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点点头,露出个了然的眼神,
“要我说你这感情史就像买彩票似的,十年不开张,开张吃一辈子。”
这稀奇的比喻很另类,却又透露着一种古怪的合理,陆了晴哑然失笑。
“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
许晓彤不以为意,很是认真的口吻。
“没说错啊,章嘉煜哎~高中时代多少人的梦中情人,倒追你,难道不算梦想成真堪比中头彩*,说起来,当初好多人都以为他和温南初是一对,我也看走眼了,好歹人家现在也算是个小明星,章大学霸当年居然也没动过心,难得。”
说完挤眉弄眼朝好友暧昧的笑起来。
“好事将近?那你今晚也不回来?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多余。”
这群好友私下里开起玩笑来没个正型,她也逐渐习惯了。
陆了晴飞过去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想笑又怕面膜起皱,只得紧闭着唇含糊的发声抗议。
“八字还没一撇,只是看个电影而已!你想哪里去了”
两人插科打诨的聊完,许晓彤吹完头发画个妆很快的出了门。
画画这件事,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生活,陆了晴敷完面膜习惯性的坐去了客厅阳台的拷贝台,不在公司时,这里已然成为她另一个简陋工作室,大部分灵机一动的画稿草图都在这里完成。
电影票根上显示下午四点,为时尚早,这段闲暇的空余时间,正好利用来整理桌边那叠厚厚的角色概念图稿,她进入状态后一贯专注,时光这一消磨,竟然连午饭也忘了吃,停不住的画笔,最后是被一通电话打断的。
手机被她放在拷贝台旁边的桃木书桌上,一阵乱颤蜂鸣,屏幕跳跃着一个没有备注也不熟悉的未知来电。
在数条消息石沉大海后,章嘉煜已经先行到了电影院,想了想还是不安心,兀自猜着她是不是有午睡习惯,睡过了头。
电话响了好几秒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礼貌疏离又清醒。
“你好,哪位?”
他记得他给过她名片,显然,她没有存过他的号码。
章嘉煜听着这熟悉的音色思维短暂停滞了两秒——
“是我。”
清冽独特的男性嗓音穿透音筒,清晰的落在耳朵里,陆了晴心头一震,惊诧了两秒后右手的画笔从指尖掉落,啪!地一声打在拷贝台的玻璃面板上。
“对不起,我忘时间了。”
反应过来后,她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慌慌张张的往卧室跑。
章嘉煜听到电话那头一串忙乱的脚步声和她着急不安的话。
“你出门了吗,我马上换衣服。”又说,“不好意思,忙忘了,我的错。”
两张电影票都在她这里,如果她迟到或者不去,意味着章嘉煜一个人也看不成这场电影。
一时间,陆了晴心里有点小小的愧疚和懊悔。
应该在工作前调一个闹钟的。
与她的慌张窘态成对比,那头的人并未生气或不满,“我还以为你午睡睡过头了。”一声轻淡的笑意后,“没事儿,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别着急,我在影院等你。”
明明她才是那个忘了时间的人,对方姿态越大方不计较,就更衬托出她的不重视和漫不经心,她不愿意他这样误会她。
“我一定不会迟到的,等我!”
像是同他承诺,十分郑重的说完这句话,陆了晴没敢再耽误时间。
衣服是昨晚就思考好的摆在衣柜里,拿上就穿,两分钟搞定后人就坐在了化妆台前。
时间紧急,她原本不是一个惧怕素颜出街的人,但因为对方是章嘉煜,所以想要格外认真对待。
cpb隔离利落的薄薄拍了一层,考虑到冬天不容易出油干脆连定妆粉饼也没用,尽管底妆轻薄,但她本身就白,现下两颊更是好似没有气色,便又上了一层腮红,最后眉笔浅浅瞄了两下,算上涂唇彩的时间也不过才花了五分钟。
看电影的商场就在小区附近,步行十多分钟,但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在电梯里就打了车,一出轿厢门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门口跑,钻进车里,才有时间喘口气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熟悉的那只猫咪头像,这才看见好几条未回复的消息。
Y:【早安。】
是十点左右,那时候她已经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一心只在画稿上。
没等到她的回应他也没继续发,然后隔了一小时,差不多11点左右。
Y:【是还没起?】
她仍旧没回,最后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最后两条。
Y:【本来想一起过去,看来等不到了,我先过去影院等你?】
Y:【你会来的吧?】
虽不是刻意,但她的粗心导致他看起来备受冷落,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给她打那通电话。
陆了晴看着一条条的消息,更内疚了。
Lulu:【出发了,马上到。】
消息发出后,还拍了一张司机的照片。
对面回复之快,像是手机不离手。
Y:【好。】
Y:【能找到位置吗,要不要我下楼来接你?】
陆了晴一下脸红,他还真习惯性把她当个路痴了。
Lulu:【不用,我熟悉的。】
她没撒谎,这影院她和许晓彤经常来,连直达电梯在一楼哪个位置都门清,唯一不足的就是,电梯口隔影院大厅要路过一些商场内部的餐饮店,弯弯绕绕得走一两分钟,她赶时间,就走得很急,到的时候,显得整个人都有几分仓惶。
章嘉煜坐在等候厅的客座上刚刚打发走两个要微信的女生,正想着要不要换一个更不起眼的位置,又舍不得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入口的视野,他想在她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她。
人还犹豫着,视线里就闯入道惊慌的身影,从商场的回廊急匆匆的进来,走路带起的疾风掀开她鹅黄色的大衣两襟,整个人像朵轻盈绽放的迎春花,带着消融寒冬的气息,直往影院大厅飘,在疏朗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章嘉煜一把拉住即将从自己眼前路过的人。
“往哪走呢、”
陆了晴记得是八号厅,也记得大概方位,已经到了检票时间,她以为他会在那里等她。
手腕被拉住时显得有点意外,抬起脸来,眸色闪亮飞扬。
“你在这呢!”
咫尺的距离,明媚放大的笑靥落在章嘉煜眼里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他怔顿一秒,然后就笑了,带着点逗人的心思反问她。
“不然呢?”
陆了晴顺势拉住他的大衣袖口,带着人往里走,语气焦急。
“快快快!开始检票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的步伐,柔软的掌沿时不时擦过他手背的肌肤,带着点历经风雪的凉意,下意识的动作就像牵手,有她都未察觉到的暧昧,章嘉煜喜欢这种她不经意的亲近,就任由人牵着,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后面。
观影厅熄了灯在放开场广告,两人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陆了晴拉着人,在前面引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座位号,还不忘提醒身后的人。
“小心一点哦、注意别被阶梯绊到。”
她总是温柔细心,就像读书那时一样,会在好友身体不爽的时候捧着红糖水不厌其烦的来到隔壁的班级送关切,就连交集不多的自己趴在课桌上,也会担心他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主动要送他去医务室。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天生相信,与她交好的人都会被她照顾得很好。
和她的名字一样,总让人内心有一种被太阳晒透的暖意,就连那些遥远的记忆在此刻也像堆满温度,热融融的舒心。
“嗯。”
注意力在脚下,章嘉煜幽微的眸子却落在她紧牵他的手腕处,心里倒不觉得急,甚至希望这往上走的阶梯再长一些,最好没有尽头,黑暗中的亲密容易滋生别样的私人情绪,不怎么体面的想法如密织的网向他袭来,与眼前人亲昵的触碰相比,看电影的事倒显得没那么重要。
他此刻的心思,都被那抹清晰的温热占据,像一处暗暗撩着的火源,不刺激、不灼热,却又清晰无比的顺着小臂里的血液往胸口蔓延,一望无际的往心脏里烧,让人难耐。
再不抽回手,自己怕是要生出一点更深的卑劣渴望了。
“好了,到了。”
陆了晴对着手里的两张票根,好不容易找到了位置。
才说完这话,掌心那截黑呢羊绒的袖口就急厉的抽回,力道惊心,不知是不是被她一路拉着走,勒着了手腕。
她感到有点抱歉,却也不好再多嘴解释什么,就怕会惹他不快,原本就是因为自己才导致时间这么赶。
还好,她偷偷瞄着人,章嘉煜神色如常。
待她在他左侧落座才后知后觉这是场内为数不多的情侣座。
“对了,忘了问,你应该不近视吧?”
章嘉煜偏过头来定定的瞧着她。
“高中时不是,现在我不确定。”
片场环境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大荧屏的开场动画,暖黄不定的光在他侧脸一格格的闪过,白日里清隽的眉眼在暧昧的阴影下显得冷峻许多。
“不是、”陆了晴看呆了一瞬紧接着骄傲的说,“视力5.0呢!”
在保护眼睛方面她一向很在意的。
章嘉煜的视线就黏在她身上,再没离开。
他注意到她戴的围巾,白色款,他送的,穿得不算厚,鹅黄色的双面绒大衣配缎面衬衫,然后是冬款的短裙和过膝的卡其色长靴。
清丽怡人,可恐怕有些挨冻。
“会不会有点冷?”
