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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是家主夫人的房间

清早 7:05, 仙台。

朝市街道。

晨光爬到两个哈欠连连的少年脸上,热闹的叫卖声不断从耳边掠过。

“如何?悟,这里人多, 会不会难受?”

“没关系!老子觉得超级好玩!”

夏油杰收回略带担忧的目光:“好吧。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随便打包点什么带回去就好,千万别勉强。”

“喂喂喂……哪有那么夸张, 你把老子也看得太脆弱了吧!”

“只是想你舒服些……”

仙台朝市卖什么餐饮生意的都有, 五条悟不知突然在哪里看的旅游攻略,今早六点多钟就把他弄醒了,吵着要来。

两人今天要回学校, 家里是早便知道的。妈妈顶着蒙亮的天起来送他, 硬塞了一万日元进校服口袋。

“和小悟买点吃食带回学校!”妈妈这么命令。

他们路过排着长队的饭团铺,老头和蔼精瘦,手脚麻利地送走一位又一位客人。店门口坐着一位头发整洁的老太太,正摆弄笸箩里的菜叶尖儿。

不远处,鱼摊老板踩着沾满鳞片的胶靴来回走动,沙沙碾过满地碎冰。

“走!走!”

粗犷的男人把猫赶到一边。

住在市集的猫儿们一向来去自如——这边躲起一只狸花猫,那边又冒出一只小橘猫正在偷舔梅干上的盐霜。

夏油杰蹲在渍物摊前屈指轻弹, 蝇头们瞬间消散。猫儿似乎察觉到什么,惊得一窜, 撞翻了空酒瓶。玻璃瓶“骨碌碌”滚进卖关东煮的手推车底下, 系头巾的老板娘举着铁夹“怵”了一声,把它赶走了。

一辆小卡车开走,炸物摊前瞬间多出了十几种田地的颜色。

板车上的南瓜还粘着田里腐叶土的潮气, 泥土的气息在夏天最是明显。戴帆布手套的男人卸货时,隔壁穿绛红短袖衫的妇人刚拣完鲑鱼子,甩甩手支起帘子。

“等等我!等等我!”一群高的矮的学生制服嘻嘻哈哈, 攥着硬币挤过人群。

碳水、油脂的香气蔓延至整个仙台朝市。

饥肠辘辘的俩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给硝子带点?”

“可以。”

夏油杰接通电话。

“硝子,起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啊……什么。”

“一听就是还在睡啦!那家伙天天都和被子粘在一起。”

说的没错,五条。

家入硝子懒得动嘴,在心里默默的给予了肯定。

“我和悟现在站在仙台朝市,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买完早餐就出发回学校咯。”

“想快点,想快点!最强们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硬生生被吵醒的家入硝子:“……”

“啊,你们随便挑吧,咸的就行,谢了。”她意识重新朦胧起来:“就这样,我继续睡了。”

电话挂断。

转过街角,一阵暴烈的海鲜香味直冲门面,铁板正滋滋作响。

“好香!什么味道?”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老头儿,脖子上搭着厚毛巾。两人到了摊子跟前,那摊主一手举着铲子,一手捏着些绿色的东西往下一砸!

葱段落到铁板上,葱香混着热油腾起来,就是这个——就是这股滚烫的香气将他们俩勾来!

老头儿戴上手套,弯腰。

铁板烧得通红。生鱿鱼刚从桶里捞出来,有股甜腥气,摔上去时溅起油星,滋啦一声白烟窜得老高。青白色的鱿鱼肉蜷曲,逐渐凝实。老头儿拎起铜铲一压!

哎呀!鱿鱼须全部“吱吱吱——”地唱着,热火朝天地跳起舞来,边缘煎出金黄的焦痕。油星子溅在蓝围裙上,丝毫不影响老师傅行云流水的动作。

油亮的赭色稠酱浇下去,裹住鱿鱼打滚,鲜味裹着一股甜甜辣辣的气流轰地炸开。夏油杰盯着白胖的鱿鱼肉,眼睛眨都不眨。五条悟的喉结动了两下,墨镜片上全是反光的水雾。

这么肥的鱿鱼,才600日元一份!

“老板,来一个大份的!”五条悟嘿咻把手伸进夏油杰的兜里,捣鼓捣鼓,掏出四枚硬币。

老人有点耳背,浑厚的声音把他俩震了震:“哎!大份!”

他又从桶里翻捡几下,挑了一只更肥的鱿鱼,握着粗木签串起来。鱿鱼摔上板子便“腾”地窜起白烟。竖起铲子把鱿鱼筒对半剖开摊平,铜铲压着来回碾,雪白的肉边像两把小扇子,鼓鼓囊囊地翘起来,油花儿滋滋作响。

“客人,要辣椒吗?”

五条悟点头:“放多点!”

“好嘞!我这罐辣椒可是很带劲的哟,哈哈哈哈哈……”老头儿拿出一小瓶子。

“特制激辛……”夏油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头儿打开陶罐,舀出一勺赤味噌,掺了糖、米酒调成稠浆。

接着,猛撒了十几下辣椒粉!

酱汁淋下去,铁板腾起呛人的香。

“咳咳咳咳咳——!!!”夏油杰偏头咳嗽,喉结却诚实地滚了两下。

鱿鱼在铁板上不停地翻身,辣气直呛眼皮。酱汁在铁板上不断地浓缩焦化,裹在肉上。葱花、芝麻轮番飘下——

“请拿好!两位的辣味噌铁板鱿鱼!”

夏油杰举着竹签,五条悟的手包住他。

“嗷,老子开动了~”五条悟嘴巴凑近,咬走了一个大大的月牙。

他瞪圆眼睛:“!!!”

咬下去,先听见“咯吱”响。弹劲儿在牙尖蹦两下,才渗出点海水的鲜。

夏油杰嘴巴鼓动着,甜辣酱的滋味混着铁板余温往他喉咙里钻。鱿鱼肉韧得恰到好处,跟后槽牙较上劲儿了!

两颗脑袋挨在一起捏着竹签啃,额头上的汗珠子冒得越来越多!

吃到后半截,弹弹的鱿鱼须在齿间乱跳,后劲上来了。

辣呀!辣呀!

汗珠子从鬓角往外冒。

辣意顺着舌面爬,到喉头才猛地收紧。五条悟的耳尖瞬间涨红,嘶哈着气跺脚,嘴角还粘着芝麻粒,他差点被辣成奇行种的样子,一边仰头张嘴吃风,一边大力拍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被辣到面目狰狞:“好、好辣……好辣!!”

他与五条悟对视,从墨镜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伸出一根指头,顺便帮五条悟推了推滑到鼻梁的小圆墨镜。

好么,看来正宗中华辣椒粉根本不是他们两个日本人能受得了的……两人一边飞快地嚼,偶尔张嘴哈气,一边又忍不住埋头吃:鱿鱼须是最辣的——都怪那些小吸盘啊,酱汁全渗到了旮旯拐角里去!

五条悟索性摘下墨镜别在衣领,睫毛被辣气熏得水汪汪,眼睛里的蓝天下了雨,鼻尖沁着水珠。

“杰,最后一块归你了!!!”

夏油杰眼神空洞,被辣得脑子嗡嗡,腾不出空档回话。听见对面的人发出声音,他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下意识用虎牙揪走边缘最后一小根须须。

鱿鱼的鲜香混着辣酱的咸鲜涌进牙缝,他耳后已经渗出汗,喉结滚动几回才咽下。

他擦干净手,几番深呼吸,回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而五条悟早把竹签嗦得发亮,舔着指尖的酱,鼻尖沾着芝麻粒,伸长脖子偷瞄他。

一串大鱿鱼被两个人吃得精光。

夏油杰气若游丝:“嘶…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了……我下次一定会拦住你的……”

五条悟看着好友一副失去灵魂的表情忍不住狂笑:“嘶、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嘶哈!可是!嘶溜…你不是也吃得很爽嘛!!”

“辣死了。我想找点温和的东西喝。”

那摊主老头儿用厚毛巾擦擦汗,一抬头,见两个学生狼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怎么样,嚯嚯嚯……我都说了吧?辣得很哟!”

五条悟冲对方竖起大拇指,咧着嘴哈气。

“老板,这附近哪里有卖温和还带汤汁的食物?”

摊主转身指指后头,说:“市场!你们进去一直往里走,找一家叫做‘朝捕り塩食本味’的店,挂着橙底黑字招牌的档口!”

“啊,十分感谢!”

两人快步钻进半露天的建筑内部,边走边看,匆匆略过一干生鲜档口,停在一间小铺子前。

“牡蛎??这家是卖海产的没错吧?”五条悟指着档口排开的生鱼虾迟疑地开口,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这位本地人,“刚刚那个老头子没搞错吧?”

“没错的,悟。”夏油杰眼睛亮起来,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啊——他真会推荐!!这种是生鲜档口和食店连在一起开的,他们做的饭菜一定很新鲜,快点快点~我们就吃这个。”

他半推半拱,夹着五条悟往里走。

五条悟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形式的餐饮店,半懵之下,跟着进了那家海产铺子。

“欢迎光临,两位需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唷。”有人站起来。

夏油杰开口:“您好,市场门口转角的老爷爷推荐我们过来……”

“哦哦哦!知道了,两位也是来吃面的吧?快里面请——”

啊,是拉面店啊。

夏油杰眼神往里探究,他刚还在猜这家是不是做烧烤的。

“什么!居然真的有?!”五条悟大惊,他神色倏地凝重起来,声音放低:“这就是那种店吧?”

夏油杰不明所以:“哪种?”

“就是那种,只有说对暗号才能进入的秘密空间。”

“哦哦……你这么一说!”夏油杰摸摸下巴,“确实很像。”

“就是吧。”

看守海产摊子的是一位中年妇人,额头光滑,是海边人的肤色。妇人听着两个高中生幼稚的对话,捂着嘴咯咯笑,脸上的肉和双下巴一块儿颤起来。

小店里头别有乾坤:地板干净,空气中只有些干货的味道,像海风,并没有想象中的腥臭。虾干、牡蛎干、海虹干、鱿鱼干……一个叠着一个,整齐有序。

“杰,你看那个!!!”

