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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8967 字 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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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通天巨佛藏恼烦

狄雪倾淡然一笑。

原来,这大佛的暗门设在山脚下,佛身里的空间宛如一个向上延展的山洞,本该是个避风保温的暖洞。但当山岩把暗门堵得严严实实之后,对寒意敏感的狄雪倾便隐约感到有一丝清冷凉意从头顶上漫延下来。

于是她取了盏油灯沿着岩壁仔细观察,不但发现了刻在山岩上的浮雕,更发现一条陡峭的盘旋向上的岩壁残路。

“这条残路,应是供匠人开凿浮雕时攀登所用。倘若浮雕里的人象征着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仅仅低处几张人面可是镌不完的。所以我猜,如果能沿着这条残路走上去,一定能到达佛身高处。至于高处是否通向外界……”说到这,狄雪倾下意识拉紧墨色厚裘,轻咳了几声才淡寞道:“……这副残躯不会骗我。”

迟愿前日也曾到此勘探佛身。只是那时来去自如,她的心思更多在生铁上,从未想过佛身高处有何洞天。而现在,狄雪倾的发现虽然给众人带来一线生机,但她察得端倪的方式却未免惹人心疼。

迟愿沉思一瞬,取下一盏灯火递给九回,郑重道:“残道险阻,我来殿后,烦劳九回真人在前代为开路。”

“愿为效劳。”九回欣然领命。

不出狄雪倾所料,岩路紧贴山壁盘旋而上,所经之处皆为挣扎而出的痛苦人面。残路每隔不远,都有一盏小小油灯。还有残油的,九回就俯下身点燃。油尽的,便放那枯灯在寂夜里蒙尘。

随着众人越攀x越高,岩路边斑驳亮起的灯盏也越来越多。只是这灯光昏暗晦涩,远没有银河星光浩瀚,也不似深林萤火宁和。幽森佛身里,零星火光诡谲摇曳,反映得岩壁上的张张面孔更显痛苦狰狞。

众人谨慎且沉默的向上攀登。不久,九回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脚下的岩路愈加狭窄,每走一步便有碎岩哗啦啦的向下落去。

秋岑随在九回身后,默默看着九回将拂尘掖在腰间背影。那缕棕红色的兽尾在她眼前摇来摆去了许久,惹得她心中莫名腾起一股焦躁业火。

“姐,这里好高啊。”秋逸向下望了一眼,忍不住又唤秋岑。

秋岑心头一激,那棕红色的拂尘竟突然从她恍惚的视野里消失了。她慌忙定睛细看,却见九回正转过身,把手中昏昏欲灭的油灯凑近到她的面前。

“秋姑娘,注意脚下。”九回的口吻和她的目光一样静淡。淡得秋岑完全无法判断九回有没有发现自己瞬间缩回去的手指。

一阵幽风忽来,九回手中的火光骤然跃动。刹那间,岩壁上刻着的痛苦面孔仿佛活了过来,怒目冷呲着秋岑心中的恶念。

秋岑不由骇然。旌远镖局是云天正一盟下的名门正派,自己也是从小受得仁义道德教诲。她怎会在尚未确定九回是否与旌远案有牵连之前,用这种阴险手段将她至于死地呢。

“秋姑娘,畏高?”九回见秋岑神色不定心慌不安,淡然又问。

“不是……”秋岑循声抬起眼眸,目中即刻映满九回神情漠然的脸。秋岑猝然一怔,垂下眉睫嗫嚅道:“……我没有。”

九回不语,提回灯盏继续向前。

越向高处攀走,岩路越是陡峭难行。很快,众人已暗中调起内力紧缚岩壁,再不敢分心多言。

迟愿看着眼前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心。毛质丰厚的墨色重裘虽然保暖,但在此刻却变成狄雪倾极为繁累的负担。尽管有顾西辞尽心护着,狄雪倾迈出的每一步仍然无比艰难。

好在这慢长且艰险的攀爬终于有了结果。走在最前面的九回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似乎在确认什么。

“如何?”迟愿问着,鼻息里已经嗅到了清新空气。

九回道:“对面确有一道裂隙通向洞外,但足下再无残路,需得向上越过此间,才得逃出生天。”

“这距离……”秋逸斜乜着眼睛向脚下看了看,判断道:“远是远了点,倒也不是不可以。”

佛身中,一路走来点燃的灯盏已经熄灭许多。只有高处新燃的几盏还亮着。偌大的佛身空间早已变得幽森昏暗,宛如一头巨兽潜藏于深渊中。那几盏灯火便是它寒光闪烁的獠牙,正等着失足坠下的人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九回仔细看了看深渊对面的落脚点,足下一点纵身而过,稳妥落在断路对面。

“姐,小心。”秋逸小声叮嘱秋岑。

秋岑诨号穿云燕,轻功自然不差。只是她月前走镖出了点岔子,伤到腿脚尚未痊愈。

“不妨事。”秋岑拍拍秋逸肩头,转身提了内力飞身跳跃。

不知是佛身昏暗还是伤势作祟,秋岑落脚时偏就生出些差池。本该双足完全落地的她,却只有脚尖踩在碎岩路边。为保平衡,秋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后仰摆。

这时间,一只棕红色的拂尘及时伸到了秋岑的面前。

秋岑刹那领会九回之意,但却没有领九回的人情。只顺势将拂尘挥开,凭一己之力站稳在岩路上。

秋逸年轻力足,自也不难。

待这三人过去,便轮到了顾西辞。

迟愿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顾西辞已神色凝重的从背后揽住了狄雪倾。

顾西辞修的锦溪心经,武功路数追求轻盈灵动。倘若只是单人跃过深渊当然不在话下,但要是携上一个身着厚裘的人……

迟愿的忧虑正在此处,她想对顾西辞说不必勉强。但又恐这般言语对顾西辞这样的武者来说,实有冒犯之嫌。

“挽紧。”顾西辞也不是那般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人,不待迟愿开口,已揽着狄雪倾一跃而起。

迟愿深深瞩目那两道凌空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呼吸。行走江湖多年,她还从未有过这种心悬一线的感觉。直到目测顾西辞可以平安抵达,迟愿的心终于松缓开来。

