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夫人,我知道你对银冷飞白恨之入骨。二十年深寂蛰伏,片刻未尝忘记为云老庄主报仇。”狄雪倾眉目轻转,淡淡言道:“但你心中应该很矛盾吧。你真的想让云庄主承下那片六角雪花,去和银冷飞白作对么?”
“我当然……!”黄四娘扶着云相烛的手骤然一抖,下意识把云相烛揽得更紧了些,口中呢喃道:“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老身当然要助烛儿手刃银冷飞白为武林除害,且使飞霜山庄从此名扬江湖。”
狄雪倾微微浅笑,道:“可云老夫人至今不允云庄主冠上任何名号,不正是因为忌惮银冷飞白专x杀名不符实之人,以此免去令郎重蹈老庄主覆辙之忧么。”
被个小丫头一言点破心中笼罩了二十年的恐惧,黄四娘的心防又悄然坍塌三分。
狄雪倾轻含灵眸,乘机言道:“如今有人要侦此案,既无需飞霜山庄献上奇珍异宝来讨好,也不必云庄主亲自奔袭江湖以命相博。云老夫人只要顺水推舟,交出银冷飞白略表诚意,即可安等银冷飞白案破告,以慰云老庄主在天之灵。老夫人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人要破此案?总不会是你……”黄四娘将信将疑的打量狄雪倾,并不觉得这个沉疴在身的年轻女子有什么追查银冷飞白的本事。
“当然不是我。”狄雪倾莞尔一笑,略侧身姿凝眸迟愿,道:“是她。”
迟愿瞳眸轻扩。
这就是狄雪倾说的,她的身份要留在关键时刻才有奇效?
这分明是胆大妄为到拿御野司提司做筹码,强逼黄四娘做下这笔不得不从的交易。
“二十年了,御野司真的要查银冷飞白……?”黄四娘与迟愿四目相对。
“是,提督大人确命在下追查此案。”迟愿无奈应下。
在这桩“强买强卖”的交易里,她明明和黄四娘一样受了狄雪倾的“迫害”。怎么这句简单如实的陈述一出口,反让她看起来像个与狄雪倾一唱一和来骗老人家六角雪花的帮凶呢。
不过,迟愿也确实没想到黄四娘手里还藏着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如果这桩陈年迷案的线索证物唾手可得,她也不是不能大人有大量,对那造次的“奸商”既往不咎。
黄四娘再次陷入沉默。
“老夫人。”狄雪倾揉了揉凉冷的手指,淡道:“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多了。”
“娘……”云相烛身体紧绷僵硬,僵骨杀的毒已是痛入骨髓。
黄四娘紧锁眉心,怨毒盯着狄雪倾。片刻之后,终于压低声道:“罢了,民不与官斗。”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
御野司三个字,到底被狄雪倾用得尽致。
黄四娘遣老管家速去密库取来铁匣,又当着迟愿的面来和狄雪倾换取僵骨杀解药。
狄雪倾先打开铁匣,目光微微一颤。
只见盒中静静置着一枚颇为陈旧的烂银雪花,虽有岁月蒙尘之色,但仍不掩其打造工艺的细腻精致。
迟愿粗略过目,不禁沉眸看向狄雪倾。
这枚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和狄雪倾在正云台上收到的那片六角雪花,不一样。
然而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只轻轻合上铁匣,交给顾西辞收入囊中。
“解药呢?”黄四娘急切询问,甚至顾不得质疑银冷飞白为何不是交到御野司提司的手上。
狄雪倾淡然一笑,如约将僵骨杀解药交与黄四娘。
云相烛服药后,身体逐渐舒缓。但病阎王投下的毒素还在,他的性命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黄四娘救子心切,无意与嫏嬛夜宴上的宾客有再多纠缠,就此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先去检查堂中众人生死。
并蒂双莲姐妹不胜酒力,没了呼吸。
而霹雳金鹏田中来出身大漠,酒量向来甚好。所以毒发时虽然反应最烈,却也因此最先醒酒。
劫后余生,田中来一声呼哨,那只金雕便凌空落下,随他一起匆匆离开了肃霜楼。
散财菩萨何不慈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如初。此刻正将掌心紧紧压在离魂血手常百齐的额头上,以内力强行为常百齐逼出体内残毒。
但闻黄四娘下令散客,何不慈便收了手掌暗暗看向方才摆放三件宝玉的木台。也不知他发现了什么,那壮汉常百齐脚下尚还踉跄,便被他催促着走出了厅堂。
点石成金钱进锡平日更是花天酒地惯了,这会儿也自行摇晃起身,并惊讶发现最先倒在一旁的小六竟发出了阵阵鼾声。
钱进锡又气又喜,在小六屁股上蹬了一脚。只待小六酒醒后把他狠狠骂上一顿,再让这浑小子搀他回客栈去便罢。
“回么。”顾西辞立身狄雪倾身边,低声询问。
狄雪倾看向迟愿,故道:“大人?”
