
他悄无声息地运转起灵力,然而升腾起来的魔气却不像以往那么好对付,元神渐渐被染上深沉的黑色,越来越多,几乎要把那干净的一半全都吞灭掉。
“师弟!”祝弥已经叫了三声了,忍不住上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想什么这么入神?”
余默忽地撩起了眼皮。
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神说不出的冰冷,祝弥吓了一大跳,登时愣住了,嘴角嗫嚅两下没能说出话。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师弟的手,忍不住担忧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旧疾又犯了?”
一阵暖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掌心。
片刻后,他眼底重新有了清明,看到了祝弥着急的眼神,怔了一息,随后将祝弥的手拿开。
“师兄,若是以后我犯了病,你记得离我远些。”
祝弥懵了,“……为什么?”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这样的我很危险。”他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师弟,”祝弥却仍旧盯着他,迟疑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虽然他修炼时间才五十年,阅历也浅,但不至于这点异常都看不出来。
师弟的伤绝不是简单的受了伤留下的后遗症,而是根本上的问题,可能是修炼的功法有问题,亦或是师弟已经在走火入魔的半路上了。
只见师弟垂眸不看他,遮遮掩掩道,“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祝弥没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越发感到不满,甚至前所未有感到了一阵烦躁。
这种情绪从被师父告知会南山门成亲的时候就有了,连日累积,终于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师弟,你在等什么时机?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祝弥忍不住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等我们成亲之后。”
“成亲之后?”祝弥感到一丝荒谬,“其实我们一点都不了解彼此,你貌似对我……也不好奇,而我想多了解你一点的时候,你会拒绝我。”
余默终于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祝弥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可是你又一副很着急想要和我成亲的样子,我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这么着急和我成亲,是不是另有所图。”
祝弥把憋了好一阵子的话一吐而出,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痛快,肩膀紧绷起来,紧紧地盯着师弟的神情,等着他的回答。
余默叫了一声师兄,祝弥下意识咽了一记口水。
“你突然变得好聪明。”
“……”
“……你有病吧。”祝弥额角一抽,没忍住骂他。
余默轻轻一哂,“确实有。”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聪明!”祝弥怒不可遏,咬紧了牙关。
余默脸上笑意更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经余默这么一打岔,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恢复了轻快。
祝弥看着他,松懈下来。
“师兄,归根到底,我也只是一介俗人,想和心上人早日成亲,有什么不对?”
“若说我要有什么企图,那我想和你永不分离,算不算?”
祝弥怔怔地看着他。
余默抄起他的斗笠,戴到他头上,连绵的眼神被遮掩了起来。
“师兄,我好多了,我们继续赶路罢,若是让方才那人比我们先到,师父指不定要怎么骂我们呢。”
祝弥心绪烦乱,随口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召出了逝水。
—
三日后,南山门。
祝弥二人赶到的时候,山花烂漫中,到处都是喜庆的红点。
凑近了看才知道,那是挂上去的红灯笼。
好巧不巧,师展刚好在山门口候着他们。
“师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师展语气透露出一丝焦急。
“怎么了?”
“你快跟我来!”师展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往前走。
祝弥连剑都没来得及收。
见他这样,祝弥以为山门除了什么大事,紧张地问,“山门被人袭击了?库房被偷了?还是……”
“都不是,”师展回他,“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么?!比如说,前来参加你们二人成亲礼的宾客送了稀世法宝!”
祝弥:“……”
如果是风过川的话,他不从南山门抢东西就算了,还法宝!简直痴心妄想!
“师父都请了哪些宾客啊?”
他们二人无父无母,又都是南山门的弟子,婚事自然只能由师文清操办。
宴请的宾客本应与他和余默商量后再定,只是他记忆全无,这五十年里与外界更是没有交集,所以请哪些宾客他也帮不上忙,只能听师文清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不清楚,师父没和我说过,不过可能……人不是很多。”
祝弥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好个屁!师父活了这么久,随了那么多份子钱,这次请不来人,真是亏死了!”
祝弥:“……”
人情世故,是他浅薄了。
“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换喜服啊。”师展从善如流地回。
祝弥神情空白了一瞬,“什、什么?”