然而,不知是山岩太薄还是两人的重量太大,顾西辞携狄雪倾踏上残路时,那落脚处的岩石竟突然碎裂坍塌,猝不及防的将两人坠下悬崖。

“抓紧!”顾西辞狠咬牙关,一只手紧紧扯住全身悬空的狄雪倾,另只手则用力去勾山岩以止两人的坠落。即使五指立刻被石壁摩擦得鲜血淋漓,也没有放松一丝力气。

迟愿霎时警醒,飞身扑向深渊。

将一身墨色厚裘的人揽入怀中,狄雪倾并不沉重的身体让迟愿真实的感到了一个人的存在。她将那柔软且单薄的身体满满拥紧,厚裘之下,仍能清晰感觉到狄雪倾纤细的腰肢。

没有狄雪倾的牵坠,顾西辞翻身借力,踏着山岩上突出的人面重返岩路。随后,迟愿也揽着狄雪倾安全到达。

“西辞,你怎样?”狄雪倾关切顾西辞的伤势。

顾西辞下意识往背后藏起左手,平淡道:“无碍。”

狄雪倾微微颔首,目中歉意犹在。

沉默须臾,狄雪倾转向迟愿,轻柔道:“多谢大人,救下我和西辞。”

“阁主……无需客气。”迟愿依然深深看着狄雪倾,语气却比狄雪倾更柔几分。

一行人有惊无险,侧身从那道狭窄裂隙鱼贯而出。佛身外已是一派长夜破晓细雪初霁的清爽晨色。

此刻,众人正站在宏伟佛像的右肩上。虽未登上佛顶,也足已一俯永州,全瞰大漠。只见天地之间浩瀚长空湛蓝如洗,杳渺沙海一望无际。极目远眺,乌布城银装素裹安静祥和。一阵凉风悠然拂来轻抚容面,更令刚从狭暗之处走出的众人倍感心怡。

秋逸舒爽的伸了个懒腰,忽然定睛叫道:“姐你看!那佛手上是不是刻了字啊?”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大佛右手微微前伸,竖起五指持无畏印,其中无名指上确有几道斑驳划痕。只是昨夜细雪纷飞将那刻痕半遮半掩起来,一时无法看出端倪。

迟愿猜疑那划痕字迹与佛身中的生铁相关,轻身跃上大佛手臂近前查看。待她挥袖拂去佛指残留的霜雪,却见那上面刻着的,乃是前朝的一畔诗句。

“众里寻他千……”迟愿轻声呢喃,心尖倏的一紧,竟下意识转过身。于是,正看见晨光悄然寥落进狄雪倾的发丝,轻轻撩起心弦,又被清风抚入浅淡。

而狄雪倾身着墨色厚裘亭亭而立,清颜似雪明眸如月。迟愿不过蓦然一瞥,便被她捕到了掩藏在目光中的柔软。于是,狄雪倾嫣然浅笑,将那月光那细雪全然予以了迟愿。

迟愿深深呼吸,未料雪后干冽的空气竟也如此宜人。未加逗留,她轻盈跃身返回到大佛肩上。

“上面……写着什么?”狄雪倾目光流转,轻声询问。

迟愿脸颊轻绯,平静道:“无甚特别。”

“提司大人,我们……”秋岑本想简单询问,但见迟愿目光忽然一凛,顿觉自己发问的时机好像不太妥善。无奈话已出说一半,她也只能尴尬继续道:“我们可以下山回去了么?”

迟愿收敛视线,肃然道:“下山可以,回去不行。”

秋岑心中咯噔一下。这位提司大人不会真想把她和秋逸抓回御野司问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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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向暖花钗十二树

迟愿无意多做解释,与顾西辞道:“顾女侠伤了手掌,下山之行,我可代为照看狄阁主。”

顾西辞闷着脸色点了点头。此言虽令她有几分难堪,但山岩陡峭她还负了伤,着实不必x逞强再让自己和狄雪倾坠到山崖下去。

“狄阁主,得罪了。”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不等狄雪倾回应,便将那清柔娇躯拉进怀中,轻快稳妥的抱着狄雪倾下山去了。

一行人各使轻功从佛肩下来。

落地的瞬间,迟愿即刻给了臂弯里的人自由。

出乎迟愿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这一次,狄雪倾没有急着谢她,而是默默垂着眼眸整理起身上的墨色厚裘。

迟愿暗松口气。此时此刻,她还真不太想与狄雪倾四目相对。她绝不想被狄雪倾看破她平静表情背后的起伏心情。

众人绕回昨夜进入佛身的地方查探。晃眼一看,那暗门前严严实实堵着一方房屋大小的山岩。定睛打量,却是大佛原本五指指地降魔的右手整只折断,牢牢砸进了暗门前的地面里。

“我滴个乖乖。”秋逸摇头咋舌,惊叹道:“这么大一只手掌堵在外面,难怪五个人也推不开。”

狄雪倾半真半假道:“如此,地下的邪魔可镇不住了。”

九回甩动拂尘念声慈悲,向迟愿道:“提司大人,昨夜秋家两位少侠疑吾三不观弟子有异。吾且先回三不观详查,若有消息当即刻向御野司通报。”

言毕,九回便要离开。

“抱歉。”迟愿轻抬手臂拦住九回,道:“九回真人也不能离开。”

“为何?”九回不解。

迟愿道:“无论谁炸断佛掌挡住暗门,很大原因是为了掩盖佛身里的东西。但他没有进入佛身检查便直接封了山洞,要么是不知我们在佛身中,要么就是觉得一定会把我们困死在里面。”

九回犹疑道:“大人的意思是……”

迟愿未答,追而问道:“真人此行,观中可有人知晓去向?”

九回道:“吾等三不观弟子,虽可自在出观云游江湖,但务必在云踪署记录行迹。所以三不观人人皆知吾昨夜是往无相苑来。”

迟愿笃定道:“既如此,就更不可回去了。”

迟愿尚不确定炸断佛掌的是什么人,如果三不观有弟子与佛身生铁有关,且昨夜来炸佛掌的人恰是那个弟子,九回如此回去调查便会打草惊蛇。倒不如让九留在外面,让人误以为九回已被困死在佛身中,再暗中观察三不观的反应。

迟愿的强势让九回有些意外,她面露些许不悦,冷道:“这恐怕不符规矩。”

迟愿严肃道:“御野司向来不随意干涉江湖各派自由,但生铁事关重大,迟某不得不为。”

九回与迟愿对视片刻,见迟愿毫无松口之意,只得甩动拂尘,道:“罢了。不知大人准备将吾等安置何处?”