中年妇人跟着一起抬头,看向两个高中生手指方向。铺子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鱼。

“哇,好大一只!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妇人十分自豪,眉飞色舞道:“哈哈哈…这是我老公亲自出海捕的大鲣,已经风干熟成一年多了!能卖大价钱的!”

“看起来硬邦邦的,要怎么吃啊?”

“悟,木鱼花就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原来如此……”

以这只鲣鱼的个头,如果光用来刨木鱼花,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消耗下去多少……不过,看样子这家店也不会用它来做便宜的辅料,在老板钓到更大的鱼之前,这条超大号鲣鱼估计都会是老板引以为傲的镇店之宝吧。

“二位请进!”铺子最里面有一扇敞开的玻璃门,仅够一人通过,中年妇人笑着,侧身为客人们掀起帘子。

好家伙,帘子一掀开,一股与他们刚才吃的铁板鱿鱼全然不同的海鲜味飘了出来。屋里开了冷气,柔和至极的香味四散角落,让人忍不住喟叹一声,放松精神。

“六郎!招待一下。”

妇人嗓门洪亮,语气完全不同于刚才和两个年轻帅哥说话的温柔。

做菜的地方是半开放料理台,一位精瘦的小个子男人探出身子,笑起来门牙发亮。“好唷!好唷!”

“前台有空位,二位请坐这里吧!”

店小,入座率却不低。

客人们打扮朴素,像是住在附近的仙台本地人——他们甚至还看到一大早就喝啤酒的人。如果不是本地老客,谁会这么干呢?

夏油杰也朝对方轻轻点头。他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座位和桌子才拉着五条悟坐下。

两人瞅瞅墙上挂着的木菜牌,小铺子品类少到一览无余,全是海产系拉面:

牡蛎鲷鱼白汤——3000円

盐味牡蛎清汤——1450円

鳕鱼鸡白汤——1500円

黄金贝清汤——1500円

海虹干鳀鱼清汤——1250円

浓厚海虾汤——1450円

今日特品:香蒜鳀鱼拌面——750円

“好像都很好吃…”五条悟喉结上下滑动,目不转睛地来回扫视,拧眉沉思。

“悟,看那个牡蛎白汤,”夏油杰说,“价格是别的两倍诶。”

“看起来好像是它最好吃。”

“牡蛎白汤、贝汤和拌面,”夏油杰数着,“三份好像太多了?”

“点两份分着吃好了!”

“也好啊。”

夏油杰放大音量:“老板,我们选好了——”

那精瘦男人立刻笑脸盈盈地靠过来,手上空空,不见寻常餐饮店用的记菜本:“请说!请说!”

“一份牡蛎鲷鱼白汤,一份香蒜鳀鱼拌面。”

“汤可以配米饭也可以配面,面有三种选择!”男人说,“粗乌冬、细乌冬和细拉面。”

两位年轻客人对视一眼,五条悟主动问:“选了不同的面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店主好像很喜欢被客人请教这类问题,一拍脑袋,眉飞色舞道:“哎呀!哎呀!这您就问对啦!我家乌冬和拉面的区别就在于放了木薯粉,口感更有嚼劲,普通小麦拉面呢……柔软很多,煮汤更加入味!”

“乌冬的话,细的比粗的容易入味,不过有的人就爱粗乌冬嚼劲……嘛,总之——”他捏指头比划一下:“我会给客人推荐拌面选择乌冬,汤面选择细拉面!细拉面大概是传统拉面店的二分之一那么细,就是朝市上卖的手工面哟!很能吸汤汁,好吃的,好吃的。”

两人听得眼花,夏油杰表态:“啊,那就按你推荐的来做吧。”

“好嘞!”

店主笑眯眯看着两人,似乎还有什么话等着说。

夏油杰慢了半拍,开口:“那个……”

店主扬起眉毛:“哪个?”

“……的可能,你来问吧,悟。”夏油杰凑到五条悟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五条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一亮!

五条悟举手,大声说:“有没有菜单上没有的东西!!我们要吃菜单上没有的!”

“哎——呀!!”店主夸张的一拍大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纸。

“哦哦哦哦哦哦哦!!!”两人惊奇,没想到还真有!

这张纸上,即没写做法也没写配料,只写着海产的品类。

五条悟定睛一看:

牡蛎(特大、大、中等)

琵琶虾(特大、大)

海老虎(特级)

熟成白鲷(八度、六度)

岩鲍(特大、大、中等)

海螺(品种有惊喜)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完菜单,又看了看店主。

中年店主粗犷地对两人“wink”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

五条悟好奇:“这上面没写做法诶。”

“食材固定,做法是随机的,简单来说就是……”店主竖起大拇指,爽朗地说:“我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哈哈哈哈哈!”

“啊~”

喜欢!非常喜欢!

五条悟兴致勃勃的挑选起来。

夏油杰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靠在椅背上:“交给你点了,悟。”

“那么,我们要两份特大牡蛎,一份熟成白鲷!”

“好唷!好唷!”店主连连点头。

“等等,一份——应该是一只吧?可能不够吃哦。”夏油杰提醒五条悟,又转头对店主说:“牡蛎要六份。”

他们这边和老板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三个身上背着东西的老头。

“嚯啊!六份牡蛎?哦唷哦唷……年轻人就是厉害!”

“呀,就是说呢,我们几个老东西,随便吃一个生牡蛎晚上就睡不着觉咯!哈哈哈哈……”说话的人声音慢吞吞,戴着顶软布帽子。若光看眉眼不看走路姿态,倒是位精神抖擞的老人。

“唷…六郎!在忙呐。”

“早啊!织田老先生!”店主手脚忙忙碌碌,但嘴上没忘了条理:“御子柴先生、木村先生,早啊——你们三位又约着去钓鱼啦?”

“那可不是么,”帽子老头一行人坐下,“老样子!什么都没钓上来,最近运气不行唷!运气不行……水……那水也不行,天气一热就麻烦咯……”

“我说你,倒底早点接受是自己技术不行啊!”

“什、什么?!哪里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

店主也跟着大笑:“哎唷,那可不就是要来我这里吃点鱼虾补偿补偿么!”

“六郎这小子,做生意精得很,哈哈哈哈……”

“嘛——哈哈哈哈!都是为了客人,为了客人。”

“来咯……让你们两个家伙沾沾老夫的光,请你们吃点高级的,”帽子老头豪气开口,“要三份蝾螺,就用之前你说的那个什么意大利改良的酱来做,再按人数上牡蛎白汤,面还是老样子,还有……找条什么比较软的鱼,随便弄点刺身!”

“好嘞!”

……

“牡蛎鲷鱼白汤!”

两个年轻人点的汤面上得很快,店主端上来之后补充道:“冷盘其实也好了,不过等你们喝完热汤再一起上唷!”

“谢谢。”夏油杰接了热水,给自己和五条悟烫烫筷子。

两只勺子围着一只碗喝汤。

这是鲷鱼骨、牡蛎干熬的汤底。汤面乳白、柔滑,浮着零星几粒金黄的油星子,汤已完全熬出了胶质,浓得挂勺,泛起缎子的光泽。

海产的鲜甜主要来自氨基酸物质,贝类的氨基酸比鱼还要多。厨房中常用的味精同样是氨基酸提取产物,但——天然鱼贝汤的鲜美又哪里是味精能比得上的?

五条悟喉咙滚动。

一口汤进肚!

唰——

鲜味像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漫上舌头。哎哟,这汤进嘴,好像被来自大海的味精重重地打了一拳,鲜得舌头反应不过来!

两人无言,专注喝汤。

一碗汤下去大半,面条无人问津。

不怪谁,是那汤的香味真像有形状一样,还沾着海湾的咸雾。“呼——太好喝了……”两人闭着眼慰叹,像是从嘴里吹了一阵海风出来。他们把煎牡蛎和油炸鲷鱼皮蘸着汤囫囵下肚,才动筷子去挑面。

那面细得不像日本人做的,跟中华料理的虾子面差不多粗细,而且……的确很吸汤汁!

吃到碗底,又翻出几个煎牡蛎,外皮微焦,里头嫩得几乎要化开,配上切得细细的腌姜丝正好解腻,吃得人浑身舒坦。

中年老板满脸堆笑:“香蒜鳀鱼拌面!”

拌面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炒鱼酱的香味扑鼻而来。两人早已按捺不住,各自抄筷子夹起一端——

乌冬面果然筋道!滑溜溜的,弹牙得很,还带着一股麦香。

香蒜鳀鱼热蘸酱是意式料理的经典,鱼的鲜咸味儿渗进了油里,蒜香浓得要命。剁碎的纳豆干腌菜黏黏糊糊,正好裹住鱼酱。

纳豆的发酵味儿和鱼酱的发酵味儿搅在一起,满满一口下去,那滋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既有纳豆,又有鱼酱,却一点儿也不腥腻——里头加了渍梅肉!

梅子激得牙根发酸,满嘴生津。拌面分量不大,他们一人几口便分吃完,有些意犹未尽。

“牡蛎和鲷鱼,来——咯!”两人吃完的面碗被撤走,冷盘海鲜端了上来。

先是一大盆冰,上头挤满牡蛎壳,六颗肥胖的大牡蛎躺在壳里。

黄绿红,三色三种口味各两只。

每只牡蛎都足足有巴掌大小!不过对于发育期的高中男生而言,这点肉根本不算什么。

黄色的橄榄油柠檬汁,橄榄油冲淡了柠檬的酸味,裹着嫩滑的牡蛎肉,入口即化;绿色的芥末酱油,山葵末冲鼻、酱油咸鲜,牡蛎肉的甜味被衬得更明显;红色的加州蛋黄酱,辣味温和、蛋黄酱绵密,跟贝类的鲜甜汁水相得益彰。

夏油杰和五条悟轮番抬头——低头,“吸溜”和“呼哈”的动静齐上阵,几分钟就嗦完了牡蛎肉,强忍着没有去舔壳里的汁。

另一只碟子边缘是一圈半透明的鱼肉,最里面是一层白色,正中心擓了一勺橙红色,似乎是飞鱼籽。

熟成过的白鲷,口感和没熟成的完全是两种世界。鱼片的斜纹漂亮,淋了凉拌汁,表皮用火炙烤过,微微翘起。鱼肉略带弹性,很难相信紧实和柔软两种感觉会在同一种东西上出现。

“唔唔!这个刺身油醋汁……”夏油杰刚咽下去一口,又忍不住夹了一片吃,“味道比西餐油醋汁要丰富好多!”