师展反而奇怪,扭过头去看他,疑惑道,“师父没和你说过么?该准备的师父早已经准备好了,你和师弟只要回来完成仪式即可,越快越好。”
祝弥察觉到一丝怪异,“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师父着急,师弟着急,师兄也着急,可是连成亲的时间都没和他商量过。
“赶吉时。”
“……”
二人说话间,已经赶到了议事堂。
古朴地有些简陋的议事堂经过一番装饰,褪去了过往的风霜,流光溢彩的彩灯将整个内堂渲染得极为喜庆,红布高高从房梁上垂落下来,红灯笼在不停旋转。
祝弥走进来滞了片刻,仰头多看了两眼。
师展注意到了他的举动,笑问,“师父叫我这样布置的,怎么样?还不错罢?花了好一些钱财呢?你喜不喜欢?”
祝弥说,喜欢。
“那你怎么这副神情?”师展把喜服递给他,“下山找人定做的,你穿上试试。”
祝弥低头看到手里的喜服,感到一阵恍惚,分心回师展的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场景。”
“说不定是你从前也看过别人成亲,只是没想起来。”
“……也是。”祝弥一想,很快把喜服换上了。
“不错,真适合你。”师展由衷夸赞道。
祝弥心不在此,那种怪异的熟悉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且越来越强烈。
好半晌过去,他才回过神,“余默呢?这里没有他的衣服么?”
“他在师父那里罢。”
“我去找他。”
“诶,他等会儿就过来了,你急什么——”
祝弥没理会,心口跟打鼓一样跳得越来越快,化作一道红光一样飞了出去。
师文清洞府处。
两道身影如同交缠的闪电,想要将对方置之死地。
良景生被那道诡谲的灵力压制得死死的,命悬一线。
此时,只见余默手里那柄透明的剑被他飞了出去,良景生本就落在下风,一着不慎,肩膀被逝水削出一小块肉。
逝水剑被钉在树上,嗡嗡作响数下后,重归平静。
余默手里出现了一把新的剑,澄明如镜,天地尽收其中。
风过川脸白得跟鬼一样,“师文清!你拦着我是什么意思?我的徒弟要被你的徒弟打死了!”
“你最好别过去!我拦着你是为了你好!”师文清脸色也不好看,“你若是想死,那另说!”
“卑鄙!你请我们来参加他们的成婚礼——”
师文清一惊,“我什么时候请你们来了?不是祝弥请你们来的么?”
“你还敢狡辩!”风过川掏出一张请帖飞了过去,“这不是你的么?”
师文清只瞄了一眼,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这上面有南山门的印记,但这不是我的笔迹!”
二人望向了不远处殊死搏斗的余默和良景生。
那两封请帖,是闻人语伪造的!——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早就疯了[小丑][小丑]
第98章
闻人语的剑意不再清纯似当年, 修为却远比当年强盛上百倍。
良景生被压制得无法反击,他没想到,不过是五十年没见,闻人语的修为会暴涨到如此地步。
可奇怪的是, 他感受到的……魔气。
闻人语明明是天玄宗的弟子, 灵力之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气息?
他吹了几声笛,趁闻人语还在防守的空隙飞身拉出了距离, 不料闻人语没有被拖累太久, 飞快追了上来。
良景生被一记剑影留住, 不得不落在一块巨石之上,晚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脊背弥漫上一阵透彻心扉的寒意,和追上来的闻人语相持而立。
良景生冷冷道, “用他的婚事诱我前来南山门,看来你蓄谋已久……”
“当初就该将你挫骨扬灰,让你苟活这五十年, 天玄宗上上下下几千人如何能长眠?”闻人语眼中金光尽显,流光剑杀意流转。
闻言,良景生却嗤嗤地笑了两声, 尽显嘲讽之意,“你是为天玄宗一门来杀我?”
闻人语面色冷肃。
“你娘元神被囚在天玄宗地下暗坟,你爹被他们设计走火入魔, 你和你哥自相残杀, 桩桩件件, 那一道不是天玄宗的手笔?你于天玄宗有情,天玄宗于你有什么情?”
“你当时想杀我,也不是因为天玄宗罢?”
“是或者不是, 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活不过今日了。”
“你当年想杀了我却没得手,你以为你今日就能得手?”良景生笑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扭曲,“你难道不怕他恨你?”
“……”
“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不过,他现在不记得你不是你活该么?当年你不也是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他?”