迟愿扬起眉目,目光轻扫众人。

秋逸吞了下口水,低声道:“会不会把我们关进天牢里啊?”

秋岑也正忧心此事,闻听此言不由得瞪了秋逸一眼。

迟愿并没有把这三人关进永州府牢,而是将她们带到了近临乌布城的一处别院。

那别院素简雅致,颇有南地风韵,与永州大漠里的北地民居大有不同。别院门楣挂着一块字迹娟秀的牌匾,上书:向暖阁。别院前,正有精神奕奕的家仆在清扫昨夜积雪。

一行人刚来到别院前,即有一家仆上前询问。迟愿亮出黑曜嘲风腰牌,那家仆又问了迟愿姓氏,便立刻毕恭毕敬的将一行人引进了向暖阁。

秋家姐弟和九回被安排在阁中客房住下。她们被告知可以在向暖阁内无拘行走,吃喝用度也有人提供。唯一的限制,便是不可私自踏出向暖阁半步。

待迟愿寻了在城中喝酒的箫无曳回来,狄雪倾已经帮顾西辞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势。虽然比平时晚了些,但她还是在偏厅中支起小灶煮起汤药来。

箫无曳带着未散的酒气,扑倒狄雪倾身前,殷勤道:“给阿清姐姐拜年了。”

狄雪倾柔和一笑,淡道:“西辞,给箫姑娘压岁钱。”

顾西辞挖了挖荷包,丢给箫无曳一锭五两的银子。

箫无曳欢天喜地的接了,愉快道:“出来玩耍虽然自在,就是手头太紧银子不够花。不过阿清,昨夜你真该留在城里的。你知道吗,暮远楼的寒天烧真是一绝……哎?侍卫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箫无曳看到顾西辞缠了纱布的手掌,兴致顿时减了八分,一丝担忧漫上眉间。

顾西辞平静道:“小伤。”

箫无曳转而仔细打量狄雪倾。但见狄雪倾除了神色略显疲倦其他倒无不妥,这才稍稍放心。

箫无曳询道:“阿清昨夜去哪里了?”

狄雪倾淡然一笑,目光越过箫无曳,清浅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微微摇头。

狄雪倾敛回目光,打趣道:“昨夜随提司大人出城去捉野兔,熬了整夜,无功而返,还累得西辞受了伤。正月初一就走霉运,看来这靖威二十一年,注定不太平。”

箫无曳不解其意,认真道:“阿清姐姐不要这么说。你想嘛,侍卫姐姐虽然受伤见血,但血是红色的啊,难道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开门红嘛?我看侍卫姐姐今年是要走鸿运的。”

顾西辞闻言,难得扬了扬唇角,却把受伤的左手藏得更深了些。

箫无曳得了压岁钱,又见狄雪倾无恙,一阵困意袭来,便打着哈欠回去房中休息。偏厅里再无人言语,一时安静下来,连药壶里汤汁细微翻滚的声音都清晰得声声入耳。

迟愿不是第一次默默看着狄雪倾煎药。只不过,上一次弥漫在苦涩空气里的,是她与狄雪倾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

而这次,她只想在轻柔的呼吸里浅嗅药的苦香。想眯起眼睛,透过小炉上氤氲着的轻薄雾气,缓缓从眉梢到唇角去细细品味狄雪倾的倦容。又或者,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静静的、暖暖的放空所有思绪,只是这样看着便好。

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迟愿为何片言不发的留在偏厅,只专心烹煮着她的苦药。时而,她也会把目光穿过细蒙蒙的雾气来回敬迟愿的端详,但却始终惜字如金不肯一语。

迟愿的暗中观察没有持续很久,一阵匆匆的脚步过后,忽有向暖阁家仆前来寻她。家仆低声细语讲了几句,迟愿便要起身出门。

“寥寥数言,就不劳迟提司移步前厅了。”一道端庄沉稳的女声及时打断了迟愿。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贵气华服的女子在四个贴身小鬟的扶衬下,端端的迈进偏厅里来。

迟愿恭敬施礼,道:“御野司提司迟愿,问黎阳郡主安。”

黎阳郡主景幽芳慢一点头,挥手道:“在这向暖阁中,迟提司不必拘礼。”

言毕,景幽芳凤目轻扫,将狄雪倾和顾西辞看在眼中。

迟愿道:“今日一行人因与御野司要案相关,需在永州歇留数日,故而前来向暖阁叨扰。这两位是下官在江湖里的相识。”

狄雪倾借着迟愿的介绍,浅笑着向景幽芳施了一礼。景幽芳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恬雅,恍惚间竟有几分亲切之意。

但汤药的苦味让景幽芳无法静心安想。她忍不住拧紧了眉心,却不失优雅的关切道:“迟提司的朋友可是身体不适?若需医者尽管向阁中下人吩咐。”

狄雪倾闻言,浅看迟愿。

迟愿会意,回道:“无妨,是陈年的寒症了。喝了药让身子暖起来就好。”

“寒症……”景幽芳黛眉未解缓缓沉吟,须臾才道:“无妨便罢。迟提司是当朝太子属意的人,迟提司的朋友自然也是向暖阁的座上宾。他日迟提司花钗十二树,可也念着这份情谊,多多提携我家复暄阿弟。”

被景幽芳口中某些字眼牵动心念,狄雪倾幽幽望向迟愿。

迟愿霎时窘道:“郡主慎言。”

景幽芳呵呵一笑,也不再提,只道:“今日正月初一,永州王府酉时设宴。我这趟来,便是向迟提司下请帖的,还望迟提司百忙之中赏光赴宴。”

迟愿微微一怔。景幽芳言语客气,但她以永州王孙女、黎阳郡主的身份亲自来请,迟愿不过四品朝廷命官,断无推辞的资格。况且她又带着一行江湖人住进黎阳郡主的别院,也算欠了份人情,于情于理都该去永州王府走这一趟。

