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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8803 字 1个月前

是以当玉相法师率万僧欲以四僧名义入主无相苑时,痴无相才知道那魔头恶僧仍是无恙。于是他趁夜又来无相苑窥看,终在无一物被迟愿拿下后,忍不住内心喜悦笑出了声。

虽然走脱了无一物,但意外得了许多重要信息。迟愿只觉这两天一夜的辛劳颇有收获,心绪里隐隐念起一个人来。

出了府衙,又是一日暮色沉沉夜意渐浓。远方天际徐徐袭来深邃墨色,寸寸浸染灰色的苍穹。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永州的雪总是来得悄然又安静。不知何时而起,待到发觉,已是纷飞漫天。

迟愿没有驻留,一骑快马驰入夜色,飞赴心念之处。

向暖阁很少有这般吵嚷的时候,欢声笑语闹得积雪都颤落了枝头。迟愿稍稍在庭院中停下脚步,让窗棂里透出的温暖火光浅浅融化在她的眼眸中。

拂去肩头细雪,迟愿带着一身冷意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着黑衣的立刻摇晃着起身迎上前。

“小姐,你回来啦!”岚泠双眼朦胧,脸颊醺红。

“你喝酒了?”迟愿眉头微蹙。

“嘿嘿嘿,是她输的,还欠着三杯没喝完呢!”箫无曳大咧咧把胳膊往岚泠肩上一揽,卡着岚泠的脖子硬将它拖回了几案旁。

迟愿的目光循着两个小丫头游入房间深处,但见暖炉近处正懒懒倚着丰衣厚裘的狄雪倾。尽管室内温暖如春,狄雪倾的脸色却依然透白清冷。黛眉之间似有雾色轻笼,隐隐散发着不逊细雪的绵寒。

见迟愿归来,狄雪倾从书卷中抬起眼眸,目含清辉,嫣然一笑。

迟愿霎时眉睫舒展,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狄雪倾身旁还伴着一个熟悉身影,却是多日未归的顾西辞。

迟愿下意识正了神色,与顾西辞道:“顾女侠,可寻得那日杀手?”

狄雪倾合上书卷,轻缓道:“大人风尘仆仆清剿了无相苑x,不在州府审和尚,怎么一进门就问起西辞来了。”

迟愿心知狄雪倾还在怪她不允她去无相苑,许是有意刁难,便故意不理她,追问顾西辞道:“如何?”

顾西辞犹豫一下,轻道:“没追到。”

“听说,那杀手是顾女侠的故交。”迟愿记得狄雪倾说过的话。

顾西辞听懂迟愿的意思,回道:“叶夜心。”

“她姓叶?”迟愿的眉头再次虬起。

顾西辞如实道:“夜雾城。”

听到这三个字,桌案边的箫无曳边给岚泠往盏中倒酒,边愤愤不平道:“夜雾城还在找阿倾的麻烦?可真是阴魂不散!”

顾西辞为难道:“还会来。”

迟愿的目光沉了下去,似在思考。

狄雪倾从厚裘中探出净白手指,轻轻拍了拍顾西辞,淡然道:“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去追她。你就陪我在这儿,等她来杀我便好。”

“对不起。”顾西辞面露难色,踌躇半晌,却也只能再次道歉。

狄雪倾轻声浅咳,摇了摇头。

“可是我……”顾西辞难得主动开启话题。话音刚起,便见迟愿、岚泠、箫无曳都齐齐看向了她。绯红之色瞬间涨满顾西辞脸颊,此刻的她反倒像是醉得比岚泠还深。

难消众人期待,顾西辞不得不支吾道:“……打不过。”

“嗨,那怕什么!”岚泠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自豪的向众人推荐迟愿道:“我家小姐武功高!我家小姐打得过!我家小姐回来了!我家小姐来保护狄阁主!”

“岚泠,休要胡言!”迟愿恨不能立刻把这醉鬼丫头扔进院中的积雪里醒醒头脑。

“小司卫言之有理?”狄雪倾盈盈含笑,凝看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却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似是满意,又与顾西辞道:“好了,不必担心我。”

顾西辞迟疑片刻,也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这一次,倒是迟愿有些无措了。

“好,很好,非常好!”岚泠开心的拍拍手,塞给箫无曳一整壶酒,愉快道:“这次是你输了吧,顾女侠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讲两个字,她刚才可是每句话都讲了三个字!”

“是哦,侍卫姐姐这次回来,怎么有些不一样了呢。”箫无曳讶异的瞪大眼睛,一边嘀咕着一边豪饮美酒。

迟愿还有事要与狄雪倾相谈,暂时无暇管教岚泠,只严厉的瞪了小丫头一眼,便向狄雪倾道:“迟某此来,有些江湖上的事……”

狄雪倾会意,隐有起身之意。但不知是厚裘过于沉重还是如何原因,狄雪倾的动作很慢。

顾西辞面露忧色,目光扫过箫无曳和岚泠,询道:“我们走?”