“我和他之前,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我?”良景生直言挑衅,“你嫉妒我?那十是你自己回不来——”
“别痴心妄想了,他对你从来没有什么别的情谊。”
话音稍落,罡烈而迅猛的剑意直冲他心口而去。
良景生与他交手多次,对闻人语的弱点一清二楚,笛子急急吹出几道祸人心智的清脆笛鸣。
当年在天玄宗的比试,他就是靠这一招险胜。
笛声有时像蚊蝇低鸣,有时如昆山玉碎,烦乱后接着悦耳,等人稍作适应,那笛声又难听得扎耳朵,缭乱不堪,纷扰难敌。
就连一旁围观的二人都不得不施法护住自己的心神。
风过川神情凝重,眉结不展,“这是我们宗门的镇门功法,只需几下笛声,就能让对手立刻深陷心魔困境之中。”
“施法者必须收敛起神识,凝聚元神,全心全力调用全身灵力注入笛声之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此法一出,若是不能一招毙命,就会陷入灵力枯竭的困境。”
师文清同样不敢有丝毫的分神,死死地盯着闻人语,闻人语本就有走火入魔的趋势,此时又有魔音绕耳,恐怕……
风过川和闻人语交过手,也看出来不对,试探道,“闻人语是不是要走火入魔了?”
只见师文清沉默不语,眼神担忧。
风过川心下微惊,想起二人交手时闻人语那邪门的功法,顿时了然一笑,“他走到今天,全是自作自受。”
还没等师文清说话,只听到风过川突然冲着良景生高喊提醒,“闻人语要走火入魔了!继续攻他心魔!”
师文清被风过川的不要脸惊得愕然,而后怒骂一声,“卑鄙!君子观棋不语!”
“……我又不是君子。”风过川幽幽地说。
“……”
师文清心里着急,却也没有别的办法,闻人语的情况他并非不知道,五十年前他前来南山门拜托他收住祝弥为徒时,已经有控制不住体内魔种的趋势了。
这五十年里,他也听说了闻人语在云天大开杀戒,修炼阴邪功法的流言,闻人语本该直接堕入魔道,却不料维持在悬崖勒马之际,离歧路只有仅有一步之遥。
岌岌可危,却没有真的入魔。
此时和良景生殊死一搏,依旧如此。
约莫是闻人语体质特殊,天赋异禀,才能经受得住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在体内拉扯,依旧道心稳固。
远处,流光剑的剑光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璀璨光彩,清透的青碧色已经化作了沉闷厚重的青黑色,出剑果决,精准狠辣,招招致命!
良景生深感不妙,闻人语明明已经深陷心魔之中,怎么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他没记错的话,闻人语的心魔和祝弥脱不开干系,闻人语此时看到的一定是幻象,难道他能做到对着祝弥打打杀杀……?
分神间,良景生一个不察,猝不及防被凶悍的剑意贯穿左肩,手臂顿时卸力垂了下来,笛声戛然而止。
这一曲耗费了他太多灵力,吸收天地之间的灵力化作自己体内的灵力需要大量的时间,他已经来不及了!
……是他输了。
良景生闷哼一声,把口中一股腥甜咽回去,飞速避开闻人语的进攻。
闻人语身上拢着铺天盖地的魔气,黑色魔纹尽显,眼中金色眸光闪烁,而身上的红衣像是染了血一般,全然一副阎罗的模样。
若不是几人看着他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子,断然认不出这是刚刚的气质平和温润的新郎官。
流光剑化作无数碎片,碎片又变成成千上万把流光剑,伴随着每一柄子剑的剑影,一同从四面八方织成天罗地网,冲向了良景生。
当真是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中,风过川将自己金扇飞了过去,抵住了最致命的几道子剑!
紧接着,风过川身形一动!
“别去——”
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眨眼之间,风过川已经飞了过去,扇骨变成了利刃,滔滔不绝地冲向闻人语。
闻人语神色无变,将子剑碎片收回,流光剑重归完整,为抵御风过川突如其来的进攻,流光剑脱离闻人语手掌飞到空中,任他操纵一一击飞扇骨和扇刃。
良景生额角惊出一阵冷汗,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若不是风过川帮了他,他现在已经陨落了。闻人语太可怕了!
不过是短短五十年,当初和他分不出胜负,现在的实力足以碾压他!