橄榄油太浓郁了,浓得像新鲜橄榄榨的汁水压缩了好几倍似的。甜口酱油很清爽,梅肉泥的酸味提神,是点睛之笔。盘子正中心盖着一大块长得像酸奶的东西,细腻绵密,不甜,只有一股浓郁的特殊奶香味。

五条悟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瞪大眼睛。

奇了!

这古怪的奶油和橄榄油居然能搭在一块儿?!

鱼肉裹住甘口酱油,滑向盘子中心转几圈。

油□□织在一块。

乳香、橄榄香、梅子酸、酱油甜咸、鱼肉鲜爽——

太魔幻了。

五条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坐在这里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呢?

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了水族馆玩,吃了超特别的宵夜,又去了好朋友的秘密基地,还去喜久福的出生地亲自做了喜久福……现在还被领到神秘档口,进了一家要对暗号才能吃饭的店!

而这家店,出品竟然是首府的高级餐厅都不一定能达到的水平!!!

能养出杰的地方,果然很不得了啊。

他又想起昨天在夏油家吃的“金色传说”级早餐。

太魔幻了,五条悟心想。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在五条家好像被冷暴力了。

“杰。你,难道从小到大每天早上都在吃这样的好东西吗……”

夏油杰赶紧解释:“不,不是所有店都有这个水准。”

他又刮了一勺酸奶冻状的白色乳霜,送进嘴巴细品。“这个是……发酵的羊奶做的奶油泡吧?”

店主大惊失色,一下子俯过身来:“糟了,你怎么会知道?少年,你很懂啊!!!”

“北海道的富良野牧场?”

对方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滑稽:“不会吧,啊??你怎么连这个也吃的出来??!”

夏油杰不好意思:“碰巧有吃过她们农场出产的发酵羊奶酪。”

五条悟得意地揽过好友的肩膀,使劲拍了拍,大声解释道:“这家伙家里有间点心铺哦!!”

中年男人惊奇:“本地孩子啊!完全听不出口音呢。你家铺子叫什么名字唷?”

“青空水庵!”五条悟继续回答。

隔壁桌喝汤的几个老头的吸溜声暂停,其中一位大叫道:“哦唷!你是……夏油家的孩子啊,以前老夫还经常去买牛饼跟喜久福呢!怎么,治也那家伙现在彻底不做啦?”

五条悟瞪大眼睛,看看那老头,又看看夏油杰。

夏油杰也惊奇——居然有陌生的老爷爷认识他,还叫他“夏油家的孩子”。他笑着点点头:“承蒙照顾,我父母前几年搬回来接手铺子了,我偶尔也会帮忙。”

店里的大家正吃得火热,他没说爷爷已经去世的事情。

“哎唷,哎唷,真好啊……”

他们俩热热闹闹吃完早饭,五条悟在位置上捂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嗝儿,心情好得要飞起来了!他餍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

夏油杰在一旁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吃碳水就是容易困。他看一眼时间:“走吧,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去给硝子打包早餐。”

上午9:35,东京。

咒术高专。

“到了?”

“嗯,说在门口了。”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挨在一块看手机,小声嘀咕。

“东西给她之后就赶紧从侧门绕进去。”

“没问题。”

“哟,总算想起来上课啦?”

一个栗色短发少女穿着拖鞋走近,接过夏油杰手上的纸袋,低头挑:“不错嘛!毛豆年糕、山菜饭团、芝麻赤饭……都是我喜欢吃的,谢啦。”

黑发少年双手合十:“不客气。那个…硝子!如果夜蛾老师问起来,就麻烦你随便找个借口混过去了,拜托。”

脸上戴着墨镜的少年也郑重点头,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家入硝子沉默几秒:“迟了一点。”

夏油杰、五条悟:“……啊?”

他们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等、等下——”硝子?硝子你为什么拎着袋子就跑了??

“咳咳!!!”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两人僵硬转身。

夜蛾正道清清嗓子,看了他们一眼:“嗯…你们俩,回来了。”别的竟然没再多说。

嗯?出乎意料!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诧异——这可不像是夜蛾的风格。

“悟。啊……算了,你们两个都跟我来吧。”夜蛾正道转身走向会客室,语气平静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五条悟墨镜下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贴近夏油杰,低声说道:“不对劲啊,夜蛾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夏油杰也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你说夜蛾老师会不会是有别的打算?比如里面有几百只咒骸在等着我们,进门就直接开始切磋之类……”

“……不要啊,会客室里可没地方跑。”

“哈哈哈哈哈……”

两人“吭哧吭哧”地小声偷笑,一边推门。

走在前的夏油杰停下。

“杰,怎么不走了?”五条悟推推他,探头朝里面看。

这一瞧,五条悟也止步,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你们来学校干什么?”

总算明白夜蛾正道刚才为何没有当场发作制裁他们两个了,原来是有校外的人。来者似乎很有些身份,夏油杰在身旁人的轻声指认下逐一看去。

——五条家现任家主、大管家,以及一位长老差使。三人身着灰蓝和服,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大门掀开小缝,夜蛾正道离开。

五条家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夏油杰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自家神子,语气恭谦:“悟君,族中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您商议。”

言外之意很明显——夏油杰是外人,不方便在场。夏油杰自然也能听懂这层潜台词,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却被五条悟一把拦住了。

“杰是老子的挚友,没什么不能听的。”

老家主闻言一噎,错开五条悟直勾勾的视线。

悟君与这位咒灵操使的关系很好,若对方未来能和五条家站在同一个立场的话……家主皱眉,欲言又止,最终鼻腔出了一道气。“既然如此,那老身就直言了。”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地开口:“悟君,京都天满宫本社出事了。”

此言一出,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愣住了。

“十年前族中曾占卜出的那条预言,您应当还记得。”家主继续说道,“如今石龟泣血,正是应验之兆!”

天满宫供奉的菅原道真,正是五条家先祖。石龟流血泪……显然不是普通异象。

五条悟讥诮:“还没玩够这种把戏?老子没兴趣陪你们过家家了。”

氛围骤然尴尬。

夏油杰状若无意地别开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三人颈间若隐若现的梅枝纹。

“悟,”夏油杰低声问,“你们家族的人有在身上标记族徽的习惯吗?”

“没有啊,怎么……?”

“他们脖子上有像咒印的东西。”

五条悟闻言一顿,半晌收敛了笑意:“看不到。”

“这…!”老家主与另外两人惊惶相视,不约而同捂住脖颈。

“是诅咒?”夏油杰一把扯开五条悟的衣领,“没有…”刚松口气又蹙眉,“有哪里不适吗?”

五条家三人:“……”

悟君的领口就这么被扯开了啊……

“老子好得很。”五条悟挠挠脸。

“奇怪……会不会是血缘诅咒?比如五条血脉的人自己看不到,只有外人才能看到?”

老家主眼中精光一闪——咒灵操使竟能看见连六眼都察觉不到的咒印?

他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脑子转得快,顿时一改先前的冷淡,对夏油杰热情了许多。

“夏油君,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地和蔼:“既然你能看到咒印,可否……协助我们调查此事?事后五条家必定会奉上报酬的!”

五条悟抱臂冷哼,但也没反对。

以他太了解挚友——这只固执的狐狸绝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他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这事情明显也和悟有关,夏油杰原本就有想弄清楚的意思,闻言便微微点头:“不必客气,我会尽力帮忙。”

众人乘五条家专车前往京都。

天满宫位于五条通附近,是京都最重要的神社之一,几人抵达时一切如常。

五条悟环顾四周,眯起眼:“不是说有异动吗?”

家主指了指神社深处:“那雕像在后院,派了族人看守现场。”

几人穿过神社,三座巨大的石龟雕像静静地矗立在庭院中央,并无异常。

“您说的血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夏油杰问道。

“昨日清晨,”管家答,“神社的巫女最先发现。”

五条悟走到石龟前,伸手摸上雕像的眼睛,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东西并没有咒力残留。

夏油杰的目光被庭院中央的一棵大梅树吸引。

白梅树未到花期,高大挺拔,枝干虬结,树冠茂密,莫名的压迫。

“这棵梅树有什么特别吗?”

老家主摇头:“这是天满宫的神木,活了几百年,除此之外并没听说过什么。”

夏油杰走近梅树,伸手抚上树干,突然感觉到树皮在蠕动。“!!!”他惊得把手迅速撤回。

“怎么了?”五条悟走到他身边。

他重新将掌心贴上去,闭眼仔细感受,那股波动却消失了。

“错觉吧。”

他们从上午折腾到傍晚,把神社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众人脸上都显出些许疲惫,便启程回五条祖宅继续商量对策。而五条宅这边先一步接到消息,得知“六眼大人要回家,并且带了一位咒灵操使同学”。族人们立即将宴席等接待安排下去,按照礼数备妥。

“呀,悟少爷——”

“是悟大人!”

“悟大人。”“家主大人。”

一众五条族人候在门口,见他们下了车,便围上来好一阵寒暄,又将几人迎进宅邸。

诶……这还是现代社会吧?