陆了晴听人这么说,才觉得场内的空调似乎有点不足,但她还是硬着头皮。
“嗯也还好。”
章嘉煜不说什么,却已经毫不犹豫的重新站了起来。
脱衣的动作干净利落,再度坐下时,那件黑呢大衣被他握在手中递过来。
察觉到他的意图,陆了晴有点过意不去。
“真的还好,而且”她看着他仅剩不多的西装马甲,“你也会冷吧。”
章嘉煜不由分说的将衣服塞到她手里。
“没事,一起盖,我们一人一半。”
情侣座中间没有隔档,相邻的座位原本就显得亲密,因为这提议,她不得不又贴他近一些,好在他身材原本就高大,摊开的外套足够两人御寒。
衣服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凛冽的香水味,陆了晴被暖意重重包裹,身边都是他的气息,脑中莫名就想起很久远的记忆,那时候的她和沈菁站在图书馆里八卦,沈菁说过一句很让人脸红的话,她说,被章嘉煜这样的胸膛抱着一定很有安全感。
那是陆了晴没有回答这话,此时,脸颊刹那间起了层热浪。
虽然不是拥抱,但身前盖着带着他余温的外套,对这话更有一种隐秘的认同。
挨得够近,腿侧能够感受彼此源源不断相互传导的温度。
本来就不特别冷,这下好了,热得有点过分。
慢慢的,陆了晴有点后悔答应他这个提议。
章嘉煜其实并没有关注过这是个什么电影,只是工作日下班闲暇一个人逛商场走到了这里,似乎是个爱情片,带着一点推理悬疑的元素,很多宣传立画,看起来应该很火,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约人的契机。
电影票是当场买的,取了票就一起压在他送她的礼物袋里。
身边的人很认真的盯着屏幕,看得很认真。
她的坐姿很端正,这让他想起高二那年两人一起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一起坐在车里的最后一排,脊背也像这样挺得直直的,恬静的模样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校从不惹事上课也会认真做笔记的三好学生,还好心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桂花糕和豆浆都恰到好处的塞满他饥肠辘辘的肚子和一片狼藉的心情。
章蕴安一向不认同他将来打算学理科走计算机系的规划,那天早晨,两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一气之下摔了他用来学习编程的电脑,原本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在她和他搭话的那一瞬间得到缓解,并不期待的一天因为那方桂花糕和温热可口的豆浆而变得美好。
那明明是一顿最朴素平常的早餐,最令人感到舒心的缘由,是人在最脆弱时接受到的一种不刻意的、也不抱有任何目的关怀和善意。
她对他没印象,但他一直记得她。
所以,他明白,她不会是那些往他课桌里塞情书的女生中的任何一个。
和她相处,就会变得毫无负担,那是一种难得的轻松。
那片秋夜敲击车窗的雨声,短暂的同乘,那些舒缓钢琴曲,还有她这个人,似乎成了他往后生活的伏笔,总是闯进他辗转难眠的夜里。
她好像天生带有一种让他感到安定的魔力,奇特,又很轻盈。
像他的安抚剂。
陆了晴并非没有感受到他直白的注视,只是只能装作不在意,假装把精力都放在电影上。
《想见你》
其实她看过剧版,影版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唯一和主角产生共鸣的那一刻,或许就是伴着随身听的响起,李子维出现的瞬间,她和黄雨萱有感同身受的触动,就是曾经梦里不断出现的人,此刻都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听到那句“改变未来,才能改变过去”的时候陆了晴有片刻的恍惚,她突然就想起,身边人曾经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说物理老师说过,如果世界上有比光速更快的东西,人就能回到过去。
宇宙的尽头,他算出来了吗。
如果时光倒流,他到底想回去追寻什么。
她至今没有得到答案。
散场的灯光亮起,一小部分人在座位等彩蛋,大量的人群都在往外走。
陆了晴率先站起来,将盖在身上的衣服掀过去,章嘉煜穿好后,两人并肩慢悠悠走在人潮最后。
“还记得吗,你也和导演一样,曾经做过这种痴心妄想的梦。”
“什么?”章嘉煜问。
陆了晴含糊提醒:“物理课、”
“哦~”身旁的人一下记起来,脸上泛起丝苦笑,“那你都说了,痴心妄想。”
回到过去。
真有人相信,便是傻子。
有些事,他注定无能为力。
就算他拥有逆转时间的不二法门,回到姜念出事故的那一天,照样不能百分百的保证,意外就不会发生,也不能百分百的保证,姜念的双腿就会痊愈,更不能保证,父母之间的婚姻如璞玉完美无瑕。
他什么都无法保证,到头来,什么都只有无奈接受而已。
到底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做着一个逃避现实的梦。
他知道她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但他问了句其他的话。
“是不是不好看?下次你来选。”
陆了晴的眼底有一刹那的失落,
她知道,这代表刚才的话题就此打住了。
陆了晴:“为什么这么问?”
章嘉煜看了眼人,“我看宣传栏上类型那一栏写着悬疑和科幻。”
他没想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文艺故事。
陆了晴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笑起来。
“看起来确实是你会选择的理由。”
章嘉煜不解,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陆了晴提醒。
“高中时你就特别喜欢看阿婆的推理悬疑小说。”
章嘉煜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情,便说,“你也看啊,所以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类型。”
一中校外那个书店,他记得,那里的英文原著几乎只有她们两人会去借。
虽然从没撞在过一起,但他记得在她书桌上看到过同一本书,来了新品,她也会第一个去借,还会好心的先给自己看。
明明两人在学校里也说不上几句话,不怎么打招呼,但这种感觉就很玄妙,每每一想到对方和自己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喜欢同一个作家,爱看同一类型的书,就有一种隐秘的共同感,像在喧嚣人群中孤寂的灵魂突然间找到了同频共振的另一个自己,会忍不住的喜悦。
“也不是,因为你看过啊,所以我就比较好奇,而且,那时候我英语很差,看原著积累词汇量还挺有用的。”
章嘉煜的重点放在前半句。
“为什么我看过,你就会比较好奇?”
颀长的身影站定了,冷不丁的追问后是一双紧盯的眼睛,清邃窈深的眸色里映着几点粼粼破碎的灯光,像一方璀璨宇宙,快要将人吸进去,简直侵略感十足。
陆了晴心脏一滞,惊觉自己失言。
“没什么就好奇里面的故事。”
她语气紧张,立马转到其他话题上。
“但是后来发现看英文动画片效率更高。”
章嘉煜立马接住她的话。
“对,我知道,《海绵宝宝》。”
陆了晴很惊讶的看他一眼。
“你还记得?”
那一场拙劣的英文对话,她刻骨铭心的难忘。
身边的人眼神硬生生的怔顿两秒,那副表情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
片刻后,一声低笑如湖水般一圈圈往陆了晴的耳边荡漾过来。
“当然。”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
她很喜欢章鱼哥,还送过他一个海绵宝宝的挂件。
或许她忘了,但那东西至今还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
“不过”章嘉煜顿了下说,“比起这个,我还好奇另一件事。”
“什么?”
陆了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个书店里还有一本《Fahre451》,你看过吗?”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
陆了晴下阶梯的脚步差点踩空,抬手紧紧的攥紧一旁的座椅靠背。
心,跳得很快
她当然没忘,她曾经悄悄给他写过一张小纸条。
那句极具煽动性和鼓励的话就是出自这本书的扉页。
只是她意外,他怎么还会记得这种事。
“没,怎么了?”
她摇头,稳了稳声线,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平常。
章嘉煜的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脸上。
“曾经收到过两份礼物,很开心来着。”
明明暗暗的眼神带着一股深切的探究,目不转睛的瞧着她。
“真的不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比心]
47
第47章
◎missyou◎
商场就在小区附近,电影散场后也才不到六点。
章嘉煜没忘她曾经说过的的话,主动提议让她领着在四周逛了逛。
超市的烟草专柜竟然看到了他喜欢抽的那种短支外烟,包装是铁盒,味道柔和细腻,有一种独特的奶香味。
陆了晴站在一旁,看着他付款。
“你现在还抽烟吗,以为你戒了?”
见她的时候,他身上从未携带烟草味。
“还?”
章嘉煜侧过脸,将目光投向她。
“高中啊。”
陆了晴笑笑,下意识的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
脑中一道闪电劈过白光,陆了晴舌头都快卷了,这才突然记起来。
似乎那时候,他每次抽烟都是避着她的,天台那次也是她偷偷撞见。
情急之下她很快想起另一件事来。
“打火机,我们有一次不是新年一起放烟火吗,你把你自己的打火机给我用了,你不记得了?”
这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可好在章嘉煜没有再追问。
他拷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了。
陆了晴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章嘉煜其实并不热衷于抽烟,只有在一些独特的瞬间才会有瘾。
比如妈妈姜念的葬礼之后,那种世界之大肉身却无所适从的被遗弃感,五脏六腑的绞痛被肺里辛辣的烟草气盖下去就会感觉很畅快和解脱,比如独自生活在加州的数年,每当生活的孤独愁绪达到积攒的阈值又无从诉说后彻夜失眠时,又或者工作碰上复杂难解的疑题,在办公室枯坐到凌晨第一缕日出。
总之,需要镇压那些心底涌起的不良情绪时,就会产生抽烟的心瘾。
而大多数青雾缭绕的那些静思瞬间,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个人。
那些记忆里不多的相处,她带给他的感受,和抽烟获得的感受,是一样的。
这就导致,她的名字,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他的另一种瘾。
那时候他才明白,生活中有些东西是不能勉强和回避的。
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思念是一种病。
两人漫无目的走了一阵,擦肩而过好多浓情蜜意的年轻情侣,平安夜的饭点,圣诞氛围浓厚,商场里环境不错的餐厅都在排队。
他记得她说过,她是个注重生活仪式感的人。
章嘉煜心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偏头问身旁的人。
“饿不饿,介不介意买菜回家我给你做?”
陆了晴对这个提议感到意外,想起家里明净如新的厨房,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和晓彤从来不做饭,所以我家没有厨具。”
话说完,身边的人就怔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去我那里。”
陆了晴睁大眼看着人,脑子里短暂的空白几秒。
“那行。”
两人来到了负一层的永辉超市,到了蔬菜区,他几乎每一样都在征求她的意见,到最后,最后不仅大包小包买了许多菜式,陆了晴还抱着盆花草和他一起往停车场走。
知道他和自己住同一个小区,但这是陆了晴第一次过来。
5栋和3栋的布局不一样,这边都是一梯一户。
到了门前是密码锁,陆了晴看着身后手里双手不空的人,打算去接他拎着的东西。
“不用,你开,我给你说密码。”
她将右手那盆雪柳换抱到左边胸前,侧过身大方看着他。
“好、”
章嘉煜先念出了一个字母。
“L.”
陆了晴回过头看他。
“大写还是小写?”
“大写。”
陆了晴将拇指悬停在液晶屏幕上,输入后又回过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次,他没有停顿,但很好记。
“2015678。”
这串听起来十分熟悉的数字令陆了晴微微滞了几秒。
章嘉煜看着人,问。
“怎么了?”