如此恐怖的修炼速度,恐怕不仅仅是那邪门的功劳,更是闻人语丧心病狂的积累和天赋的作用!
闻人语操控着天上的流光剑,却压根没看风过川的动向!
良景生也注意到了闻人语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心里立即咯噔了一下,正欲转身之时,只见闻人语倏地换了个手势。
一道破风而来的剑啸声!
只一刹那,猛烈的痛意从心口传来,身体不由得发软。
良景生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胸前漫出猩红的血。
他眼皮越发沉重,却还是用最后一口气撑住了,缓缓抬起眼。
“他的剑,便宜你了。”闻人语神情阴森,又有种早就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了咔咔的动静,却听到闻人语一副慢条斯理的做派,说出诛心的话。
“多谢你带着你的本体元神亲自到场我和祝弥的成亲礼。”
闻人语伸手捏住他躯体的元神,用力一捏!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良景生的元神被彻底捏碎!
余威轰然震荡开来,花草、树木、湖水纷纷抖了抖,满天的泥沙飞舞盘旋,迷失了人的双眼!
这世间不再有良景生。
祝弥心头大震,急急喘了两口气,眼前一阵昏黑。
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风过川也怔得落到了地上,不自觉地朝良景生的尸身看了过去。
闻人语在此时召回了流光剑,剑光依旧闪烁,杀意竟是没有消散的意思!
祝弥猛然回过神来,动身飞过去,途中却被师文清给拦了下来,“不要去,他已经没有理智了!”
“师弟杀良景生?!为什么……”祝弥有些语无伦次,脑海里乱糟糟的,“为什么……”
“他们之间积怨太深,总要有一个人去死。”
祝弥完全懵了,“什么恩怨?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恨得良景生不惜半夜趁人之虚偷袭,恨到师弟在马上要成亲之际就动手!
师文清已经了然喜帖邀请二人前来不过是闻人语的计谋,一头是祝弥根本没有想起来闻人语,一头是他还要隐瞒闻人语的身份,进退两难,根本无法开口解释。
两人安静了片刻,祝弥勉强恢复了冷静,挣脱了师文清的桎梏,“师弟走火入魔了,是么?”
师文清咽了一记口水,“……还差一点。”
祝弥没有再顾虑,飞到了良景生的尸身旁边,屈膝跪在他身边,手掌覆在他脸上,轻轻将他的眼皮合上。
随后,祝弥站了起来,从良景生心口抽出了自己的剑,跃身而上,凌空而立,挡在风过川身前硬生生接下余默的一剑。
眼前的人完全陌生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穿着鲜明的喜服,祝弥压根就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弟。
师弟的动作缓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进攻。
祝弥心头空空茫茫的,嘴角嗫嚅了好几下才说出话,“……你为什么要杀良景生?”
“……你不让我杀?”
祝弥沉沉吸了两口气,“我问你为什么!”
“他该死,我便杀了。”
“……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祝弥看到他眯起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却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
“……”
祝弥扬起手里的剑,目光穿过透明的剑身,看到了师弟暴戾诡谲的眼眸。
“如果你说不出理由,我会为我的朋友报仇。”——
作者有话说:来咯[眼镜][眼镜]
第99章
余默还穿着和他登对的喜服。
可那张脸陌生到了极点, 森然、冰冷,祝弥找不出任何他熟悉的痕迹。
“你为了他,要和我拔刀相向?”
闻言,祝弥心中一阵难言的刺痛, 嘴唇一颤, “……只要你能解释清楚。”
余默身上萦绕着沉沉的黑雾,雾气越来越浓密, 缠上他的四肢, 他的胸膛他的脖颈, 甚至连他的脸也开始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怒火将他残存的些微理智烧成了灰烬。
极具压迫的魔气将祝弥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艰难不已。
余默陡然飞去,在离他两臂之遥处停下,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
祝弥骤然回过神, 发现余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的,“……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一刹那, 却见他扬起了手中的剑,剑光一闪而过。
祝弥眼皮狂跳,本能地御剑相抵。
……预料中的激烈碰撞没有发生。
逝水剑被余默夹在两指之间。
面前的师弟倏地笑了一声, 喃喃道,“……祝弥,你留情了。”
祝弥呼吸一紧, 躲避一样地扭过身去, 看他身后的风过川。
他都要忘了风过川在他身后。
风过川在方才和余默的斗法中已经受了重伤, 又毫无防备地受了余默这一剑,此时已经有奄奄一息之势。
祝弥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把灵力灌进他身躯里, “……你还好么?坚持住!”