“不必。”狄雪倾浅浅摇头,道:“她们嬉得开心,便不扫兴了。”

“我扶你。”顾西辞将手臂借予狄雪倾助力。

“你……身体可有不适?”迟愿来时已觉狄雪倾神气不振,见此情形更笃定几分。

狄雪倾却是莞尔一笑,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否道:“没有不适,坐得久了,有些乏力罢了。”

迟愿将信将疑看向岚泠。

岚泠托着下巴,确认道:“狄阁主在这里等了整天,小姐没看完的那本书,她可是要读完了。”

“我的书……?”迟愿恍然想起被她随手置在房中的那本《燕风辞》,又知狄雪倾竟整日在向暖阁中候她归来,心中蓦然柔软犹沐春风。

“阅卿燕风辞,报以永州雪。”狄雪倾踱步门前,素手一展,清甜向迟愿道:“大人,请。”

迟愿欣然一笑,赴了狄雪倾的“邀约”。

细雪簌簌,夜色悠深。木廊庭柱上高高悬着两盏晚灯,细雪于光中浮动,宛若流萤纷飞。

向暖阁窗中也透出明亮柔和的烛火,如月如雪,洒落门廊,也映在狄雪倾凝脂若玉的清冷容颜上。

迟愿失焦了视野,将目光游于细雪之中。痴无相的供词被她娓娓道来,仿佛在柔声述说一段与狄雪倾全然无关的旧日江湖。

狄雪倾安静的聆听着,呼吸愈加轻浅。夜色里,细雪间,微微的起伏唯有她的如黛眉睫。

迟愿言毕,把目光敛回在狄雪倾身上。

“大人是说……圆月?”狄雪倾在意到她的在意。

迟愿颇为意外。

痴无相透出的信息,深至无人目睹的银冷飞白行凶现场,广及大佛暗藏生铁的复杂幕后。为何狄雪倾最在意的,却是痴无相在昏死之前看到的景象?

其实审讯痴无相时,迟愿也曾细思此处。但嗔无相蒙难之夜乃是冬月下旬,残月如钩。痴无相所见自不是天上的月相。

因此,迟愿猜测了两种可能。其一,那两轮圆月是经堂火烛的光晕。其二,五僧中毒在先,两轮圆月是痴无相于混沌中产生的幻觉。

但这两点猜测对于整个银冷飞白案来说,几乎都没有任何价值。

除非……那两轮圆月别有他意。

而这个秘密,狄雪倾知道。

迟愿目光微凛,轻声问道:“狄阁主可知圆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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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狄雪倾沉思道:“或许知晓,但尚且无法确定。需得等一等才会有答案。”

“等什么?”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然道:“等一个来杀我的人。”

迟愿道:“叶夜心?”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调侃迟愿道:“她年纪轻轻,武功颇高。既有辞花坞锦溪的灵动,又有夜雾城莫残的狠戾。不知哪日与大人动起手来,孰高孰低。”

迟愿神色轻凝。

叶夜心随时会来,她近日却是公务缠身,必不能时刻护卫。至于把狄雪倾带在身旁……迟愿念头方起,立刻就打消了。

看着迟愿落入沉默中,狄雪倾也不打扰,只以目光脉脉勾勒着迟愿的羽眉星眸。

夜风不经意吹来几许细雪,掠过迟愿眼前,凝在狄雪倾的墨色重裘上,迟愿长睫下的心绪终于触到了狄雪倾的视线。

“大人有难以言说之事?”狄雪倾一语道破。

迟愿决定不与狄雪倾坦白心中所忧,她顿了顿,另转话题道:“阁主还记得在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

狄雪倾道:“记得,怎么突然提他?”

迟愿严肃道:“他后颈上的桂花刺青,无一物手臂上也有。样式相同,数量为六。我觉得这应当不是巧合,此二人之间或有某种联系。”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有所思量。

迟愿敏感意识到什么,追问道:“阁主也觉得事有蹊跷?”

狄雪倾反问迟愿道:“那大人可也记得,发现采花贼的金桂刺青后,我曾建议大人去做的一件事?”

迟愿犹疑一瞬,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狄雪倾当晚说过的话。片刻,迟愿忆起一些端倪。狄雪倾好像说过,如果她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就去阳州府牢细审采花贼。

迟愿讶异道:“难道……那常百齐身上也有金桂刺青?”

狄雪倾点头,道:“双手虎口,左四右五。”

迟愿恍然。

难怪那时隐隐觉得狄雪倾有所隐瞒,原来竟是藏了这等秘密。如今突然知晓,心中难免异样。迟愿眼眸深处不觉蒙上一层黯色。

“大人怪我当时不言?”狄雪倾捕到迟愿的失落。

迟愿没有回应,反而更像默认。

狄雪倾淡然一笑,反诘道:“那时大人猜我疑我,还望雪倾真心以待?”

迟愿眉睫轻颤,须臾才道:“我……并无此意。”

“罢了。”狄雪倾轻声一叹,道:“既然这三人隐有联系又牵扯至深,大人千万把那采花贼看紧才好。”

迟愿道:“今日来向暖阁前,我已命人快马急信驰往阳州府和御野司清阳卫所,令人派谴重兵看守于他。”

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

“好。”狄雪倾清浅应答,却依然伫立在庭廊的灯光下。直到迟愿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才缓缓依着廊柱瘫软下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呼唤,声音冷寒得止不住颤抖。

“还好吗?”顾西辞即刻开门出来,横抱起狄雪倾走出门廊,走出了那畔还在落雪的暖光。

得知迟愿将调查永州王府,黎阳郡主来意明确。她与迟愿相谈许久,离去时已近亥时。

迟愿送景幽芳出了向暖阁,归来时视线不由透过风雪落向庭院远隅。那里有狄雪倾的客房,客房窗棂灯火已熄,想来该是狄雪倾不敌夜深已经睡下。

迟愿孑然静立,凝望那畔冷窗。只觉得抚雪夜风竟也变得缱绻,轻挲掌心,缭绕指间,缠绵心湖。

迟愿微勾手指,终于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夜里,放任一线浅笑攀上唇角。

一连两日奔波实在疲累,第二天清晨,迟愿少有的被岚泠给摇醒在床榻上。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迟愿赶快洗漱穿戴,也好在出门前喝完她煲在灶头上的热粥。

被岚泠挽到偏厅,迟愿环顾厅中陈设,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轻盈米香让迟愿隐约察觉一丝不妥,她询问岚泠道:“今晨你一直在这里?”