迟愿本就无意嫏嬛夜宴,何况狄雪倾此行竟寻到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自是无心在此多留。
迟愿点了点头。
狄雪倾含眸浅笑,盈盈行出肃霜楼厅堂。
四人走在廊中,忽闻偏室传来窸窣之音。狄雪倾停下脚步,淡淡向顾西辞递了个眼神。顾西辞即刻俯身偏室门前,从门扇缝隙中往房间里窥看起来。
迟愿亦停下脚步,默默注视狄雪倾。如此行为实在有失云天正一盟下一派掌门的浩然风骨。但那一派掌门若是从不按常理行事的主儿,便就见怪不怪了。
很快,顾西辞看清门内端倪,转身报道:“刘正轩。”
迟愿闻言,下意识握紧持刀的手指。
狄雪倾冷淡厌道:“还活着。”
“杀么。”顾西辞浅抽明前,一分出鞘。
“大人?”狄雪倾故技重施,又把决定权抛给了迟愿,并幽幽言道:“你我之间,那个约定,仍还作数。”
廊中烛火晦涩,黑暗轻摆浅晃蠢蠢欲动,试探侵染那一袭墨色的锦服。狄雪倾的眼眸亦在昏黄流光下缓缓摇曳,更将一丝无名情愫浸到了迟愿心里。
“不必了。”沉默片刻,迟愿走出暗处,仍是神色肃然眉宇清朗的模样。
“也罢。”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意,浅望迟愿道:“他已经还了一条胳膊,就让他像唐提司一样,慢尝无手的余生吧。”
迟愿未语,与狄雪倾清浅擦肩,径自走向长廊彼端。
四人出了飞霜山庄,天色已渐微明。
店铺门前的灯笼早已燃尽清蜡,徒剩一副失魂躯壳深嵌在凝冷的空气中。街巷里不见首尾懒懒氤氲着一层寒霜薄雾,卷起湿冷潮气寸寸攀上鞋靴。
狄雪倾和迟愿之间仿佛也晕起一丝无息隔阂,让她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直到一声凄厉雕啸骤然撕开庐灵城静谧的晨空,狄雪倾才与迟愿刹那相触了目光。
这时,迟愿看见狄雪倾的脸颊已如雾色一样浅白,还有半层孱弱倦色浮于深眸之中。她微凉的鼻尖被墨线般柔软的发丝精致勾勒,蹙起的眉心似乎也在勉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迟愿声音微哑,把敛回的视线移向金雕盘旋的沧冷寂空,轻道:“我去看一下。”
狄雪倾点头,但却并未停驻,也循着迟愿离去的方向随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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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人迹未醒的街巷里,清白薄雾被血色染上一层斑驳殷红。
可惜那霹雳金鹏田中来逃过了病阎王的毒,却终究难逃一死。第一个从飞霜山庄匆匆离开的他,此刻已是面目全非毫无完人模样。他的身体竟从中间被生生撕开,腹中那些心肝脾脏肠胃因此散滚在地,死状堪称惨不忍睹。
迟愿立身在这滩混乱不堪的污秽前,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到蹙紧眉心。
狄雪倾随后姗然而来,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骸,提起雪白衣袖掩住口鼻,道:“手段倒是骇人。”
顾西辞即刻警惕四周,以备再生不测。
“他是……被自己的刀劈开的吗?”箫无曳阵阵作呕,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
也难怪箫无曳这样想,田中来背着的那把大刀就落在不远处。能把一个壮硕男子伤到这等地步的,很大概率就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粗犷武器。
迟愿摇了摇头,道:“我检查过,伤口边缘粗糙,不是刀刃所为。而且他腹部破损严重,肩颈附近伤得轻些,倒像是被人提着双足撕成两片。”
狄雪倾暗一沉眸,思索道:“大人的意思是……离魂血手?”
迟愿未予肯定,只道:“何不慈与常百齐紧随田中来离开肃霜楼,按常百齐的身型力量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况且尸身附近地面的冷霜上,凝结着几个硕大的鞋履之印。此刻天方将明路无车马,那鞋印很可能就x是常百齐的。不过我来时并未见那二人身影,也一时想不到他们和田中来之间有何冤仇,只能做些无端的猜测罢了。”
“原来,红尘拂雪也有靠直觉判断的时候。”狄雪倾凝眸迟愿,清甜一笑。
迟愿微微怔了刹那,垂下眼眸道:“回客栈,我有话与你说。”
比起第一时间研究那片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六角雪花,狄雪倾回到朋来客栈的第一件事,却是立刻向店家借用一灶小炉来煮她晨间需服的汤药。
送箫无曳回房休息后,迟愿单独折返回狄雪倾烹药的小厨。
推开木门,一袭清白娴雅的聘婷身影如约映入眼帘,无端牵动迟愿微微扬起唇角。她没有招呼,只默默走进小厨在桌边安然坐下。
“暖的。”顾西辞在迟愿面前放下一个粗瓷茶杯,给她倒满方才煮好的热水。
水尚灼烫,迟愿未饮。谢过顾西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狄雪倾身上。说来也怪,狄雪倾常常吩咐顾西辞做许多事,唯独每日烹药皆是自己亲力为之。
这时,苦涩药香和炉火的热度已温暖了披霜戴雪而归的狄雪倾,也让轻摇小扇的她渐渐双目困倦垂眸欲睡。迟愿看着狄雪倾这副清闲柔软的慵懒模样,那些本来想好好“审”她一番的话倒有些问不出口了。
须臾之后,迟愿才浅尝一口温热清水,放下粗瓷茶杯,若无其事道:“你喝的……是什么药?”
狄雪倾无意多言,简道:“驱寒药。”
这世上哪有什么驱寒药需得每日雷打不动喝下一副。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回避,顿了顿道:“倘若某日不能及时服药,狄阁主会怎样?”
“不会怎样。”狄雪倾手指微动,神色如常道:“只会觉得冷罢了。”
迟愿抬眸细看狄雪倾,又道:“除了寒症,狄阁主还有其他旧疾?我见你每日傍晚也会服食……”
“大人急着与我说的,便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狄雪倾嫣然一笑,打断迟愿道:“待汤药煮好服下,雪倾便回去休息了。大人真正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好。”狄雪倾如此爽快,迟愿也不绕弯,扬起眉目道:“狄阁主可是在永州时,就已打定主意要取银冷飞白。”
狄雪倾淡道:“是。”
迟愿追问道:“狄阁主如何确定云老夫人手中留有银冷飞白?”
“买的消息。”狄雪倾目光未离炉上药壶,答得很随意。
“买的?”迟愿将信将疑,直视狄雪倾道:“狄阁主的霁月阁就是九州诸门里数一数二的消息卖家,狄阁主还需向何处去买消息?而且我记得狄阁主说过,不会让一文钱落进同喜会的账上。”
“霁月阁……”狄雪倾轻合双目,片刻才向迟愿婉然道:“提司大人何必关心消息来处。雪倾助大人拿到银冷飞白,大人非但不谢,还要来审讯雪倾不成?”