风过川看着本就虚弱,此时更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半死不活,像一句安静的尸体一般任由祝弥摆布。
说着,祝弥把人半抱了起来,想带着风过川离开。
澄明如镜的流光剑却横亘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杀了他。”
那一瞬间,祝弥气血翻涌,“……你这个疯子!杀了良景生还不够么?他们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这样?!”
眼前的人安静了片刻,目光像绣花针一样描摹过他的脸,祝弥被这刺得浑身都疼了起来,骨髓之中绵延不断的折磨。
他不知道余默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
“……你还是没有想起来么?”余默忽然喃喃道。
祝弥心里咯噔一下,防备地盯着他,“……想起来什么?”
余默却不说话,只是依旧看着他。
两人僵持不下。
眼看着风过川就要撑不住了,祝弥伸手,啪地一声,把余默的手腕给拍了出去。
没走出去两步,耳边捕捉到剑意嗡鸣的声音,祝弥猛地把风过川往师文清和师展的方向丢了过去,同时抽剑转身,将那道杀向风过川的剑意拦了下来。
这一次,祝弥没有留情。
每一件裹挟着充沛的剑意。
师文清忙将人接住。
师展才刚感到,看到场景,还处在混沌当中,“……师父,这人和余师弟有仇,我们还要救他么?”
师文清也是头疼不已,余默要杀,祝弥要救,这两厢相持,他身为师长,帮那边都不对……
犹豫了片刻后,师文清还是往风过川的丹田里注入了灵力。
“师父,这人情况不容乐观啊,”师展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就算我们救了他,他可能也活不长了,他这都多老了……”
“救罢,若是不救,祝弥到时候——”
砰!
强劲的灵力轰了过来,逼得师文清和师展不得不结盾抵挡。
不料,这还没结束,接二连三地又有几道灵力奔腾而来,这回直直冲着师文清的左右臂膀而去,师文清为抵御攻击,松开了抓着风过川的手。
转目望去,只见余默一边只守不攻应付着祝弥的进攻,一边还有余力注意风过川的去向。
可见其杀心之重,修为之深厚!
师展也看出来,“师父,怎么办?!我们还要把人救过来么?!余师弟他好像疯了!”
师文清:“……”
“要不我去帮一下师弟拖一拖,你趁机把人带走?”
“别去,去了没命的就是你了!”
“那祝弥他怎么没事?!”
“……蠢货!”
不远处,余默倏地撤了防守,任由祝弥的全力一击穿过了他的肩膀。
祝弥猛然一惊,霎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剑也停了下来。
就在他发愣的那一刻,余默一闪而去,竟是要直取风过川性命!
风过川提起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本命金扇扬起,哐地一声,剑与扇骨相拼触迸裂出飞扬的火花。
堪堪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那一剑。
祝弥这时才发觉自己上当,已经来不及了,余默已经迅速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风过川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抵抗都越发地软弱无力。
直到他被飞击出去几尺远,乓得一下摔落在地,肺腑撕裂,口中鲜血弥漫,咳出血沫来。
流光剑紧随其后,钉在他脑袋旁边的泥地上。
余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风过川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却不难看出他此时的复杂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甚至有点云淡风轻的意味,“……我本来就快死了,你何必大费周章骗我来?”
“那样太久了,我等不及了。”
风过川一边咳着一边笑了起来,那张和死人别无二致的脸竟然涌上了一丝血色,“……你说说,你现在和魔头有什么区别?祝弥不是没有变成炉鼎么?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你解恨么?”
眼前的人魔态尽显,已经丝毫不见理智,风过川活了几千年,饶是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在正邪两道之间走钢丝还没摔个粉身碎骨的,亦正亦邪,反而叫人更心生畏惧。
他顿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我把他藏得好好的,本来谁都不会发现的……是你们非要自己找上门来……”
“一个二个,个个都不识好歹痴心妄想……”
“全杀了就好了,这样他就清净了,不用东躲西藏,也省得我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要担忧他被人抢走……杀了就好了……”
风过川愣了一瞬,而后缓缓感慨道,“你就不能像个人么?”