“没、”
她很快的移动手指,很快,大门传来嘀的一声长响,锁芯内部传来一重重繁复的机械解锁声。
大门打开,她只是抱着手里的花礼貌让去一旁,让屋子的主人先进去。
白瓷地板纤尘不染的整洁。
章嘉煜将手里的两袋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进来。
那头的人一副低头模样,视线在白色地砖和脚尖之间犹疑不决,好似屋内有洪水猛兽般的不敢再进一步。
意识到什么的他立即走了过去。
“抱歉。”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去开一边的鞋柜,“我这里没有你穿的拖鞋,我的可以吗,新的。”
陆了晴应了声好。
鞋子是长靴,拉链直直开到膝盖,她手里还抱着那束雪柳,腾不开手,玄关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正想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眼前蹲着的人,他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为难。
“我帮你吧。”
话虽如此,可他似乎不擅长做这种事。
“后面的绑带蝴蝶结需要解吗”
“啊,那个不用,是装饰。”
“好。”
绒面的长靴布料滑柔,他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一只手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曲起,轻轻捏提起膝盖周围靴口的边缘,绷紧后,一只手缓慢又极有耐心的往下拉。
屋里安静,滑链刺啦的声音就显得那样明显。
从未设想过,有一天,她能和他这样亲密。
明明只是帮她脱个鞋子,陆了晴却莫名有点难为情,耳根隐隐的在烧。
屋里的暖气很足。
面前埋首的人在进门后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大衣外套,他膝盖着地半跪在她面前,这个姿势他深深弯腰,让本就合身的灰色衬衫更近紧贴,冷白的灯线下,敦厚宽阔的背部顿时浮现一截清晰的脊骨,两端肩胛骨隆起一片紧实朦胧的肌肉曲线。
浑厚沉实的男性身材,冷硬成熟的性感,让人想起时尚杂志上的明星模特,全然不见少年时的青涩。
陆了晴移开了视线,正好两只鞋子的拉链都到了尽头。
她微微后退一步。
“我自己来吧。”
那只原本握住她后跟的手这就顿住。
章嘉煜愣了一秒后点点头,站了起来。
陆了晴就这姿势站着,后跟碰着脚尖,互相轻轻一蹬,自己将鞋子踢在一旁,踩进那双被他备好的男士拖鞋,逃似的往里走。
“你穿37的鞋?”
后面传来人声,她将手里的花放在桌上这才回头。
章嘉煜已经将她的鞋子摆好,还有一只握在手里在瞧鞋底。
“对,怎么了?”陆了晴问。
“没。”
章嘉煜若有所思,很快将两只鞋摆好,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陆了晴看了一眼,主动拿起来递给他:“好像有人找你。”
章嘉煜接过,愣了一瞬。
“怎么了?”
“快递到了。”
考虑到他要做饭,陆了晴主动说:“急着要么,我帮你去取。”
“不着急,放着吧,就是些小玩意儿。”
章嘉煜看着短信界面的提醒,是PM公司微信抽盒程序发来的两条通知,提醒他之前在网上抽取的两百多个小森的新系列盲盒快递已到货。
陆了晴正好奇他口中的小玩意儿是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呜咽的猫叫。
回头,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猫懒洋洋的从走廊尽头的卧室踱步出来,一副才睡醒不久的样子满眼惺忪,隔她两米远时,惊觉屋里多了个人,猛然停下脚步,僵在原地打量人,不像害怕,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好奇更多。
陆了晴一下就看出来,这就是他朋友圈背景里那只叫33的猫。
软软可爱的小东西一下捕获她的心,手机里图片看了很多次,惊艳程度堪比网友线下见面,本喵比照片更加可爱。
33并不怕她,陆了晴弯腰慢慢朝它接近,心叹这小可爱好相处正欲伸手抱,对方猛地一掉头就往卧室跑,到门边又猝然停下,掉头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一副欲情故纵的好样子,真够拿捏人的。
可陆了晴没再过去。
她当然立即意识到,那房间是章嘉煜的卧室,是她不该犯禁的私密领域。
一人一猫就这么远远的、谁也不肯先妥协的对视。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黏糊的低笑。
“害羞呢~”
章嘉煜弯腰。
衬衫磨搓着她的大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贴着她身侧蹲下来,伸出双手柔声哄它,“33乖~过来打声招呼。”
陆了晴突然就感到好奇,“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想知道?”面前的人有点故弄玄虚的姿态,“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以后?”
“嗯、以后。”
男人的语调听起来,这背后好像真的有一段冗长隐秘的故事,一时半刻的说不完,最好是双方安静的坐下来,泡上一杯茶,隔着袅袅烟雾娓娓道来。
陆了晴就更好奇了。
章嘉煜拉开一旁的抽屉,取了猫条塞到她手心,“很好拐的,是个吃货,拿着这个就会粘着你。”
果然,没一会儿,陆了晴就成功的将远处的猫哄到了怀里。
章嘉煜一个人站在厨房,陆了晴将手里的猫条喂完也抱着33走进去。
“需要帮忙吗?”
身边突然多了道影子,章嘉煜侧过身,陆了晴怀里的33趁机一跃,就跳到他的右肩上,平时估计也是被章嘉煜宠坏了,不肯离开,就这么挨着他的脖子,缱绻的趴着,额头不断蹭着人。
“不用,你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话虽如此,但陆了晴没有离开。
她不会做饭,但可以帮一些小忙,和他并肩,主动的替他洗菜。
水池哗啦啦的响,陆了晴主动和他聊起天。
“你平常都是自己做饭吗?”
“在国外时才学会的,偶尔吧,毕竟,加州的酱油真的很难买。”章嘉煜苦笑,“我常常一天之内跑好几家超市,从99Ranch跑到H-mart然后又去中国超市,刚开始,还常常买错,把鱼露当成酱油,这些年价格也水涨船高,从当初的0.25美金到现在的1.89刀,甚至更贵,然后我就回国了。”
陆了晴听着他稀松平常的自嘲,努力的在设想他在国外的生活,可除了与做饭相关,他不再主动分享些什么。
好像无论是高中时代的章嘉煜,还是分别八年之后重逢的章嘉煜,她都没有办法了解更多。
“不过做饭是我难得消遣生活的一种方式了,我手艺还不错的,你放心。”
愣怔的时间里,身旁的人突然偏头,漆黑的眸子就这么沉静又带有笑意的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误会自己觉得他做饭难吃。
章嘉煜笑笑不说话,突然转过身对着她,伸出胳膊将袖口递到她面前。
“介意帮我挽一下吗?”
劲瘦的小臂肌肉线条匀称紧实,袖扣箍着手腕,肯定推不上去,陆了晴双手并用,小心翼翼的解开扣子,这才慢慢的往他胳膊上折了几叠,一边好了又换另一边,指甲光滑的背面总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带着触目惊心的烫度,顺着指骨,渗到血液里,炙烤得她呼吸都下示意放轻了些。
这室内的暖气,真的太足。
热得人脑子发昏。
章嘉煜静静盯着眼前那一截葱白的指尖,纤细得过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变红,灯光打在手背,晶莹一片仿佛羊脂玉,薄透的肌理下能看见乌青的血管,还有隐隐幽浮的筋骨,让他想起晨雾里连绵的群山。
女性的手,但,是柔软又有力量的手,他想,握着些什么东西时,一定更好看。
陆了晴替他撩完袖子后就被赶到一边等着。
章嘉煜平时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做饭的人,但切菜的动作又实在熟稔,陆了晴微微吃惊。
他颠锅拨铲的动作利落,菜式也很家常。
白灼虾清炒西蓝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道加辣的水煮牛肉。
陆了晴用筷子一一夹着尝试,对坐的人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嘴巴,直到她由衷的夸奖他。
“真挺不错。”
“还喜欢什么,下次给你做其他的。”
章嘉煜看着她眼底的亮色,知道她不是虚伪的应承,可除了记得她喜欢吃辣,其余的他不甚了解。
下次。
他总说这种话,神情很自然,自然到一切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
陆了晴咬着筷尖,脑子像卡壳了,一时说*不出来。
“没事,慢慢想。”
33趴在餐桌上,很规矩,揣着两只毛茸茸的脚垫着脑袋,闻言也顺着章嘉煜的视线盯着她看。
这是章嘉煜搬到这里做的第一顿饭。
其实他一个人住时一般不会下厨,他讨厌一个人吃饭,更多的时候会在公司里解决,但今天有她在,一切就与往常不同许多。
她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单手端碗细嚼慢咽,看起来是那种家教很好的人,吃得也很偏,大多数时候都拨开肉,筷尖落在素菜上,一点点挑着往嘴里送,小口小口,像只好养的兔子。
两人之间也相对沉默,但安静的屋子,就是比往常冷清的模样多了很浓厚的温馨感,章嘉煜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非要说,就像暴雪天里被太阳晒透,冷冽的灵魂都变得松软,充斥着满足和惬意。
原来,有喜欢的人陪伴是这种感觉。
陆了晴饿了一天,从不抱有期待,到意外的饱餐一顿,收拾碗筷时想主动去洗碗,被章嘉煜拒绝。
看她有点不好意思,章嘉煜抬抬下巴指了指远处。
“送花就够了,不用献殷勤。”
花是她要给他买的,钱却是他连着买菜一起。
细究起来,实在算不得送。
陆了晴脸更热了,于是趁着他收拾厨房的时候,主动将雪柳拿去水池醒了一遍。
拿着花瓶回来找摆放位置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打量这房子。
空间开阔,一百多平的室内干净整洁,沿墙是一整面灰玻璃装饰柜,灯下反着细碎透亮的光,触目惊心的纤尘不染,远远站着,也能在上面映照出一个臃肿走样的人影。
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放,活像一座嵌入墙面的迷宫,一格格的虚位空得人发慌。
想了想,她把手里那束醒过的雪柳摆在了装饰柜最中央、最大的格子间里。
这是他屋里唯一一点沾染春意的东西。
好笑又遗憾的是,还未开花。
章嘉煜正从厨房里出来,身形愣了一秒随即朝她身边靠近,站定后,视线停留在桌上那丛湿漉漉、枯槁细条的咖啡色枝桠上。
他不说话,嘴角微微绷紧,陆了晴看出他眼底有隐忍的怀疑。
“你放心,很好养的,只要用水浸透,醒过的枯枝半个多月就会爆花。”
她说道。
他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好几秒。
“需要太阳吗?”
“如果有当然更好。”
章嘉煜静默了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
沙发的L型角落贴墙放着一把桃木吉他,陆了晴的视线落在上面后就好几秒没有挪开。
“感兴趣?”
说完这话没有等她的回应,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将那东西拎起来。
“会吗?”