夏油杰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穿越了。他有点紧张,不好意思在脸上露出端倪,只悄悄闷笑几声,不料被五条悟听见。白发少年顿时耳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

院落内一位老佣人迎上前:“这边请,夏油少爷。”

夏油杰稍微愣神,迈开步子跟上去。

五条家为夏油杰安排的客房位于主宅东侧,陈设典雅,墙上挂着名家书法。佣人们正忙着将崭新的用品搬进房间,却见五条悟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等等,”五条悟抬手,“杰就住老子隔壁那间。”

此言一出,在场的佣人们面面相觑。五条现任家主上前一步,斟酌开口,似乎意有所指:“悟君,那间房属于您的私人区域,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五条悟挑眉,“杰又不是外人。”

夏油杰站在一旁,看着对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不禁一哂。好嘛,他当然知道五条悟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半夜溜过来找他玩。

“悟大人,您隔壁那间房是……”另一名年长的族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不安。

他的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游移,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直接挑明。

五条悟打断:“怎么了?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杰住着正好。”

他很不喜欢自己决定的事情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因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五条悟瞥了那名族人一眼,眼中透出一丝警告的意味。那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悟君,”老家主还想再劝,“这恐怕不合以往的规矩”

“哪来的规矩?”五条悟乐了,“麻烦你们认清楚自己在五条家的定位好不好?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着,他一把拉起夏油杰的手腕。

“别管这些琐事了,走吧!杰,我们先去你住的房间,晚点再到老子屋里玩~呐呐~杰,和你说哦!初代红白机的充电器已经找到了,还有每个月在杂志上订购的游戏卡带都……”

众人还想阻拦,但五条悟已经拽着夏油杰脚步轻盈地离开。

老家主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叹气。

悟大人向来我行我素,谁也拦不住他。只是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客房,又叹了口气,仔细吩咐道:“把东西都搬到悟少爷隔壁去吧。”

宅邸内部曲折,道路两侧是木门,间隔几扇门半开,隐约可见挂画和古典插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庭院外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夏油杰手腕发烫,被人拉着快步穿过长廊。

“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夏油杰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欲言又止的五条族人。这些人显然对五条悟的决定感到不安,却又不敢直接反驳未来家主。

五条悟毫不在意,挥了挥手,只当身后一帮人是背景板。“有什么不合适的?”

夏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悟,我大概只会暂住几天,其实五条老先生安排的客房也很好。”

五条悟不乐意听这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你住这儿,老子还能随时找你玩,多方便。”

那间屋子嘛,据说本来就是给他未来重要的人准备的。论重要性和特殊性,目前没人比得过夏油杰。

“何况杰是老子最重要的挚友,住得近点怎么了?”他拉着夏油杰径直走向双子房中的一间,屏退左右佣人,亲自领着对方进去参观。

“啊……”

夏油杰踏入房间,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五条悟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怎么样?”

典型京都世家派头的房间往往宽敞幽静——榻榻米浮出淡淡的草香,房间中央摆放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是一套茶具。墙壁上挂着不是传统装饰画,而是一幅猫咪戏球图。

屋里能听见细微的潺潺声,他走到窗外。

一片精心打理的庭院。

院里种着几株松,修剪得精致又规矩。树下是一池小泉,泉水旁点缀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石上覆着青苔,古朴雅致。

“这房间……也太大了。”夏油杰忍不住感叹,视线在屋内四处游移。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准备这么豪华的客房,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笑眯眯地看着他:“喜欢吗?这可是老子特意给你挑的。”

夏油杰努力压着嘴角,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出现几道人影,其中一来人轻声询问:“悟少爷,家主大人吩咐我等备了茶点。”

“进来。”

得到应允,两名侍从端着茶点矮身走进,恭敬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精致的杯碗逐个摆开,二人行动一板一眼,甚至不知从什么异次元空间掏出来一朵团状菊花插上。

夏油杰:“……”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一点!!

五条悟没多理会,继续问他:“怎么样?以后你来老子家里玩就住这儿,这间屋子就是杰的专属房间了!”

“好啊。”夏油杰眼睛一亮。

这是悟特地为自己选的屋子,他们两人紧挨着住呢。而且,好朋友的专属房间吗……感觉真奇妙!!一秒不到,他又换了个说法:“我很喜欢。”

五条悟听见这两个字,总算满意地咧开嘴,面上笑嘻嘻,搂住好友的肩膀。

“夏油少爷,请用茶点。”

茶桌收拾完毕,侍从低着头起身,趁着回话的时机,目光忍不住在夏油杰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欲言又止。

夏油杰察觉到她的目光,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女侍躬身退出房间,为屋内的少年们拉上门,接着撤远。

走廊,一干人等交换神色。

——不得了、不得了了啊!这间房原本可是五条家未来主母的屋子啊!!!

第27章 坏猫扑倒饲主

五条悟哼着歌, 从衣橱翻出两件自己的浴衣。

他的浴衣大,套在夏油杰身上稍显宽松,脖颈处似乎有风荡进去。

夏油杰低头整理腰带。

看见好友露出来的一小截儿细薄的后颈, 五条悟忍不住伸手把对方的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老子的浴衣你穿上好像有点大诶~”

他两只手捋着衣领往前,顺势从背后环住夏油杰,下巴尖搁在对方的肩窝。

啊。

夏油杰陷入思索。

四月初入学时, 悟已经快一米九了。虽然高中生在发育期长得很快, 但这两个月我只长高了一点点。

想到这个,他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于是他嘴硬:“没有吧,哪里有?你的六眼是不是出问题了?明明很合身啊——”

五条悟发笑, 吭哧吭哧, 震得他肩窝痒痒的。

夏油杰生着闷气,抿嘴把雪白蓬松的脑袋拨下去。

“腰带系得有点松。”

“啊,悟帮我重新弄一下。”

“要从这里先绕半圈再绑上……”

五条悟贴着夏油杰的后背,手指灵活地理平腰带,翻折,绕到前面打了个结,又顺手把衣摆往外扯了扯, 抚平褶皱。

“搞定!”

五条悟退后半步,左看右看, 满意地拍拍好友腰侧。

“确实不错。”夏油杰低头打量两眼, 转过身来。五条悟的和服穿得一丝不苟,似乎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夏油杰目光扫过,最后抬手抚了抚衣领。

“走吧。”

五条家笼罩在莫名诅咒的阴影下, 表面却仍维持着从容不迫的体面。

中庭里,矮桌围成四方形。按惯例,北侧正中是五条悟和现任家主的位置。今日因他带了朋友回来, 管家便在家主授意下,将夏油杰安排在南侧——正对着五条悟的席位。

一众五条族人早早入座。两位男高中生换件衣服磨蹭半天,嬉笑打闹着,姗姗来迟。

一进门,五条悟就拽着夏油杰往主座跑,二话不说在家主的位置上坐下。

“杰,过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旁的软垫,“这位置可舒服了。”

夏油杰从小在城市长大,对这些世家规矩没什么概念。想着进门时已经问过好,便顺着好友的意思坐下了。

厅内一时安静。

五条家的族人们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有人以为这是家主默许的安排,也有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咒灵操使。

五条家主:“……”

怎么,你们这帮家伙,平时装模作样,现在就没一个人提出异议吗?他在心里申诉无效,默默坐到五条悟对面的位置上。

老人家捋捋嘴边的胡子,沉声对身后站立着的侍从吩咐道:“可以上菜。”

头一道是红鲷汤。

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缕姜葱丝、几片水芹。调味简单,鲜甜温润。夏油杰抿了几口。

汤不烫嘴,鲜味也含蓄,是很雅致又规矩的一道汤。

五条悟同样抿了一口热汤,笑嘻嘻看夏油杰,凑到他耳边说:“杰,你也觉得吧~比起我们早上吃的那碗还是差点意思。”

夏油杰不好作比较,只说:“两种风格不一样啦,也挺好喝的。这算盐系料理的典范吧,鱼肉炖得很入味。”

“切~”

汤碗将见底时,醋鲭鱼上桌了。

鱼皮银亮,表面稍有炙烤过的痕迹,鱼腩切得齐整平滑,刀工了得。

这是一道非常聪明的料理。

醋的酸性,会让鱼肉的蛋白质变性肉质更加紧实,还能软化鱼肉,让紧实和柔软两种口感同时出现在一块鱼上。

而且,醋中的盐糖姜末渗进鱼肉里,酸香清新,咸鲜回甘。

夏油杰尝了一块,这刺身各方面都处理得精致,不带半点儿腥气。

接着上来两道海鲜:一个黑陶盘,里头盛着红润的刺身。一个长黑石板,半边摆着盐烤白鳗,半边是真鲷立鳞烧。

“烤白鳗!”夏油杰眼睛亮起来。

五条悟带着笑眼看他:“都是你爱吃的~”

河鳗,与中华料理中的白鳝是一类鱼。

中华料理讲究的是丰润、弹牙,通常采用特制砂锅“爽焗”或者“干身煸”,为的是留住肉的韧劲和油脂香。

肉也只用刚杀的——只有新鲜白鳝才有弹爽的口感。烹饪时十几种香料堆成小山,完成提鲜增香的使命后便被豪迈地抛弃。

而日本人做鳗鱼则是反着来,风格截然不同,求的是软嫩松身——烤是主流。

江户年间,烤河鳗是平民吃食——武士家都难得见着多余的油脂来料理这河沟里随处可见的”贱鱼“,更别提金贵的香料。

关东烤鳗鱼,通常先将河鳗蒸至全熟,再刷酱烧烤。在这种烹饪方式下的鳗鱼脂肪流失少,更能凸显软、嫩、糯的肉质特征。

关西烤鳗鱼,则将生鱼肉一气呵成烤熟!相比关东做法更多些焦香味。五条家这帮京都老头子只吃典型的关西烤鳗——鱼腹下刀,只烤不蒸,主打鱼肉外焦里嫩,香软可口。

关西烤鳗又分成酱烧和盐烤。

五条悟最爱淋满酱汁的蒲烧鳗,夏油杰却更中意盐烤白鳗——炭火将鱼肉的鲜香完全激发出来,没有甜酱的遮掩,反而更显本味。

彻彻底底的白身鳗,不使用盐或者酒来去腥,唯一的要求就是现杀现烤,这对鳗鱼品质要求很高。鱼皮干香,内里细嫩,一抿就散开。

吃的时候撒一撮盐花,便是人间美味。

甘鲷立鳞烧又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脂肪不多、肉质软、鱼鳞薄脆,所以受热很容易张开。鲷鱼鳞片炸得酥脆如花,根根立起。浇一勺蜜橘汁,再用筷子挫下连皮带肉的一大块儿——酥香清脆、鱼肉嫩鲜,酱汁的酸甜正好激得香气一股脑儿直往鼻尖窜!

