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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0735 字 1个月前

戚掌柜客气道:“我们喜大当家说,前些日在挽星剑派的赏剑会上曾与阁主约下一笔生意。既然狄阁主大驾光临临江城,大当家想就此邀请狄阁主过光阴榭一叙。”

狄雪倾忆起那时与喜相逢的约定,浅一思量,应允道:“且请戚掌柜回报喜大当家,雪倾稍作打点便去拜会。”

戚掌柜得信归去,迟愿颇为忧虑道:“刚在临江城落脚,喜相逢便寻上门来,也不知她又挖了什么陷阱等着你往里跳。”

狄雪倾淡然道:“反正柳色新的行踪暂无突破,等待消息的时候也是无聊。不如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事儿值得喜相逢来找我处理。”

迟愿恍然而悟。看来当初狄雪倾一口答应喜相逢帮她做事,并非全为交换信息,倒也有日后接触同喜会核心,趁机暗探彼方的考量。到底是江湖中两大运作信息情报的门派,何时何地都不忘明争暗斗、竞势逐利。

时至戌时,夜色方入,华灯甫明。碎云湖上月火相映,温柔荡漾着满湖漫天的波光粼粼。素采鸦青相随,踏上曲折廊桥,同行到灯光璀璨的光阴榭前。戚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将两人请进了邻水的雅间。很快,大当家喜相逢便一手提着翠云净瓷酒壶,一手摇着小巧芭蕉扇走了进来。

“久候了……二位。”看见迟愿也在,喜相逢意料之中的笑了笑,随即转向狄雪倾开门见山道,“月前同喜会的堂上来了个喜客,能接他这单喜事的人呢非狄阁主莫属。我本想差人专程前往凉州去催阁主的债呢,结果好巧不巧阁主恰恰就来了阳州,倒是为我这账簿上省了不少车马盘缠。”

狄雪倾淡淡言道:“欠人家的,始终挂怀。一直不知鸣剑堂上许下的喜钱,大当家会在何时以何事来让我还,没想到这么快就解了我的心谜。有何要事需雪倾出面,喜大当家但说便是。”

“这单喜客是大漠田家。”说完,喜相逢停下小扇抿了口酒,悠然打量起狄雪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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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碎云湖畔话玄机

狄雪倾没有说话,也静静看着喜相逢。

喜相逢挑了下眉,继续道:“田家在我这里挂了单喜事,想揪出杀了他们二当家霹雳金鹏的凶手。”

狄雪倾依然缄默不言。

“哈哈哈哈,狄阁主,你不会是在怪同喜会抢生意吧?”喜相逢愉快笑道,“我知道,大漠西北之地本是霁月阁的生意地界。可那田家也是先找了霁月阁,但你们不愿做这份买卖,田家没办法,这才投到阳州同喜会来的。”

“确有此事。”狄雪倾终于开了口。

“那你们霁月阁……应该不是查不到消息吧?”喜相逢若有所指,却一语中的。她又看了看狄雪倾身旁的迟愿,颇有意味道,“还是说,霁月阁能查,但即使查到了却有所不能言呢。”

狄雪倾不置可否,再次归于沉默。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喜相逢喝了口酒,自己圆场道,“同喜会无意染指霁月阁地盘上的生意,但你我都是生意人,送上门来的喜钱,岂有拒绝的道理?”

狄雪倾微笑道:“明知霁月阁不做这笔买卖还硬塞给我做,喜大当家还真会强人所难。”

“狄阁主,言重了。”喜相逢又再笑道,“霹雳金鹏去赴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结果宴席散了他却死在了山庄外。我想着那场夜宴狄阁主也在场,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天底下还有哪件喜事比这件更适合狄阁主去做的呢?倘若狄阁主真有难言之处,我便不把这笔买卖挂到喜牌上去了。暗中交付狄阁主查明结果,再由同喜会出面通知大漠田家。这样一来,狄阁主还了喜钱,同喜会赚了喜钱,田家也得了消息,岂不是三全齐美嘛?”

说着,喜相逢又叫戚掌柜把东西拿进来。戚掌柜得令,呈上一张纸来。

喜相逢打开纸张,推给狄雪倾道:“这里记着一些手下人询来的详情,狄阁主可粗略看看,知悉一二。”

狄雪倾拿起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霹雳金鹏田中来,靖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赴角州飞霜山庄嫏嬛夜宴未归。第二日横死飞霜山庄外,身体撕裂,内脏零落,死状极惨。由角州府验明身份通知永州大漠田家收尸。其随行金雕数日后负伤归巢,喙上啄有污物一团。经辨认,许是半颗人眼。

狄雪倾眸色渐深,将纸张递给迟愿,却向喜相逢微笑道:“成交。”

“还以为狄阁主要推辞几番,没想到还是那么爽快!”喜相逢手中小扇稍停,随即饮了口酒,高兴道,“既然如此,我便附赠二位一则消息,或许对你们所查之事有所助力。”

察觉喜相逢仿佛话中有话,狄雪倾淡淡言道:“请讲。”

喜相逢道:“二位此番来阳州,是为了调查上次脱狱而逃的采花贼吧。”

狄雪倾浅一蹙眉。

迟愿冷声道:“同喜会好渗透,连御野司在查的案子都一清二楚。”

“没办法呀。”喜相逢悻悻笑道,“霁月阁有狄阁主终日伴在迟提司身旁,近水楼台,您红尘拂雪的动向她早早便就知息。可怜我同喜会人脉稀疏消息闭塞,只能靠多花银子多出力气,才探出同等的音信了。”

迟愿严厉看着喜相逢,正要说些什么。

狄雪倾微笑着抚了一下迟愿的手臂,向喜相逢道:“同喜会花些银子费些力气,倒是给江湖人看见你喜大当家宁折不弯的风骨,这买卖实是不亏。不像霁月阁和我狄雪倾,总给世人留下一副依附朝廷的庸俗媚态。”

“咱们俩呀,就别张婆卖瓜还非说李婆瓜甜了。”喜相逢目光一暗,把翠云净瓷酒壶凑在唇边饮了口酒,借此掩去嘴角一丝微弱僵硬,又道:“言归正传,那日在养剑围,我虽没看清欺辱飞鸿仙子的淫贼样貌,但他的背影我却觉得甚是熟悉。回到阳州我思前想后,那人原来曾在同喜会挂过一次喜牌。”

狄雪倾和迟愿闻言,不禁相一对视。

狄雪倾先问道:“那人所求何事?”

喜相逢认真答道:“找人。”

迟愿又问道:“他找的什么人?”