陆了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利用周末闲余的时间报过一个兴趣班,可这么久过去,早忘了谱。
“学过一阵子,现在全忘了。”
“我教你,很简单的。”
章嘉煜顺势在沙发边坐下来。
他往后坐了坐,一张背紧贴在靠背上,张开腿,拍了拍身前腾出来的位置。
话赶话就说到这里,陆了晴根本没意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提议。
那示意的动作太过暧昧,轻轻的两下像拍在她心脏,一颗心疯狂的跳。
缓了两秒走过去,坐下来时两人之间还隔着两个掌心的距离。
即便如此,这姿势她依旧像被他抱在怀里,后背能感受到男性胸膛隐隐透过来的温热。
按着吉他弦的手仿佛也被这温度烘着,很快起了层汗,想要把那细细的钢丝融化,滑溜溜的压不住,好几次脱力。
耳后传来一声低笑。
游丝似的吉他弦上,他的指尖压住她的指尖,纠正她落力的方向。
“没事,练得勤指尖起茧子就好了,现在你还不熟练。”
说话间带起一股潮热的呼吸,掠过她的耳垂轻轻扫打在脸颊上。
陆了晴一颗心,和她毫无章法的手指一样慌乱。
说是教他,大多时候都是她带着她的手在弹。
久石让的《天空之城》,钢琴曲空灵又治愈,但用吉他弹出来,缓慢悠扬的纯音多了点孤寂味道,有种别样的伤感。
一曲终了,陆了晴的指尖已经隐隐泛着痛,被琴弦割出一条条泛白的烙印,伤痕累累。
“还想弹什么?”
陆了晴一下有些绝望,她猛地侧过头对着人,脱口而出——“我想歇会儿。”
毫无准备的动作,拉近的,是一个毫无准备的距离。
带点潮湿的热气喷洒在鼻尖,章嘉煜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的粉色唇瓣愣了愣。
一时间无话,静默里,彼此的呼吸就这样清晰可闻的痴缠。
她的手还在他手里,带点黏腻的温度,像有汗。
章嘉煜没有主动避开,继续这样盯着人。
“是不是有点热?”
男人的下颌又凑近些,近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在她嘴边落下一个猝然的吻。
空气薄的仿佛一张烤干的纸片,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窜起燃烧的火焰。
陆了晴低低垂眼,视线落在他胸前的衬衫纽扣上,不敢和他对视。
“嗯。”
章嘉煜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轻轻颤了颤,仿佛一片雏鸟的羽毛从心脏扫过,引出一股难耐的痒。
忍住想要往下吻的冲动,他必须给自己找点解脱的法子。
陆了晴的腰两侧立马搭上来双热掌,几乎是用力托着她从沙发里站起来。
“我去开点窗户。”
说完,章嘉煜就丢下人走去客厅的阳台。
玻璃窗小小的开了个缝,有凉风闯进来。
头脑终于冷静了些。
章嘉煜路过人。
“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切水果。”
买菜时顺带的只有一串阳光玫瑰。
葡萄哪里需要切,只不过是他心乱的借口。
一向镇定自若的人,离开的背影透露着几丝掩饰的慌乱,步履不停的进了厨房,好半天,才端着果盘出来。
陆了晴伸手掐了一颗,冷冰冰,不是用热水洗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呆多久。
回到家洗漱完躺回床上已经快11点。
猜测着章嘉煜或许已经睡了,但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一条晚安的微笑,没想到对方立即就回过来。
陆了晴有点意外。
Lulu:【还不睡?】
Lulu:【在干嘛呢?】
猫咪的头像一闪——
Y:【看书。】
下一秒,陆了晴就收到他分享过来的一张图。
看起来应该是现拍,书籍下压着的是灰色被褥柔软的一角。
昏暗的环境看起来像只开了一盏夜灯,一长页的字他独独只强调性的拍了其中两行,所以就显得那样的特别,读出声来时甚至还有点别样的韵味。
是那首佩索阿的诗——
EverythingandIareinabsundsilence
andnowImissyou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
心机章,借着练吉他抱老婆喽~[星星眼]
48
第48章
◎Y:【我不怕天亮。】◎
除夕的前一晚是PM公司内部的年会。
陆了晴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所有部门的人坐在一个酒店大厅里回顾过往、总结陈词,除了说些感谢公司感谢领导溜须拍马的话,最烦的还要像个蹩脚演员一样准备节目。
她最初像往年一样递交了节目单,由小森的IP设计组员为单位,出一个合唱的曲目单,怎料没到半天,就被策划部的人打了回来,理由是陈词滥调,作为创作者职责本分,要求她们提供创新思路。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个类似韩国女团的唱跳表演。
陆了晴在一众没几片布料的衣服中千挑万选,这才勉强留下一条黑色衬衫款的抹胸短裙。
Funny是创意总监,不用上台表演,倒是悠然自得飘过来站在后台和她聊天,一双眼睛盯着她上下不断地扫。
“看不出来,你身材还挺有料。”
陆了晴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虽然很想接受她的奉承,但奈何真相是虚有其表。
“有胸垫呢”
两人私下相处,她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说着就要把内层翻出来给她看,一点也不嫌害臊的样子。
“行行行!”这动作逗得Funny大笑,立刻按住她手背,“说了就行,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给你说个事儿。”
她的脸色一秒正经起来,陆了晴就收了嘻嘻哈哈的样子,等着她的话,下一秒,果然很意外。
“我年后可能要离职?”
陆了晴在这公司好歹也呆了三年多,Funny把她一手带起来,呆的时间只能更长,突然要走,她都有点惊讶,不可否认的是,还有一点点的失落。
“为什么?有人挖你?”
PM也算是潮玩行业内的龙头公司,她就算要跳槽,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是,我想成立自己的品牌工作室。”
这话一出,陆了晴倒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她一直认为,名校毕业、被圈内冠誉的青年艺术家、参与孵化过无数IP形象的Funny应该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
唯一没想到的是,她的离开来得这样快。
舞台上市场部的节目才开始,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热浪似的欢呼声。
Funny点了根烟,就这么和她在后台聊起来。
“你知道一直呆在公司,所有的设计作品都只有署名权,没有个人版权,明明付出了心血,但那些始终都称不上是自己的东西,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甘心。”
“你不这样认为吗?”Funny偏头看着人。
陆了晴笑了下。
“公司所有设计师都这样认为吧,这是大家的痛点,但不是人人都具有你这样离开的勇气,大多数人缺的是被看见的机会,需要PM这个舞台。”
“而且”陆了晴看着她,“你们管理层的绩效奖金应该不少吧,6月才发,舍得就这样走?”
“那就再呆半年呗,又不急于一时,倒是你、”
Funny说得无比认真。
“如果,我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吗?”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有天赋,四年前在潮玩展看到小森的初始形象,我就觉得它具有爆的潜质,经过孵化,证明我确实没看错,你知道公司每年拍板参与孵化的IP设计有很多,但毙掉的也很多,真正走到最后开模批量生产上市的没几个,小森是我们做得最顺利的一个,你难道不觉得,其实你也可以设计出比小森更好的作品吗?没梦想过拥有自己的工作室?”
老大离职带走小兵的情形公司里很常见,只是陆了晴没想到自己成了那个被老大赏识的人。
只是,无论继续呆公司还是去对方的品牌工作室,也是有一样的顾虑。
陆了晴还在犹豫,Funny就递过来一颗十分具有诱惑的糖。
“我们一起成立工作室,无论是署名权还是著作权,作品都由你自己做主,万一你哪天不跟我了,我可以让你的作品和我的工作室完全割席,我是真心的,你可以好好的考虑一下。”
“可是我舍不得小森。”
“怕什么,署名权在你手里,离职了还想继续合作你就和他们签经纪合约,只要不是劳动合同就行。”
“我再想想。”
陆了晴并非没有顾虑,好歹她在公司薪资还算稳定,要是和别人出去单干,客源什么的都是问题。
两个人的合伙生意牵涉更多,一不小心就会反目扯皮,到时候没捞到多少利益,反而影响了关系。
Funny转身去了观众席,舞台上旋转的灯光和音乐也在这一刻暂停。
热烈的掌声后,主持人上台暖场。
下一组该轮到她们了。
谢场后的江川走向后台走廊这边来,身侧跟着个熟悉的人,是策划部的老大李巍。
前些日子一桩职场性骚扰丑闻的邮件席卷公司所有人的邮箱。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李巍不仅没有被辞,反而升了职,走的是那个实习生女孩。
平时里公司也不看两人往来,陆了晴不知道他们今天怎么走到了一起,或者是近来年会彩排联系得频繁。
尽管她不待见,毕竟是上司,对方经过时还是主动打招呼。
“Levi好。”
“下个轮到你们?”他左右扫视了一圈,在场一共七八个人。
“对。”
“紧张吗?”
陆了晴笑笑,“实话,有点。”
对方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时间有点过于久了,侵略感让她有点不舒服。
江川只是浅浅看了她一眼,反应很平淡,点了下头表示打过招呼。
两人路过她,很快走远。
等到身后的人上了台,李巍才问身边的人。
“你不是一直对她有意思吗,怎么今天连话都不说一句?惹人生气了?”
江川一边换下身上的表演服一边头也不回的说。
“她相亲成功谈恋爱了,你不知道?”
“多久的事儿?”
“就前两天,朋友圈,你没看见?”
李巍不信,当下就把手机摸出来,点开陆了晴的微信主页递过去。
“确实没有啊?删了吗?”
江川反应很寡淡,意兴阑珊的说了句“或许吧。”
回到座位区的时候,他还是念着这件事,用自己的微信点开陆了晴的朋友圈。
那条和男生聚餐的动态还在。
显然,这条动态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他熄灭屏,看着台上又蹦又跳的人,突然就哂笑了一声。
*
因为年会耽搁,回煊城的飞机不得已定在了半夜。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半夜两点,迷糊睡上一觉,早晨是被小区里零星的鞭炮声吵醒的。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前两年被从乡下老家接来城里,陆家两兄弟轮流照顾,今年住在安县,大伯陆广山家。
起来利落的收拾一阵,一家人赶过去吃年夜饭。
自从多年前和朋友合伙接了华茂集团那个修建慈善医院的地产生意,陆广山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把那朋友踢出局还成功将自己的地产公司纳入了华茂旗下,背靠大树乘凉,几乎包揽了安县整个地方的地产项目。
事业如日中天,人就翩翩然,更加喜欢摆成功长辈的样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驯服年轻人。
“要我说,晴晴也年纪不小,两人差不多大,看我家陆歧,儿子都快上小学,你也得抓点紧。”
席面上不少亲戚就开始奉承。
“就是就是,人挺漂亮的,怎么就不谈恋爱。”
“唉晴晴在北城哪个公司来着?听说工资挺高的,得上万了吧?眼光别太高,就算是男生,有几个工资能赶上你,要求放低点很容易找的,我可以给你介绍。”
大伯母也在一旁搂着孙子帮腔。
“工作重要,比不过人生大事,晴晴多大?得二十六七了吧,啧,女孩子还是要在30之前找,年纪大就难了?”