“……”
他不想再同风过川废话,剑意铮然,直直往下刺!
电光石火间,逝水剑从风过川鼻尖飞了过去!
“……快走!”祝弥一声怒喝。
风过川使出最后一股力气,蓦地腾空而起,“多谢!”
祝弥挡住了余默的去路,可余默并没有并没有追回去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追?”
“他活不了。”
“你……!”
“祝弥,杀了他!”师文清忽然扬声说话。
祝弥被师文清的话一打岔,脑子顿时就乱了,下意识地茫然起来,“什么?”
“不要犹豫,马上动手!”师文清语气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等祝弥想清楚,面前的余默也再一次开口,“……听到了么?杀了我。”
余默看起来和妖魔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语气居然那么镇定、那么冷静,祝弥气急攻心,“你以为我不敢么?你以为我心软一次,就会永远对你手下留情?”
“难道不是么?”
祝弥咬牙,没有再犹豫御剑劈向面前的人。
五十年来他只一心一意地练剑,偶尔听闻师兄带回来的各种修士传闻,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多么幸运,在修炼一事上根本没吃过什么苦头,却不料自己会有今日,和自己的未婚夫拔刀相向。
两道剑光你来我往。
“师父,我们不想想办法么?”
“不想。”
师展哦了一声,说好罢。
师文清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二人缠斗的身影,成亲是闻人语自己提出来的,说这样或许可以刺激祝弥恢复记忆,可是没想到闻人语在背后又擅自做了这么事情……
局面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一次,余默终于反击了。
祝弥也不再手下留情。
只是余默修为比他深厚得多,祝弥使劲浑身解数才寻到余默的一丝错漏之处,剑稍抵在了余默心口。
依旧没有刺进去。
闻人语终于感到了一丝渺茫的慰藉,至少……祝弥还是舍不得对他下手。
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些嫉妒来,不仅仅是对已经死了的良景生,还是对他现在这个身份。
祝弥怎么对他那么宽容仁慈,却对自己那么残忍绝情。
为什么祝弥还是没有想起来……?
要怎么样,祝弥才能记起他呢?
祝弥也曾依赖、也曾眷恋着他,怎么到头来他却变成了祝弥灵魂最深处不愿触碰的痛苦了呢?
已经有了一击致命的机会,祝弥还是下不去手,明明眼前这个人杀了他的朋友,欺骗、利用他的真心,满口谎言,从未有片刻的坦诚。
“不舍得?”余默喃喃问他。
祝弥咬着牙,眼眶里慢慢泛出湿润的殷红,眼前的面孔渐渐变得朦胧模糊。
“祝弥!快动手!”师文清又继续,“他已经走火入魔,有辱师门,日后必定也会祸害人间!他已经不是你的师弟了!”
修士一旦走火入魔,轻则滥杀无辜,重则毁天灭地,只会给修真界留下无穷无尽的祸害,修为越越高越是如此。
祝弥听过太多次类似的传闻,此刻却觉得手里的剑沉重不堪,重得他难以把握,逞论更近一寸?
“……我做不到。”
师文清怒从中来,正想怒斥之时,话语卡在喉咙之间,一错不错地看着那两人。
余默突然握住了祝弥的剑身,掌中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易容术失去了作用。
一张叫祝弥惊悸的、陌生而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祝弥耳边嗡地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怎么会是闻人语!——
作者有话说:鱼面对情敌:不要痴心妄想,他对你没这意思fhkwiufgowebncxasjaiva(优雅自信,极尽嘲讽)
鱼面对咪:为什么不记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不爱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第100章
从余默潦草拜入师门随后陪他下山, 再到余默身上古怪的旧疾,眼下仓促的婚事……重重疑窦都有了解释。
师父和闻人语联手把他蒙在鼓里,大费周章来上这么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思绪迷蒙间, 剑尖不由得更近一寸, 刺进了闻人语的皮肉之中。
祝弥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闻人语。
他脸上的魔纹在顷刻间消散了, 露出了清晰完整的五官, 红色的衣角随着一阵风轻轻扬起, 可怖的阴沉如潮水一般褪去,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熟悉。
“你为什么要……”
欻地一声。
手里的剑猝然被抓着往前,捅进了闻人语的心口。
记得的屏障轰然崩塌, 无数的画面如同纷纷的雪花从他眼中缓缓划过——凌冽的剑光从他的胸膛穿过,对峙时的强行搜魂、红烛泪下的强迫……
那些深藏在他灵魂最深处的痛苦和压抑将他彻底淹没,万蚁噬心般一般的痛意让他经不住得晃了一下身, 手腕颤抖着,猛地把剑抽了出来。
祝弥拔出了剑,却没有收起剑, 残留的鲜血从空明的剑身淌下去,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很清楚, 以他现在的修为, 他打不过闻人语。
这一件的机会是闻人语故意留给他的。
祝弥深吸了一口气, 隐忍着情绪咬牙问,“……你究竟是谁?”