迟愿剑眉轻挑,趁机道:“既是助我,那便请阁主把银冷飞白交给在下。”
顾西辞闻言,下意识按紧了怀中装着银冷飞白的小铁匣。
“不行。”狄雪倾果然懒懒一笑,赖道:“我取来的,我先看。”
小厨中的药气已十分浓郁,咕嘟咕嘟的翻滚着苦涩的气息。狄雪倾向不食言,服下药汁她定会回去休歇。而迟愿本也没想争这一时的先睹之快,她还有其他的疑虑需要答案。
扫去清净眸底里狄雪倾的慵懒笑意,迟愿肃穆神情,认真道:“比起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狄阁主似乎更关心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
“这也是红尘拂雪的直觉么?”狄雪倾淡淡反问,又道:“大人呢?御野司宋提督让大人专责银冷飞白一案,应该不会只让大人来查靖威十八年这一桩吧?”
“不瞒狄阁主,提督大人确有此意。”迟愿言毕略略沉默,眸中闪过一丝肃色,徐徐言道:“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初现江湖,落入霁月阁、飞霜山庄和无相苑。短短一月时间,即完成对令尊狄晚风、一见阴阳云不流和嗔无相三人的诛杀,然后便销声匿迹遍寻不见。如此一桩陈年旧案早已对江湖格局无甚影响,御野司怎会牵扯精力再去翻案。而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卷土重来,却是花了几近三年的时间缓缓取下九条性命。而且这九人,无一不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名侠豪客。敢问狄阁主,你不觉得这位新的银冷飞白如此行事,是有意在逼御野司出面介入么?”
只因狄雪倾方才那一手太极打得实在明显,迟愿不得不仔细品味,逆向思考狄雪倾真正的目的。这番话,她也是以退为进来探狄雪倾的反应。
狄雪倾神色依旧,无甚感情道:“大人这么快就确定靖威十八年和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不是同一个人。”
迟愿道:“两枚六角雪花样式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不知实情者借其名义故意模仿作案。”
狄雪倾驳道:“雪花只是信物,便是两次银冷飞白案的真凶同为一人,又何必一定去用相同的雪花。”
迟愿同样反驳道:“那狄阁主又为何一口咬定两次银冷飞白案是同人所为?”
狄雪倾没有回答。她沉下眼眸,将药壶从小炉上取下,才冷目看向迟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迟愿微微一笑,起身走近狄雪倾身旁,似有所指道:“狄阁主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令吧?如果令尊当年收到的六角雪花还在霁月阁,阁主又何需不远千里到飞霜山庄去取。”
“所以呢?”狄雪倾轻扬眉睫,回望迟愿。
“所以,狄阁主说雪花只是信物,却仍要去寻二十年前旧的银冷飞白,是想从旧银冷飞白上寻些什么端倪呢?”迟愿细细凝视狄雪倾的神情,加深了质疑的语气,迫问道:“还是说……狄阁主早就心中有数,新的银冷飞白并不能查到任何关于银冷飞白凶手的信息?”
“有趣。”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抚手取过一块轻薄麻布垫着粗陶药壶,慢慢把热烫的药汁倒进碗中。
“狄阁主这般在意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么?那阁主自己呢?你就不怕银冷飞白忽然来临,要了你的命。”迟愿边说,边缓缓走到狄雪倾身后。
极致临近狄雪倾清寒纤弱的背影,迟愿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狄雪倾周身散发着的寂寞孤冷。她犹豫一下,还是微微俯下唇角,在狄雪倾鬓边低声询问道:“阁主是不是也早知新的银冷飞白于你没有丝毫威胁。”
“大人,此言何意。”狄雪倾没有动,她的声音也依然平静如水。
迟愿浅道:“狄阁主冰雪聪明,当真猜不到?”
狄雪倾安静的在迟愿近在咫尺的身前陷入了无声沉默。她轻轻低下半分眉目,任凭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眼前,柔弱摇曳着沾染了药汁的苦涩气息。
“你怀疑我。”端起那盏依旧烫人的苦药,狄雪倾淡唇轻启,声线清虚。
短短四字,刚一出口便氤氲进药汁迷蒙的热气中消散不见了。而狄雪倾也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仰起眉睫,把同样沉默的迟愿满满映入一双深邃幽怨的眼眸。
迟愿下意识握紧手指,却没有移开视线。
“无论泰宣三十四年还是靖威十八年,收到银冷飞白的人不出三日皆已毙命,唯有狄阁主三十几日过去依然安然无恙。而那时御野司已介入此案,狄阁主先以一枚银冷飞白引我注意,随后一路诸多铺设,邀我到角州飞霜山庄逼黄四娘献出旧案银冷飞白。我原以为狄阁主身姿羸弱,面对义剑尊那等二流剑客尚难自保,该当不会是来去无踪的银冷飞白。但与阁主相处一月以来,却亲眼目睹阁主数次无形无影以毒杀人。”迟愿深深凝望狄雪倾,半分笃定半分无奈,重重问道:“狄阁主应该就是新案银冷飞白,无端杀戮九条性命只为引御野司入局,助你去查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旧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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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小炉灶里炭火未熄,忽明忽暗燃着点点火星。苦涩药香x浸染了悄然来临的寂静,在两道凝眸相视的目光中缓缓蔓延。
狄雪倾眼中似有万般心绪,手中汤药微微泛起波澜。迟愿的心弦亦被无声悬紧,不知欲言又止的狄雪倾下一刻将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就连懒理世事的顾西辞也不禁斜过眼眸,暗自等待狄雪倾开口。
“推理得很精彩,可惜没有丝毫证据。”狄雪倾淡淡一语,将粗陶碗凑在唇边轻轻吹拂。
“你……不否认?”迟愿垂下眼眸,语气中失落味道又添几分。
“大人执意这么想,雪倾无话可说。”狄雪倾言毕,缓缓饮下苦涩药汁。然后将粗陶碗往迟愿手中施力一置,顺势推开那墨色颀长的身姿,走出了被迟愿压迫的“包围圈”。
“西辞,我累了。”狄雪倾声音喑哑,绝然走出小厨。
顾西辞冷冷瞥了迟愿一眼,紧随狄雪倾离去。
手中粗陶碗余温尚热,寸寸烫着指尖掌心。迟愿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笑意,狄雪倾吞下这碗滚烫的汤药匆匆离去,是在逃离么?