陆了晴一向反感这种场面——八竿子打不着的、如果不是看大伯的面子百十年也不见一回的、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各种“亲戚”,围在一起,扯着为你好的大旗,虚伪又势利、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冒犯你。
唯一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自己爸妈,往常碰到这些话题,无论是陆广义还是孟瑶,都会替她挡回去,挺宝贝她这个女儿。
今天大不一样,两人只是坐在一旁,安静的吃饭。
陆歧当年闹着去澳洲留学,没到一年就在外面乱得没边,沾染上叶子,又和别人成天赌车酗酒,后来又搞大别人肚子,不到一年就回了国,这种家丑不外扬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更糟糕的是,年轻的小两口丝毫不思进取,孩子也不带,家里的操劳尽落在老一辈的身上。
她和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好比的。
比烂吗。
“我不着急,还有陆鎏呢,说不定哪天大伯年纪轻轻就抱上了第二个孙子,会比我找到男朋友还开心的。”
不知情的亲戚们都在笑,只有陆广山两夫妻的脸色很难看。
陆了晴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
“大伯母也是,家里也宽裕,怎么也不请个保姆帮帮忙,一个人带孩子,眼见都憔悴了,我刚看你头发都白了些,你也不比我妈大几岁啊。”
对方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着急,我最小呢!”陆鎏坐在对面声音洪亮,没听出来生气,倒是冲着陆了晴笑,“晴晴姐你喜欢年纪小的吗,我可以给你介绍,我身边可多弟兄,都单着呢!不过有条件!”
陆了晴没问,他自己就说出口。
“我也在北城啊,开了个咖啡馆,你常来坐坐,用你的微博给我引点流量呗!两百多万的粉丝,可别浪费啊!”
要说这陆鎏,比他哥好,好歹大学毕业,坏的是爱上了创业,时不时就跟家里要钱,打着让他爸入股的旗号,实际是占便宜的心思,开一家店,倒一家店。
她明明记得去年是健身房。
看来咖啡馆是新业。
陆了晴笑了笑,说场面话。
“介绍就不用了,地址给我,有空就去。”
说完,陆鎏从座位上开心得蹦起来,一路小跑上前,谄媚的加她微信。
刚才被陆了晴挖苦的大伯母怔愣的看着这一幕,怀里那四五岁模样的小孩用手抓饭,碗翻了,冷掉的南瓜粥糊了她一身才回神。
她扯纸擦了擦,偏头对一旁的孟瑶低声说:
“其实晴晴也说得对,生孩子就是来讨债的,女孩又更好一点,至少比男孩省心。”
孟瑶看着她麻木到没什么表情的脸,什么话也没说。
空气莫名有些压抑。
小插曲后,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陆了晴没再回包厢。
走廊临街,倚在玻璃窗边,能看见二环路后的湖边有人放烟火。
小县城不像市区管的严,密密麻麻的人潮一大片一大片聚在路边,璀璨绵延的烟花陆了晴都叫不上来名字,只觉得火树银花不夜天,明亮灿烂的好看。
漫天遍野鞭炮燃烧后的青雾,连空气里都带着硫化合物的味道。
煊城这几年开始禁烟花,并没有什么年味。
还是小地方,人情浓厚。
只是这种时候,就有点孤独,不免想到那群合拍的朋友。
也难免会思念最想见的那一个人。
手机恰如其分的震动。
点开微信,难免有点失望。
消息是来自当初章嘉煜请吃饭的群,因为一直没解散,大家干脆在里面挨个拜起年来。
章嘉煜始终没出现。
先是秦风开头,扔出个今年要结婚的消息,一水的恭喜后接着又飘着满屏的新年快乐。
陆了晴跟着发,玩了会红包接龙,轮到周媛后就暂停了,大家听她说起另一件事来。
邓有权年前骑车摔坏了腿。
群里都是曾经他教过的学生,这位老师高中一直对他们关爱有加,还是其中几人的班主任,便问问大家趁着过年都在,要不要借着拜年一起去看望。
等着他们商量的空隙,陆了晴退出来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两分钟后还未切回去,就被疯狂@,手机不停在手心颤动。
周媛:【@<a href="mailto:<a href="mailto:Lulu@Y">Lulu@Y</a>">Lulu@Y">Lulu@Y</a></a>,你俩怎么回事,一直不说话,背着我们私奔去了吗?】
消息一发出,群里立即沸腾。
沈菁:【@Lulu,?】
许晓彤:【@Lulu,?】
唐栀柔:【@Lulu,?】
陈昊:【@Y,!】
顾白:【@Y,!】
秦风:【@Y,!】
林见东:【过年应该在忙吧,@Lulu】
眼见场子快收不住,周媛又跳出来。
周媛:【开玩笑的啦~@所有人,大惊小怪。】
陆了晴点进不断乱颤的消息框,进来就看到这满屏的消息。
耳根隐隐在烧,并未立即说话,只是沉默的翻了翻聊天记录。
看老邓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大年初一。
所有人都没问题,只剩章嘉煜和她没回复。
她实在不想第一个出来应对这有点尴尬暧昧的场面。
咬着唇左右为难,突然,熟悉的头像一下从群里弹出来。
章嘉煜刚才一直在开车,终于将车泊在小区路边,立马就拿起手机。
Y:【不好意思,刚才在开车,大家新年快乐。】
Y:【[红包]】
Y:【我都没问题。】
陆了晴看着这消息,怔顿了好一会儿。
他一整天都没给她发过消息,她一直以为他在北城过年。
平安夜过后接近一个月,他都在极客智驾的基地出差,她也工作繁忙。
两人的聊天都是些工作闲余加上晚安的日常。
即便是过年,她也不知道,他回了煊城,在忙些什么。
他没有向她主动分享生活,她也秉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他给她的感觉还是一如记忆里,时而亲近时而遥远。
愣神的时候有私聊的消息过来。
退出来,看到名字那一瞬间,心一下狂跳不止。
Y:【新年快乐。】
Y:【在忙什么,群消息看了吗?】
陆了晴拇指在键盘虚虚滑动几下,才斟酌好言语回他。
Lulu:【不好意思,刚在吃饭,现在看。】
她立马切回群消息,敷衍了事的回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然后立即撤退,再有什么群消息,一概不看了。
Y:【要不要出来一起放烟花?】
Y:【去郊区。】
陆了晴看着这消息,怔了怔。
Lulu:【我回安县了。】
这次他回得慢,过了十几秒。
Y:【好吧。】
Y:【没事儿,改天放也是一样的。】
陆了晴看着那句“好吧”,不知道怎么就隔着屏幕察觉到一点点遗憾和失落的味道。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快又有新消息——
Y:【本来还挺想见你的。】
陆了晴愣怔的看着这句话,一下就想到他刚在群里说的那句在开车。
刹那间,一种不可能的构想充斥着脑海。
不可能吧
不可能,难道
Lulu:【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打字时,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感动和喜悦占据,连指尖都在不可置信的轻颤。
像印证她的猜想一样。
两秒后——
Y:【嗯。】
然后是一张汽车后备箱的照片。
suv宽阔的空间,塞满了各种未拆包装的烟花棒。
绚丽多彩的封皮在幽暗的路灯下反着光,数量多得仿佛够放一整夜。
一想到,在这个灯火灿烂万家团聚的日子里,他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找她,扑了个空。
陆了晴心脏狠狠的就瑟缩了一下。
或许就是在这一瞬间,彻底厌倦了餐桌上的聒噪亲戚,更加懒得应付。
突然,她就很想见他。
Lulu:【如果我回来,你能等吗?】
Y:【当然。】
Lulu:【可能会有点久。】
安县开车回去,起码3个小时。
Y:【会到天亮吗?】
陆了晴看着这话一下就勾起唇角。
这人的笑话真是够冷的。
不过她很开心。
Lulu:【从现在起,你打开倒计时,三个小时。】
Lulu:【等我。】
扔下这句话,她就转身大步往包厢走,去取车钥匙。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有种即将逃离的解脱感,连步伐都透着一股轻快,心情无比愉悦,没由来的就想到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当时她只觉得《红拂夜奔》这几个字很有意境,却具体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此刻她算是明白了。
夜露湿冷,奔向想见之人的方向,前方代表着自由。
浪漫,这种人为赋予的意义,或许就是“夜奔”两个字全部的理由。
章嘉煜看着这消息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不管她会不会回,他仍旧又发。
Y:【慢慢开,注意安全。】
Y:【我不怕天亮。】
天亮只会让她站在他面前时更清晰、更具体。
渺茫天地,冷而寂寥,偶尔路过的小孩丢出一两颗摔炮,响起两下无关痛痒的爆裂声,酱红色的鞭炮皮被风一卷,又飞走。
远处的城中心,电视塔台遥遥相望,正在表演一场绚烂异常的烟火秀。
他本来打算带她去最佳的观赏区,看完再两人载着满箱的烟花一起去郊区的盘上公路看夜景。
计划落空。
但没关系。
只要她一句会来的承诺,今晚未一起看到的烟火,都不会寂寞。
人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光是等待,就已经感到满足。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
49
第49章
◎就像谈恋爱的情侣一样。◎
立在中控台的手机屏幕常亮。
不断倒数的数字翻到00:30:37,挡风玻璃外闪起两道炽烈的灯光。
比她说的时间快了半个小时。
因为过节,城市人口返乡严重,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所以泊在路边那辆黑色卡宴就那样显眼。
车内驾驶座的人几乎在她停车的瞬间就抬起头来,微微惊讶的眸子似乎不可置信的在确认着什么。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陆了晴扯开安全带立即下车。
章嘉煜越过中央扶手,倾身给她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视线中的人笼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路小跑过来,戴着他送的白色围巾,寒风吹开她白色大衣的两襟,连底衬的毛衣也是白色,整个人像朵飘飞的雪花,剔透又轻盈。
“还算准时吧!”