好吃……

夏油杰吃到兴头儿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五条悟见他专心吃鱼,便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牡丹虾全拨了过去,顺手换走几片金枪鱼大腹。

——夏油向来不爱吃油脂太厚的鱼腹,倒是他格外中意这种肥美软糯的口感。

更何况这可是用砂糖酱油和芝麻油腌过的!

甜酱油万岁~

“……”

五条家主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先说他从自己碗里给客人夹菜不成体统,还是该说他擅自夹走客人碗里的菜更失礼?

这亲昵得过分的举动…

最终老头儿也只是垂下眼帘,和其他族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继续用餐。

饭过三巡,茶点渐次端出——菊纹菓子、栗子红豆羊羹,以及筛至细滑的碧玉抹茶。

京都菓子偏甜,非得配苦些的茶水。

菓子捏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职人手笔。薰衣草色外皮,白芸豆芯儿,最里面裹着蜜渍桃子。

嚼嚼嚼。

好吃!不过糖分稍微有点高。

栗子红豆羊羹的切面泛着油润的光,口感绵密,栗蓉不见一点颗粒,细滑得像上好的羊脂肪一样。咬开红豆,不出意外,是绵软得一抿化沙的蜜渍豆子。

嚼嚼嚼。

这两口对他而言甜过头了。

夏油杰浅尝几勺,被甜的得发哽,杯中的茶喝到几乎见底。

五条悟那碟菓子好看,樱花色的外皮渐变成浅茶色。一叉子下去,浅黄色的流心淌在白瓷碟上。他看了几眼五条悟的果子,收回目光,继续吃着自己的。

哎!太甜了。

小小一口,他吃很克制,在舌尖磨抿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茶。

“二叔,今天这个栗子羊羹是不是蜜糖放少了啊?怎么感觉比平时的有点淡?”一名五条族人和旁人小声讨论道。

“我也觉得。”

对面包括五条家主在内的一排人不动声色地小口咀嚼,面上也隐隐露出赞同的表情。

夏油杰面无表情:“……”

好,他就知道悟的口味不是空穴来巢!

五条悟留意到身旁人细微的动作,抿住嘴角,压下呼之欲出的笑容。

他悄悄凑到夏油杰的耳边:“杰,要尝尝粉色这颗是什么味道吗?”

“啊……不了,你自己吃吧。”

夏油杰潜意识觉得这举动似乎不太好。

五条悟也只是象征性这么动嘴一问,他右手早已捏着小叉子切下来一块,插着菓子喂到夏油杰嘴边。

夏油杰:“……?”

喂喂喂,在公共场合这样做没问题吗?

“怎么不张嘴?快接啊。”

夏油杰含住递过来的叉子。

“……”对面的五条家主瞳孔地震,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自从那位咒灵操使进入房间后,五条家的几十位族人便若有若无地暗中观察他,试图判断他与六眼大人的关系。

世家之人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看似在用餐,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两人。五条悟在饭桌上的突然举动令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捏紧筷子,连茶杯都险些脱手。

族人们在桌下悄悄交换眼色,互相轻碰示意。

一位中年族叔表面平静,似乎对子侄们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淡定地喝了口茶,桌下有一只手正飞速地盲按手机按键。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帮人的小动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夏油杰倒是对别人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满脑子都是这点心即甜又厚重的味道——他本以为黄芯子会是清香的柑橘味,不料却吃了一嘴芝士蛋黄跟芸豆泥的混合物。

好吧,看来所有的菓子都是一样的。

“杰,是不是太甜了?”

夏油杰点头。

“那给我吧。”五条悟动作自然,端过夏油杰面前的小碟子。

那菓子仅三指宽一,只被杰挖了几个很小的缺口,几乎还没吃掉三分之一。夏油杰愣愣地张嘴,还没来得及拦住五条悟,对方便将点心一分为二,就着自己吃过的痕迹,一口一个,嚼嚼嚼,吞掉了。

夏油杰:“……”

也行吧。

在场的五条家族人目力震撼:“!!!”

啊?不是,啊?

悟少爷带回来的这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啊?

“吃饱咯——”

五条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五条家主捏紧茶杯,沉声开口:“悟君。”

五条悟懒洋洋地抬眼:“干嘛?”

“……没什么。”

“行了,饭也吃完了吧?老子今天的任务结束咯~我们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们别过来打扰。还有,把周围安排的那些家伙都撤走,别以为没人发现。”

周围传来几声故作掩饰的咳嗽,显然族人们被戳穿了心思。

那撇白胡子看起来有些着急,忍不住再次开口:“悟君,那诅咒的事情……”

“不是还没人死吗?等着吧,明天会想办法解决的。”

五条家主不敢再催,额头渗出点汗珠子。他拿五条悟无可奈何。

夏油杰察觉到气氛尴尬,他坐在悟旁边,不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动开口缓和:

“五条老先生,我和悟一会儿正打算商讨几个调查方向。现在已经晚了,要着手解决诅咒的话明天早上时间也充裕一些。”

五条家主捏着茶杯的手仍然和眉头一样紧,神情纠结,他神情纠结,夏油杰几度以为他会再次开口。然而,老人憋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们……好好休息。夏油君说的也对,那就明天早上再商议吧。”

晚饭过后,五条悟送夏油杰回房,摆手屏退周围所有侍从。

夏油杰站在门口:“要讨论讨论诅咒的事情吗?”

“不了,今天折腾一通有点困,想去睡了。”

诶?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才说好了一起……夏油杰压下内心异样,若无其事地说:“这样啊。我也有点困,那我也先去休息了哦,晚安,悟。”

“嗯,晚安。”五条悟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夏油杰合上门,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丝狐疑。

真的假的?

这家伙居然没有跟进来?

按照五条悟一贯的作风,对方绝不可能这么安分地放过自己。夏油杰等了一会儿,门外不见任何动静。

他歪了歪头,转身几步,突然猛地转回去,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听。

依然没有动静。

夏油杰眯起眼睛,又等了几秒,心中愈发疑惑。

“奇怪,不对啊?”夏油杰低声自语。

等等,他到底在这里不习惯些什么啊!!

夏油杰回过神,甩甩脑袋。

少年莫名有点不爽,带着一丝微妙的赌气拨上锁扣,边走边解衣服,抓起一件睡袍径直进了浴室。

晚上8:40,五条宅邸。

议事厅。

昏暗的和室内,烛火摇曳。

五条家主与三位长老围坐,家主眉头紧锁,沉声叙述他们目前获知的消息,在座的人无一不神色凝重。

一位长老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一盏茶的时间,他缓缓开口:“咒灵操术……我年轻时曾听闻过一些传闻,这种术法极为罕见,能够操纵咒灵,甚至留下束缚。”

“灵魂层面的束缚?”灰色和服长老喝了口茶,说:“那怪不得只有那位咒灵操使能看见了,咒印一事应当是真。”

另一位长老点头附和:“若真是如此,我等便要先掌握主动权了。咒灵操术早已失传多年,这手段若能为五条家所用便最好不过,现在他与悟大人关系亲密是好事。”

家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三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先开启藏书阁,都去找找家族中有何秘术典籍与血缘咒印有关,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说的是。”

与此同时,五条悟的房间。

五条悟把耳朵贴在墙上,一动不动,足有十几分钟。在终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水声之后,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轻手轻脚拉开门。

地板上撂着一件浴衣。

五条悟想拾起来帮他挂好,眼珠子骨碌碌一动,又把手撤回。

他掀开榻榻米上的厚褥子,观察一阵子,又盖上,捋平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自己站进去。

不行,脚会露出来。

五条悟低头看看,又出来了。

他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聚焦在一个地方,捂住嘴巴“吭吭吭”坏笑起来。

房间重归于宁静。

夏油杰裹紧睡袍出来。

睡袍是他洗澡前随手拿的,应该还有条腰带才对,在哪里呢……

他匆匆在角落立着的衣架上翻找,又回到浴室门口,“这里也没有……在哪呢?”柜子里面只有崭新的被褥、枕头,外加几叠白毛巾。

腰带,腰带。啊!可恶,早知道就在出发前回宿舍拿个睡衣了。

五条家准备的睡衣舒服倒是舒服,不过这衣服又滑又没扣子,稍微有点不习惯。

夏油杰背对衣橱,一只手扶着下巴,目光盯着地板,站在原地回忆。

当时和浴袍叠在一起的都有什么来着?

“咚!!!”

背后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

“什么、唔……唔唔唔!!!”夏油杰被人从身后紧紧箍住向前扑,他还来不及回头看是谁,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上了。

陌生人力气非常大,他腰被勒得生疼,挣扎动弹不得。

那人似乎是直接跳扑过来,被褥下的软垫被两个人倒下的重量带来的惯性冲击得往前移了十几厘米。

箍在身上的那只胳膊还帮他垫了一下,他面朝下闷在被褥里,从脖子到耳根都涨红,发丝散乱,艰难的仰起脖子,鼻腔发出了闷闷麻麻的声音。

夏油杰艰难地拔出一只手去掰捂住他嘴巴的坏人,指尖用力得发白,那人的手在他的使劲反抗下维持的也有点艰难。

身后的人:“……”

失策了!这家伙力气也不小!

“唔!”身后的人体温很高,紧紧贴着他,身体往上移了一点,重量压得更明显了。勒着他的那只胳膊上移,力道倒是没有分毫放松,挪到胸口处的时候,用力一捏!