她在逃离什么。
被揭露的事实?
还是揭露了事实的人……
迟愿把那盏空了的粗陶碗轻轻放回桌上。
心,也无端空了几分。
狄雪倾站定在房门前,那身着墨色锦袍的人人也随之停了脚步。
狄雪倾冷漠眼眸,淡道:“大人随我至此,还有何事。”
迟愿欲言又止,轻瞥了一眼顾西辞。
狄雪倾会意,冷道:“说过了,我先看。”
语毕,狄雪倾不再理会迟愿,径自推门而入。不及迟愿上前,顾西辞也走进了房间,并把房门重重关在迟愿面前。
迟愿吃了个闭门羹,轻叹口气,默默回了房间。
浅浅休息一两个时辰,迟愿始终无法安然。她反复回想着相识以来狄雪倾所有的布局行止,还有方才小厨中狄雪倾的音容神情。
可惜她暗暗跟在狄雪倾身边这么久,种种迹象都显示出狄雪倾的可疑,她却始终捉不到半分证据。否则,她也无需这般猜测,早将狄雪倾拿回御野司去提审。
究竟是狄雪倾隐匿太深,还是她怀疑错了人。
如今这样骤然挑明,又是不是打了草惊了蛇……
翻过身来,迟愿仍在思量。
只靠用毒,狄雪倾杀得了那么多人么。
那日正剑尊金英芝在正云台上和狄雪倾打了照面,或有可能被毒杀在狄雪倾手中。但靖威十九年,银冷飞白于凌波祠内剑挑棋痴隋亮,真真儿用得是一剑封喉的硬功夫。
且那隋亮,人称落子无悔,虽一心专于棋艺,却也是沧浪七境的高手。天箓太武心经序将挽星龙泉排在首位,其下便是凌波沧浪,随之三位才是御野司的霞移。隋亮既有沧浪七境之能,其武功造诣当在霞移七境的迟愿之上。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被人杀死在避世简居的凌波祠中,实在令人骇然。
顾西辞纵有锦溪八境,也绝然做不到如此。
狄雪倾就……
“提司姐姐,你在想什么?”
迟愿正在深思,忽被箫无曳打断。那小姑娘睡了许久,此刻已精神奕奕醒转过来。
“没有。”迟愿敛回思绪,轻坐起身。
额前一缕发丝悄然滑落,在目光中缓缓摇曳。迟愿下意识抚手掠过眉边,却突然忆起那日狄雪倾用小指勾下这缕青丝时的明媚笑靥。
“昨夜在飞霜山庄有好多想不通的事情,不知阿清休息好了没,我去找她。”箫无曳边说,边往门边走。
“箫姑娘。”迟愿犹豫一下,叫住箫无曳。
箫无曳转过身,疑惑看着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低道:“她……若是醒来,烦劳箫姑娘回来告知迟某。”
“嗨。”箫无曳还以为迟愿有什么重要托付,闻听只是这等小事,爽快道:“提司姐姐随我同去就是了。”
迟愿顿了顿,又道:“不了。”
箫无曳不知迟愿和狄雪倾曾在小厨中针锋相对不欢而散,看迟愿神思凝重面露倦容,还当她没有休息好想再多躺一会,就一个人出了房间。
迟愿早已无心再憩,索性坐到镜前散了青丝,再一丝不苟的理清梳整好每一缕如墨发丝,直至镜中渐渐浮现出眉如远山目如朗星的清正容颜。
片刻,房门被人扣响。
迟愿回眸,不是箫无曳,倒是顾西辞来了。
顾西辞简道:“有请。”
迟愿理理墨色锦袍,轩然走出房间。
狄雪倾的房间显然更暖,迟愿来时她正捧着一只精巧手炉坐在圆桌边。桌上,端正放着黄四娘交与她的小铁匣。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一直说要先看,但铁匣却是纹丝未动并不曾开启,倒像是在等她。
见迟愿来,狄雪倾未有言语,只以目光扫过一尊空的圆凳,示意迟愿落座。迟愿微微悻然,但为了细睹那片六角雪花的庐山真颜,只得默默坐下。
“西辞,你呢。”狄雪倾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迟愿。
顾西辞摇了摇头,她丝毫无意银冷飞白,便环着明前依在门边,半有休歇半有守卫。
“我本可先行查看银冷飞白,现在当着提司大人的面打开铁匣,大人可知我意。”狄雪倾目光静淡,虽主动向迟愿开口,却不再和她交流视线,只脉脉看着那只铁匣。
迟愿心中明了。
在她挑明对狄雪倾的质疑后,狄雪倾既不承认也未否认,此刻这般做法当有自证清白之意。但那雪花在狄雪倾和顾西辞手中放了两个时辰,便是狄雪倾有意做些手脚,她也不得而知。所以在自证清白之上,狄雪倾多此一举,实是有意谴责她的质疑。
迟愿无奈,轻轻颔首。
狄雪倾放下手炉,打开铁匣取出那片陈旧的六角雪花。迟愿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只通透清冷的纤纤素手上。
旧日的银冷飞白用银更少,雪花愈加轻薄。但六角花瓣上的纹理反而更加精巧细腻。如果说新的银冷飞白只是一枚雪花形状的催命符,那旧的银冷飞白倒更像是件值得收藏的精致珍玩。
狄雪倾端详片刻,悠悠言道:“这等巧技应当出自精工匠人之手。”
“我看看。”迟愿向狄雪倾伸出手。
狄雪倾终于抬眸,淡淡看着迟愿。
迟愿手指微微一动,又道:“你先看过了。”
狄雪倾沉眸片刻,用指尖把六角雪花点在迟愿掌心。
迟愿即刻小心拿起雪花,一分一寸仔细观察。狄雪倾则懒懒捧回暖炉,时而有意无意看向迟愿。
箫无曳见狄雪倾此时无事,好奇心起,问狄雪倾道:“阿清,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和提司姐姐侍卫姐姐都摸过金叶子,也都喝了蒲桃酒,你们怎么没有中毒呢?还是你们的酒量特别好,刚喝下去酒就醒了?”