喜相逢缓慢摇动芭蕉小扇,婉拒道:“我知道,那人现如今是御野司想要缉拿的要犯,但他也是同喜会的喜客身份。作为同喜会的大当家,我还是要为喜客保守秘密的。要是御野司随口一问我便什么都说了,以后这江湖里谁还敢来同喜会做买卖呢?”

迟愿无言以对,倘若喜相逢不愿说,她也确实没法逼迫。

而喜相逢不但对拒绝回答迟愿的问话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笑着打趣道:“再说了,对御野司心怀戒备的可不止我喜相逢一个。就是她狄阁主,也未必对迟大人知无不言吧?”

“喜当家。”狄雪倾目光沉静,打断喜相逢道,“附赠的信息,雪倾谢过了。倘若确定了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雪倾自会来光阴水榭还账,告辞。”

“不送。”喜相逢面上笑意更浓,拂扇向狄雪倾致意。

“狄阁主。”狄雪倾刚刚行至门口,喜相逢忽然想到什么x,故意叫住狄雪倾道,“咱们合作愉快。”

狄雪倾微微回眸,淡道:“我与你并非合作,不过是来还欠下的喜钱罢了。”

喜相逢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仰头饮尽瓶中美酒道:“不错,像我!”

从光阴榭出来时,幽蓝夜幕已经完全垂落在热风缭绕的临江城中。满城蒸闷,湖畔近水处便成了临江百姓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沿湖街路上已有许多商贩吆喝售卖,尽显临江富庶之地一派灯火璀璨,长夜未央的繁华。

狄雪倾颔首沉思,沉默走在缤纷灯火中,一身清冷始终不染喧嚣。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答案,终于扬起眼眸瞥看迟愿。却见迟愿也是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忆起方才在同喜会中,迟愿言语不多,只讲了两句话,便都不很愉快。狄雪倾大概猜到迟愿闷闷不乐的心结,微笑道:“大人此行阳州本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柳色新的宅子也被阳州府查封许久。同喜会要是连这也探不出来,你叫喜相逢如何立足江湖呢?”

被狄雪倾说中心思,迟愿严肃反驳道:“同喜会有手段,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此事又不得不令人警醒,倘若是机密事宜也这般被她花些银钱,动些人力就轻松探了去,那御野司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狄雪倾柔柔看着迟愿,莞尔一笑,浅浅摇头。

“你……笑什么?”狄雪倾的神情里有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迟愿怀疑那是一丝取笑之意,半真半假的质问道,“难道霁月阁也在御野司里布了哨子?”

“我需要么?”狄雪倾蓦然止住脚步,深深看着迟愿。

几个嬉闹追逐的小孩子从迟愿和狄雪倾之间穿隙而过,打破了她们与喧嚣尘世之间的界限。一瞬间,吵嚷的吆喝声、欢快的喝彩声便像熙攘的浪潮一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迟愿怔住须臾,近前一步认真言道:“我与雪倾虽别有情分,但谋事还应保有分寸,倘若日后有涉及公务机密……”

“大人放心。”狄雪倾打断了迟愿,目色平静道,“雪倾永远不会仗着大人的身份打探让大人为难的事情。”

语毕,狄雪倾又再启步,缓缓而行。迟愿跟上去,默默与狄雪倾并肩。两人渐渐将灯火喧嚣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走进了真正安静的夜。

“大人在意么?”狄雪倾忽然轻声问道,“喜相逢说的,知无不言。”

迟愿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保持分寸、涉及机密不可尽言”,这是她刚与狄雪倾说过话。

狄雪倾似乎也不在意迟愿的答案,兀自继续道,“喜相逢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愿染指霁月阁地界上的生意,故而仍将这喜事交还于我。但我想,以同喜会的手段她未必不知此间干系。”

迟愿怔住一瞬。

原来,狄雪倾的知无不言、口是心非,并不是在说她自己……

但这一次,狄雪倾在等着迟愿回答了。

迟愿不得不敛回心绪,认真思量。

发现霹雳金鹏尸身那日,她与狄雪倾就怀疑他是被离魂血手所杀。而离魂血手也是纹有金桂刺青的人。当时只道金桂之人行的是江湖事,如今看来他们所涉案件已非简单武林恩怨。永州大佛生铁,开京梁尘乐坊,皆有谋逆之嫌。加之大漠田家坐拥大炎第二大草场,马匹充裕,那些上等骏马又何尝不是举兵辎重……

于是迟愿应道:“喜相逢应是惮于成王败寇的准则,既忌讳当今朝廷,又怕有朝一日金桂事成,故而独善其身,不愿将同喜会牵扯其中。”

狄雪倾点了点头。她不允门下接田家的委托,除了不想将金桂之事喧哗于江湖,亦有此番考量。如今霁月阁洗涤门楣重立于江湖,着实不该再与谋逆之嫌有过多瓜葛徒留话柄。

“唤我行事做金桂的恶人,自己在大漠田家面前当好人,还意图扩张同喜会在永州的势力,喜相逢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够响。好像我狄雪倾初出江湖,便是棵根浅无依的小树,只能任由她来折枝绞叶一样。”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依稀投向了没有聚焦的远方。

迟愿闻言,心头不由一钝。

“所以雪倾方才故意拉我,是在借御野司的名头敲山震虎?”想起那时狄雪倾看似不经意的抚触,迟愿若有所悟。

“没错。”狄雪倾也不隐瞒,直接应道,“我就是要让喜相逢再算计我的时候有所顾虑,投鼠忌器。”

看着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得意样子,迟愿无奈的叹了口气,揶揄道:“我看你也是个善于偷东西的老鼠。”

“嗯?”一缕顽皮之情像夜色中稀罕少见的凉风,在狄雪倾湖光潋滟的眼眸中悄然掠过。她抬起手来,用纤白细瘦的指尖点了点迟愿衣襟前那鸦青色的暗绣,柔声问道,“莫非大人,丢了什么东西?”

那雪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随着狄雪倾手指的动作浅浅摇晃,一下一下磕碰着鸦青刺绣下迟愿的心房,唤醒了迟愿心中所有潜藏过的犹疑。

曾经银冷飞白的阴云,后来墨玉嘲风符的猜忌,都让迟愿无法真切看清狄雪倾言行之下的真心实意。可眼前这个瞬间,当狄雪倾倔强的说着决不去探御野司的机密,却又口是心非的在风雨来临时用御野司遮风挡雨。迟愿只觉得狄雪倾的的确确就是一株枝柔叶软的小树,令人难忍爱怜照拂。

而且,无论狄雪倾对她的这种“利用”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和依赖,迟愿忽然发现,自己当真非常在意狄雪倾那些不能尽言的话,她也忽然很想狠狠拂去与狄雪倾之间那一层犹然存在的无形阻隔。一时间,又仿佛有人在面前抖开了观春居里的画轴,那缱绻缠绵的画面骤然侵入迟愿脑海。

迟愿垂下眼眸,不可抑制的深深眷看着狄雪倾清净平和的容颜,似有千言万语郁积心中,却又只字难言。

“大人想说什么?”狄雪倾偏偏问了起来。

迟愿顿了顿,让自己冷静下来,低缓道:“即使你我心中……对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有所猜想,但那也只是推断而已,没有确凿证据。如今应下喜相逢这单喜事,你……打算怎么做?”