“下官荣幸。”尽管还忧心被炸断手掌的通天大佛,迟愿也只能恭敬应下景幽芳的邀请。

景幽芳点点头。她对苦药的味道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见迟愿答应赴约,便匆匆离开偏厅打道回府了。

迟愿目送景幽芳的车辇渐渐消失在乌布城的方向,转身回到偏厅,却发现厅中已不见了狄雪倾的身影,只剩顾西辞一人在清理药渣。

迟愿垂下眼眸,看见狄雪倾饮过苦药的浅盏边还残留着淡淡的药痕。

“狄阁主她……”迟愿犹豫一下,开了口,x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西辞头也没抬,冷淡道:“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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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向暖花钗十二树

狄雪倾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午后。当她醒来时,短暂放晴的天空又叠起了深灰色的密云。

黎阳郡主景幽芳果然没有怠慢住进向暖阁里的客人,在这本该合家团聚的元朔之日,她亦吩咐家仆为这群或无家可归或无需归家的人备下了丰盛的宴席。

宴席设在向暖阁正厅,狄雪倾姗姗来迟。推门而入,却见九回与秋家姐弟都没有动筷,只有箫无曳忍不住酒香,捧着一壶琼浆偷饮开怀。

众人目光纷落在狄雪倾身上。箫无曳雀跃,九回平静,秋岑淡漠。唯独秋逸怔怔的狠盯着她,满目都是敢怨不敢言的意味。

狄雪倾向箫无曳扬起唇角,然后把目光落在一袭黑衣的人身上。反正那些人迟迟不开席也不是为了等她,而是因为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的人全无进食之意。

这是狄雪倾第二次见迟愿穿得如此隆重。提司官袍墨如永夜,乌丝细线锦绣嘲风,镶金滚襟气质自华。连平日少见的金纹乌纱冠,也端正戴在了梳理整齐的发髻上。

迟愿其人更是润玉清颜,眉剑目星。背后一扇屏风梨花盛放春桃吐芳,更为她暗衬几分不怒自威的傲然姿仪。

“入席吧。”见狄雪倾来,迟愿眉心轻轻舒展。

“酉时将近,大人为何还在向暖阁。”狄雪倾目光轻含打量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幽幽走到空案前落座,轻扬眼眸,半真半假道:“花钗十二树,相思莫相负。永州王府还等着大人赴宴呢,迟了不好。”

“胡言!”迟愿的眉心重新凝结起来。

狄雪倾微扬唇角,将琼浆斟满玉杯,玩笑道:“莫非……大人在等我?”

“自然不是。”迟愿立刻澄清。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被那双新月明眸盯得心虚,忽觉方才否定得太快反到添疑。于是她正了正神色,向厅中众人道:“案情所迫,牵连诸位久驻向暖阁。迟某借黎阳郡主盛情,祝此新岁初酒。愿贼人早日伏法,真相白于天下。”

众人随迟愿举杯,一饮而尽。即有家仆上前提醒,称永州王府的车马已在外恭候多时,还请迟愿即刻赴宴。

迟愿略显尴尬,瞥了狄雪倾一眼。

狄雪倾黯然轻笑,垂下了眼眸。

直到迟愿匆匆离去,狄雪倾才又扬起眉睫,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扇屏风上。

向暖南枝,梨雪桃霞。分明是一幕温暖盎然的宜人春色,狄雪倾却只觉得心湖空旷,宛如屏风前那席失了主人的空桌案,且冷且寒。

“好奇怪啊。”箫无曳凑来狄雪倾身旁,不解道:“阿清不是皇族贵胄么?怎么永州王设宴不叫你,却把提司姐姐请走了?”

狄雪倾没有回头,依然幽幽看着那扇屏风,呢喃道:“一丝血脉,往事如烟……”

“什么?”不知箫无曳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沉默须臾,狄雪倾终于转过身。

箫无曳微微一凛,狄雪倾的目光严肃得有些怕人。

“箫姑娘,其实我并非王公贵胄,不过是……”狄雪倾倦了再瞒,竟毫无预兆的要将霁月阁主的身份脱口而出。

“没关系!”箫无曳猛的打断狄雪倾,支吾道:“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人……只要你是阿清就好。”

狄雪倾默然一怔。

对箫无曳隐瞒身份,是伤害。难道对箫无曳坦白,就不是另一种残忍?或许箫无曳并非对她全然无知,或许箫无曳更不希望戳破这层窗纸。只要箫无曳还叫她阿清,她们就还是可以同行共饮的江湖朋友。

狄雪倾心有触动,倒也释然了。所以,当箫无曳避开她的目光闷头连喝了三盏酒时,狄雪倾也提起酒盏,默默陪箫无曳饮了一杯。

酒尽,箫无曳低声道:“所以,不是清州的清?”

狄雪倾摇头,淡道:“大概,是倾心的倾吧。”

“大概?”箫无曳浅浅笑道:“还有人不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狄雪倾黯下几分神色。

她不是不知倾字怎么写,而是不确定那倾字的真正含义。毕竟她出生那日,凉州确有一场大雪倾落。

但……

赫阳绝不会用天气来给孩子取名字!

这句话,是穆乘雪述给她的。

是倾心的倾。

这一句,也是穆乘雪说的。

狄雪倾沉默的时候,箫无曳已恢复往日爽朗,她重新叫了几声“阿倾”,便去唤家仆来给她添酒。

狄雪倾随口吃了两枚点心,隐有离去之意。起身时,脸色醺红的箫无曳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狄雪倾垂眸。

“阿倾,我还有件事不明白……”箫无曳醉眼朦胧,道:“方才你跟提司姐姐说的什么花什么树……”

“花钗十二树。”狄雪倾目光清冷。

“……是什么意思?”箫无曳问。

狄雪倾顿了一下,淡道:“当皇后。”

箫无曳倏然惊叹道:“原来提司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秋家姐弟和九回闻听此言,不由露出惊讶神色。