“并非如此。”狄雪倾轻轻抚摸暖热手炉,温柔道:“断虚散一触即中,又可在体内潜伏许久。我只是提前解了断虚散之毒,便不必在意喝下多少蒲桃酒。”
“什么,阿清竟然早就发现飞霜山庄的金叶上有毒了吗?”箫无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什么时候?是在逑凰楼的时候吗?”
狄雪倾假意回想,浅笑道:“箫姑娘可还记得黄狗口中那只断手。”
迟愿闻言,思绪一顿。
她隐约记得,那时狄雪倾用一方手帕拾起断手中的金叶仔细查看,眉宇间确是闪过一丝迟疑。原来从那时起,狄雪倾就已经看破了病阎王的把戏。
箫无曳亦是恍然大悟,钦佩道:“想不到阿清出身高贵,还这么懂毒理。要不是有阿清在,大家就要着了那病阎王的道儿了。”
狄雪倾嫣然道:“我倒觉得箫姑娘酒量甚好,便是误触了断虚散也该安然。”
被夸赞酒量好,箫无曳愉快一笑,又道:“那断虚散的解药,阿清也是随身带着吗?”
狄雪倾浅浅摇头。
顾西辞在门边,插上一言道:“配的。”
“啊,我记得了。”箫无曳回忆起来,捂着嘴巴笑道:“那天阿清回来说把假叶子卖掉了,我还不信呢,结果阿清真的给了我一锭五两的黄金!”
“你那日……不是去卖金叶?”迟愿倏然扬起眼眸,狄雪倾又在骗她。
“顺手的生意,不赚白不赚。”狄雪倾懒懒敛回笑意,留给迟愿一个冷脸。
迟愿无言。
狄雪倾无甚神情,淡漠又道:“提司大人检视许久,可看出什么端倪?”
迟愿尴尬道:“没有什么特别。”
狄雪倾缓缓向迟愿伸出纤白素手。
迟愿犹豫一下,还是把银冷飞白交还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一手揽着手炉,更加专注的探看起那片六角的雪花。
“x阿清。”箫无曳似乎意犹未尽,托着下巴仍然问道:“你真的有比幻红枝还无解的毒药吗?”
那片烂银雪花早已在岁月中失去熠熠光泽,古旧得仿佛狄雪倾平静眼眸中潜藏的情愫一样沧桑斑驳。六支花瓣上精致延伸出的细腻纹理,却像巧手精工的匠人在迟愿深藏的隐忍里刻下了繁复的心绪。
片刻,狄雪倾垂眸浅应箫无曳,静淡道:“人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1022:24:10~2021-01-1223:4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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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迟愿的心重重跳了一拍。
人心之毒,着实无解。
箫无曳似懂非懂,又向狄雪倾问道:“阿清怎么知道无名书生一定会动手?要是他不去杀病阎王怎么办,提司姐姐和侍卫姐姐会亲自出手吗?”
狄雪倾没有回应,盯着六角雪花陷入沉思。
迟愿顿了顿,代狄雪倾答道:“古沧卫氏,亡国于叛。百年已逝,卫莘仍如此偏执。以叛诛心,料无差池。”
“呵。”狄雪倾轻笑一声,放下雪花,扬眉迟愿道:“原来提司大人也读过《红枝记》。”
迟愿见狄雪倾目中浮现一层流彩,又有心揶揄于她,料想狄雪倾该是有所发现。
果然,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向迟愿道:“素闻挽星棠刀锋芒盖世,大人可否将棠刀借来一用?”
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轻道:“银冷飞白虽薄,中间却有一线浅痕,恰似两片雪花贴在一起,我想将它剖开看看。”
“啊?”箫无曳讶异道:“雪花这么薄,万一切坏了,好不容易拿到的物证可就毁了呀。”
狄雪倾成竹在心,安然道:“若在平日我也不敢贸然犯险,但眼下天下至锋挽星名刃和霞移七境的红尘拂雪俱在。我想,由迟大人出手该是万无一失。”
“……”迟愿闻言,扬起眉目。
狄雪倾想出的馊主意却要她来操刀。若是手上施力不稳真的把银冷飞白给劈坏了,难免落个大意莽撞毁坏证物的罪名,回去御野司必被宋提督责罚。
更重要的是,确如箫无曳所说,六角雪花毁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案线索许就也因此断了。这般贸然切开雪花,未必是上策。
“怎么?”看出迟愿的犹豫,狄雪倾冷眸一瞥,似激似衅道:“迟大人推人罪行时振振有词底气十足,却对自己的心经刀法没有信心?”
迟愿知道狄雪倾有意激将,故意反诘道:“我认为箫姑娘言之有理。况且御野司无意银冷飞白旧案,迟某也不怕切坏这片雪花。倒是你,确定要把它剖开?”