狄雪倾沉默须臾,回道:“那就要看霹雳金鹏究竟为何被杀了。”

“你有答案?”迟愿感觉狄雪倾已经想到了什么。

狄雪倾点头,道:“回宿馆罢,我与大人秉烛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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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铁梨木成宣金甲

处暑之后,天气稍有清凉。但在烈阳高照的正午时刻,行路之人还是难耐酷暑炙热,躲进了路旁树下的茶摊里。

“茶头儿,快给哥几个每人一碗清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剑客刚把个四十岁左右的剑客让坐在桌边的长凳上,就忙不迭的扯起嗓子招唤起茶摊老板。

待这两人坐定,又有三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剑客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坐在了茶桌边。

“好嘞,诸位客官稍等,爽口香茶马上就来!”茶摊老板一边热情应下,一边数了数人数,手里还不忘用力扇着炉中火。

要说这五人来得也是不巧,这小茶店不过是角州南北道路边的一个小简摊,前脚刚来了三十几个凌波祠门人,就把摊上的沸水给用尽了。

茶头儿常年在此售茶,倒也记得清楚。每年八月十五乃是凌波祠的制琴礼,是以七月下旬临近白露那几日,凌波祠的琴舍人孔平生便要带着门下弟子去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采选制琴的木材。途经此地时,琴舍人总会在他的茶摊上歇歇脚。为此茶头儿早就备下许多精瓷碗和好茶叶,因为他知道凌波祠门人爱讲究,倘若那琴舍人喝得开心,随手打赏的银子可不少。

不过今年带琴舍弟子来的却不是琴舍人孔平生,而是一x个风姿俊朗、眉清目秀的年轻小哥。

茶头儿见凌波祠门人对这小哥毕恭毕敬极为客气,甚至都不敢与他同桌而坐,只三五成群的聚在树下站着饮茶,便知他定是凌波祠里的大人物。再见那小哥腰佩一把玉柄玉鞘通体凝白的宝剑,手摇白玉为骨撒银绢面的宝扇。茶头儿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怕不是千载难逢,遇见凌波祠的冠玉公子箫无忧了!

但那五名剑客仿佛不识凌波祠衣装,也不畏凌波祠的阵势,仗着自己的茶桌离那一群人稍远,便在等茶的功夫低声闲聊起来。

那三十出头的剑客先对二十几岁的剑客们说道:“这次到辞花坞接我婆娘回家,兄弟们也别错过机会,有好看的姑娘多上上心。走之前再趁机把那些女人的房间都翻一翻,真要是搜到了鎏金锦云甲,咱们就发达了!那可是件无数武林人士都为之眼红的至宝啊!”

三个小年轻不知鎏金锦云甲为何物,不禁问道:“怎么发达?难道那宝甲是真金做的吗?”

“还说是武林至宝,什么宝甲能有这么玄?”

“可是沈大哥,咱们去接嫂子便罢,还翻人家女子的屋子,不太好吧……”

站着饮茶的凌波祠门人未察觉这番对话,但一旁茶桌上,正在合目休憩的箫无忧听见鎏金锦云甲几个字,立刻不动声色的侧耳倾听起来。

“你们几个有所不知。”那四十几岁的剑客敲了敲桌子,神秘道,“听说那件鎏金锦云甲本来是凌波祠箫氏的家传秘宝,穿上之后刀枪不入、内力不侵。后来不知为何被霁月阁得去,献给了当年的燕州王。凌波祠四处奔走,索要无果,最后才负气出走云天正一,转投了自在歌。”

一伙俗客武夫,竟在凌波祠少主面前嚼凌波祠的舌根!箫无忧不禁柳眉聚皱握紧宝扇,强耐着性子只等他们再讲详细。

那四十几岁的剑客问道:“沈老弟,你如何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里?”

“不瞒蒋老哥。”三十几岁的剑客低声道,“世人皆知那辞花坞里的女人都是死了男人、嫁不出去或被赶出家门的弃妇。而现任门主有个结拜的义妹,叫……曲红绡。那女人虽然在江湖里没什么名声,但实际的来头可不小。”

“哦?”蒋别面露疑色。

另个年轻剑客好奇道:“什么来头,难道是皇亲国戚不成?”

“臭小子,让你给蒙着了。”沈接撇着嘴,用力点头,道,“那曲红绡呀,是当年燕王世子的情妇。因身怀有孕被世子妃不容,才被迫从燕州远走东海苟全性命的。世子疼爱情妇,怕她和孩子有个闪失,就悄悄把老燕王的鎏金锦云甲偷出来给了那个女的。哪知没过多久,燕王府就落个谋逆的罪名被查抄一空,那鎏金锦云甲便从此不知所踪,销声匿迹于江湖了。”

蒋别思量一下,严肃问道:“沈老弟,你这消息可靠么?”

“当然可靠。”沈接得意道,“这是我从自家婆娘那得到的一手消息。前几年她跟我赌气,跑去辞花坞出家。结果刚过了两年没有男人的日子,就想我想得不得了,时常私下里给我写信。这消息就是她从辞花坞里听来的,保真,差不了!”

蒋别闻言,低声道:“那咱们确是要在江湖人尽皆知前把这宝甲弄到手了。”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

箫无忧目光一狠,合了扇子。

这时,一个年轻剑客忽然惊讶道:“哎呀,那按沈大哥这说法,夜雾城的新主子和霁月阁的新主子岂不是表姐妹?”

另个年轻剑客道:“乖乖,一对燕王府余孽,执掌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大盟会的门派,这种情况御野司能坐视不理?”

第三个年轻人道:“御野司不是不知道嘛。看来叶夜心一直管叶寒溪叫爹不过是个幌子。否则燕州王一家都被诛杀了,叶夜心暴露了身份还能活命?”

第一个年轻人又道:“叶寒溪活着的时候,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就心甘情愿的给叶夜心当这个野爹呢?”