岚泠应道:“是啊。”

“一个人?”迟愿又问。

岚泠疑道:“当然一个人,煲粥又不需要帮手。”

迟愿思虑一下,低道:“狄阁主她……几日没来烹药了?”

“几日?”岚泠愣了一下,细细数道:“今日没来,昨日没来,前日好像煮过……小姐干嘛问这个?狄阁主生病了?”

“这几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迟愿追问。

“要说异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岚泠认真回忆道:“阁主每日用过午饭,就会来正厅静坐读书。一直到入夜才回房间去。如果说异样……嗯,我觉得她穿得比旁人多上太多了。向暖阁暖墙火炉一应俱全,我穿着司卫单袍都要冒汗呢,狄阁主却是重袍厚裘裹得紧密,雕花手炉片刻不离身……呀?她不会真的病了吧?”

迟愿与狄雪倾同行数月,虽知她有寒症旧疾,但从不至严重到如此程度。迟愿暗觉不对,与岚泠道:“粥先放放,我稍后来尝。”

言毕,迟愿匆匆穿过庭院,直奔向狄雪倾的房间。

扣响房门后,来开门的人是顾西辞。迟愿已经习惯,为护狄雪倾周全,顾西辞向来与狄雪倾同宿。

“狄阁主可在?”迟愿一边询问,一边将视线越过顾西辞,试图向屋内巡望。

“还没起。”顾西辞有意挡住迟愿视线。

“她身体不适?”迟愿疑心更重。

“西辞。”房中,狄雪倾声音细弱却不失清朗,道:“请迟大人进来吧。”

顾西辞侧过身给迟愿让出一条通路,迟愿迟疑一瞬,稳下步伐走了狄雪倾的房间。

转过堂前遮挡寒意的屏风,迟愿看见狄雪倾已经捧着手炉安坐在案旁候她。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恬然一笑。她的笑颜依旧清丽甜美,脸色却比昨日更加凄白柔弱,黛眉之间更是倦意分明。

迟愿悄然疼惜,却平静问道:“阁主近日为何不去烹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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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私事了?”狄雪倾语气轻松,似在玩笑,却透着一丝微妙的拒绝之意。

迟愿尴尬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

“小姐,你在这啊。米粥再不喝可就过火变软了。你不是急着出门吗,还不快去用早膳?夫人专门叮嘱过,你就是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的。”岚泠恰在此时寻来,无意间为迟愿解了围。

“狄阁主误会了。”迟愿顺势对狄雪倾道:“迟某是来向阁主辞行的。稍后我将赴永州王府办案,依然要把岚泠留在向暖阁。阁主若有所需,可差她来报。”

“雪倾谢过大人。”狄雪倾颔首致意,轻道:“大人慢走。”

离了狄雪倾的客房,岚泠嘟起嘴吧对迟愿表达不满,道:“小姐,你怎么又把我留下,是不是嫌我啰嗦。”

迟愿垂眸道:“你不想和箫姑娘一起多玩几日?”

岚泠一愣,讪讪笑道:“哎呦,想是想,但还是更想跟在小姐身边嘛。”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严肃道:“你二人玩闹归玩闹,且不可穿着司卫服裳当街饮酒。”

岚泠挽紧迟愿手臂,撒娇道:“知道啦,小姐,我有分寸。”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迟愿停下脚步。

“怎么了?”岚泠不解。

迟愿道:“今日晚起误了时辰,来不及用早膳了,把煮好的热粥给狄阁主送去吧。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在x她身边,狄阁主要是……”

“小姐。”岚泠眯起眼睛盯紧迟愿,狐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狄阁主?”

迟愿先是一怔,随即板脸道:“问问问,我吩咐什么还得向你解释了是吗?照做就是。”

语毕,迟愿调转方向往向暖阁外走去。

“无事献殷勤。”岚泠环起手臂,小声嘀咕。

乌布城又是一场绵绵细雪,断断续续纷扬三日。不知不觉,迟愿也在永州王府留了三天。

白上青于永州府牢提审玉相和尚,得知他不过是无一物找来的落魄老戏子,为了糊口钱新剃了头发来做戏的。

而永州王景光朝深知靖威帝景明的脾气,与其争辩洗白,不如上表忠心。黎阳郡主从向暖阁回来那晚,他立即连夜上奏靖威帝连请三愿:一、即刻让永王世孙景复暄代其御前认罪。二、愿将永州兵马调配权与靖威帝亲封的大炎镇北将军虎符各半。三、愿将永州五年赋税全部上归大炎国库。