狄雪倾目光微漾陷入沉默。须臾之后,还是沉淀下来。
“不破不立。”静淡的声音写满笃定,狄雪倾扬起眼眸,郑重凝望迟愿。
迟愿按着棠刀的手指微微一动。任狄雪倾如何牙尖嘴利,此刻在目光中流露出的托付依赖之意倒是让她无法推辞了。
迟愿抽刀出鞘。
这柄棠刀,黑鞘金纹,肃穆庄严,却有一个清朗静淡的名字,唤作初白。
初白极有意境。鞘刀之合,有如深寂晚空月色泠泠,又似暗夜将尽破晓黎明。配在迟愿手中,人刀相映,墨染鎏金,更添凛冽傲然。
迟愿祭了初白来做工具,狄雪倾眉目里的冷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她把六角雪花交付给迟愿,简单且信任道:“请。”
迟愿接过银冷飞白,仔细看清那道浅浅细痕,凝力一掷,即提起内劲挥刀斩去。
这一式,疾如闪电,势如破竹,精细稳准无有丝毫偏差。待迟愿收刀入鞘,已有两片薄如宣纸的六角雪花自半空纷然飘落。
迟愿信手一掠,把两半银冷飞白拈入手中,献在狄雪倾面前。
“多谢。”狄雪倾黛眉轻扬,抚手去取迟愿指间的雪花。
未料迟愿却是斜唇一笑,翻转手腕将雪花挽回到自己身前。
芊芊素手扑了空,狄雪倾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霎时蒙上一丝怨色。迟愿不以为意,兀自把两半雪花凑在眸下仔细观瞧。
这一看,倒让迟愿也凝起了眉睫。
迟愿发现,其中一半雪花的内侧似乎以细如牛毛的刀工刻了两个字。只是年经日久字迹难辨,她不得不再聚心神认真去识。
片刻,迟愿终于读懂。那两个字飞花走笔,好像写得是“阳鬼”。
迟愿的思绪愈加静沉。“阳鬼”二字难解其意,但却并不完全陌生。她总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又深深思虑许久,迟愿终于想起她确实见过同样的“阳鬼”二字。
那时迟愿不过及笄之年,方入御野司不久。提督宋玉凉因公事震怒提刀斩断书案,不幸波及案上一方青铜蹲虎镇纸。迟愿收理蹲虎镇纸时意外发现,本该实心的青铜虎身内里竟有一隙中空之处,里面也是这样刻着“阳鬼”二字。
不过那时迟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有些自负好显的匠人就喜欢在作品暗处偷偷镌上自己的名号。连那些进贡到宫中御用的物件,也免不得要冒死设计一番来满足虚荣之心。哪知近十年后,这“阳鬼”二字竟又出现在银冷飞白旧案的证物里。
得此线索,迟愿心中振奋。
如此只需向御野司查明青铜蹲虎镇纸来处,即可寻到打造旧案雪花的工匠。然后再顺藤摸瓜牵出订制雪花之人的信息,或许更有另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里面有什么?”
“里面刻了字。”
狄雪倾见迟愿拿着雪花观看许久,神色从凝重疑惑逐渐变得释然轻松,即知那银冷飞白内里必有端倪。迟愿亦感叹狄雪倾剖开雪花的提议,令这桩迷案现出了柳暗花明般的关键转机,下意识在第一时间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视线不期而遇在迟愿扬起眼眸的瞬间。甚至连心绪也有着暗通的灵犀,让她们同时脱口而出的言语充满了默契。
“阳鬼。”迟愿微微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
想着狄雪倾深谙许多江湖上的偏门秘事,若恰好听说过“阳鬼”,倒是比飞鸽御野司一来一回快得多。迟愿将有字的半片雪花递给狄雪倾,又道:“你……可知晓些什么?”
可惜,狄雪倾仔细端详片刻,只言未语。
箫无曳好奇凑过来看,也是茫然摇头。
“西辞?”狄雪倾问顾西辞。
顾西辞亦道:“不知。”
四人皆不知“阳鬼”来处,迟愿只能依照最初计划提笔书信一封,交由角州府衙以信鸽送回既州开京的御野司。
如无意外,从庐灵城到开京,体质强健的信鸽四日即可折返。而现在,飞霜山庄嫏嬛夜宴已毕,庐灵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安逸宁静。
这些天,狄雪倾足不出户也不理睬迟愿,只安心在朋来客栈中调理身体。迟愿倒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烹药的小厨中看了狄雪倾一看。显然少了奔波和劳心,狄雪倾的气色较之先前好了许多。
迟愿本想再过问一下狄雪倾肩背上的剑伤是否已经痊愈无碍,但狄雪倾却并无几分与她寒暄的意图。迟愿懒讨无趣,少留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待到第五日午后,角州府遣人来报说既州信鸽已归,且带回一封御野司蜡封密函,需得烦劳迟愿持御野司提司腰牌亲到角州府衙去取。
迟愿匆匆前去提拿。展信一看,却见密函里言简意赅的写了三件事。
其一,云纹流苏中草药为公丁香、白芷、山柰、甘松、檀香、陈皮,并未检出芒背草。
其二,青铜蹲虎镇纸乃万户天箓侯鹿饮溪相赠,司中并无任何“阳鬼”记载。
其三,既州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遇刺,尸边遗有六角雪花一片,疑为银冷飞白作案,已遣提司白上青前往调查。
密函看罢,迟愿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她就是发现狄雪倾私自替换了云纹流苏中的药材,才怀疑狄雪倾以此暗藏芒背草诱发金英芝中毒身亡。但现在,云纹流苏中不但没有芒背草,就连那几味药材也都是x性温之物,倒恰恰应了狄雪倾所说的寒症缠身,故而不喜将寒性的幽凉果佩戴在身旁的说辞。
而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在狄雪倾离开正云台之前并未收到银冷飞白令。狄雪倾离开正云台后,她又寸步未离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想那旌远镖局远在既州,无论狄雪倾还是顾西辞,想在她眼下悄无声息的潜去诛杀秋万里,必是分身乏术的。
难道……银冷飞白当真另有其人?