沈接嘿嘿一笑,不知真假道:“还不是因为那叶寒溪自己也是辞花坞出来的,上上任门主花月荷可不就是他娘呢,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声未尽,欢乐气氛犹在,忽然觉得身旁数道白色剑影闪过,便有滴滴血迹落在桌面上。三个年轻人讶异之余低头一看,三颗圆滚滚的人头便像秋日枝头熟透了的烂柿子一样,扑通扑通落在了桌面上。

“五位客官,茶……茶……”茶头儿端着刚烹好的鲜茶走来,就被溅了一脸的血。他虽然见过各色人士,却还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双腿止不住打颤发软,手中茶盘里的精瓷碗也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直接哭爹喊娘的滚到旁边草丛里去避祸了。

“你这……!”三个师弟突然毙命,沈接执剑而起。结果话还没说完,也被那年轻公子一剑捅进胸口,结果了性命。

转眼间,一桌五人只剩年纪最大的蒋别。蒋别先是绽露惊怒之色,随即自知必死无疑,目光中开始交织着失望与决绝的神色。最后,他认了命,闭上眼睛等着那白玉长剑刺穿心窝,慢慢瘫倒在了茶桌上。

几个凌波祠弟子这才上前来,简单查看了五具尸首,回报道:“公子,他们太普通了,看不出是哪家的人,可能就是江湖里的虾兵蟹将而已。”

“那正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箫无忧冷淡说着,抽出袖间布帕擦干了剑上的血,又将染满鲜血的手帕连着一张十两的银票丢进了桌上的血泊里。

离开茶摊后,箫无忧并未按原计划向铁梨木场出发。他点了两个弟子回凌波祠给箫世机和琴舍人传口信,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手转道向辞花坞策马而去。

信鸽归巢,落入阳州府中。那是日前前往角州的御野司司卫探回了二酉书舍的消息。

迟愿取得密信回到宿馆,向那悠闲观书的人感叹道:“果然如你所料。”

“临江城明日也不会落雨么?”狄雪倾嫣然一笑,从书中抬起眼眸。一身清丽淡雅的浅云罗衫映得她面如泠月,肌似薄雪。

“又与我逗笑。”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走近前来把信函插进狄雪倾手中的书卷里,严肃道,“角州二酉书舍有个辑修,正是那散财菩萨何不慈。”

“确定?”狄雪倾垂下目光,浅浅浏览着信函里的信息。

“嗯。”迟愿笃定道,“虽然二酉书舍在册的辑修不下二百多号人,何不慈平日里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泯于众人之中,但他府上那个小山般高的保镖常百齐可是极为醒目,藏掖不住。”

信函中记载了三件事。其一,御野司司卫确是据此坐实何不慈的寻常身份便是供职于二酉书舍的一个普通辑修。然而他居住的府院宅邸、家中的吃穿用度,远不是一个辑修的月钱能负担得起的。何不慈对外的说辞是祖上庇荫,而辑修之事又是他生平所爱,故而愿为此役。其二,司卫受迟愿之命,想办法弄到了何不慈的亲笔字迹。经过仔细勘验,与柳色新家中湖山晚诗集上的题字出于一人之手。其三,那常百齐果然瞎了一只眼睛。

狄雪倾阅罢,微微浅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迟愿不禁点头,愈加讶于狄雪倾的奇思妙想。

原来,那日狄雪倾约迟愿秉烛夜谈,便是根据金雕喙上啄有人眼的关键信息,将手上所有零散的线索大胆进了一番关联。

假如飞霜山庄外,是常百齐把田中来撕成了血肉模糊的两片。而金雕护主,在搏斗中遂啄瞎了常百齐的一只眼睛,是说得通的。

那么那日与何不慈针锋相对的乃是万两钱庄的钱进锡,并不是田中来。常百齐为何要害田中来的性命?难道因为他二人都看中了那座鲛泪夜光葡萄?

非也。

当晚无名书生大闹一场在先,云相烛身中剧毒在后,所以这一年的嫏嬛夜宴是没结果的。鲛泪月光葡萄、凝脂冷印莲台、血玉蟠螭剑首均不曾认主。也就是说常百齐既非为强夺夜光葡萄而下手,亦不是为泄愤而屠杀。

但,就像狄雪倾自己也不是为那三件宝玉而现身飞霜山庄一样,何不慈赴宴的动机真的是鲛泪夜光葡萄么?

“大人。”当狄雪倾幽幽问道,“你知道蟠螭的别x名么?”

“无角……黄龙。”迟愿心头一震,刹那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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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常百齐、何不慈与血玉蟠螭剑首。

宫徵羽和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

柳色新在同喜会找人的喜单。

按狄雪倾的分析,那本湖山晚诗集扉页上的诗句应是如下解释。

第一句“无角黄龙潜入渊”,卦曰,潜龙勿用,在渊。句中却用了“入”字,乃为后来之意。而无角黄龙实为蟠螭,而所以此句暗含之意,便是说那血玉蟠螭剑首已经入手了。

第二句“藏锋草庐砺霜寒”,所谓十年寒窗,指人。而十年砺刃,为剑。草庐藏锋或是寒士之志,又或是那养剑围中的孤心剑。

第三句“高堂名仕卿当取”,高堂不是朝廷,名仕不是功名。那堂,是挽星剑派的鸣剑堂。那仕,是江湖两盟的豪客。那卿,当为宫徵羽。这一句实则是令宫徵羽于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盗剑。

第四句“推陈出新君可谈”,诗集是寄送给柳色新的,所以句中之君,应该就是柳色新。再结合上三句诗意,血玉蟠螭剑首乃为剑饰,宫徵羽手中利剑已退为剑刃粗胚,便可大胆猜想这推陈出新之意,便是金桂之人想将孤心剑重铸模样再成新剑。同时这第四句诗,也是在向柳色新下令,命他将孤心剑改头换面。

那么,熔铸挽星之刃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柳色新又终日沉湎艳色,他如何能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君可谈……

于是居于阳州临江城的柳色新,便在同喜会中挂了一块寻人的喜牌。

“柳色新要找的人,是个铁匠?”迟愿向狄雪倾确定。

狄雪倾微微颔首。

迟愿道:“先前还在猜测田中来与何不慈之间究竟有何过节,现在看来,应是他趁乱逃离飞霜山庄时顺手牵羊,唤金雕抓走了血玉蟠螭剑首,故而遭何不慈、常百齐截杀。”

狄雪倾淡道:“如此,田中来命案、常百齐瞎眼、湖山晚诗集何不慈笔迹,三者互相印证,倒是把大漠田家和柳色新去向这两件事一并解决了。”

迟愿思量一下,严肃道,“柳色新和宫徵羽消失无踪,想必已经带着剑胚剑首去寻那铁匠了。我们要尽快查到同喜会给柳色新寻的铁匠姓甚名谁,居于何地。否则新剑造成,他们便又要销声匿迹了。”

“大人言之有理。”狄雪倾浅蹙眉心,又道,“未擒真凶之前一切仍是猜测,喜相逢那边雪倾晚些再去了结。”

迟愿应下,察觉狄雪倾眸中流露的细微疑色,问道,“雪倾还有什么不放心?”