啊、不好——夏油杰突然一个激灵,挣扎得差点翻过去。

少年狠狠地在被褥上抽搐了几下,脖颈、肩膀、腿窝全都蜷缩成一团,枕头、被褥全都蹬得乱七八糟。他鼻腔断断续续挤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可惜嘴巴被捂着——这回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得喘不上来气”。

那手变本加厉,灵活地对着他的腰侧到腋下那片地方又挠了两下!

“唔、唔唔…呜!!!”

少年挣动得太厉害,背后那人有点按不住了,嘴巴贴近对方的耳朵问:“想说什么?”

黑发少年耳根通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透过四处乱倒的发丝间隙,能看见他细薄的睫毛在颤动。对方的嘴唇干燥柔软,隔着他的掌心嗡动了几声:“……”

五条悟光顾着看,根本没听清,稍微把手放松了些。趁这时机,夏油杰脑袋往后用力一撞!

“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

箍着他的力道彻底失效,夏油杰飞快转身,一边面无表情地迅速扯好衣领:“呵,我就知道是你!!”

“嘶…嘶嘶嘶,痛死了!老子绝对被你磕得脑震荡了……”

夏油杰气笑,好险忍住了刚才蠢蠢欲动差点要帮对方揉脑袋的手:

“你还好意思讲,我才是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五条悟这下满意了。他咬住下唇哧哧笑,出于心虚,没敢笑太大声。

“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了门。”

“六眼可以穿墙。”

“少骗人。”

“就是可以。”

“老实交代。”

“没骗人。”

“说!”

“在这里。”五条悟答非所问,从和服衣襟里拽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布。

“哈?这也是你藏的?!你这家伙。”

浴袍带子被某人贴身捂得热热的,夏油杰站起身拢紧衣服将腰带系上,总算多了一丝安全感。

“嘻嘻~”

夏油杰自顾自地巡逻一圈,左叩叩,右敲敲。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转——夏油杰挪一步,他就挪一步。夏油杰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狐疑.jpg

夏油杰扭头看他,五条悟便露出一幅无辜的样子。

夏油杰站到一幅猫咪戏球的挂画前。

“咳咳。”五条悟咳嗽了两声,伸手挡住他继续探索。

果然!就是这里不对劲!

夏油杰怕把那幅画给弄坏了,用指甲背贴紧挂轴的背面掀起来一条缝,伸手进去叩叩。

声音很清脆。

是空心的。

“机关不会就在这里吧?”

“杰真聪明~”

此刻,强烈的好奇心完全占据了夏油杰思绪。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忍不住追问,又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哇,咒术世家果然……”

五条悟挠了挠脸,说:“其实只有少数几间屋子有这种设计,”

说着,他把挂着画的木钩子顺时针拧了半圈,正面墙突然往外移了半厘米。五条悟两只手扒住边缘,往旁边一推!

夏油杰目瞪口呆。

对面那间卧房衣钩上挂着一套高专校服,底下放着一只小熏炉,与自己的住处布局对称。两间房物件摆设几乎一致,除了对面地上多出一个筐子,里面插放着一堆光碟盒、游戏卡盒,以及几个乱七八糟的充电器。

他顿时想通了五条悟吃饭之前说的那句“方便我们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还真的很方便。

“隔壁”也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了一层墙壁”。

“进来进来~”

五条悟推着夏油杰往自己房间蹭。

……

次日一早。

几个五条家长老把整座藏书阁的古书卷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跟那咒印沾边的资料。

他们商议一番,派人前去五条悟门口等候。

同一波侍从传话,总共往返三次,两个少年才睡眼惺忪地匆匆从五条悟的房间钻出来。

一行人进了五条家最深处的房间。

空的。

原应放在此的盒子不翼而飞。

“老身绝对没有动过这里面的东西!”五条家主憋红脸,声音因焦急而提高几分,錾钉截铁道。“这个暗格是百年前的五条先辈交代过绝不能打开的,所以才设置了仅供家主出入的结界。但老身从未触碰过!”

等等,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老人拧起眉毛,胡子一抖一抖,目光如炬,手杖在地板上急促地“咚咚”敲:

“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

五条悟出生那年,五条家正值家主更迭。

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实力强横,却在七十多岁突然暴毙。

他的死,不仅让族内兄弟蠢蠢欲动,也引起实力相当的旁支觊觎。然而,六眼的诞生让一切戛然而止——家主之位注定属于这位新生儿。族内纷争平息,除了时刻堤防来自禅院家和加茂家的暗箭,资源与重心也悉数转向培养未来家主。

空悬的家主之位则在一番论资排辈后由他接任。

五条朝寺仁三十多年前曾与其他族兄弟竞争家主之位,当时几位候选人的咒力强度相差无几。然而,五条朝寺仁某日突然宣布要独自修行,归来后,他的咒力竟比其他人强出一倍有余。至于是如何修行的,却始终未曾透露。

五条家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着身边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棕衣族人低语:“……快派人去那间房搜一搜!”

“明白。”

前任家主突然暴毙后,他所居住的主屋便一直闲置至今,甚至连现任家主也未曾搬入。

对咒术师而言,暴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死法。他们这些老家伙在潜意识里总是对那间主屋避而远之,即便是当初必须在那间屋子里举行的洒扫净化和葬礼,也是在大管家的监督下勉强完成的。

前任家主的妻儿比他更早离世。因此,遗物由几位族兄弟和姐姐五条芡子共同收检保存。其中一位族兄弟正是五条家长老会的成员。

当侍从转达家主和神子的传唤后,这位长老匆匆赶来,还带来了前任家主的姐姐五条芡子。

两人神情严肃,其中一人刚到藏书阁门口便急切地问道:“我等听说族中的诅咒与朝寺仁大哥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的遗物我们带过来了。”

五条芡子年过八十,平日里深居简出。老人家讲起话来态度随意,手上递东西的动作也有气无力,一幅疲惫的模样。

“多谢您。”夏油杰接过盒子,注意到老人家身上只有一丝微弱的咒力,心中略感惊讶。

原来咒术世家中也有咒力接近普通人的存在啊,他之前还以为世家之中人人皆是咒术师呢。

盒子里是一件老旧发黄的卷轴,众人展平端详。

「四百年前,五条氏之家主尝以此祀获强盛之力,然累及全族,酿成惨祸。故此古卷,后世子孙毋得复启,永绝天日。」

他们读到“获得强盛力量”时呼吸一滞,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见到“累及全族”几个大字,表情又各自精彩起来。

“惨祸……”“不、不可能吧。”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献祭吗?!”

“不会真是道真公的怒火吧?”

“血脉诅咒,除了道真公,五条家还能向谁献祭?”说话的人面色惨白。

“这……”

除了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年轻人对此毫无概念,在场的五条族人无一不感到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他们几乎是强忍着不去想那个恐怖的可能性。

“道真公”便指的菅原道真。

此人因官场陷害被贬,郁郁而终,死后怨念引发了多次灾祸,因而被后人奉为怨灵。

五条家正是源自平安时期的菅原家,曾是官家血脉中的一支。几代之后,家族地位从官家降至武家,过了数百年,又在咒术界派系林立的时代重新崛起。

谁能想到呢,这样一个显赫的咒术世家,竟会在先祖故去百年之后重新自诩为怨灵的后代,甚至四处修建神龛将其作为先祖来祭拜?

不错,若在菅原道真担任遣唐使时期曾朝拜过的那个东方大国看来,这无疑是难以接受的荒唐之事,但在日本倒是寻常。

这样的行径在咒术界不罕见——毕竟,咒术的世界,本就是诅咒力量横行的世界。

“万一,”有人开口,“万一真是因为族里有人尝试了这上面的祭祀,才让大家被诅咒缠上……”说话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顾及着避免指名道姓,害怕让前任家主的族兄弟感到尴尬。

“荒谬、荒谬!!!”

一位中年族叔急得坐立不安:“这可如何是好!?”

往年五条宅邸内的先祖祭祀,无非是祈求安宁、献上贡品以平息祖先怨气,从未有人胆敢以“交易”的方式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索取力量!谁又能确定,承诺力量的究竟是先祖,还是某种诅咒?

向千年怨灵索取愿望?

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说不定远远超出自身承受范围!

如今诅咒已然生效,说明确实有某种存在与五条朝寺仁进行了交易。按照这一逻辑,祭祀仪式便是开启交易的“窗口”。若能借此打开窗口,或许……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夏油杰忽然开口。

五条家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他:“夏油君,请讲。”

黑发少年说:“重新复制一遍这个仪式,或许能顺着摸到诅咒的源头。”

老人微微瞪大眼睛:“这——”

未等家主表态,周围的五条族人已纷纷出声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

“这太冒险了!”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吧?”夏油杰无奈摊手,他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五条家主面露难色:“唉……五条家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宜冒险。若能设法让诅咒自行显现,那便再好不过。”

一位身着深灰和服的族人点头附和:“没错,夏油君,可还有其他手段?”

“对…对,比如咒灵操使的特殊感应之类……五条朝寺仁的族弟试探性地暗示。其他几位中年族人也纷纷赞同,唯独五条芡子女士沉默不语。

夏油杰眨了眨眼。

那种东西,他也不知道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提议,五条悟在一旁冷眼看着,面色逐渐沉下来。

“又不是要拿你们去献祭。”

众人顿时一噎,正欲反驳,却猛然意识到说话的是自家那位六眼大人。

“如果连这都不愿意的话,干脆就由老子和杰一起出手把天满宫直接掀翻咯!全掀掉嘛~全掀了就能把诅咒源头抓出来了吧?你们也费事在这里为这种屁大点的理由争来争去。”

一位族叔听到有人要撅先祖神社,差点腿一软瘫倒在地:“这这这……我们绝无此意!”

五条家主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悟君、悟君,唉…先不急,大家还是坐下来研究研究夏油君说的办法吧……”

众人围坐。

五条悟和夏油杰脑袋紧挨,各自捏着古卷一角仔细研读。夏油杰指着其中一行,低声与身旁的好友讨论:“这里的‘案供五品’,是指准备五种食物作为祭品吧?”