狄雪倾却是将清白食指压在淡薄粉唇上,向箫无曳道声“慎言”,便缓步离开了向暖阁正厅。

卯时刚过,天空就开始纷扬细雪。待狄雪倾从向暖阁出来,清晨才被打扫干净的亭院又已覆上一层积雪。

狄雪倾慢慢踱过木阶长廊,扬眸望进灰色的低空里。永州的雪很好,且绵且柔。不似燕州狂烈,亦不如凉州凛冷。

快到住所时,狄雪倾停下脚步。她把清冷手指伸进灰蒙蒙的空气中,信手拈来一片雪花落入掌心。那瓣六角的冰晶竟也停驻片刻才缓缓融化。

雪夜静寂,簌簌无音。

待到天色将明,向暖阁的偏厅里又飘出清苦的药香来。狄雪倾目光沉静,专注在白瓷药壶上。顾西辞则环着手臂在旁卫戍。

厅外细雪骤然被轻风扰乱,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狄雪倾抬起眼眸,正对上顾西辞的目光。她无奈一笑,启唇欲言。还不及开口,已有两枚暗镖刺破窗纸分飞入室。

顾西辞闪身出剑,利落将暗镖击落。

寒意破窗而来,一切却又如雪轻落重归寂静。

顾西辞握紧明前剑谨慎探听窗外,然而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人来。

狄雪倾趁此机会俯身端详两枚简洁轻快的飞镖。无毒,无致命杀伤力,用来传讯更好,却又没有附带任何信息。

狄雪倾向顾西辞轻轻摇头。顾西辞按耐不住,唰的一声拉开偏厅房门。却见庭院中细雪纷扬一片静谧,雪地里也没有一丝足迹,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唯有屋檐之上落下几块积雪,许是昨夜承得太多不堪重负。

顾西辞愈加生疑,提剑护在身前准备出去探看。

“西辞。”狄雪倾轻声唤住她,手指无声无息指了指上面。

顾西辞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顾西辞还是在踏出房门的瞬间,被两道从天而降的利刃压着剑锋一刺到底。

来人是个女子,身轻如燕却又力如千钧。招式轻灵飘逸,杀气却似泰山压顶。她手中持着两把匕首,银光寒寒,极其锋利却又坚韧无比。

顾西辞想将女子逼离,女子却如灵蛇一般缠在顾西辞的咫尺。长剑尺有所短,双匕寸有所长。顾西辞被凌厉的攻势击得无奈,将明前掷在厅外长廊的木板地面上,索性徒手与那女子过招。

只见那女子身着织锦灰的紧身素衣,用一条织锦灰色的长巾层层围着纤细脖颈。头上戴着织锦灰色的羊毛线帽,帽檐压得极低,和长巾一起把她的容颜严密隐藏,只露出一双初看静如止水,细看却又灵如山溪的眼眸。

顾西辞手上伤势未愈,每以左手挡架时都会因为吃痛而x暗自皱眉。说来也怪,那女子本是招招杀机,式式欲取顾西辞性命。但打着打着,她的招式却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好似带着七分试探三分逗弄,既惹顾西辞生怒又令她倍感受辱。

顾西辞被戏得生火,不由加快了攻势。她以为自己可以凭锦溪心法灵活致胜,孰知那女子偏偏时刻快她一招。十几招下来,顾西辞实在抢不过那女子,反被逼得在如此冷寒的天气里于额角浮出一层细汗来。

顾西辞越来越焦躁,那女子却是眉眼一弯,仿佛在暗中得意的发笑。

待到顾西辞心中莫名腾起业火,几乎开始用蛮力去摆脱女子的纠缠,那女子却忽然自行收了匕首后撤几步,然后将双臂环在身前失望的摇了摇头。

顾西辞就这么被留在了门廊上。她讨厌这种感觉,她讨厌被留在原地,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

细雪静静落在顾西辞的发丝、脸颊、肩头,轻柔抚慰着那被怒意侵袭了的人。庭院中,女子亦是许久未动,只淡淡的看着顾西辞,似乎刻意在等顾西辞冷静下来。

然而,顾西辞不但没有恢复平静,反而陡然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眉宇深深凝结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哽咽出声,顾西辞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然后踉跄迈出一步,狠狠拔起明前剑,疯了似的冲进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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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红颜遥渺思朝暮

细雪被困兽般的死斗扰得四野纷飞。明前剑光灼灼,每一剑都朝向那女子的心口,却又剑剑刺在顾西辞的心上。

女子见招拆招,武功明显于顾西辞之上。只听她轻轻一声叹息,便骤然出手将顾西辞牢牢反剪在身前。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即在顾西辞喉前拉出一道殷红血痕。

顾西辞无法反抗,甚至不能有一丝挣扎。只要那利刃再深几分,她的鲜血就会像凋零的梅花一样倾洒喷溅在雪中。

顾西辞危在旦夕时,忽有一物件从偏厅门中疾射而出。那东西不偏不倚击向女子额角太阳穴。女子眉心一皱,只觉那东西速度奇快还带着股灼人热气。她既不想被击中穴位身陷不利,也不想被滚烫的温度烫伤肌肤。电光火石间容不得多想,女子只能抽出手去拦阻。

只听那物件当啷一声撞在匕首上,震得匕首嗡嗡蜂鸣。然后滚落雪中,融化了沿途积雪,在滋滋声中烫出许多白色蒸汽来。蒸汽很快消散,女子和顾西辞同时看清那“暗器”原来是烹药瓷壶的盖子。它已在火上煎熬多时,难怪如此炽热。

女子微微一怔。来时听闻目标并无武功,可这壶盖掷得又准又狠,并不像出自常人之手。难道除了顾西辞,偏厅里还有第三人在场?