狄雪倾犹豫道:“说到喜相逢,那日出光阴榭时,她曾说了一句像我。我反复思量,总觉得这句话背后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迟愿唇角微扬,调侃道,“许是她真心赞你,两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彼此惺惺相惜。”

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目色幽深道:“或许,她也与什么人讲过我说的话,也与不该有交集的人假意合作过。”

“是这样么……”迟愿闻言,笑意渐淡。一时不知是狄雪倾思谋太深,过于敏感。还是自己疏忽了,才不曾想到这般深处。

“罢了,应当是我多虑了,眼下之事应以寻找铁匠为重。”狄雪倾放下书卷,轻声叹道,“可惜喜相逢不肯透露再多信息,我若去探察同喜会的喜事儿,难免要花些工夫使些手段。”

迟愿收回密函,沉稳道:“无需雪倾费心,交给我。”

辞花坞就在角州外海,自海港码头登船向东南行驶,不出半日即可见一方海岛。岛岸水波清澈,净透若无。轻柔海浪就像若即若离的恋人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回,一次又一次深情拥吻着清雪般的细沙。离海岸远些,便有礁岩斜耸、高树环绕,仿似一幕天然碧翠的屏障,悄然庇护着那些破碎过的想要远离红尘世俗的心。

然而此刻,白沙之上淋漓绽开了许多鲜红得令人触目惊心的花朵。清浪混着血污,焦灼推搡着胡乱泊在岸边的船只。兵刃铿锵交错,打碎了海风中的宁静。一片刀光剑影中,只听闻激动质问步步逼迫,愤怒训斥针锋相对。

“黎掌门,那鎏金锦云甲本就是我凌波祠之物,不幸被燕王世子的情妇私下掠走,才进了你的辞花坞。本公子初登岛时,就曾好言相劝,只要你将宝甲归还,本公子自会分毫不扰告辞离去。可你身为一派之主却见利起意,拒不交出鎏金锦云甲。这般抵赖不认,当真是贪婪无餍,无耻至极!”箫无忧用滴血的剑锋指着黎枝春,认定自家宝物就是被眼前之人藏了起来。

黎枝春眼中含泪,看着岛岸上的一片狼藉,不禁心如刀割。

辞花坞中的女子,大抵分为两类。多些的,是为情所伤避世而来的弱女子。少些的,则是被遗弃的孤女。这些从小长在岛上的孤女还好,自幼便得传功使教导,可将锦溪心经修得精湛些。而那些半路投奔而来的女子,不过粗浅学了几分功夫,仅够强身健体而已。

今日这番局面,且不提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刚在天箓心经序之战中拿到第二名的排行,而辞花坞锦溪仅有九位之序。便只说两派门人的资质差距,辞花坞就远不是凌波祠的敌手。更何况这为首行凶的,还是天箓太武榜上排行第六的冠玉公子。辞花坞门人在他剑下,就像单薄无依的野花被暴风骤雨瞬间摧打凋零,落入泥、碾作尘,残香不存,只余血腥。

黎枝春以剑相对,怒斥道:“红绡师妹与燕王世子素不相识,更不是夜雾城主的母亲。你休要满口污言秽语,玷我师妹清白!”

箫无忧想起那几个剑客的言语,冷哼道:“你当然不能承认曲红绡的身份!窝藏朝廷钦犯之后,辞花坞可担不起这罪名!本公子向来一言九鼎,你现在把鎏金锦云甲交出来也不迟。否则本公子便将你们这班反贼余孽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箫无忧手起剑落,又挑了一个辞花坞的女弟子。黎枝春相救不及,被温热的鲜血烫红了眼睛。紧紧扭曲的眉心,狠狠扣着的牙关,顿时将她平素里娴静祥和的神情撕扯得支离破碎。

“箫无忧!我再说一次,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黎枝春愤声吼道,“如此伤我门人弟子,你也别想走了!今日我便是死在这片雪滩上,也要杀了你这个失心疯的狂徒!”

“不自量力。”箫无忧本就不将天箓太武榜十二的黎枝春放在眼中,闻听此言更是轻蔑道,“那你便死了吧,正好没人阻着本公子把辞花坞翻个底朝天。”

“竖子!无礼!”黎枝春怒火攻心,握紧长剑跃身而起。

箫无忧当即提剑回击。两人草草过了几招,黎枝春毕竟不是无名之辈,剑势自比那些弟子犀利许多。而且沙滩上落脚处比平日更软,箫无忧一时着力不惯,微微踉跄。黎枝春抓住机会,向箫无忧心口长刺一剑。

箫无忧即用夜放剑格挡,哪知黎枝春自知此剑不能决胜,便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一剑虚晃之后,黎枝春疾速翻转手腕改挑箫无忧喉咙。箫无忧长剑拗手不及改势,顺手以白玉剑鞘抵挡。

但听利刃划过润玉,割出一道刺耳的尖锐嘶鸣。箫无忧退后几步,仔细一看,那黎枝春竟在纤毫无暇的夜放剑鞘上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隙痕。

这下,箫无忧怒意陡升,重提宝剑踏沙而起,以狠戾的攻势击得黎枝春难以招架连连败退。最后更是飞起身来,狠狠踢在黎枝x春腹部。黎枝春承受不住如此重创,远远跌进了海水中。

“掌门!”辞花坞弟子见黎枝春落水,纷纷上前去救。

“公子且慢。”一个琴舍弟子拦住箫无忧,劝阻道,“公子此来是为取回本派宝甲,非为杀戮。眼下辞花坞已经吃了教训,相信那黎枝春上岸后,必不敢再与公子作对。公子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在江湖中落下凶恶残暴的骂名。”

箫无忧犹豫一下,收剑入鞘,向被海水浸透衣衫,狼狈不堪的黎枝春颐指气使道:“看黎掌门这副尊容,本公子也不忍再加逼迫。天色晚了,本公子便放你回去休歇稍整。希望明晨日出,黎掌门能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将鎏金锦云甲双手奉还给凌波祠。”

黎枝春目色悲愤,咬紧牙关道:“辞花坞……没有……你要的锦云甲!”