不出所料,靖威帝欣然准奏,并御笔亲笔道:朕与二伯是一家人,怎会生疏亲情贻笑天下。

三日后,御野司提督令和靖威帝圣谕一并到达永州王府。景光朝千恩万谢的接了圣谕。迟愿则遵从宋玉凉的新指示,将这三日于永州王府闻讯的供词整理成卷,收归档库。

然而,永州王府之危虽然暂且化解,宋玉凉却未允白上青完结大佛生铁案。他令白上青务必查清无一物背后的潜藏势力,揪出真正的幕后藏铁人。

白上青本就难为,傍晚又有一羽信鸽归返永州府。白上青拆开信鸽带来的密件后,脸色愈加阴沉。

“何事?”迟愿放下手中狼毫。

白上青无奈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把那密信放在迟愿案前。迟愿拾起一看,竟是御野司清阳卫所回报,说那采花贼收监不久便被人劫狱救走了。且来人仿如出入无人之境,毫无声息了无痕迹的杀了当晚所有值夜的狱卒。

也就是说,至此为止,与金桂刺青有关的线索便全部断掉了。

迟愿重重把密件按在桌上,郁结之气由心而生。

白上青也拧紧一双俊朗剑眉,苦恼道:“先前审讯九回和秋家姐弟也没有结果,三不观和旌远镖局根本不知道大佛生铁的事。咱们现在只剩下牢中关着的二三百个假和尚,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此等机密,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愿坚定道:“大海捞针也要查,但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查,当然要查。”白上青捏了捏双目间的睛明穴,犹豫一下,又客气道:“不过,永州王府那边如已无需操心,迟提司可否在府衙牢中多留几日,助我提审……”

“好。”迟愿也正寄望于此,简单应下,又提起狼毫软笔继续撰写起卷宗来。

巧得与迟愿更多相处,白上青不禁抖擞精神,暗自欣喜。

待到夜色稍深时,岚泠忽然风风火火奔进永州府牢。

“小姐!”岚泠扑在迟愿案前,紧张道:“狄阁主真的病了,还很严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迟愿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笔写完纸上残余的半片文字。

“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迟愿将毛笔置归笔架,站起身。

“狄雪倾病了?她不是一直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么。”白上青从旁走来桌前,瞪了一眼岚泠,道:“大惊小怪,我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狄雪倾病了喊你家小姐回去看有什么用,她是御野司提司,不是回春堂郎中……”

“白提司。”迟愿打断白上青训斥岚泠,清正道:“来时我与狄阁主约定,若她有所需要便遣岚泠来寻我。白提司,失陪。”

“迟提司你不能走。”白上青想拦迟愿又觉不妥,只能悻悻望着迟愿离去的背影,不甘心道:“你走了谁帮我审口供啊。”

迟愿和岚泠快马赶回向暖阁,匆匆踏过庭院积雪,直奔狄雪倾房间。她本想推门而入,又在廊下猝停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岚泠不小心撞在迟愿背上。

迟愿仔细敲打着身上裹挟的落雪,顺便问道:“是狄阁主让你去找我的?”

岚泠会意,也拍打起周身风雪,回道:“不是。那日小姐走后,狄阁主的病情就开始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的萎靡不振。到了今天下午,已经昏昏沉沉的快要失去意识了。我说快请郎中来看,顾女侠明明也很焦急,却总是说没用没用不可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想着去永州府牢找你回来拿个主意。狄阁主这么年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无缘无故的交代在……”

“不许胡言。”迟愿严凛喝止了岚泠。

稍稍去了身上寒意,迟愿举手轻敲门扉,顾西辞早听到廊下对话,立时为她拉开了门扇。

迟愿走进房间,一阵厚重暖意霎时迎面而来。她绕过屏风急至狄雪倾榻前,但见平日置在房中的火炉已被简单改造,并移到了狄雪倾的榻旁。

榻边温度熏热,迟愿隐隐觉得烘烤炙人。但狄雪倾身上却盖着厚厚两层重被,压得她胸前起伏甚微,几乎无力再去呼吸。

迟愿忧心近前,凝目细看。只见狄雪倾容颜憔悴,面色如纸,气若游丝却又不止颤栗。

“狄阁主……”迟愿轻声浅唤。

闻听迟愿声音,狄雪倾无甚反应。她双目紧闭,意识混沌,唯有眉下长睫轻然一颤。

迟愿怜惜不已,下意识将掌心覆在狄雪倾额头。她摸过岚泠害病时的温热,却从未触过这般冻人的凉冷。狄雪倾的体温寒意刺骨,比那日在白桦林中负伤失血后还要僵冷。

迟愿心头一紧,起身与顾西辞道:“阁主的寒症如何到了这般程度?”

顾西辞犹豫道:“药……没了。”

“药?”一想到狄雪倾前几日忽然不去烹药竟是这般简单的原因,迟愿不禁讶道:“狄阁主的药不是有家人按时来送么?”

顾西辞摇头道:“还没来。”

那一身檀棕色衣衫的女子容貌在迟愿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迟愿记得,她曾从身姿上判断,那女子该有几分可以自保却无法畅行江湖的粗浅功夫。而今本该按时出现的她,却迟得让狄雪倾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莫不是那女子在途中遇险,生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真有这般不幸,那女子不能来,狄雪倾便只能躺在这里慢慢等死?

迟愿眉头紧锁,质疑道:“到底是什么药必须等人来送,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良药能医阁主的病?”