那她一直以来对狄雪倾抱有的怀疑,岂不都是……
小厨之中,狄雪倾倔强而幽怨的目光骤然浮现迟愿眼前。那时狄雪倾有多少沉默被她当作哑口无言,如今,那些沉默便尽数化作无声纠葛的荆棘,深深刺进迟愿心中。让她的心又疼又软,涓涓流出难以言表的歉疚疼惜。
而“阳鬼”一事,御野司中虽无甚记载,但至少为她指明了进一步追查的方向。可笑的是,这么重要的线索,竟也是在狄雪倾的决绝和对她的信任下才得见天日的。
迟愿下意识捏紧手指。片刻,她将那将密信小心收好,离开了角州府。
为尽快与狄雪倾商讨“阳鬼”一事,迟愿一路疾行返回朋来客栈。待到客栈门前不远处,迟愿忽见狄雪倾与顾西辞正双双立身在客栈门口。
而狄雪倾的面前,还站着另一个女子。
迟愿停下脚步,默默观察那陌生女子和狄雪倾之间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套简单的檀棕色御雪冬装,举止优雅仍难掩一身仆仆风尘。而且她的冬装又厚又暖,即使是冬日,在庐灵城这样的南疆城镇中,也显得格外沉重。
迟愿猜想,此女若不是像狄雪倾一样畏寒,就一定是餐风宿雪由北地寒处而来。
再看那女子年纪大约与狄雪倾相仿,和狄雪倾交谈时却时刻谦卑谨慎的低垂着眼眸。她藏在袍袖中的手臂时而微微抬起,似乎有心与狄雪倾多亲近几分。但又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扯克制着,让她在一次次动了心念后又一次次的无奈放弃。
看来这女子,与狄雪倾是旧识。
但让迟愿没有想到的是,狄雪倾始终静如止水将女子的一切拘谨收入眼底,却又主动向女子伸出了清透素手。
迟愿即刻提起视线,专注去看女子有何反应。
可惜,女子并未像她想那般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随身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尊黄花梨木盒,郑重交付在狄雪倾手中。
迟愿低下眉目,用微凉手指触了下寒冷的鼻尖,心也随之悄悄释然。
这女子是来给狄雪倾送东西的。
且不知那盒中盛着的是什么。
好奇心既起,迟愿也不急着过去叨扰。她索性立身巷中静静观看,只待狄雪倾打开盒子检视,也顺便跟着瞄上一眼。谁知狄雪倾并无此意,接过木盒后,便把木盒递给了顾西辞。
寒风偶来,穿透墨色锦袍,凉入心头。迟愿神识一振,忽觉自己这般窥看他人的行径着实不妥,于是提步将行。
但那女子却也在同一时间,毫无预兆的扬起双臂,将狄雪倾且轻且深的拥进了怀中。
迟愿刹那怔住。
狄雪倾没有回应女子,她的目光依旧净淡如水,幽然越过女子肩畔,触进了迟愿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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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出格,女子很快推开狄雪倾,后退几步,决然转身离去。
狄雪倾没有任何挽留,甚至没有将丝毫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她只是远远看着迟愿,微一颔首,然后缓缓走进了客栈庭院。
女子别了狄雪倾,反步逆行,却是离迟愿越来越近。待到当那檀棕色身影与迟愿擦肩而过时,迟愿终于看清罩帽下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生得娟雅秀气,神情却凄然惨淡。目中虽满含不舍,却又透出咄咄凌厉之意。且她眼角之下,清晰垂着一颗棕色泪痣,为那张轻愁重怨的面容平添几分楚楚哀婉。
女子与迟愿交错,并未刻意留意,只轻轻一瞥就匆匆离去。
迟愿斜眸回望,见那女子步履身姿,料她该有两三分稀松平常的功夫。难与高手过招,仅够行走江湖勉强自保罢了。
敛回视线,迟愿再次提步回到朋来客栈,只见顾西辞已在二楼梯口等她。
“请。”顾西辞展手将迟愿引向狄雪倾房间。
迟愿顿了顿,终究还是移步到那扇门前。
御野司的封密函就在锦袍怀中,被她委屈误会的人亦在门内咫尺。想到立刻就要去见狄雪倾,歉疚之意漫漫萦上迟愿心头。
推门而入,狄雪倾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温暖,狄雪倾也一如既往的捧着黄铜小手炉坐在圆桌边。圆桌上,那尊黄花梨木方盒不遮不掩,端端的放在狄雪倾面前。倒是箫无曳不知又跑去哪里喝酒,今日不在。
“狄阁主。”迟愿轻声招呼,沉默入座。看着专心取暖的狄雪倾,她本有许多言语,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西辞。”狄雪倾懒看迟愿,问顾西辞道:“你请提司大人来的?”
顾西辞淡定否道:“不是。”
“那……”狄雪倾把审视的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哑言,回眸去看顾西辞。
顾西辞却是把头一偏,避开了迟愿的视线。
迟愿瞬间明了。显然这是狄雪倾余怒未消还在怪她,所以故意弄些不痛不痒的难堪来敲打她。
因为心怀歉意,迟愿也不争执,顺着狄雪倾的小脾气认道:“是迟某有事要见狄阁主。”
“哦?”狄雪倾抿了抿唇,淡道:“大人取回御野司的密函了?”
狄雪倾如此直接,迟愿便如实道:“拿到了。”
狄雪倾目光轻扬,追问道:“御野司可有阳鬼消息?”
迟愿心道,既是狄雪倾发现了“阳鬼”字样,理应让她知晓“阳鬼”来路,便将青铜蹲虎镇纸之事和那镇纸的来路向狄雪倾说了清楚。
狄雪倾沉思片刻,道:“天箓世家世居阳州,那阳鬼之阳或许便是阳州之阳。”
迟愿赞成道:“我亦正有此意。”
回想上月在正云台,她还和天箓侯鹿饮溪简单寒暄过,狄雪倾不禁揉了揉手炉,幽幽叹道:“看来,免不得要走趟阳州了。”
狄雪倾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天箓侯鹿饮溪曾与“阳鬼”有所交集,自然是要向他问问青铜蹲虎镇纸的来处。如果问出“阳鬼”恰巧就在阳州,她便亲自登门,再向那“阳鬼”问一问,二十年前,究竟是什么人定下三片六角雪花,害她家破人亡至此残生。
迟愿则盯着狄雪倾面前的木盒,忍不住狐疑。
她本以为狄雪倾歇在朋来客栈不走,是在等她今日去角州府取回御野司密函,未料竟还有故人相约在此相见。且那木盒用料考究密封紧致,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需得千里迢迢专程给狄雪倾送过来。
“大人。”狄雪倾低声一唤,打断迟愿思绪。
迟愿抬起眼眸。
狄雪倾道:“既然大人一向怀疑我有心铺排,借御野司之力为己所用,这趟阳州我便不邀大人同行了。待箫姑娘回来,我与大人就此作别,你我各行其道。”
迟愿沉默一瞬,忽而问道:“狄阁主方才在客栈门口见的是什么人?”