“黎掌门,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箫无忧又近前几步,狠决道,“今夜我便守在你这辞花岛的雪滩上,别说一艘船,就是一只飞虫也别想逃出辞花岛。”

黎枝春心酸无奈的看着固执的箫无忧,虚弱呢喃道:“辞花坞……没有……锦云甲。”

“明早见。”箫无忧根本听不进去,转身扬长而去。

凌波祠弟子收了手,辞花坞的弟子们终于松了口气,搀着黎枝春,扶起受伤的同门退出雪滩,慢慢没入了高树屏障后的礁岩中。

勾月悬空,星光晦涩。这一夜,辞花坞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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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凌波祠门人在雪滩上点起篝火,取来携带的清泉香茗烹水煮茶,不再理会陆续收回同门尸体的辞花坞弟子。

夜色更深后,纷乱的雪滩终于安静下来。诸多凌波祠弟子已登返船只,倚着船舷阖目浅睡。而礁岩深处,辞花坞中仍是灯火点点明如白昼。苦涩药香混合着悲伤咽泣,让氤氲在空气中的焦躁、愤怒、无助之情愈加肆意的蔓延开来。

“掌门,你怎么样……?”一个柔弱的辞花坞门人匆匆赶到黎枝春床前,刚一见双目紧闭的黎枝春,眼泪便从眼中流了下来。

“我很好……不碍事。”黎枝春听出来人的声音,含糊应着。

那人又哀戚哭诉道:“是我害了掌门,害了辞花坞的姐妹。是我,害了大家。我……”

“红绡……此事与你无关。”黎枝春勉强睁开眼睛,安慰那已至不惑之年却依旧姿容明丽的女人道,“你先前何等身份,来时如何模样……我又何尝不知。怪只怪那凌波祠的狂徒,不知从哪里听来妄言,才给……辞花坞带来这场无妄之灾。”

曲红绡悲切道:“倘若红绡一死可证清白,我这便去寻那狂徒!”

“胡言!我说此事与你……”黎枝春提起力气喝了一声,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急促的喘息。

正在照看黎枝春的香主邓兰珊立刻向曲红绡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想唤她出去说话。

曲红绡看见,不敢再多言刺激黎枝春,只道:“掌门身体不适,理应静心休养,我……我先在外候着了。”

“嗯……”黎枝春昏昏沉沉的摆了下手,示意曲红绡可以离去。

来到房外,邓兰珊低声向曲红绡说明了黎枝春的伤情。

原来,黎枝春在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就受了严重的内伤,调理月余仍未见好转。今日急火攻心大动内力,又将伤情打回原状。加之箫无忧下手甚重,再被海水沁透全身,黎枝春已然新伤旧病齐发,状况不容乐观。

邓兰珊问道:“掌门虚弱至极,此后必要安心静养。但那箫家狂徒咄咄逼人,明早若是拿不出东西,他定会杀进辞花坞里来!曲香主,我们该怎么办?”

曲红绡蛾眉凝沉,思考道:“邓香主只管照顾好掌门,明日早晨,我会代掌门去见那凌波祠的冠玉公子。”

第二日,天色微明,兵荒马乱了整夜的辞花坞刚刚趋于平静,一道惊恐尖叫声便刺穿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曲红绡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黎枝春房前。但见那间素来打理整洁的房间仿佛遭了窃贼一样,被翻得门开柜敞七零八散。而黎枝春则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好像融化后又凝固住的白色残烛。她口中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斑斑驳驳从嘴角蔓延到脖颈,最后渗进了身下的薄席里。

“掌门!”曲红绡扑近床前,发现黎枝春早就没了呼吸,身上罗衫也散了衣襟松了系带,凌乱得很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曲红绡悲泣回望眼中噙满泪水的邓兰珊。

邓兰珊懊恼道:“昨夜曲香主离去后,掌门命我多筹医药,又命雷香主暗筹小舟,自己便昏沉睡去。我二人奉命行事,留了几个弟子在掌门外房守候服侍。怎知那几人竟不知被谁刺杀身亡。待到天明奉药弟子来送药时,便见掌门她已是……已是这般模样……”

“留下值夜的都是我的心腹弟子,那几人平日机敏伶俐的很。来人若非武功高强,她们怎会毫无预警便死于非命!”香主雷音音狠狠锤了一下门扇,骂道,“趁掌门虚弱难支时将房间翻个底朝天,不就是想找那件莫须有的鎏金锦云甲么。必是那凌波祠的无耻之徒等不得天明了!”

曲红绡泪若断珠,问道:“所以,掌门是遭了凌波祠狂徒的毒手?”

邓兰珊摇摇头,低哑道:“掌门她……是自断经脉,自戕身亡的。”

“什么……?”曲红绡哽住须臾,忽然明白。

箫无忧武艺高强,他来寻鎏金锦云甲,门前弟子自然拦不住他。然而他翻遍房间不见宝甲,难免怀疑宝甲是不是已经穿在明日将与他会面的黎枝春身上。所以他不顾礼义廉耻,扯开黎枝春的衣襟来查看。可惜黎枝春本就为情所伤,不喜与男子亲近。眼下重伤在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武林小辈掀衣探身肆意轻薄,自是羞耻难当无颜苟活,这才迸着最后的气力震断经脉,含恨而逝。

想到此间,曲红绡泪如雨下,慢慢帮黎枝春理好衣衫,仔细把她唇边和颈上的血渍擦拂干净。

雷音音愤慨道:“昨夜我寻了两艘小船出来,已载十余年少弟子趁夜离岛。一会我便带剩下的姐妹冲杀出去,拼死也要断箫无忧一只手臂下来!”

“雷香主。”曲红绡哽咽制止道,“掌门已经不在了,辞花坞也岌岌可危。你与邓香主绝不可再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了。”

“曲香主此言何意?”雷音音不解道,“掌门平日待你不薄,与你义结金兰如亲姐妹一般。难道因为箫无忧身在太武榜六的高位,你就没有为掌门报仇的志气了么!”

“自然不是。”曲红绡默默抹去眼泪站起身来,隐忍言道,“说到底,箫无忧如此迫害辞花坞、欺辱掌门,无非是为那件劳什子的宝甲。既然他深信不疑鎏金锦云甲被我曲红绡带进了辞花坞,那就由我来坐实他的妄想吧。”

“曲香主……”邓兰珊悲忧的看着曲红绡,不知她准备如何行动。

曲红绡稳了稳心神,坚定道:“雷香主,烦你再护坞中姐妹安妥,我会为你们争取船只离开辞花岛。上岸后,一定要带着她们尽快离开角州,另寻隐秘之处安身。”

雷音音亦猜不透曲红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的看向邓兰珊。邓兰珊也只能茫然摇头。

“邓香主。”曲红绡目光一暗,幽幽言道,“我现在写几个字,待我与箫无忧对话引他分心时,你便放飞信鸽将字条送到夜雾城,然后再寻机会与雷香主一起撤出辞花岛去。”

邓兰珊闻言,眉心紧蹙,询道,“曲香主知道那几个字x?”