闻人语身前的喜服有一块被濡湿,颜色深得突兀, 嘴角嗫嚅,却没能说出话来。
祝弥的剑忽地一扬,抵着他下巴,剑意凶悍逼人,神情却凄冷决然,说不出的哀伤与孤寂。
闻人语不由得皱眉,“……祝弥,我——”
轰隆!
天边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眨眼之间,只见天边已经劫雷翻滚覆盖了原先的天色,变得又黑又沉,天地间只有一抹雷光闪烁照亮地面。恐怖的雷劫威压排山倒海而来,直直叫人喘不过气。
几人同时神色剧变,齐齐朝着那毁天灭地一般的劫雷望去。
声势之浩大,数量之庞大,千年难得一见!
只挨上一道,不说魂飞魄散,至少也是剥筋抽骨之痛,更不必说受上那望不到头的数道劫雷……
肉身和神魂烟飞云散,轮回上个八百次都不够的。
“师父,这是冲着余师弟来的么……”
师文清眯起眼睛盯着劫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修为越深厚,渡劫之人面对的雷劫就越恐怖。
看劫雷的阵仗,在场之人恐怕只有闻人语才能招来。
望着那劫雷,祝弥有所感应一般,心脏仿佛要挣破胸膛一般狂跳起来,眉心泛起一阵不妙的眩晕之意。
劫雷已经到了他和闻人语头顶。
祝弥正想闪身躲避,第一道雷劫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劈了下去。
围观的师徒二人骤然反应过来。
“不好!”
“师弟!”
闻人语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竟然是祝弥的劫雷!
可是祝弥明明才金丹的修为,怎么会有这么可怖的考验在等他?
这天底下见过这样的金丹雷劫吗?
……祝弥这倒霉得过分了罢?!
已经容不得祝弥多做思考了,他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元神和肉身,手中逝水剑一扬,挥出一道强悍的剑意,却转眼被劈碎了。
祝弥闪身后退避开,第二道雷劫紧接其后,他来不及了。
恰在此时,闻人语出手轰出一道凶悍灵力,抵消了那道雷劫,不料,他的身后被凭空出现的雷光劈在肩膀上。
二人俱是一怔。
电光石火间,祝弥分出心神去瞄了一眼,击中闻人语的,赫然是另一波劫雷!
“糟了!”师文清面色凝重,“闻人语堕魔了!第二波雷劫就是天道对他的惩罚!快结阵护住他!”
“……师父,护住谁?”
“当然是祝弥了!想什么呢!”
……
为了不扰乱彼此,祝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一路往湖面上飞了过去,那劫雷紧紧撵着他后脚跟劈。
祝弥一面慌乱着,一面又全神贯注地躲避追杀,在想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什么法宝挡一挡。
他要是掉进湖里,恐怕不等他施展雄风就先被电死了!
祝弥加快速度,脚步才踏上了岸边,意念召出法宝的瞬间,一道雷光朝着他头顶径直劈了下去。
“……”
“……”
望着祝弥被劈中后的祝弥,愣了片刻,才迟疑道,“……师父,我们还要继续么?”