祭祀食物,那可得好好准备了。

“没错。”五条悟点头,随即指向另一处,“不过,杰,你看这里——”

夏油杰陷入苦思:“还必须带上全族的年轻一辈……为什么?”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道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可否让老身再看一眼?”

“请便。”

五条朝寺仁生前曾带全族小辈前往北野菅原神社参拜,时间恰在上任家主后不久。

五条家主接过古卷低头细看,缓缓将心中早已想好的话道出:“往年祭祀由老身主持,这份古礼唯独几项流程有些特殊,不算难事,就按悟君说的办。悟君和夏油君补上神官位置,排场按族祭规格来。”

几位年长族人点头附和,低声与家主商议起来。

“仪仗方面……”有人低声问道。

“……的位置如何处理?”另一族叔接话。

五条家主答道:“按未成家男子的款式,备上两份神官服吧。”

众人点头,正欲继续讨论,五条芡子突然开口,抛出一句爆炸性消息。

“族里能用在这祭祀上的神官服,十年前就被我烧掉了。”

一位族叔大惊失色:“芡子大人!您为何……”

五条家主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妨,另寻替代就是。反正不是真正的祭祀。前阵子不是为悟君定做了几套新礼服么?明日正好用上。”

“说得也是。”

“啊……正是。”

几人悻悻附和。

老人瞥见五条悟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便向众人发话道:“都散了吧,你们各自去准备明日所需物件。”

众人纷纷应声,起身离去。

五条家主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忧虑地落在两个神色轻松的少年身上。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好在有五条悟坐镇。即便出现意外……以六眼的实力,再加上族内几位一级术师,足以保住五条家。至于咒灵操使的实力他未曾亲眼见过,只能赌上一把。

但愿这次真能一举引出诅咒。

第28章 这可是咒灵omakase!

“快来、快来!这里看得清楚些——”

“这是哪家祭祀啊?阵仗比往年丰收祭还要大呢!”一个穿着条纹和服的中年男子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眼里满是好奇。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连乐师都带了, 真是气派啊……”同伴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咚咚、咚!”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街道的尽头。

只见一队身着深色制服的侍从缓缓走来,神情肃穆。一排腰间佩刀的男子紧随其后,目光如炬, 以不引人注意的幅度扫视四周。所经之处, 人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护卫这种存在?喔唷唷,真是威风啊……”

“喂喂洋子,你快看那边!后面骑马的那两位……好帅!!!”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瞪圆眼睛指着队伍中间,赶紧拽了拽身旁朋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啊!真的!天啊,长着那种脸也太犯规了吧!”另一人捂着胸口, 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前者小声道:“别光看脸啊,你看身材!身材——”

“那两人绝对都很高……啧, 简直完美得不像人类好吗!”

“呐,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很凉快?好神奇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人走在一起简直像从漫画里出来的一样,太不真实了……”

白发乌帽的狩衣少年忽然微微侧过头,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黑发白衣的少年则依旧保持着身子挺直,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二人都骑着马,穿着一样的浅沓木屐, 红绳黑底,足袋是纯洁的白色。

黑马上的少年一头雪发,戴乌帽,身着白底狩衣。狩衣盖着袴,长袴绀青色,裤脚处绣着像是家纹的梅花图案。

这少年身量高大,神气昂首,通身反着绢缎特有的光。衣襟绣了金线梅,衽内黑色高领衬,肩头向袖口渐变为靛青色。

那青……细看才发现是珠宝“染”成!

——靠近破肩处零星缀着几粒深蓝色宝石,稀疏如寒夜孤星;向下渐次密集,至袖口已铺满碎钻,转动间似银河。

少年顺了顺马绳,和身侧同伴说话。

他衣袖摆动时,碎钻随之闪烁。冷光流转,好像云后的星星时隐时现。再看其面容: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若把衣服和那双苍蓝色的眼瞳一比,竟也黯淡了!

同他说话的另一少年手上拿着一支黄铜做的神乐铃,穿着雪白直衣,直衣之下是绛紫长袴。头发乌黑亮丽,除了脸侧垂下一缕,其余发丝整齐束于乌帽之中。

少年通身雪白,衣角、袖摆的衬里绣了菊纹。偶尔有风吹过来,衣服被吹开一条缝隙,花影便浮出,转瞬又藏进雪里。

“叮铃——”

除了摇铃铛的动作能让人确信眼前这位是个活生生的十五六的少年,其余的一切都似画中景象。他生了一副鹤眉佛耳,直鼻薄唇,眼型也和画中人一模一样。

少年的瞳仁紫得发黑,带着一股通透的力气,笔直地容纳了周围的喧嚣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队末的身影也随着乐声逐渐远去,街边杂货店的老人收回探出去好一阵的身子,捋着胡须,低声感慨。

“不愧是世家,这气派,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唷……”

这列队伍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有一阵清凉,像从炎炎夏天突然来到了冰雪仙境,不断引起惊叹。

龛车不停地经过人群,鎏金晒得晃眼。

这里头装的,既非神像也非咒物,而是——

“真的只要原料?这这……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专门为五条家祭祀准备料理的人是个老头子。不是五条本家,是入赘到五条家旁支的咒术师带来的亲戚。

“啊,是,没错的。尾山大将,您就带学徒一起按照这单子上的要求准备就行了。”

“这样、这样,我明白了。”

于是,天刚蒙亮,几个特大号的竹制饭盆就被侍卫们抬上了停放在五条家门口的龛车。

盆子里塞得满当,全是凌晨四点从海港送至京都的新鲜高级鱼贝:赤贝、石碟、窝斑小鳍、金枪鱼中腹、马粪海胆……

叠在最底下的竹盆里用好几层湿润的白布盖着寿司米饭。

寿司饭,是尾山老头儿一行人赶早蒸制的米。煮饭的水是鲣鱼高汤,蒸好的大米晶莹白胖,一位绑着头巾的中年人正要将米醋拌进去。

老头儿大力拍开学徒的手,怒目呼喝:“蠢猪来的吗!!香脂醋!说了一百遍香脂醋!”

那人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连连道歉。

“拿着!”中年人手里被塞了一瓶深色酸汁,散发着柚子香味。

老头儿继续忙活,手上速度快得飞出火星子,嘴皮子上下翻碰,絮絮叨叨:“你这毛头小子……又没向你堂哥那样继承到咒力,又不会巴结人,脑袋又笨,啊!?跟着我做这么多遍了都没学会……等我死了,就凭你这破手艺肯定会被五条家赶出去了!”

“堂哥养我们几个又不算什么。”

“你还顶嘴?!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对方用力翻拌着盆里的寿司米,缩着脖子应了一声:“哎、哎,知道了……”

寿司米、五类鱼贝、五色蔬菜、五味调料备齐,穿戴整齐的侍卫们从厨亭鱼贯而出,料理桌顿时空了一大截。

中年料理人对这些拥有“咒力”的侍卫一向有点害怕,躲在尾山老头儿身后小声问:“舅叔,这是要做什么?”他昨天隐约听见管家和舅叔提到了家主、神子之类的话。

“去!少多嘴。”

龛车满载的这会儿是五更天,晨雾未散,京都还在沉睡。

五条家,来回走动的摩擦声如细雨。

管家立于庭中。

“快点、快点!”

“烛台要擦到能照出影子才行!”

侍从们捧着祭祀物品碎步疾行,确保每个盒子都摆正。几位咒术师放下肩上扛着的鎏金轿子,给那印了家纹的帷幔清扫积尘。

所有人都不觉得熏香呛人,只想拼命沾多些高贵的气味在衣服上。

院内,和服妇人把儿子的童子发髻又刮了一遍,还没到一米高的小孩疼得直皱眉头,撅起嘴来。“好了,等一下队伍出发,你就挤到前面去,离你悟哥近一点,知道吗?”

“可是悟哥后面是家主大人他们哎,又轮不到我们。”

“哎唷,你就跟在后面就是了!”

“要我说……”“是呀……”

每个屋子里都飘着低声私语,穿着正装和服的少年少女们或站或坐。

若在普通家庭里,让小辈们赶这么大早爬起来换衣服参加祭祀,那是要引起一片怨声载道的。不过咒术世家出身的小孩,早已习惯这种规矩,最多在心里偷偷抱怨几句。

又过三个钟头,主屋的门被轻轻叩响。

“悟少爷、夏油少爷,该更衣了。”

管家对于两个少年从早到晚黏在一起的情况接受良好,直接带着一行人在五条悟门外等候,每人手上都捧着繁复的衣物。

“悟少爷……?”管家又叩叩门,耳朵凑近。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呢喃。

“唔,十五分钟。”

“不行啊,我们得起来了……”

“好困。”

“我也是。”

“杰拉我起来。”

“真是的,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啊…”

“嘿~咻!”

“啊——”

五分钟过去。

“悟。”

“……嗯?”

“起来了。”

“呜呜,不要。”

“真的要起来了。”

“那杰怎么不动。”

“你也要一起动啊!”

“那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来。”

“好。”

“一,”

“二——”

“三——”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不要笑啦。”

一阵衣物摩擦、被褥翻动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

“喂——悟!那个,等、请等一下!”

“嘻嘻,有什么关系嘛!”

“闭嘴啦!”

一阵走动、衣物摩擦的声音。

管家默默站回原地,竖起耳朵。

“进来吧。”

“是。”

侍从鱼贯而入。

五条悟正微微低头帮房间内的另一人整理头发,他们俩都穿好了里衣。

昨天早上五条悟先醒,夏油杰还抱着他的胳膊睡得迷糊。五条家侍从捧着新衣服进来就要替他脱睡袍,把优等生吓得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他手忙脚乱地拒绝了侍从“帮夏油少爷更衣”的提议,惹得五条悟哈哈大笑。等两人收拾洗漱完,又为这事闹腾着打了一架。

管家摆出所有的礼服供二人挑选。望眼过去,清一色华贵织物,狩衣直衣两两对半。

“杰喜欢哪件?”