趁女子分心之际,顾西辞猛然转身,将女子围在面前的长巾向下扯开。女子刹那间略显惊讶,但立刻便恢复了平静。倒是顾西辞再也不能压抑心中的情愫,又憎又爱的委屈之情瞬间爆发,泪水默默夺眶而出湿透脸颊。

十一载岁月荏苒逝去,女子已从昔日二八少女成长到而立年华。但她容颜依旧青春不减,一抹翠眉未怒似怒,一双杏瞳未笑似笑,于严肃冷漠中透着几分亲切感。

“心姐姐……”只是一声低唤,顾西辞便已哽咽难言。

叶夜心揉揉手腕,淡然道:“打不过就哭,毫无长进。”

“我……!”顾西辞想要争辩,却说不出一段完整的字句。

十一年来,顾西辞腹中早已淤积了千言万语,也幻想过无数次与叶夜心重逢时,向她苦苦倾诉的场面。可如今,她朝思暮想的叶夜心真正出现在眼前,她却只叫得出叶夜心的名字。顾西辞心中纵有万分不甘,也只能怔怔望着叶夜心,暗中恼恨自己这副驽钝的唇舌。

这时,狄雪倾端着盛好的汤药走到门边。见顾西辞神色怅然面带泪痕,狄雪倾犹疑一瞬,也就猜到了什么。

狄雪倾浅啜一口苦药,冷淡道:“既是冲我来的,欺惹西辞做什么。”

叶夜心扬唇微笑,驳斥道:“西辞喜欢。况且我惹她哭时,她还不认得你这个人。”

说着,叶夜心重新持起匕首慢慢走向狄雪倾,边走边小心探听偏厅里的动静。倘若方才掷出壶盖的人还在房间里,那么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情报所载、跟在狄雪倾身边的御野司提司迟愿。此人武功精湛,不得不防。

“西辞喜欢?”狄雪倾冷冷回敬道:“但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也没有用,死人可没有资格表达情绪。”叶夜心未曾察觉偏厅里还有其他声息,把匕首一横,试探着向狄雪倾的喉咙割去。

“不行!”然而却是顾西辞一声惊喝,持剑上前阻住了叶夜心。

叶夜心的匕首狠狠卡在明前剑上,寸寸压近,刺破了顾西辞的肩头。血色渐渐渗透出来,染红了顾西辞竹青色的衣袍。

叶夜心眉心紧锁,隐忍道:“西辞,你走开。”

顾西辞摇头。

叶夜心再将匕首向前深深一推,狠声威胁道:“再不让开,连你一起杀了。”

“不……行……”顾西辞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松手。

狄雪倾饮尽汤药,轻拭唇边道:“看来西辞并不喜欢你的所为。”

叶夜心无奈低喝:“让开!”

“不让……!”顾西辞目光凝满哀伤,赌气般更往叶夜心的匕首上迎去。

匕首之锋深入肩畔,甚至可以清晰感到刀锋正整切开血肉硌在了顾西辞的锁骨上。叶夜心看着顾西辞的满目倔强,冷了神色,狠手旋转匕首,登时疼得顾西辞眉心深绞冷汗直冒。

“要杀她……”顾西辞艰难道:“先……杀我……”

“你以为我舍不得?”叶夜心翠眉一挑,口吻虽然冷漠,手中匕首却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什么人!胆敢私闯向暖阁!”叶夜心与顾西辞僵持不下时,向暖阁的护卫闻听偏厅动静,纷纷操枪持弩前来卫戍。

狄雪倾指了指叶夜心,淡道:“有刺客。”

护卫们即刻张弓撑弩,一拥上前。

区区几名护卫,叶夜心自有胜算把握。可是再纠缠下去,也还是耐不过顾西辞对狄雪倾的舍命相护。万一有更多护卫涌来,被向暖阁擒获……

一想到向暖阁背后的主子,叶夜心已无恋战之心。她把匕首从顾西辞的血肉中拔/出来,溅出的鲜血污了她织锦灰色的长巾。恰好有个护卫冲到面前,长/枪/刺来,叶夜心轻身一跃踏上枪柄,又顺势蹬着护卫头顶直上屋脊,然后如鹞燕般三纵两跃便消失在灰蒙蒙的细雪中。

顾西辞从叶夜心离去的方向转过视线,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煎熬。

“去吧。”狄雪倾轻声应允。

顾西辞闻言,眼中为难尽数化作歉意。她向狄雪倾郑重拱手辞别,转身踏起轻功追风而去。

狄雪倾没有留恋顾西辞的离别,她缓步走进雪中,俯身拾起白瓷壶盖。那盖子此刻已被冰雪散尽了温度,拿在指间氤氲着透骨的凉。

人走雪落,乱了脚印的偏厅庭院不久便被积雪铺满成无人问津的模样。向暖阁家仆将早膳送到几间客人房中,狄雪倾空对一副无人碗筷,安静的用了些清粥小菜。这种感觉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习惯又不惯。

禁不住黎阳郡主盛情挽留,迟愿在永州王府用过早餐才返回向暖阁。刚到向暖阁外,她便隐约觉得门外侍卫似乎较昨日添增了数人。迟愿心思一沉,提着手中锦盒匆匆走进院落。

才过一进,院墙中就传来刀剑交锋的声音。迟愿心头一紧,疾步迈入圆月拱门来到内院,却见那刀剑声不过是九回和秋岑在拼剑过招。

原来秋岑饭后出来院中透气,正遇到九回独自在院中练功。秋岑自觉瞧看别家门派弟子习武实为武林大忌,正准备回避。x哪料九回手中拂尘不巧甩到院中树枝,恰把枝上积雪弹到了秋岑脸上。秋岑本就对九回怨气未消,这一下更被激得怒从心生。

“赐教了!”秋岑头脑一热,拔剑便跳进院中与九回缠斗起来。

不过秋岑自知不是九回对手,也只是借着咄咄逼人的剑招宣泄不满,并无杀心。九回察觉,再想到旌远镖局一门惨案,索性就由着秋岑风扫落叶般对她乱打一通,然后风轻云淡的一一化解作罢。

迟愿见二人斗得投入,微微松了口气,用目光掠过庭院去寻狄雪倾身影。哪知未见狄雪倾,却有一柄利剑由背后向她猛刺而来。

迟愿早已察觉来人脚下踏雪的声音,轻盈侧身避开一剑,反身又以棠刀击中来人背心。细雪中,提司长袍衣摆飞扬,宛如嵌着金边的峻冷墨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中。而那偷袭之人直接被打了个踉跄,狼狈扑倒在雪地里。

“姐。”正摔在秋岑和九回面前,秋逸丧着脸倍感尴尬。

秋岑扶起秋逸,一眼便看见迟愿沉着脸色,即刻斥责秋逸道:“不可对提司大人无礼!”

“嘿嘿,我就是想试试迟提司的功夫。”秋逸抹了抹脸上残雪,佩服道:“不愧是天箓太武榜九,棠刀还没出鞘,我就被迟大人的杀气给制住了。下次……”

秋岑归剑入鞘,在秋逸后腰上揍了一剑,严厉道:“还敢有下次!”