狄雪倾也不隐瞒,淡道:“家里人。”
“家人……?”迟愿不由疑惑。
二十年前那场银冷飞白旧案早就夺了赫阳郡主景如的命,也让玲珑七心狄晚风不知所踪。狄雪倾哪来的其他家人?
而且,天箓侯鹿饮溪说过,狄雪倾刚刚满月就在那日被人掠了去。回想起狄雪倾对那女子漠然冷淡的态度,迟愿心中倏然闪过许多念头。
或许银冷飞白的确不是狄雪倾本人,但却与她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或许狄雪倾从被掠走的那天起,便因狄晚风之女的身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工具。
那暗处的人将狄雪x倾养大,从小教她使毒,让她广涉江湖秘事。待她在没有一丝温情关爱的绝境中长成,便将她像棋子一样狠狠推入江湖。
否则,狄雪倾的旧疾、狄雪倾的毒术、狄雪倾的凉薄、还有她满背触目惊心的伤……到底因何而来?
迟愿的眉心紧紧蹙起,隐约觉得狄雪倾的所谓“家人”并不简单。
且不知暗处之人先将霁月阁捏在手中,再将云天正一搅个混乱,然后攀上御野司究竟有何目的。只说狄雪倾如此心思诡谲行事狠断的一个人,又怎会心甘情愿的任由摆布听命行于人?
还是说那黄花梨木盒中,有狄雪倾根本无力摆脱的纠缠?
“狄阁主……”迟愿心思百转,试探问道:“这盒中,装的什么?”
“与大人何干。”狄雪倾轻描淡写一言,浅浅看着迟愿。
迟愿无声叹息。
看来,先前只盯着狄雪倾一人来怀疑,还是她思量得太浅。狄雪倾背后的“家人”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幕后暗流。
沉默须臾,迟愿决定开诚布公,将御野司密函上的第三件事向狄雪倾分享。一来或可缓和当下她与狄雪倾之间的紧绷关系。二来,还可借秋万里死于银冷飞白之事,观察狄雪倾会有怎样的微妙反应。
“好。”迟愿微扬唇角,向狄雪倾释出几分诚意,道:“狄阁主家人送来的盒子与迟某无关。但迟某自御野司取回的密函,或许狄阁主会有兴趣。”
“御野司密函……”狄雪倾无甚兴致,道:“与我何干。”
迟愿徐徐道:“先前不懂为何狄阁主收了银冷飞白,却是三日开外依然无恙。更因多番巧合对狄阁主妄加猜测,实是委屈了狄阁主。迟某在此向狄阁主正式致歉,还望狄阁主快意泯恩仇,将不悦之事一笑置之。”
狄雪倾抬起眼眸,眉间清冷浅消几分,悠然揉着手炉道:“大人请继续。”
终于没有再在狄雪倾那碰一鼻子灰,迟愿亦松缓些许神色,认真道:“御野司密函上说,又有一位江湖人物遭了银冷飞白的暗算。”
狄雪倾瞳眸微微一震,似乎略有思量,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这次是谁?”
迟愿凝眸狄雪倾,把她目光中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在眼底,却又卖起关子道:“狄阁主常自诩为商,迟某此刻愿与阁主做笔交易。”
狄雪倾扬眸,疑道:“怎讲?”
迟愿将视线落在狄雪倾面前的黄花梨木盒上,言道:“我把御野司密函的内容卖给阁主,开价便是迟某要看那盒中的东西。”
狄雪倾抬手轻抚木盒,淡道:“还算不亏,成交。”
狄雪倾应得爽快,让迟愿颇有一丝意外,但话已经出口不容反悔。况且她本就决意将银冷飞白之事告知狄雪倾,便也不再计较,向狄雪倾直言道:“十一十一,嫏嬛夜宴之日。受害者乃是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
“万里风霜……”狄雪倾浅浅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这等无趣名号,如何名不副实惹上银冷飞白。”
不出所料,迟愿果然在狄雪倾的神情里读出几分鄙夷,甚至还有许多未加掩饰的怡然惬意。
显然,对于江湖来说,秋万里的死是云天正一的极大憾事。但在狄雪倾眼中,却不过是那二十年前为难过狄晚风的人终于挨了天谴,那个在正云台上处处看轻于她的人遭了现世的报应。
而狄雪倾对于银冷飞白再现并无多少反应,迟愿有些失望,也更加琢磨不透。到底是狄雪倾一心只在银冷飞白旧案上,还是连秋万里这起命案也早就在她的预料中。
迟愿决计再随在狄雪倾身旁观察数日,只是这次她的目标从狄雪倾一人移向了狄雪倾背后的“家人”。
于是迟愿向狄雪倾道:“我已将密函之事告知狄阁主,狄阁主的木盒……”
“大人自己看吧。”狄雪倾如约将黄花梨木盒推到迟愿面前。
迟愿犹豫一下,打开木盒盖子,即有淡淡的药材味道盈入鼻息。
只见那黄花梨木盒中装着数包用芦苇纸包好的药材,微微透出独特的苦涩,该是狄雪倾每日清晨熬煮的药物。药包旁还有另外一个小瓷瓶,盛着不知什么药物。
迟愿抬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未言,以目光默许。
迟愿小心打开瓷瓶木塞,里面正是狄雪倾每日傍晚服食的那种蓝紫色药丸。
迟愿心头一紧。
狄雪倾日日服药,年经岁久也不知吞下了多少岐黄药石。她身体的虚亏孱弱一半是病,另一半难免不是大量服药所致。
可这去疾保命的药,竟是由狄雪倾的“家人”千里迢迢由北地送来?
迟愿不禁思量,她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那女子才第一次出现。倘若那女子武功稀松在路上遇有不测,狄雪倾岂不是无药可用?况且,狄雪倾看来极度依赖此药,一日也不得停。也就是说,无论狄雪倾走去天涯海角,都必须时刻向“家人”汇报行踪,丝毫不得自由。
迟愿忽然觉得,狄雪倾时而流露出的孤寂就像一阵清冷的高天之风,将她这只飘摇无依的风筝吹向无尽辽远。可线,却始终牵在他人手中。
于是那药,就成了狄雪倾无法挣脱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