“没被劈成碳之前都不要放弃。”师文清语气里多了一丝镇定。
他看出来了。
祝弥的雷劫与众不同。
是里里外外的那种不同。
或许这才是修炼南山门功法应该经历的雷劫。
和祝弥这边紧张的气氛不同,闻人语即使心口被刺了一个不小的洞,肩膀已经挨了一道劫雷,那一边的手臂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闻人语却相当游刃有余,轻而易举地就抵挡住了更为诡谲的惩罚劫雷。
他的阅历并非常人可比,体质又特殊,本就是修道天才中的天才,是天之骄子中的佼佼者。
结果他搞了这么一出,自甘堕落滑入堕魔的深渊,背弃他的先天剑体,背叛他所学的规矩守则,放弃了正道,这明摆着就是挑衅。
天道恨不得劈死闻人语。
可惜闻人语和天道交手过太多次,已经太知道怎么应付雷劫了。
相比于眼前的状况,他更担心祝弥的情况。
祝弥的劫雷都没有停下来过,一副势必要让祝弥狠狠地记住这次教学一样。
被劈过那一道后,祝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头发没掉,头皮没有露出来一条缝隙,也没有冒烟,他还能坚持……
收回!他不能坚持!
钻心的刺痛顺着脊髓蔓延而上,那些记忆变得更加清晰,过去的伤疤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滔滔不绝的酸楚苦涩化作养料,那棵树瞬间就参天的高,十人合抱的壮了起来,他的骨头几乎要被这股强烈的情绪撕碎成片。
冥冥之中,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一直在引导着他。
他想分辨那是谁,立刻就被翻天覆地的绞痛袭击。
但祝弥还是要想。
他想知道那是谁,也想知道自己是谁,更想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究竟有什么交集,为何关于他的记忆那么支零破碎……
闻人语不免受了一些伤。
等他回头帮忙时,祝弥的雷劫也已经有了消散之势。
只是祝弥始终都没有朝他求助。
无论他是闻人语,还是余默。
可能在祝弥眼中,什么都不是。
劫雷瞬间就消散了。
祝弥已经定定坐在原地打坐,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闻人语迟疑着,伸手去探祝弥的鼻息,平静而舒缓。
……根本就不像是渡完雷劫的样子。
师文清猛地冲过去,将闻人语和祝弥分隔开,“你身上有魔气,别碰他!”
闻人语的魔像已经完全展露了出来,魔种的血脉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颇为吓人。
“……”
师文清有些诧异,闻人语竟然还听得懂人话,还回答了他。
这真是怪了。
祝弥挨了不少雷劫劈中身体,肉身却没有伤害,那只能说,那些雷劫造成的伤害,全都在补在了祝弥的心上。
南山门一派向来如此。
若是能平安度过,往后的修行路会比其余的修士坦荡得多,若是不能,等渡劫之人彻底心如死灰之日,肉身也不会留在人间,自行消散。
“师父,师弟是成功了么?”师展不免有些担忧,语气焦急。
师文清犹豫了片刻,“也许。”
“那师弟现在的修为是……”
师文清摇了摇头,“暂时看不出来。”
但按他观察,祝弥至少跨越了三个大境界,从金丹期来到了化神期。
可是祝弥能不能活下来,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祝弥在数道雷劫之中,内心经受了怎样的煎熬,才能让实现这样的跨越。
说话间,祝弥眼下突然流出两条血泪,没有尽头一样地滚落。
闻人语忽地一动,将祝弥从地上抱了起来。
闻人语此时太过危险,师文清不敢贸然出手,威胁道,“你若是想要他死,你就尽管带他走!”
桀骜猖狂的魔头身形一滞,抱着祝弥的胳膊紧了一紧。
……
祝弥还是留在了南山门。
一个月过去了,祝弥依旧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祝弥恐怕就要沉湎于幻梦之中,再也无法醒来。
长明城内。
温春来给闻人语送药,看到闻人语拿刀在自己心口比划,吓得他胡子险些飞上天,一脚铲到闻人语面前,“少、少城主,您可千万别干傻事啊!少夫人还有一线生机呢,您可千万要活着……”
闻人语一道捅了进去,干脆利落地把涌出来的血收集了起来。
温春来一哆嗦,跌在在地,“……少城主!”
虽说少城主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魔族,可也容不得这样摧残……
闻人语有条不紊地把收好的血封进玉瓶里,“让乔阴跑一趟,送去南山门。”
温春来这才反应过来,神情复杂,“给少夫人用?”
闻人语点了点头。
温春来叹气,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拦着少城主给祝弥用了离恨心。
“快去。”
温春来甚至从他的神色感受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欣喜与满足。
世间魔族千千万,只有他的心头血对祝弥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