秋逸急道:“姐你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是下次不敢了嘛。”

秋岑板脸道:“快给提司大人赔不是。”

“无妨。”迟愿示意秋岑不必为难秋逸,然后向三人询道:“诸位可知狄……霁月阁狄阁主在何处?”

秋家姐弟齐齐摇头。

九回用拂尘指向狄雪倾的房间,平静道:“早膳时见她开门接了饭菜,此后吾一直在院中练功,未见狄阁主出门,此刻应该还在房中。”

迟愿谢过九回,来到廊下敲响狄雪倾的房门。狄雪倾未来开门,只在房中应允,让迟愿自行进来。

推门而入,迟愿看见狄雪倾只身倚在案前,身披厚裘,烹茶取暖。这倒是狄雪倾平日里的寻常消遣,但迟愿却隐隐觉得房中实在清冷安静,寂寥更胜往昔从前。

“给你的。”迟愿把提着的锦盒放在案上。为避免触与狄雪倾四目相对,立刻若无其事的打量起四周来。

很快,迟愿发现了房间冷清的端倪,询道:“顾女侠呢?”

“走了。”狄雪倾悠悠打开锦盒,漫不经心的回答。

“走了?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迟愿连连询问,垂下眉目,发现狄雪倾正眼眸深邃的看着她。

触到迟愿目光,狄雪倾满意一笑,应答道:“清晨有刺客,西辞去追了。”

迟愿有些讶异,问道:“什么样的刺客值得如此冒险去追?况且去了许久仍未归还,顾女侠不会……”

“大人多虑了。”狄雪倾选中一块嵌着红枣的点心,悠哉道:“其一,刺客武功在西辞之上。倘若她想杀我,此刻我已无命受用大人的一片心意。其二,刺客是西辞的故人。若她对西辞下得去手,那雪倾此刻依然无命受用大人的……心意。”

狄雪倾眼波流转脉脉看着迟愿,也学她若无其事的咬重了“心意”二字。

迟愿心尖轻酥,神情依然清正道:“可她毕竟是你的护卫,着实不该把你独自留下。”

狄雪倾没有回答。待到清茶烹到恰好时候,她又翻转一枚茶盏,给迟愿了斟了一道香茗,才道:“西辞是与我有约要护我周全。但我也答应过她,若与那人相逢,她随时可以离开。”

迟愿沉默须臾,轻叹道:“看来那刺客与顾女侠颇有渊源。”

狄雪倾唇角浅勾,又从锦盒中选出一块点心,送在迟愿面前的小盘里,淡淡言道:“青梅竹马,红颜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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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万僧供奉舍利归

一行人在向暖阁中静静候了三日,无相苑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带消息来的人是箫无曳。

正月初五那天,乌布城里的店铺酒家皆尽结束休业,开门迎财神。箫无曳迫不及待出去寻酒,又迫不及待奔回向暖阁向狄雪倾报讯。

“好多和尚,乌布城来了好多和尚!”箫无曳一见狄雪倾的面,就挥动双臂在面前画了一个尽可能大的圈,以凸显僧人之多。

“是么。”狄雪倾简单一应,看看院中再无他人,便把箫无曳拉进房中,关紧了房门。

很快,迟愿也眉心紧锁来到了向暖阁。她暗中吩咐向暖阁家仆务必向秋家姐弟和九回隐藏乌布城中信息,然后敲响了狄雪倾的房门。

迟愿带来的消息比箫无曳更详尽。

二十多年前,无相苑中有贪无相、嗔无相、痴无相、慢无相、疑无相五个和尚。泰宣三十四年,也就是银冷飞白初现江湖那一年,嗔无相接银冷飞白令遇刺身亡,贪痴慢疑四僧一夜失踪。至此,本就香火寥寥的无相苑终陷破败。

此番众僧来到乌布城,为首的和尚自称玉相法师。放言当初贪痴慢疑四僧弃苑而去,乃是为了游走四方探寻杀人真凶。四僧边走江湖边施布道,沿途收下弟子万千。玉相自己便是皈依四僧的首座弟子。

可惜四僧苦寻多年亦不得银冷飞白半点行迹,终于异域他乡悟成大道。所谓无形即无相,银冷飞白本就无形,自也无相。四僧于得道当日相继坐化,涅槃于火均出舍利。如今,这玉相法师正是为护送四僧舍利重归无相苑而来,故而先入乌布城觐见永州王。

“外面来的,真有一万个和尚么?”箫无曳咋舌。

“虚词罢了。”迟愿话锋一转,又道:“虽不至万,但千人有余。”

狄雪倾的着意点不在僧人多寡,她扬起眉宇,饶有兴致道:“无相苑远居大漠腹地,送归舍利又是他佛门自家之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来见永州王。”

迟愿道:“玉相法师自有一套说辞。”

原来,那玉相法师通秉永州王,说圣僧舍利长安无相苑,乃天降祥瑞庇荫永州。理应先在乌布城内大兴法会福泽百姓,然后再将四僧舍利隆重请送无相苑,永护一方水土。

而永州王景光朝长子永王世子景临、次子长泽郡王景斐,均在一场抵御外部的战事中殉国身亡。其时景斐年幼身无子嗣,唯有景临留下长女黎阳郡主景幽芳和长子永王世孙景复暄一双儿女。

如今景光朝年事已高,正终日忧心自己百年之后,孙子孙女无人扶持,被人掠去永州封地生受委屈。听闻四僧舍利可庇信众佑永州,自然要为孙子孙女积下这份深厚福德。

于是永州王不但应允众僧携舍利入乌布城开办福泽法会,还赏赐诸多银钱助众僧重新修无相苑。甚至在玉相和尚的请求下,景光朝更亲笔题下一块“无相宝苑”的墨宝,供玉相悬于寺庙山门。

“呵。”狄雪倾听闻来龙去脉,轻蔑道:“如此以一来,千人僧众招摇进驻无相苑,可是光明正大的很。”

迟愿亦道:“反客为主,一场假戏唱得倒是逼真。”

狄雪倾又道:“箫姑娘说今日城中众僧云集,可是那福泽法会将要开办?”