坐下时,扬起的声音透露一股得意,很臭屁的看着他笑,那样子巴不得他夸她一顿,还说她车技好。
快弯成月牙的眸子亮的吓人,像栖着晚星,章嘉煜对上时有片刻的恍惚。
“何止。”
看了眼人后将视线转向中控台还在倒数的手机屏幕,声音很平静。
何止准时。
这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我有点后悔了。”
一想到大晚上,她飙车来见他,就有点后怕。
可能他说话的模样太认真严肃,陆了晴被这话唬住,笑容一刹那僵在嘴边,微微愣着一张脸,有点不知所措。
章嘉煜继续看着人。
“我说过,让你慢慢开,我不着急的。”
陆了晴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人生起气来可以这么可怕。
没有疾言厉色,偏偏就让她心几乎从悬崖跳落。
“没有。”
她吞了吞口水,急着解释。
“安县新开了一条高速专线到煊城,所以才快了半个小时。”
陆了晴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的开口。
“真的,我没有骗你。”
他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正不断地跑着算法程序,在她来之前,似乎一直在忙这件事。
好像他真的做好了等她很久的准备,好像真的即使天亮也无所谓。
慢一点,安全一点,是他对她唯一的要求。
车里静了好一会儿,陆了晴伸手,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很低。
“能不能不生气。”
“你这样我会有点害怕。”
章嘉煜因这话愣了一秒。
很快,他将膝盖上的电脑放去后座。
转过身来时整理好情绪。
“对不起。”
他看着那截拉着他衣角的手腕。
“我只是有点担心。”
一点点小误会很快烟消云散。
除夕夜,街上没有一辆车,卡宴汇入空旷的主干道仿佛一条突兀的鱼游入了幽茫清寂的大海,呼啸的风无边无际,路两旁的商店纷纷关着门,沿路的街灯昏昏点点,只有远处城心的办公楼logo亮着璀璨的灯牌。
上了绕城高速后这些东西都被甩在身后。
陆了晴怔怔的凝视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突然偏过头来。
“对了,你哪天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在北城过年。”
章嘉煜很认真的在开车,说话时还是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昨天晚上。”又说,“我从高一起就没有和他们过年了,都在我外公这边。”
那是姜念死后的第一个春节,章蕴安总说屋里到处是她的影子,不知是心亏还是难舍新欢,大部分时间都不回来,最后干脆从家里搬了出去,在外面,他是死了妻子一心不肯续弦的好领导形象,私下却成日和那女人住一起。
说来好笑,他整天说家里有姜念的影子,可那女人有着和姜念8分像的脸,他倒不觉得害怕,有时候连章嘉煜都很好奇,午夜梦回之时,他会不会恐惧对上姜念那双愤怒又埋怨的眼睛。
有时候他觉得,妈妈不应该主动去死,这对坏人而言是一种成全。
她应该痛苦的活在这个世上,用她的痛苦惩罚所有人,然后折磨章蕴安一辈子,就像他当初用背叛、欺骗、恐吓和冷暴力折磨她一样。
陆了晴隐约觉得,他应该不是很想提他家庭的事,便沉默下来,不再说什么,但这种感觉很奇怪,为什么两人看起来比以前亲近,他却永远还是对自己有所保留。
她和高中一样,依旧不敢轻易去触碰他的底线和禁忌。
有时候竟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坐在面前的人是假的,这些时日的相处,其实是她一场妄想的迷梦。
可正这么想时,章嘉煜说话了。
他问她:“你呢,年夜饭吃得开心吗?”
“实话吗?”
“当然~”
“其实不怎么开心,都是些烦人的亲戚。”
苦闷的样子有点可爱。
章嘉煜勾唇笑了下:“他们说你什么了?”
即使在晚间,那双黑沉沉的眸也水洗过般熠熠生辉。
陆了晴心突的跳了一下,转开视线。
“都是些家里长短的事儿,算了,你也不会喜欢听的。”
她不认为他会对这些鸡零狗碎的人情世故感兴趣,也不想用这些话题来影响他过年的心情。
目的地在郊区盘山公路的观景台,站在透明玻璃围栏边,能够完全俯瞰这座陷落的城市。
市中心禁烟花,大家就自发来到了这里。
公路两旁却摆满了车,两人勉强找到一个停车位。
后备箱里的烟火她只拿了一些,都是拿在手里玩的小玩意儿,一看就很让人怀疑是那种因为害怕点火而畏手畏脚的人,章嘉煜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没有因为她的拿取而少一点点“伤害”,一时间,无奈还有点想笑。
陆了晴走远了好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看见他手里提着两捆夸张的烟火。
“*这些就够了!”她往上抬了抬挂在胳膊上的袋子,里面有两盒仙女棒,“你那些我不太敢放”
“我来。”
到了观景台旁边的空地上,章嘉煜把东西放在路边。
“有我在,怕什么。”
四周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观景台边有人搭起了露营桌,玩游戏的,泡茶的,也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放烟火,青雾弥漫,爆裂声响成一片,和当初不禁烟火时的一环中心广场毫无区别的热闹。
陆了晴手里的东西一直没机会点,打火机在章嘉煜手上。
他手里的东西燃起来很有意思。
第一种是立在地上盛开的,像珠光宝气的圣诞树,他大方慷慨的一行摆了四五个,统一点燃的时候璀璨的焰火几乎照亮了半个场地,周围人群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来。
那些手里放完了烟火的小孩子就成群结队的跑过来,兴奋的围在一旁大声笑着鼓掌,“好漂亮!好漂亮!”又迫不及待亮着眼睛问“帅叔叔还有没有!”
当然还有。
接下来陆了晴见识更多有趣的——
绽放的水母、金色旋转的风车、艳红色的流星雨
因为他的大手笔,好多人围过来。
最后引起全场欢呼的,是一副山河锦绣的水彩。
陆了晴手机里存了好多好多的图,想分享在群里,发现根本挑不过来。
每一个都很好看。
每一张照片里点火的男人都在笑。
然后,她发现自己也在笑,每一张实况live图里都有她清晰的笑声。
就像谈恋爱的情侣一样。
一旦分享在群里,周媛她们肯定又不放过的粘着她问东问西。
不敢发了。
她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默默拿出了自己的仙女棒走过去。
“你喜欢的放完了,是不是该放我的了!”
章嘉煜拿着火机一愣。
“这些你不喜欢?”
半空中连绵不断的烟火映在眼眸,像一副通透湿润的水彩画在她睁大的眼眶里缓缓流动,惊心动魄的绮丽。
这一秒,他几乎看得快失神。
“喜欢呀!”喧嚣人群里,她垫脚用手拢住声音贴近他耳边喊,“但我更喜欢出片呀!我还没发微博给粉丝们拜年呢!”
温热的气息喷打在耳畔,濡湿了他的耳廓,在心湖涌起一波波的痒。
“好。”
打火机擦轮发出清晰的声响,打了两下后,微微颤动的火苗慢慢挨进仙女棒的顶端。
嚓!的一声,青烟弥散中,眼前亮起耀眼的光芒。
章嘉煜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这一刻站在了生命的某个对跖点上,命运里高一16岁时没能燃烧的那一簇烟火,终究在她手里绽放。
陆了晴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被他拒绝了。
“用我的。”
“拍完我发给你。”
镜头里,女孩举着两根燃烧的星星款仙女棒笑得清晰明媚,焦距拉近,一不小心,他按了很多次连拍,发送的时候,只挑了十来张,她对每一张成果都很满意。
微博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她曾经问他的话——
“你现在开心了吗?”
陆了晴捧着手机愣了一下,眼神从屏幕抬起来,怔了怔,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当然!”
爆竹声里,旧岁到了尾声,四周的人群不约而同高举起手机,爆发一声声猛烈兴奋的倒数。
身前突然有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熟悉的凛冽香水味随着夜风送过来,变得浓郁而清晰。
欢呼声里,男人的脸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直到最后他的鼻息清楚的、忽轻忽重的打在她的唇边。
她能感到他的呼吸不稳。
她好像也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进入2023年,倒数声结束在“1”,周围爆发热烈的欢呼。
身边有很多人在拥抱、在接吻。
陆了晴一动不动的很紧张,只觉得一颗心在不停地狂跳。
过了几秒,那折磨人的呼吸突然后撤了。
他想做的事还缺少一个正当、合适的理由,缺少准确的定义——一时兴起、暧昧、还是情侣。
他不希望她迷茫,也不希望她误解。
他想同她保持和建立的,是一种持久的、永恒的关系。
明明是寒风迷蒙,他却觉得春风沉醉。
章嘉煜压抑住自己那些脑海中旖旎四溢的想法,只觉得思想混沌得像一团燃烧的棉花。
很难,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唇上突然多了丝冰凉柔软的触感,小指骨蜻蜓点水的一碰后,指背勾着她黏在嘴角的一缕发丝轻轻的别到耳后。
他高她许多,低眉和她对视的样子很深情,那只手停在她耳边也再没移走,拇指轻磨耳后的软肉,温柔动作透着一股子缱绻,像在留恋什么。
陆了晴想,他要是吻下来,自己或许也不会推开他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的注视她,带一点点的痴迷。
好一会儿,低沉得仿佛情话的声音同天边炸开的烟火一并响起——
“新年快乐、33。”
后面两个字淹没在盛大的爆裂声里,但陆了晴通过唇语读懂了他前半句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比心][比心]明天容许我休息一下?[可怜][可怜]
50
第50章
◎低沉、缱绻,又含情。◎
太平寺就坐落在盘山公路下。
除夕夜有送岁仪式,9道韵味悠长的祈福钟声响彻喧闹的黑夜和人群,沿爬着山坡,传到观景台来。
陆了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古刹庙宇,突然就来了兴致。
她转头看着人。
“已经是新年第一天,要不要一起去烧香?”
“现在?”