顾西辞看着迟愿,无语沉默。

迟愿顷刻察觉自己的情绪,强稳心境道:“就算没有,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大炎最好的漠医忽觉台正是永州王府的门客,立刻请他来看或许会有转机。”

顾西辞犹豫。

“或者至少……为她缓解一些痛苦。”迟愿疼惜垂眸,凝看狄雪倾。

顾西辞的目光随着迟愿一起落在狄雪倾身上。

陪在狄雪倾身边数年,顾西辞也从未见过狄雪倾的寒症发作得如此严重。她更不是有意阻着岚泠,不让小姑娘寻人来救狄雪倾。而是狄雪倾早有吩咐,无论病至如何程度,都不要请江湖郎中来看,只需等那女子前来送药便好。

然而此刻,狄雪倾已近危殆。顾西辞心中早有动摇,她也不想再循狄雪倾的嘱咐。加之迟愿句句情真意切言之有理,顾西辞终于重重点头,对迟愿道:“快去请。”

迟愿与岚泠兵分两路。她先到永州王府向景光朝乞下一样信物,岚泠则牵一匹良马直奔圣手漠医的药庐。迟愿不刻同至药庐,将永王信物交给忽觉台。忽觉台难却景光朝情面,被迟愿拽上空马杀回了向暖阁。

诊断之后,忽觉台神色凝重,止不住的摇头。

“如何?”迟愿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忽觉台重重叹了口气,哀道:“这位姑娘寒症结得太早,少说也有十数年光阴。恶寒积淤至深,遍侵五脏六腑,没法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景苑小可爱在《鲜橙烂》投的雷雷,那边完结了,就在这里表达感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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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怎么会……”迟愿心弦骤然铮鸣。

忽觉台捻着胡须,仔细思量,又道:“这世间有一味奇药可化恶寒。她想活下去,非火噬散不能续命。”

“此药,圣手漠医可得调配?”迟愿眼中燃起希望。

“火噬散乃沧泽宫门下泽兰药宗的偏门圣药,我等寻常医者终究难窥门径。”忽觉台谦逊摇头,更又叹道:“而且那沧泽宫,大人应当比在下清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求药的。”

迟愿自然清楚。

晋州沧泽宫,自在歌盟下,深踞大炎南陲密林,宫内且分沧幽和泽兰两宗。沧幽好制毒,所制奇毒出神入化,莫可能解。泽兰善制药,所配良药惊泣鬼神,无病不医。是以沧泽宫两派弟子大多懒走江湖,只把心思用在宗内“毒”与“药”的相克相解上。

然而,沧幽毒宗和泽兰药宗虽然连年斗法各不相让,但对待外来人的叨扰时,却是出奇一致的冷漠厌恶。

传闻有云,前去沧泽宫求医问药的江湖人无一得以善终。有病的去了,会被泽兰药宗抓去试药。没病的去了,又会被沧幽毒宗逮住试毒,然后再被泽兰药宗拿去试解药。那些踏进沧泽宫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便是撞了大运被医好了重病,也是生不如死惨烈至极。

但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倘若由司中专理自在歌事务的唐镜悲出面一言,沧泽宫必不至浑横到连御野司提司也敢囚起来喂药下毒。

迟愿眉心稍展,道:“烦劳圣手漠医细说一二。”

忽觉台便道:“火噬散由来已久,沧泽宫曾以此药成功为十数寒症恶疾之人续命。只是此药的主料火噬花含有剧毒,至今无人能解。所以那十几人的寒症虽然去了,却也中了火噬花的毒,没有一个能活过七日的。”

“也就是说,以火噬散驱除寒毒,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迟愿眸中光华隐隐黯淡。

忽觉台笃定点头,更加投入的揉捻着下颌胡须。他苍老松弛的皮肤在双眉间虬结出一个大疙瘩,似有什么诡异之事令他万分不解。

片刻,忽觉台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怪了,倘若不是火噬散的功效,这姑娘寒症如此之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火噬花的毒有人可解了?没道理啊……原本也只有泽兰宗主能依病患寒症轻重配出适宜的火噬散,可她早已绝迹江湖二十多。这孩子尚未出生她便不在了,真是奇怪奇怪……”

泽兰宗主……悬命青灯穆乘雪。

迟愿还是在书典和御野司前辈口中听闻这位江湖前人的名号。

穆乘雪曾是沧泽宫百年难见的用药奇才,年纪轻轻便凭着炉火纯青的医药之术登上泽兰药宗宗主之位。所著药典《青灯药术》,玄之又玄。所创岐黄之技,虚蔑鬼神。便是阎王要他三更死的人,只要到了穆乘雪手下,也能生生拖得到五更。穆乘雪亦因此被江湖人称为悬命青灯。

二十五年前,沧泽宫两宗相互比药的“克解”大会上,出身沧幽毒宗的沧泽宫宫主王卜霖用一剂名为“私缘”的毒药难住了穆乘雪。穆乘雪自然不服,为寻解毒药材远走江湖。谁知这一去,竟是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迟愿细思忽觉台的只言片语,又将悬命青灯的轶闻详加考量,继而想到狄雪倾每日晨起喝下一副汤药,傍晚又吃一颗青紫药丸……

“顾女侠。”迟愿向顾西辞询道:“狄阁主是晨起的药用尽了?”

顾西辞不知迟愿为何发问,只如实摇头。

迟愿又道:“那是晚上吃的青紫色药丸没有了?”