迟愿道:“正是。”

狄雪倾眉目轻转,嫣然道:“雪倾一人闷在向暖阁多日,甚是清净无聊。不如大人陪雪倾一起,去那法会上沾沾福气。”

迟愿凛眉一挑。

她此来向暖阁,正是为邀上狄雪倾同赴福泽法会打探端倪。但狄雪倾忽然也唱了一出“反客为主”,到让她一时不该如何反应。

“我,陪你?”迟愿假装高傲,向狄雪倾宣示提司威仪。

不料狄雪倾竟顺势改了口,悠悠言道:“若大人不愿,换雪倾陪大人同去也行。”

迟愿这才发觉狄雪倾有意作弄,唯恐言多又失,无奈应道:“打点一下,就出门罢。”

狄雪倾轻弯眉眼,向迟愿恬然一笑。

一直在旁的箫无曳不知听到什么,目中光华渐渐淡了下去。

迟愿从向暖阁借了辆马车,与狄雪倾一驾同乘,悄去法会打探消息。箫无曳爱凑热闹,也随车一起x进了乌布城。

乌布城中,经声大唱,香火缭绕。百姓接踵摩肩涌向法会高台,瞻观舍利以求福荫。

迟愿今日懒惹瞩目,简单着了件墨色常服,和狄雪倾箫无曳一起隐在人群中。倒是狄雪倾那一身厚裘暖袍着实贵重,不时被人侧顾。

福泽法会设在乌布城中的经轮寺外。只见那高台虽是新修搭建,却是香炉法器桌案供果一应俱全,分毫不失华丽。长案上整齐置放四座锦盒,盒中以浅红色袈裟衬着数颗五彩耀目的骨舍利。长案四周,僧众合十侍立虔诚诵经。长案后,同样新树的木制牌坊上高高悬起一幅牌匾,上面正是永州王景光朝题写的“无相宝苑”。

宝苑匾额下,置有一尊莲花法座,上面端正坐着个方脸长耳的和尚。和尚年近不惑,肤色白皙,黄色衲衣外亦着浅红袈裟,确有几分庄严法相,想来便是那位玉相法师了。

正此间,一段长经诵毕,百姓纷纷俯身叩首祈福许愿。狄雪倾三人忽如鸡群鹤立兀得显眼。那玉相法师似有灵犀,一睁开双目,便恰向此处看来。迟愿不假思索,牵起狄雪倾的手腕,拉她一起半蹲在人群中避开了玉相的视线。

迟愿眉睫轻举谨慎打量玉相,狄雪倾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眸。

迟愿指关有力,将狄雪倾的纤细手腕捏得阵阵酸麻。她的修长手指完全覆在狄雪倾右腕间的疤痕上,嵌进了她的不堪回忆里。狄雪倾有些愠怒,但那些旧年往事确与迟愿毫无关系。顿了顿这一丝起伏的情绪,狄雪倾默默用左手撬开了的迟愿的指尖。

当指尖传来微带着凉意的抗拒时,迟愿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无意识的冒犯。狄雪倾眼中转瞬即逝的怒意还是被迟愿敏锐的捕捉到了,于是迟愿误以为令狄雪倾不悦的原因正是自己。

“抱歉……”迟愿轻声道歉。

狄雪倾没有言语。

往事虽然不是迟愿的错,但到底是迟愿令她忆起不快。所以,狄雪倾并不介意收下这份歉意。

那边高台上,玉相法师起身来到台前。他振了振手臂示意百姓起身,然后沉稳道:“贫僧入永州前已去过无相苑旧地,可叹岁月苍茫,昔日琳琅庙宇金身佛像如今都已破败不堪。便是那通天大佛的降魔法印都已断为两截,着实不祥。”

百姓本就少去大漠腹地,听闻通天大佛的佛手竟然断了,无不惊呼连连。

玉相法师挥挥手稳住人群,继续言道:“贫僧此番携贪、痴、慢、疑四位圣僧的五彩舍利万里归来,正是佛陀怜悯,以至宝现世,震慑妖邪,度厄永州。”

百姓闻言,又是一阵交口称赞。道是佛祖显灵,天佑永州。

玉相又道:“得永州王鼎力相助馈赠银资,贫僧欲重无相苑,供奉圣僧舍利于宝苑之中。怎奈时下寒冬数九不宜土木,故而自明日起,贫僧将携僧门众人至无相苑内诵经一百零八天,以抚降魔印断却之灾。在此期间,百家施主便不要来宝苑顶礼舍利了,以免沾染邪运,空害自身。”

“难怪法师先送舍利入城开坛祈福,原来是那无相苑去不得啊!”

“是啊是啊,还是玉相大师一番苦心,想得周道!”

“一百零八百天后,春暖花开,确是破土开工的好时节。”

百姓议论纷纷,玉相法师笑而不语,只目光慈悲的睥睨众生默默点头。

“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滴水不漏,恩威并济。这玉相法师倒是心系众生……”狄雪倾说着紧了紧厚裘,淡淡又道:“可惜,是个假和尚。”

“假的?”箫无曳一声惊呼,立刻堵住了自己的嘴。

“不只玉相。”迟愿目光冷静巡看四周,低道:“僧衣整洁,发茬发青,所有和尚都不像久皈佛门的游方僧人。唯有玉相身后那个僧袍磨旧的和尚,不似今日剃度。”

“大人也注意到他了?”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玉相假和尚,话前话后总会瞄他一眼。恐怕,那个人才是这群假和尚的真主子,而玉相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人前摆设罢了。”

迟愿点点头,又道:“那旧衣和尚手持串珠,但指骨粗糙,更像是练过刚猛外家功夫所至。他若真在佛门,怎么满面凶相,目透杀机。我看,他应该不是什么善人。”

“我滴个乖乖哩!”箫无曳又惊又诧,忍不住叹道:“咱们不是来凑热闹看舍利的嘛,你们两个也太吓人了吧,连人家谁是真和尚谁是假和尚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你们快帮我看看桌上的舍利是不是真的,我方才可是许了愿的。”

狄雪倾笑道:“太远了。”

迟愿淡道:“看不清。”

两人几乎同时回复了箫无曳。言语一出,又几乎同时看向了彼此。

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左看看迟愿,右看看狄雪倾,瘪起了嘴巴。她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股怪怪的气氛,挤得她倍感多余无处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