章嘉煜看了一眼人,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对!头香嘛,很难抢的,得很早就去排队。”
煊城不会下雪,但夜深露重,寒雾濛濛,跨完年后逐渐有人离开,城郊的山上也愈发的冷。
陆了晴双手捂拢,朝掌心吹了一口热乎的白气,狠狠的搓了搓手,突然,右侧伸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握住她一只手腕。
章嘉煜没看她的眼睛,只是将她的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放。
“走吧。”
明明都在风里站了这么久,他的掌心却异常温暖。
像十分认真的遵守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又或者在守着他心中什么泾渭分明的严明戒律,他没有和她十指相握,却也没有立即抽离,那手背的纹理干涩而滚烫,就这样一路贴着她冰透的五指,保持这样取暖,直到两人横穿过马路坐回车上。
他们算是下山早的那一批,没堵车,在寺庙专用的停车场下来时,已经是夜里两点。
朱漆的寺门紧闭,四野幽静,他们俩是最早的香客。
石狮子旁立着一则游客须知,蓝底的黑色小楷提醒:早上七点开放。
陆了晴拉着人爬上斜长的青石阶梯,最后在寺门前坐了下来。
“介意吗?这样等到天亮?”
章嘉煜知道,太平寺是煊城香火最鼎盛的庙,他们之所以第一位,是占了通宵不睡觉的好处。
如果离开,或许下一秒就不一定了。
他乐得和她单独多待一会儿。
他没应她的话,直接用了行动表示,贴在她身侧坐下来,“会不会有点冷?”
陆了晴出门的时候穿的大衣,室内还算温暖,冰天冻地里就明显单薄。
她正在想他这话什么意思,男人已经单手拉开了羊绒外套,“要不要进来?”
黑色的衣袖拂过她周遭的空气,连经过的风都泛着微不可闻的蜂鸣。
询问后便是等候,他就这么定定瞧着她,清亮的眸在屋檐橘黄的灯色下拘着一汪水色,让人想起积雪融化后被夕阳晕染的高山湖泊,静谧、美好。
陆了晴一张脸阵阵潮热,本来还觉得这动作有点暧昧,但此刻见他坦然的神色,倒什么都不想了。
她挪了挪脚尖,朝他慢慢靠过去。
遒劲的胳膊在感受到她贴近的那一秒,将她用力搂紧,陆了晴像只被人保护的幼鸟,几乎是挤进了他温热的胸膛。
章嘉煜伸手,捏住她围巾边缘往鼻间扯了扯,盖住她被风吹红的脸。
“睡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叫你。”又说,“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陆了晴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累,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又上山放了许久的烟火,更别提现在还靠在一个安全又温暖的胸膛,一坐下来,就眼皮打架。
可她还是不忘问他一句,“你不困?”
紧挨着他的人听了这话闷笑出声。
“如果我说我困,你有什么好办法,我们俩抱着在这青石板上直接睡一觉?”
陆了晴一下瞌睡就没了,“不是这个意思”
她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
“要不我们——”
“我不困,你睡吧。”
话没说完就被那有劲儿的手臂搂着紧紧的箍住。
“哦,那辛苦你的肩膀了。”
章嘉煜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无声的笑。
“那我睡了哦~”
小小的脑袋浅浅的靠在他肩膀,像是舍不得用力,怕压坏似的先知会他一声。
“嗯。”
起初陆了晴是不敢彻底压实的,本意想的是稍作休息,可两个人的夜太静,静到男人胸腔里那有力律动的心跳声一波波的传到耳边,像一首安定的催眠曲,失焦的世界慢慢变得柔软,万物都很轻盈,思绪最后成了一根随风飞远的白色羽毛。
两人偎坐在庙宇飞檐投射在地面的阴影里,四周被月色铺上一层薄白,石狮子像上也仿佛被抹上浅莹莹的糖霜。
章嘉煜注视着寺门前静沉的青石板,听着那呼吸声由浅到深,感受着肩头的力量由轻到沉,他十分确定怀里的人睡着了,因为她开始主动的往他怀里贴,手臂无意识的环上他的腰还不够,喜欢用额头蹭他温热的脖子,或许是体温让她感到舒适。
她的唇、鼻尖、下颌完全贴在他脖子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清晰的喷打在他的喉结附近,那种感觉,仿佛在对他进行精准攻击——带点固执、不使用暴力、满是温柔的决心,非要将他的理智击散到溃不成军。
这实在是一种煎熬。
章嘉煜侧了侧头,扭开了半寸,这时,又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发香,带点清冷的味道,让他想起清晨还在滴露的白栀子。
她好像总喜欢各种花香。
两人这样近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山顶上那个没勇气落下去的吻,看着熟睡的容颜,思想的哨兵就暂时离岗,挣扎了一会儿,这次再也没忍住。
他微微颔首。
轻柔的动作像在侍奉着世间最圣洁的神明。
嘴唇在那厚密的黑发轻浅又留恋的触碰一秒。
风经过,这一刻,只有寂静的天地知晓。
抬起头来,又端详了好一会儿人,眉梢也浮上一层倦意,朦朦胧胧的不知何时闭的眼,再次有意识时,只觉耳边吵闹。
“我的天居然还有来的比我们还早的人。”
“看样子没回家吧,在这守了一夜?真够拼命的”
“小情侣吗?”
有人声逐渐凑近他的脸——
“年轻人就是精力好啊~”
章嘉煜睁开了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面前弓腰在善意的打量他,后面是一个同样年迈的爷爷。
“您好。”
章嘉煜主动打了声招呼。
这时,肩膀上的人也迷迷蒙蒙的睁开了眼睛。
“小夫妻,这么诚,来求什么?孩子啊?”
老人一开头没个轻重,陆了晴眼神才清醒就愣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两只手抱着什么东西,意识到那是男性紧实的腰时十分惊慌。
她抬起头来,蹭的一下推开人,双掌撑在青石地板上。
章嘉煜猝不及防,被她头撞了下巴,身子一个趔趄,看他这样,人又更惊慌,急急往前凑,一把拉住他的小臂,低下头来看他下颚的状况。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睡糊涂了!”
“没事。”
章嘉煜揉着泛酸的肩膀无所谓的笑了笑,偏开头,躲她挨得太近的唇。
见他没事,陆了晴才想起来解释。
“那个婆婆,我们不是夫妻。”
不等对方的话,她立即追着问。
“你们呢,来这么早,求什么?”很好心的,“要不,我们让你们两位?”
进香拜佛讲究虔诚缘分。
两个老人断然拒绝。
陆了晴拉着章嘉煜起来规矩的站好排队,四人闲聊一阵,赶早的香客已经开始络绎不绝的进来。
7点,寺里准时敲响晨钟,伴随着一抹暗黄色的身影缓缓推开寺门。
模样不算年轻的僧人似乎对章嘉煜熟识,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瞬,也就一瞬,然后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两人一道进完了香,又一并在大殿磕头,站起来的时候陆了晴看着一旁的人笑:“国外没有寺庙吧,这种感觉是不是很陌生?”
“没有啊。”章嘉煜看着人,“我每年都来。”
烟熏火燎里,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了晴一下滞住了脚步。
她记得,同学聚会上有人说过,他出国后就回来过一次。
“每年?”不死心的,她看着他的眼,“大年初一吗?”
“不是,是我生日。”章嘉煜没觉察到她微不可查的异样情绪,“我妈妈的牌位供在这座寺庙里。”
“这样啊”
陆了晴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原来,原来,她曾经念念不忘、以为远赴异国再也不会见的人,每一年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吹过相同的风。
她也深刻的认识到一点。
他回到这座城市,从没想过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自然,也从没想过联系她。
仿佛离开了高中,这些人这些事都被他远远的抛下,什么也不值得追忆和保持。
也是,他本就是一个距离感重、疏离又遥远的人,她本就隔她的生活很遥远,是生活的惠赠,让他同她们这些可怜的、或许还挂念着他的人重逢。
莫名的,她就很失落,心绪像一缕燃烧的茉莉香片,酸涩的飘着青白的烟,炉鼎里仿佛快有什么东西要耗尽。
“我知道,你妈妈之前滑雪出了事故,听高中的同学讲的,也忘了是谁。”
她故意隐去,她知道姜念自杀的实情。
出大殿的门槛极高,他扶了她一下。
“非要说的话,其实是车祸。”
陆了晴再度怔住。
突然有点回味过来,昨晚他为什么对她开车快反应那样大。
她以为他会再讲点什么关于他妈妈的故事,可再也没了,话题就那样切断。
愣站几秒,两人并肩一起往外走,出寺门时,路过中庭那棵百年罗汉松。
章嘉煜像是记起什么,突然笑着对她说:
“还记不记得你高一那年也挂了一个愿望在上面?”
陆了晴抬头。
无数烫金的祝福语在风中飞舞。
她当然记得,还记得二十块一条,现在涨价了,多了五块,但心愿无价。
“你还不让周媛看,连我帮你挂也很紧张,你许了什么愿?实现了吗?”
陆了晴听着这话回头。
章嘉煜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言不发的怔怔看着他。
好一会儿,女孩说了句与他问题无关又搭不上边的话,她问——
“章嘉煜,这些年在国外,你过得开心吗?”
为什么每年回来不联系这群旧同学。
也不联系她。
为什么在北城,也看起来只有李青寂一个好友。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为什么每年生日的时候,会孤独的来看妈妈的牌位?
她有好多问题啊,但她都咽了下去,因为她的少年说——
“开心的吧,为什么不开心。”
邓有权早知道大家要去看他的消息,立即发出热情的邀请,非要大家赶早去他家里吃午饭。
还是章嘉煜建的那个聚餐群,消息闪个不停。
周媛问大家多久出发,沈菁许晓彤秦风他们问带什么礼物好,消息一会儿就飞满天。
看陆了晴一直没出来,便在里面点她的名,章嘉煜看了一下,顺手在群里替她回。
Y:【她还在睡觉。】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这话太容易让人遐想。
一刹间群里像被人扔了一个炸弹,爆裂之后无人幸存,都压着好奇竟然不再说一句话,刚刚还闹哄哄的群,现下人人都跟死了一样。
章嘉煜根本不怕他们误解,将手机扔在扶手箱,认真开车。
一个小时前,两人从太平寺出来,看她仍旧泛着困意,便不由分说的送她回来再补一个觉。
“放心睡,11点我给你打电话,从你家去学校,很近,来得及。”
他这样说,陆了晴就更安心了。
这一觉勉强睡了两个小时,电话准时响起时人还在做梦,手机贴在耳边,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
“喂.”