顾西辞依然老实点头。

迟愿心中已有主意,与顾西辞道:“烦劳顾女侠取些阁主早晨服用的药剂给圣手漠医。”

顾西辞不解。

迟愿柔柔凝望狄雪倾,轻声道:“听我的,我不会害她。”

顾西辞依言取来一包苦味极重的药剂,交给忽觉台。

迟愿目光严凛,有意叮嘱道:“圣手漠医可将此毒带回药庐,谨慎试验,小心钻研。若有机缘制出解药,可第一时间说与黎阳郡主听。届时,保你圣手漠医声震江湖,名垂医史。”

忽觉台似乎觉察什么,不可置信的捧着药包,如获至宝。

迟愿又低声补充道:“解药未研制成功前,此药机密且莫流入江湖。否则,别说御野司,便是再加上永州王也保不住你……”

“我懂。”忽觉台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把药包藏进宽厚的衣袍里。

顾西辞这时也理明了迟愿的意图。

如果狄雪倾寒症之重非火噬散不得续命,那她每日晨起服下的汤药很可能正是火噬散。而火噬散剧毒,若无解药狄雪倾必然活不过七日。那她每日傍晚吃的青紫药丸应当就是火噬散的解药。而现在,狄雪倾宁可受寒毒刺骨之痛也不再去烹煮汤药御寒,正是因为她已没有驱毒的解药了。

所以,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药可解。

所以,狄雪倾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做出青紫药丸的人偏偏不给狄雪倾希望,反倒用此药束缚了狄雪倾二十年。只看他在药尽之时放任狄雪倾恶寒噬体痛不欲生的手段,便知他绝不会把解药配方拱手奉上。

所以,迟愿才起了这个念头,寄望于圣手漠医。让这生机不仅今日一时,不止往后月余数载。而是终生受用,直至命尽。

“夜深了,圣手漠医辛苦,回去休歇罢。”迟愿向忽觉台拱手致意。

顾西辞也对忽觉台多了一份期待,起身道:“我送他。”

须臾功夫,顾西辞送客归来。进门时,顾西辞被周身暖意环绕,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顾女侠近日应该都不得安睡,不如好好休息一夜,修养精神。今夜我替你……照看她。”迟愿言语越说越轻,微微瞥看狄雪倾的目光更是如水晴柔。

“不劳你。”顾西辞向上撑了撑手臂,本想警醒精神,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可是连眼角都挂上了困泪。

迟愿无奈,劝道:“迟某公务繁忙,今夜只是暂时回来。倘若明天我又离去,你却累倒了。待叶夜心来时,你既无力阻止叶夜心,也无力救下狄雪倾。岂不事与愿违?”

“有道理。”顾西辞愣了一下,不再坚持。她自走去隔壁房间和衣而卧,将看护狄雪倾的重任交予了迟愿。

吵嚷扰闹整晚,庭中细雪轻缓时,狄雪倾的房间终于归至静谧。炉火盈盈,温暖了安静的空气。桌上烛灯寥寥,只将近处氤氲了轻黄的色彩。

迟愿解下棠刀,脱了厚重的墨色外袍轻置椅间。正欲坐下时,忽见狄雪倾床头枕畔好像藏了一本书卷。迟愿好奇心起,轻步床前。

早于指间触到书卷,迟愿的视线先触到了狄雪倾的脸庞。她的肌肤寒凉清冷,却如白壁净透无暇。黛眉浅浅凝蹙,绕出三分我见犹怜。柔唇血色轻浅,缓慢起伏着微弱的呼吸。

迟愿眸中疼惜,但还是清然勾起手指,若即若离掠狄雪倾的楚楚病颜,缓缓抽出了书卷。迎光一看,又是那本她只看了一半的《燕风辞》。

迟愿欣然一笑,看来这漫漫长夜不必寂寥了。

迟愿持着书卷坐回椅中,借着柔和昏弱的灯火,细致翻看《燕风辞》。

烛火之下,纸上楷字愈现端庄秀正,仿似一畔墨色身影娴雅于皑皑白雪。辞风里却是行行清宁辽阔,句句凄凄怆然。迟愿慢看细品,若有所思。

暖光远处,狄雪倾渐入安然。她短暂且悠长的二十载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本辽远凄然的书卷,字字泣血,烙印下无以言说的悲与微。

若非那场变故,狄雪倾应是一半大炎血脉,极致尊崇。一半江湖后裔,快意平生。既有父母福泽厚爱,又无苦寒病痛摧身。何来那布满肩背的累累伤痕,怎会添增虬结于腕的沟壑伤疤。

便是命运弄人,让她重归故里再入霁月阁,却已物是人非事事皆休。非但触景伤情不得半点安慰,还要以羸弱残躯孤走江湖循谜复仇。

且她如今身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缘何得自在歌沧泽宫青睐,有匿迹许久的泽兰宗主亲自为她配药?难不成是那一身罕见的重度寒症被穆乘雪看中,也成了悬命于青灯之下的试药之物?