“嗯…我看看。”

一天时间,再怎么发挥金钱攻势也没有裁缝能赶得及做他的全套尺寸,索性直接穿五条悟的。礼服大一些不打紧,反而显身量气派。

夏油杰被一件雪色的直衣吸引住。

“这件,”他目不转睛,“可以吗。”

直衣料子厚重华贵,是上等的织锦,触手生温。雪白的底色纯净、庄重、不带一丝杂色,是一种极其舒服的风雅。

“不错嘛!快,帮老子也选一件~”

夏油杰挑得很干脆:“这件。”

他手指的狩衣同样是新雪的颜色,从破肩处到袖口渐变成夜空蓝,不是布料染的色,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碎钻缝制而成。

“好闪。”五条悟吐槽。

因为很像你的眼睛。

夏油杰很期待看他穿上的样子:“穿嘛,我想看。”

“好吧,听杰的咯”

四周包括管家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讲话,安静听着两位少年的讨论。

祭祀礼服选好,迅速围上来六个人把他们俩分开,一边三人,两位穿衣,一位打理头发。

“夏油少爷,一会儿要带帽子,您的头发可能需要扎起来呢。”

“什么什么?”

“悟少爷,请您先不要转头。”

“哦。”

五条悟盯着墙壁发了几秒呆,浑身痒痒,总想转过去看看。

他大声问:“杰,你穿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刚刚系完袴。”

嗯,他看见了。

过了一阵子。

“杰,她们要给你梳什么头发?”

这手势好像是要扎丸子头。

“不知道哎。”

侍女小声回答:“夏油少爷,梳成丸子头可以吗?长度不够盘发髻的。”

“啊,可以,我平时也习惯这么扎。”

五条悟耳朵很灵,追着说:“他的橡皮筋在这里!”

他动了动,从手腕取下来一根黑色皮筋。

管家:“……”

刚理完袖子的两位侍女:“……”

管家轻咳一声:“悟少爷,马上就穿好了,您稍微等一下再和朋友玩。”

朋友本人:“噗哈哈哈,你是小学生吗?悟。”

为他梳头的侍女:“夏油少爷,您一直抖的话头发就要梳歪了。”

“……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小学生吗~略略略~”

“嘁!”

夏油杰安静下来,感到自己脑门儿发凉,这才注意到头发全被梳上去了。

他连忙小声开口:“姐姐,可以留一点头发吗?”

侍女停下手中动作,向他确认:“是这里吗?夏油少爷。”

他索性伸手示范:“这边,我不想把刘海全梳上去。”

“明白了。”

侍女悄悄抿起嘴角,仔细把那一撮头发梳平。

哎唷,果然和悟少爷一样,十五六的高中生都有些自己时髦的小讲究呀!

两人的衣服头发打理好,迫不及待地要相互瞧一瞧。

“悟!你——”

夏油杰顿住。

五条悟额前的头发全部按着三七分向后梳到两侧,抹了些发油固定,脑门儿全露,眉眼存在感比平时更强、更有攻击性。那人嘴巴没动,眼含笑意,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看得喉咙轻微发干。

“老子是不是帅呆了?”对面一开口,五官顿时活泛起来,尤其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夏油杰不情不愿地承认:“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嘛这副表情!笑一个嘛~”

五条悟贴上来,伸出两根食指把他的嘴角戳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唔唔……放开啦、放开啦。”

他围着白衣友人转了一圈,又手痒地捋了捋夏油杰额前那撮刘海:“杰还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它的存在呢,果然是本体~还不承认。”

“哼,看不爽吗?那也没办法了。”

“没有啊,老子觉得很好看。”

夏油杰噎住,别过脸避开五条悟亮晶晶的眼睛。

侍女递上乌帽。

两人相互为对方戴上。

发冠一戴,周身气质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氛围。

“啊,足袋。”五条悟起床时就第一时间穿上,但夏油杰忘了这事。

这种没有弹性的袜子一般都是白色,僧侣身上常见。五条悟从侍从捧着的木托盘上取了一双白色足袋,走来:“你坐下吧,杰。”

夏油杰不明所以,坐到靠椅上。

一旁的管家灵光乍现,瞪大眼睛作势要上前阻止,“悟少爷!悟少爷!放着让我等来——”他说话的时候胡子狠狠颤了几下。一旁的几位侍女反应过来,也大惊失色。

五条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行了,你们去忙别的,这里不用管咯。”

管家着急:“悟少爷,这、这不合适啊……”

五条悟撩起夏油杰的衣摆,单膝跪地,握住一只脚踝,放在自己膝头。

“等等,悟!”

夏油杰也惊了!赶紧把脚缩回去想站起来。

“别动。”

“悟……这样太奇怪了。”他面露慌张,一只脚被捏着行动不便,只用嘴巴阻止。

有的人看起来为难,实则不然。

五条悟继续解开他脚踝处的袴腿绑带,低头抬眼:“没有啊,哪里怪?你放松点~”

“……哦。”

杰的脚比他要稍短一点——毕竟身高差了接近十厘米。对方的踝骨也细,皮肤之下似乎不挂肉,直接就是薄薄的硬骨头。

他的掌心从脚踝滑到足底,握住足心。

似乎力气有些大,夏油杰微微动了一下脚,五条悟没理会,手上捏得更紧以示警告。

足袋从脚尖套进去了。

很软,很热。

五条悟两只手向上摩挲,嘴角勾起一点点,发出几声微不可察的气音。

真可惜。

五条悟只享受了一瞬间的柔软。

手下的小腿肚持续绷紧,和他的力道对抗,五条悟继续沿着膝盖向上。

他够到了杰的腿窝。

这地方没有肌肉,触手温热,完全是放松的。五条悟两手捧着揉捏起来。

“Sa、Satoru!!”声音非常慌张。

啊~

一定很痒吧,嘻嘻。

五条悟能想象到好友的脚趾头藏在足袋底下,悄悄蜷缩起来的样子。

角落的人们表情精彩。

救命,悟少爷!您在干什么!!!穿个袜子而已有必要把手伸到膝盖吗!!!您快起来啊啊啊啊啊——

“悟!你快点起来,我自己会穿。”夏油杰扶着躺椅边缘,伸出另一只脚勾勾五条悟。

“等下等下!马上好了。”

五条悟抽回手为他系上绑带,薅起另一只脚迅速穿上剩下的足袋,隔着布料捏捏夏油杰的小腿肚:“行了。”

管家大大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子。

“悟少爷、夏油少爷,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两人点头,移步门外,一路从庭院、中厅、回廊穿过。众人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气氛重归宁静。

门口的家主领着一众咒术师等候,同样衣冠整齐,神情肃穆。“悟君,你们来了。”

又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五条悟一路胡乱答应,拉着夏油杰往队伍中间走。

祭祀的队伍按照身份地位间隔开:第一排是开路侍从,第二排是五条家的院内护卫,五条悟和夏油杰作为祭祀的神官,自然是在最中间的第三排。

夏油杰一会儿要负责捧着神乐铃,五条悟也得扛旗子,便由护卫替二人牵马前行,其余人端供品走在他们周围。

这一列之后,便是嫡系咒术师、旁支咒术师、和所有尚未成年的五条家小辈。

大大小小的“五条萝卜头”们两侧站着乐师,小一些的“萝卜头”满脸好奇,不停地看——他们最乐意听个热闹。

“悟哥!”“悟哥好帅!”

“悟哥旁边是谁?”

“嘘,那是悟君带来的朋友,不要乱问。”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骑马啊?”

“那个哥哥好像妈妈房间画册上的人。”

“还是悟哥比较俊美啦。”

“哇——好凉快,好凉快!”

“发生什么了?”

队伍中间——

家主一脸菜色,强行维持礼貌:“夏油君,请问这是要?”

夏油杰笑眯眯地解释:“夏天穿这么厚的礼服确实闷热,让雪童子给大家降降温正好。”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咒灵可不会像空调一样断电,这点还请五条老先生放心。”

五条家主: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不乐意吗?不乐意就别吹咯。”五条悟在一旁煽风点火:“杰,等下不要给老头子吹冷气,让他们热死~”

五条家主轻咳一声,反驳:“没、没有的事。”

有冷气那还是要吹的。

他努力无视地上那只全身青白的咒灵,挺直腰杆,吸气沉嗓:

“起行——”

老橘子、中橘子、小萝卜头纷纷闭上嘴巴。队伍缓缓动起来。

后排的乐师吹起竹管,占卜和歌响起:

“白梅绽,族盛时——

血祀启,十年祭——

天瞳现,因果阻——

千年契,散落际——

赤梅绽,劫火——至——”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将手捧着的神乐铃用力一摇!

“叮铃——”

风卷着铃声一路摇晃,穿过了神社鸟居。

跨越。

跨越门,或者跨越分界线。

这是一种在咒术上有着很大意义的动作,它代表着你将会离开现实所在地,进入“潜在的领域”。

“叮铃——”

气息变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看向那颗巨大的白梅树所在位置。

这棵树和前天见到的完全不同——树根倒长着,像从地下伸出的爪子,死死抓着空气。根上结着苍白的花苞,泛着病态的光,在风里轻轻抖动。甜腻的腥味随风飘来,让人后背发凉,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正盯着,随时会扑上来。

五条家主感应着周围的气息,有些心惊,警惕地沉声开口:“悟君,夏油君,现在是打算……”

其余人在五条悟的示意下把金石珠宝等供物全部抬到本殿前摆好,最中间的台子空了出来。那里一般放的是食物和水。

龛轿里的几个竹盆被一一抬出。

夏油杰提醒:“那些东西不用放上去。”

两位咒术师停下。

“怎么不继续了?”五条家主问道。

五条悟指挥另外几个人把蒲团搬下来,与此同时,随口说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哈~谁要请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吃好东西啊?老子和杰,原本就是打算来野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