曲红绡坚定颔首。

邓兰珊与雷音音相视一顾,纷纷向曲红绡施礼道:“谨遵曲掌门之命。”

“兰珊。”曲红绡唤住邓兰姗,在其耳边轻声道:“那字条,我不封缄。”

邓兰珊顿悟,再次向曲红绡深深一揖。

昔年,夜雾城主夫妇因怨断情,城主夫人出走辞花岛,改进本家心法创立辞花坞一派。夜雾城主寻妻不遂,又忧心辞花坞中尽为女子受人欺凌,故而承诺辞花坞若有危难,夫人可凭诀别六字前来求援,夜雾城定当全力相助。

为保辞花坞在江湖中立稳根基,初代辞花坞主人顺势与夜雾城主约定,这承诺只需兑现一次,但只要还没兑现,便要永远有效。夜雾城主欣然应允。是以,初代辞花坞主人在辞世之前将此约定与那六字共同告知亲传弟子。随后,这六字便在历代辞花坞主人与接任掌门之间口口相传。危机时,此六字甚至可被视为掌门更替的象征。

黎枝春正是在出席天箓心经序比试会之前,悄悄将这六字告知了曲红绡。所以当邓兰珊和雷音音得知此事时,便知道曲红绡早已是黎枝春指定的下任掌门了。而曲红绡不对书信封缄的意图也很明显。倘若她此去死在箫无忧面前,便由邓兰珊接任掌门之位,肩负起重振辞花坞的重任。

红槿枝,意参差。

叶夜心初闻辞花坞与夜雾城有六字之约时,还是一个在辞花坞教规堂上犯困的普通弟子。但当她真正知晓这六个字时,却是以夜雾城主的身份坐在雾月楼的正厅里。

“黎掌门……殁了。”叶夜心回眸顾西辞。

“怎么会!”顾西辞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本就不善言辞的口中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夜心目色阴沉,道:“凌波祠围困辞花岛,曲香主……嗯,应该叫曲掌门了。她施计拖延箫无忧数日,使邓香主、雷香主携诸多弟子离岛避难。如今这六字求援传到夜雾城,于情于理,我叶夜心都将履行两派前人之约,助辞花坞报仇雪恨。”

数日放晴,闷热的临江城终于等到一场大雨。迟愿撑着纸伞回到宿馆,准备将好消息告知狄雪倾,却见狄雪倾正坐在桌边凝眸沉思。

“怎么了?”迟愿收拢雨伞,拂去身上湿气。

狄雪倾简单道:“辞花坞出事了。”

“嗯,我知道。”迟愿应道,“凌波祠箫无忧做的,唐提司已经去追查详细了。”

狄雪倾欲言又止,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沉默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询道:“大人那边有何进展?”

迟愿顿了一下,应道:“查到同喜会一个名叫秦长啸的掌柜,我有把握从他嘴里撬出消息来。”

狄雪倾微笑道:“大人可是要使出御野司中审讯囚犯的手段了?”

“威逼无用。”迟愿自锦袋中取出一张银票,在狄雪倾眼前摇了摇道,“此番须得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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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百两黄金诓赌棍

大雨绵绵延延下了一整天,临江城原本繁华的夜色也被冲刷得略显萧条。秦长啸再次输光了最后一文铜钱,被两个赌坊伙计推搡出赌坊大门。

“再借我十两银子,老子马上就赢回来!”秦长啸不甘心的叫嚷着。

“还想赊?”伙计不屑道,“不算今儿你输在桌上的十五两银子,你还欠着八十两呢!我们掌柜说了,什么时候你连本带利把一百两银子交到他老人家手里,什么时候再进咱们运胜坊来玩!”

秦长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上前道:“风转运,水为财,天上下这么大的雨,正是老子时来运转之兆。只要借我十两……哎呦!”

“快滚!”赌坊伙计才不听秦长啸胡言乱语,狠狠一拦,推得落汤鸡一样的秦长啸一屁股摔进了雨水滂沱的街巷中。然后狠狠在秦长啸身上踹了两脚,便扬长而去。

“狗奴才竟敢对老子无礼,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秦长啸还来不及起身,便气急败坏的指着赌坊门口大骂。

忽然,秦长啸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小了。抬头一看,乃是个年轻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帮他遮了风雨。

“同喜会,秦掌柜。”年轻男子仿似打了个招呼,又像在回应秦长啸的问题,并向秦长啸递了把合着的油纸伞。

秦长啸接过雨伞,疑惑道:“阁下是……?”

男子半真半假的调侃道:“我是这转运风落财雨给你带来的大主顾啊。”

秦长啸谨慎道:“什么意思?”

男子道:“我家主人想花钱买个消息,可惜你们大当家不愿意把同一个消息卖给两家喜客。主人从秘处得知,私下里找秦掌柜拿货无需喜钱,只要真金白银即可。所以我家主人想约秦掌柜喝杯好茶慢慢相谈。”

“你听谁胡说的!”秦长啸闻言转身即走,边走拒绝道,“同喜会挂喜单从来只认喜钱。”

“同喜会是同喜会,秦掌柜是秦掌柜。”男子启步跟上秦长啸,慢条斯理的劝道,“也不知在同喜会辛苦干上多久才能还清你欠下的赌债,但家中主人愿为这则消息出这个数。”

“五十两?”秦长啸扭头一看,男子伸出了五根手指。

男子点头。

秦长啸忍不住嗤笑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吧,老子光是欠运胜赌坊的就有一百两,更别提它处还有不少窟窿等着老子去填呢。同喜会的月钱再少,那也是每天都下蛋的母鸡,可以月月拿来翻本。你们家主子用这点碎银子就想让老子铤而走险?老子可不是杀鸡取卵的蠢材。”

男子闻言也不气恼,只淡淡回道:“五十两,黄金。”

“金子……!”秦长啸下意识停了脚步,确定道,“你家主子想用五十两金子买一个同喜会已经探到了的旧消息?”

男子仍然点头。

秦长啸双目泛光,看了看四周昏暗寂寥的雨夜,低声道:“那倒是可以烦劳兄台引荐,带在下去见见你家主人。”

男子微微一笑,引着秦长啸转进了无光的暗巷。

来到一间偏僻的茶肆内,秦长啸见到了年轻男子的主人。那是一个在雅室中独自对弈的女子,只见她身着薄蓝衣衫,头戴一顶垂下半片薄蓝细纱的帷帽。衣衫用料华贵,刺绣精美,打眼一看便知其价值不菲。而帷帽上的细纱仿佛将女子的容颜隐约藏在雾色里,只看得出她眉目清朗,神色静雅。而女子身边虽然没有什么武器,但见她骨姿挺拔身形隽秀的模样,想必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秦长啸带到。”男子向执棋的女子拱手后,侧立到了一旁。

秦长啸下意识在大腿上抹了抹手心,也向那女子拱手,道:“不知这位女侠想做哪桩买卖?”