既如此,穆乘雪只要终日囚着狄雪倾反复试药便好,又何必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讲述江湖,更放她出来行走江湖?x狄雪倾口中的家人,就是这般伤她毁她,却又让她不得不依附甚至依赖的存在么……

啪嗒一声,书卷落地的声音惊断了迟愿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燕风辞》未看几页,却在不知不觉中,隔着烛火又深深凝望狄雪倾良久。

许是被落卷之音惊扰,狄雪倾微微轻动,一并牵动了迟愿的心绪。

迟愿歉意的站起身,拂手取下椅上墨色厚袍,来到床前。那乌线锦绣金丝暗镶的衣袍已被炉火烘烤温暖,从迟愿手中至轻至柔的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轻颤渐止,沉入静宁。迟愿眉心舒展,回身拾起书卷重新落座。桌角那盏暖灯依然荧荧缭绕,漫漫缱绻着落雪深夜,也抚得未寐之人心神倦困意渐生。

不知深宵流过几许,辛劳数日的迟愿双眸轻合,浅然浸入梦畔。

而绵绵烛光的彼端,隐有一缕视线淡如止水,和晚灯暖色一起悄然攀上迟愿的清雅侧颜,柔看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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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秋心可拆情难诉

翌日清晨,顾西辞很早醒来。虽然只是短暂休息,但精力恢复得不错。她来到狄雪倾的房间时,狄雪倾还在沉睡。

“辛苦了。”顾西辞低声问候迟愿。

迟愿摇摇头。

比起野外的风餐露宿,牢狱里的连夜提审,安静陪在狄雪倾身旁渡过悠悠长夜,跟辛苦二字全然无关。

不一会,岚泠也小猫一样蹑手蹑脚摸到了门外。小姑娘拉着长音用气声唤道:“小姐……你醒着嘛……该用早膳啦……我煮了粥……”

迟愿无奈皱眉。

顾西辞听见,走到床边,把盖在狄雪倾身上的锦袍取回给迟愿,轻道:“你去吧。”

迟愿接过,重将墨色锦衣穿着上身,打理整齐,转眼又是一袭清姿雅正的模样。

提了棠刀走过屏风,迟愿禁不住慢下脚步回眸又看。但见狄雪倾脸颊净无血色,彷如白瓷覆霜,寒意犹比昨日更重。

迟愿心中钝钝酸楚,却也只能黯然离去。

岚泠今日终于如愿,喜滋滋盯着迟愿喝下一碗米粥。正想问她是否再添一碗时,向暖阁仆役忽然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女子,要见霁月阁主。

迟愿眸色一烁,询道:“可是身着檀棕服裳,眼下有颗泪痣。”

仆役讶道:“原来她与大人相识?”

迟愿即道:“请她进来。”

须臾,女子被仆役带进了向暖阁。迟愿凛然立于庭中廊下,睥睨打量。但见那女子仍是一身檀棕色御寒冬装,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仍风尘仆仆戴着罩帽,仍是谦卑恭谨神色凄婉。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月余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送药女子。

她来了,狄雪倾的苦难也便尽了,迟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归原位。

那女子走上庭前木廊时,似乎认出迟愿的衣着。她微微从罩帽中曳出一缕目光浮向迟愿,又迅速埋下了眉目。

迟愿捕到女子眼波微动,默默环起手臂,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你晚了。”顾西辞对姗姗来迟的女子很不客气。

女子唯诺道:“天寒路远,实在难行。迟了四日,倾姑娘……无恙吧?”

“你说呢!”顾西辞愤愤伸出手,示意女子立刻交出黄花梨木盒。

女子哀婉道:“先让我看看倾姑娘,这药我只能亲手给她。”

看得出来,顾西辞虽然不情愿,却也侧身为女子让了行。

女子急急奔入内室,扑到狄雪倾床前。

“倾姑娘……倾姑娘,是我,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女子眸中疼惜又带惶恐,呢喃着试图唤醒狄雪倾。

迟愿提醒道:“既已见过狄阁主,还请姑娘尽快为狄阁主用药。”

“那是自然。”女子站起身,回眸扫过迟愿和顾西辞,低声道:“先请二位到门外稍候,我有些许言语要与倾姑娘讲。说完这几句话,她才能服药。”

顾西辞不解,用力道:“先吃药……再说话。”

“那可不行。”那女子坚持道:“只能先说话后服药。你们越是拖着不走,我便越不能说,倾姑娘就越受痛苦。如果你们也和我一样心疼倾姑娘,就快些出去吧。”

“你竟敢!”顾西辞似被激怒,但也只是狠狠握了握拳,便推门而去。

迟愿尚有几分犹豫。

“请。”那女子索性展手向屏风外催促迟愿。

迟愿不得已,只好也离开房间。

岚泠等在门外,见迟愿出来,凑上前道:“这位姑娘专程来寻狄阁主,是来救她的吗?”

迟愿点头。

“太好了,狄阁主不会死了!”岚泠也松了口气,又道:“白提司今日约小姐一同会审假和尚,小姐是不是该动身前往永州府牢了?”

“知道了。”迟愿敷衍一句,注意力又再探入狄雪倾的房间。

岚泠未觉,挽上迟愿的手臂,嘴里碎碎念道:“小姐早些去早些审,晚上也好早些回早些休息。免得累坏了身体,夫人又来责备我。”

“好。”迟愿嘴上很快答应,身子却伫立廊下,岿然不动。

岚泠一下没拉走迟愿,才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某处。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的房间,岚泠立刻懂了。

“岚泠,别去打扰……”迟愿低声轻喝,制止岚泠走向狄雪倾房前。

岚泠回过头,狡黠眨眨眼睛,道:“又想打探又放不下身段偷听,还不是要靠我。”

语毕,岚泠已轻手轻脚凑在狄雪倾房前,耳朵也贴在了房门上。

“不可无礼。”迟愿挑起眉毛,似是不允。最终却是没有下文,俨然默许了。

迟愿和顾西辞离了房间,女子放下包裹,轻坐在狄雪倾床畔。

“是寒意太重,冷得无力看我?还是……”女子有意无意的从檀棕色衣袖里伸出手,缓缓凑近狄雪倾的脸颊。

在女子触到自己之前,狄雪倾睁开了双眸。

“我就知道。”女子勾唇一笑,柔声道:“听见我的声音,你怎么会不醒呢?”