黏糊的声音透过音筒传到耳边,迷迷糊糊的调子一股子慵懒。
章嘉煜脑海里立即浮现一双懵懂的、将醒未醒的眼睛,短暂的怔了一秒。
“起了吗?”
“嗯,马上。”
陆了晴睁眼看了下时间,呆了两秒醒醒神慢吞吞的掀开被褥坐起来靠在床头。
电话那头的人没再说话,章嘉煜直到听到一阵阵舒缓的呼吸声,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儿——
“又睡了?”
陆了晴本来在下一秒就好阖上的眼皮一瞬间猛地又睁开。
“没啊!”
话虽如此,那声音却突兀的拔高一截,有一种被他猜中窘状的心虚。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的笑了一声,陆了晴的脸隐隐的烫起来。
“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开我爸爸的车,很快的。”
“那我在邓老师家里等你。”
“好。”
将手机扔在被子上,陆了晴立即从床上翻滚下来,奔去浴室洗漱完,又仔细化了淡妆。
邓有权一直未搬家,住的是学校里的教师楼,到了校门口,陆了晴给保安打了招呼,对方知道她是来看望人,做了登记就爽快的放行。
门铃响的时候是周媛来开门。
一瞬间,客厅所有人看过来时,眼底都有点莫名的奇怪。
两人站在门口,还未进去周媛就朝她挤眉弄眼的笑。
陆了晴不明就里,一脸戒备的看着人。
“笑这么阴险~”
站在玄关换血,对方双臂环抱盯着她。
“昨晚你和章嘉煜呆一起?”
“嗯,一起去太平寺抢头香,庙前坐了通宵。”
“就这?”
“不然呢!”
“这么纯情,就没”
“没。”陆了晴伸手,食指抵在她额头上,推开她越凑越近的脸,一脸坦然的笑,“你以为呢~”
“我当然以为你们——”
周媛一下顿住,因为身后章嘉煜走了过来。
她笑了一下,换了那副四六不着调的样子,改口,“章大校草说你还在睡,我就没约你一起过来。”
这话陆了晴不知道,她到现在也没看群消息,愣了一下,打开手机,那条发出后没人回应的消息就这么映入眼帘。
她终于明白大家刚才为什么这样看她了。
“来了。”
章嘉煜看着人,她换了身黑色羽绒服,长发用了鲨鱼夹盘在脑后,很素净的一张脸,化了妆也没掩盖住眼底淡淡的淤青。
陆了晴嗯了一声,三人一起往屋里走。
“煜哥煜哥!快,到你翻牌了!”
陈昊一张脸,额头和两颊到处贴满细长的餐巾纸条,样子有些滑稽。
原来大家在玩纸牌,客厅支了一张麻将桌,周围挤坐着一圈人。
章嘉煜坐下时,没了位置,陆了晴下意识就站在了他和周媛的身后。
“你俩怎么没一起过来?也不远啊,怎么还分开走。”
陈昊看着陆了晴,想也没想就开口。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林见东沉默的看着手里的牌,其他人都望着陆了晴等着她回答,静默里,全是一颗颗八卦的心,都隐隐想证实着什么猜测。
“寺里上完香还有时间,我就先送她回去休息了,我从家里过来的。”
章嘉煜先开口解释。
“哦这样啊~”
陈昊状似阴阳怪气的说笑了一声,满桌人都尴尬的收回了打量两人的视线。
“对子。”章嘉煜翻开了牌,看着陈昊,“你又输了,双倍。”
对方不服气的怪叫一声,直吼着贴不下了,章嘉煜丢了手里的牌,笑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走过去帮他。
“停停停!我自己来!”陈昊边撕纸往脸颊贴边看着人咬牙切齿,“公报私仇是吧?等着。”
章嘉煜笑,纠正他,“是愿赌服输。”
一句话,让他气焰顿时暗了下去。
一桌人都暗自面面相觑的沉默,心知肚明那“私仇”指什么,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暧昧起来。
这时,邓有权和老婆从厨房走出来,招呼大家去饭厅,一桌热腾腾的火锅将屋里熏得暖烘烘。
一屋子都是亲自教出来的尖子生,现在更是社会上中流砥柱的精英,邓有权看着一个个得意门生,有一种桃李结果后身为种树人的欢喜和满足,兴致极高,吃到后面,直接当场开了章嘉煜带来送礼的红酒。
明显有点醉意的人指着坐在对面的秦风和唐栀柔:“你们俩啊,我当时就知道,也就看你们成绩没下降,没瞎追究,这么多年了,还在一起呢!”
“人家都快结婚了,老邓!”许晓彤接下他的话一个劲的笑。
“行,到时候记得给我发请柬,提前预备个证婚人,没问题吧?!”
“当然!”秦风和他碰了个杯。
不知怎么就说到才上高三那年的事儿,邓有权还记得清楚。
“也不知道是你们谁的生日,周媛在抽屉藏了个蛋糕,被我逮个正着,手机也没收了,当时我还承诺来着,我说,等你们将来毕业了,考上了好学校,我赔你们100个都成,这几年我还在想呢,你们这群臭小子,是不是记着仇呢,逢年过节就发条祝福短信,也不来看看我,都没良心。”
“瞧您说的,原来我们在你心里是这么小气的人啊!老邓!”周媛举杯和他碰了一个,“这不是听说你伤了,都来了吗!早说你这么惦记我们,每年都来!”
说着说着,邓有权当真要让老婆出去买个蛋糕,非要补全了当年的遗憾。
他瞪着喝红的眼认真算着:
“高三的话、得是18岁吧,成年礼,也别生气,当时主要都是为了你们好,不想你们在备考的重要日子里被这些事分心。”
章嘉煜笑吟吟接了他的话,乖巧的语气像是在哄喝醉了的人。
“没事,我补上了,而且,她生日还早着呢,得重阳节去了,生日蛋糕怎么也得生日再送吧,是不是,邓老师?”
对方一愣,沉默后倒是认可的点点头。
“是谁啊?”
“我。”陆了晴一边捞着毛肚,一边乐呵呵轻轻举了下手,笑看着人,“你别在意了,我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说真的,她都快忘了高中还有这回事了。
陈昊也记起来,一拍脑门,有点激动。
“我就说呢,当时你拿个破电脑在那里折腾了三节晚自习,过去这么久了,还把人家生日记那么清楚呢!”
“重阳节,很好记。”
章嘉煜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那我们几个好弟兄,怎么不见你记得我们谁的生日,我的呢?你还记得吗?!”
章嘉煜轻哂:“看不出来你还是这么矫情一个人。”
“找准自己定位了吗?就在那里问!”
顾白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的飘过一旁脸有些红的陆了晴,许晓彤也坐在边上意味不明的笑。
陈昊“嘁”了一声,自讨无趣的闭嘴了。
一顿饭吃完,又玩到了晚上,一群人这才离开,邓有权蹦着打石膏的腿固执着想十里相送,被大家不留情面的拒绝。
“证婚人啊!!别忘了!”
一排人浩浩荡荡的走出了教师楼,他还站在后面目送,不忘提醒。
秦风乐呵呵的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算是把这事定下来。
还未开学,校园里很安静,一栋栋教学楼漆黑一片。
头顶万星闪烁,操场四周亮着一圈冷幽幽的灯,两旁的树冬天里落光了叶子,有月亮,没有云的晚上天色是淡青,干瘦的枝桠映在空中,远远看去,仿佛一道道青瓷的冰裂纹。
有人提议借机走走消消食,一群人就这么在曾经跑过无数早课的塑胶道上散起步来。
路过操场旁一排排的学校风采宣传栏,里面的教师面孔有新有旧,优秀学生一栏全是稚嫩的面孔。
陆了晴心里感慨,曾经偷偷摸摸跑过来看一眼的人,现在就正大光明的和自己并肩,就像做梦一样。
“还记得吗?这里下去是图书馆,后面是行政楼。”
章嘉煜突然站在下沉阶梯入口指着远处。
“记得啊,你那时候放学天天不回家,总喜欢在那里写题,一写就直到晚自习上课,尤其是周五晚上,离校更是出奇的晚。”
陆了晴毫不犹豫的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忽然,面前的人偏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你忘了,我有段时间也在青训班,和周媛她们也常常在里面做题。”
陆了晴笑着看着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当时和孟女士说自己忙不过来,放学后不回家吃饭,其实是为了天天和他偶遇,这些,她当然没说出口。
“记得,还记得有一次,你听不懂青训班的课,借了我的试卷也看不懂,臭着一张脸从我面前过。”
章嘉煜笑起来。
“嗯?”
陆了晴不记得有这回事,仰脸一脸疑惑看着人。
“复印物理试卷那次。”
章嘉煜看着人,“本来想追过去再给你讲一遍,你当时从复印室出来,说把我卷子留了底,我就没再说了。”
陆了晴记得,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借书恰巧路过而已,没想到他是想来再给她讲题。
“其实不是因为那个臭脸”
“嗯?那因为什么?”
他和温南初一副要好的模样,她心里忍不住的难过,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陆了晴摇摇头,两人重新走上了操场。
远处周媛在拿手机拍星星,陈昊和其他人在打闹,嘻嘻哈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唐栀柔追着人一路打一路跑,笑声直传到这边来。
“还记得吗?”陆了晴说,“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我们也在操场上看星星,你也像这样站在我身后,还许愿来着~”
或许是她出门前才洗了头,走在她斜后方,能从风中闻到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发香,暗暗燎着,隐隐的令人着迷。
眼前是那张和18岁时一样恬静美好的侧脸,连仰头时煽动的睫毛弧度也和那时候一致,像一朵朵小太阳花瓣。
“没有啊,我没有看星星。”
平静、当然得语气,章嘉煜双手插进大衣兜里,视线停留在她眼角,再未离开。
陆了晴原本微仰着头,听了听这话诧异的偏头看他,两人视线就这么相撞后纠缠。
解释的话语就在这瞬间随夜风送过来。
低沉、缱绻,又含情。
“我看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紫糖][紫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