“开门见山,很好。”那女子在棋盘上搁下一枚黑色棋子,对侍立在侧的女子道,“给他看看。”

侍女立刻拿出一张银票,走近秦长啸。秦长啸仔细瞧看,那确实是一张万两钱庄的五十两黄金兑票。秦长啸不禁大为动心,眼巴巴看着执棋的女子,只等她说出想要的东西来。

执棋女子也直言不讳道:“数月前,有人在同喜会挂喜牌,寻一个能改铸挽星剑的铁匠。我要这个铁匠的信息。”

“挽星剑……”秦长啸的眼珠不由自主的转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果然,他支吾道,“江湖皆知挽星剑派丢了孤心剑,御野司也在查,女侠想要的信息在下……”

“再加五十两。”执棋女子也不啰嗦,利落道,“秦掌柜只管耽于博戏,莫要多问江湖事。只需探来铁匠信息,这一百两黄金就归你了。”

侍女闻言,又取出一张同样是五十两黄金的兑票,摊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目不转睛的而看着黄金兑票,一双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再也按耐不住手痒,伸手就要去拿兑票。结果那侍x女抢先一步收回兑票不说,还以迅雷之势在秦长啸的手上狠辣辣扇了一掌。秦长啸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侍女应该也是有武艺在身的。

“女侠,这,这是何意啊?”秦长啸悻悻揉着手背。

那女子又拾一枚白色棋子,缓缓言道:“我说了,秦掌柜耽于赌戏,一百两黄金今夜交到你手上,未必能留到天明。我可没有闲暇时间像那些赌坊伙计一样,为了区区百两银子追着你讨债。”

“哎……怎,怎么会呢。”秦长啸陪笑道,“今夜风是转运风,雨是……”

“少说这些没用的。”女子将白棋按在棋盘上,严肃道,“在这张契约上按手印,探到消息再来找我换钱。”

侍女随即取来两张纸和朱砂印泥,摆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一看,上面已经写好了契约条款,内容大概是“清州晚氏以百两黄金向同喜会掌柜秦长啸买一则消息,秦长啸可凭此契兑换报酬。倘若消息有误或有意以假消息行蒙骗之事,晚氏定取秦长啸双手双足为惩。”

秦长啸又转了转眼珠,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清州晚氏,但这契约上倒没有写与挽星剑派和铁匠相关的事儿,便是与她定下合约大概也惹不上什么麻烦。

于是,秦长啸按下两份手印,兴高采烈道:“成交。”

执棋女子令侍女收回其中一张契约,冷淡道:“送秦掌柜出去。”

年轻男子闻言,又将那把雨伞按进秦长啸手中,吩咐道:“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

秦长啸笑呵呵接过伞来,玩笑道:“要是我来那日没下雨呢?”

“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年轻男子神色冷峻,扳着秦长啸的胳膊把他扯到室外,加重语气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秦长啸终于意识到,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也一定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放晴几日,又是雨天。秦长啸撑着油纸伞绕到那间偏僻的茶肆门前,果然看见年轻男子站在门前等他。

“少侠。”秦长啸心中大喜,快步迎上前。

男子将秦长啸引进茶肆,推门进去,但见房间中棋盘还在,却不见那自称晚氏的女子。

秦长啸狐疑道:“晚女侠何时到?”

男子从背后把秦长啸推进屋子,背倚房门道:“我家主人不喜雨水淋染鞋靴,今日不会来了,遣我前来与你交易。”

“不来了……?”秦长啸犹豫一下,谨慎道,“与阁下交易也无不妥,先给我看看黄金兑票便是。”

“可以。”男子从袖里取出一个信封,紧紧捏在手中道,“说吧,你都探到什么了,说完这信封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

秦长啸看着那不知装了什么在里面的薄信封,欲言又止,不愿开口。

男子见状,翻转手腕将信封掖回袖中,不悦道:“秦掌柜畏畏缩缩非成大事之人,不如这笔买卖就取消了吧。同喜会掌柜多得是,我家主人真金白银在手,大可换个对百两黄金真正感兴趣的人。”

“别别别,少侠别走哇。”秦长啸拦住准备开门离去的男子,低声道,“你们要的消息我查到了,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镇,是邢记打铁铺的大师傅,名叫邢之行。”

“晋州禾蒲,邢之行……”男子一边重复,一边用严峻的目光打量秦长啸。

“错不了!”秦长啸立刻打包票道,“契约上不是写着么,弄错了你们只管来砍我的手脚。”

男子这才把信封递给秦长啸。秦长啸接过信封,迫不及待的撕开来看。可信封里根本没有黄金兑票,只抽出一张契约来。

“少侠。”秦长啸怒上心头又不敢太过造次,只能试探问道,“你们弄错了吧?”

“错了么?”男子故作糊涂,冷笑道,“喜相逢有多憎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你是知道的。听说早些年有个私下贩售消息的掌柜被她抓住,不但不敢求饶性命,还一心只想死个痛快。秦掌柜正当壮年,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你应该不想这张字据出现在喜当家的案头上吧。”

“你们竟然骗我!”秦长啸气急败坏的连信封一起撕碎了契约,又去拉扯那年轻的男子。

“秦掌柜!”男子回身将秦长啸推开些许距离,随即一脚踏在秦长啸胸前,将他狠狠踹进屋子中央,严声警告道,“你可知为我家主人做事这几日,你的那些债主为何都消失了一样不来骚扰?”

秦长啸捂着胸口,气喘吁吁不敢应声。他的那些债主有许多都不是善茬子,背后的靠山就连喜相逢亲自与其打交道都要陪上几分面子。这次秦长啸是真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哪尊大佛,想想那姓晚的要是把她手中的契约交给喜相逢,别说百两黄金,就是有万两黄金他也没命去赌了。

发觉自己不但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险些把小命给搭进去,秦长啸终于像吃了黄连的哑巴一样颓丧堆坐在地上,再不敢去拦那年轻的男子。

男子离开茶肆,冒雨直奔一家书轩。书轩中,自称晚氏的女子今日没有穿着那身薄蓝色的华服,而是换回了平日里偏爱的鸦青色衣衫。见男子寻来,女子付了一百二十文铜钱,让书轩掌柜用油纸包好选中的两本书,和男子一同出了书轩。

街巷风雨依旧,男子轻声禀报道:“大人,属下拿到消息了。”

“好。”迟愿一手撑伞,一手小心护着怀中的油纸包,目光却留意着几个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

男子继续道:“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邢记打铁铺,叫邢之行。”

“我知道了。”迟愿停下脚步,回望远去的路人道,“那几人方才是说天箓世家门前又在换新的太武榜,你去看看变化,然后到宿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