狄雪倾寒意仍重,无意言语,盯着女子的视线愈加幽冷。

女子对狄雪倾的漠然视而不见,自顾道:“目光切切,如思如怨。你呀,总是口是心非乱逞强。上次那么急着赶我走,这次还不是如此盼我来。”

“笑话。”狄雪倾气如游丝。

女子不以为意,自顾道:“迟来的四日里,倾姑娘定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的念着我吧?”

狄雪倾懒与争辩,缓缓冷言道:“上次藏了几颗清蒙丹,这次又故意来迟。你费此心机令我受苦,就是为了从我口中听一句想见你?”

“倾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女子尴尬笑笑,呢喃道:“姑娘忘了小时候,你冷得牙齿打颤,是谁整夜把你抱在怀里。你被火噬花毒侵袭的时候,又是谁被你抓破了寸寸肌肤,却没有叫过一声痛。”

女子声音低暧幽幽动情,却惊得门外岚泠瞪大了眼睛。

岚泠捂紧嘴巴,溜回迟愿身旁。

“听到什么了?”迟微微握了握手指。

“她们声音太轻了,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岚泠脸颊泛红,凑近迟愿耳边,羞涩道:“那女的说,狄阁主日日思念她,想到夜不能寐。还说狄阁主小时候,她整夜把狄阁主抱在怀里,即使被狄阁主抓破了肌肤,都没有叫痛。”

“什么乱七八糟的。”迟愿瞳孔倏然放大,脑海里说不清闪过一个怎样的画面。她板起脸孔,止住岚泠道:“污言秽语,不要再听了。”

“哦。”岚泠悻悻留在迟愿身边。抬眸时,正看见迟愿把情绪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房门。

女子提起的旧时旧事,令狄雪倾不甚愉快。她冷言回道:“私藏清蒙丹,再来怜悯我?这把戏你从小玩到大,还没腻么?”

“当然不会腻。”女子不但没有愧意,反而向前欺身压近狄雪倾,一字一句道:“你如果不喜欢,怎么不去庄主面前告我的状?你从未向庄主x提起我对你做过的事,是舍不得我被庄主责罚?”

女子说完微眯起眼睛,视线近乎痴缠的流连在狄雪倾的眸底。她想从狄雪倾心湖深处寻到她所期待的答案,可惜,却只看到了无尽的漠然与空洞。女子怅然若失,愁绪满目,眼角的痣便更像一颗泪珠,滚落了暗恨满心的求而不得。

“因为一介贱婢的刁难,就去庄主面前哭鼻子?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狄雪倾轻蔑一言,像一把冷刃彻底刺进女子的心脏,把她的心思和自尊一起撕成了碎片。

“不许叫我贱婢!”女子目光瞬间狰狞,压低声音狠狠宣示道:“我是庄主最信任的心腹,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是梅雪庄未来的主人,更是总有一天会拥有你的人!”

“药送到了,你可以走了。”狄雪倾轻合双目,不再看她。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那女子猛伸出手来,狠狠扳住狄雪倾的下巴,怒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狄雪倾无力挣脱,只能沉默不语,以无声之力抵御女子的冒犯。又被狄雪倾漠视轻贱,女子心中业火腾然爆发,愤恨拂袖起身。

房中乒乓一阵乱响,迟愿与顾西辞相视一顾,齐齐闯进门去。

但见房间中,崭新的黄花梨木盒不知被谁打翻在地,芦苇纸裹的药包四处散落,更有一个小巧瓷瓶滚到了桌脚下。那女子神色凄楚可怜,立身在狄雪倾床畔,缓缓理着衣袖。而狄雪倾则是半半起身斜依床头,分明容颜清白如雪,下颚边却泛起一丝淡薄绯红。

顾西辞来得匆忙,也不知踩了什么软糯的东西在脚下。提足一看,原来是油纸包着的三色糕遭了殃。

女子眉宇隐隐残留尚未褪尽的怒色,怪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是倾姑娘最喜欢的……”

“你走。”狄雪倾淡淡打断女子,下了逐客令。

女子微微愣住,似受了莫大委屈,继而幽怨道:“好……我……我去帮倾姑娘烹药。”

“走……”狄雪倾气息渐弱,合了双目。

“倾姑娘……”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迟愿已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她上前一步拦下女子,平静道:“狄阁主身体不适,姑娘勿再叨扰。”

女子顿了一下,抬起眉目楚楚可怜的看着迟愿,须臾轻声言道:“好,容我与倾姑娘再说最后一言。”

迟愿放下手臂,盯紧女子。

那女子走近床前,俯身在狄雪倾耳边,低喃道:“一个顾西辞还不够,又多个御野司提司。倾姑娘可真是会驭人……”

“来。”狄雪倾睁开双眸,示意女子靠近。

女子悠然一笑,将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