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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8624 字 1个月前

“我看咱们街上还有些不敢回去的,餐馆里倒好,吃上喝上了。”张洁看到扣肉已经一扫而光,正想着夹点盐水花生,碗里多了片扣肉。

沈珍珠阴阳怪气归阴阳怪气,心疼也归心疼。这次见到张洁又瘦了一圈,好在精神状态倒是比在档案室里好太多了,仿佛打了鸡血,眼神里全是斗志。

想到SAS队伍的帅气出场和强有力的武装镇压力度,小沈科长嫉妒了,心里要冒酸水啦。

“咸鱼饼子出锅了。”服务员端着大盆,顺着桌子挨个分。

这菜一上桌,就带有粗粝霸道的咸香气息。

沈六荷每年入秋就会腌制上好的刀子鱼,被西北风吹得干硬紧实。今天食材没供上,倒是让这里的食客们有了口福。取下来的刀子鱼用浅油煎的两面金黄,鱼皮焦脆,鱼肉丝丝缕缕的咸味醇厚,是能杀馋解饿的农家看家菜。

而刀子鱼必须配上烙的地道的、金黄宣软的玉米面饼子。

沈珍珠一口焦香的刀子鱼肉,狠狠咬上一口玉米面饼子,天然的甜香味道加上根翠绿的青椒,这是连城祖辈传下来的对抗寒冬的智慧和底气。最后喝上一口海蛎子萝卜丝汤,吃得她额头冒汗,通体舒坦呀。

小白不爱吃白萝卜,但看到咕嘟咕嘟的砂锅里翻滚着肥美的海蛎子,咽了咽口水。

切得极细的白萝卜丝和海蛎子同时煮炖,奶白色的汤汁不断顶翻汤面的红艳艳的枸杞和嫩绿的葱花。

她连汤带水舀了一勺,海蛎子放到嘴里一抿即化,汤汁的精华都浓缩在小小的一勺里。萝卜丝早就炖成透明色,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口腔里都是清甜的味道,化解了咸鱼饼子的干涩,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

简简单单的两道菜,让餐馆里紧张气氛荡然无存。有位头次来的食客大哥喝了一碗又一碗,满足地叹口气说:“天塌下来也得吃口热乎的啊。他们闹他们的,我可不跟他们掺和,守在这里不给政府添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一刻,大家都明白一整天逗留在这里并不只是躲避,而是一种沉默的坚守。

在这方由美味食物构筑的空间里,每个人从紧张到释怀,现在他们吃着喝着,汤勺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欢笑说话的声音、都在完成一种无声的宣示。

比起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不如认真吃饭、体面生活、尊重自我,这才是对法律秩序的守护。

张大爷又弄了盅酒,声音舒展地跟张小胖说:“什么是规矩?规矩乱的时候,咱们也不乱了规矩,这就是有规矩。”

本本分分做人、规规矩矩做事,就是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上赋予我们的精神命脉。

张小胖不能再吃鸡腿了,得了海胆鸡蛋羹,小孩子已经忘记白日里的惊恐,嘴角里沾着金黄色的海胆,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试图理解爷爷的“绕口令”。

“多给那边加点肉菜。他们公安同志今天太受累了。”一位老大娘掰着地道的玉米面饼子,指着沈珍珠那桌说:“要没他们,我还上哪儿吃玉米面饼子呢。”

“我敬你们公安一杯。”陌生大姐拿起啤酒瓶,她从骚乱的街道躲避过来,还以为这里跟外面的商铺一样不敢接收外来的陌生人,没想到不光接收保护了,还给了饭菜。

她目光又扫过每一张在这里吃饭的脸,举起啤酒瓶说:“我也敬守在这里的大家一杯!”

“干杯吧!”

“打砸是他们的选择,坐在这里是我们的底线,为了我们在这里,干杯。”

周传喜从外面进来:“好家伙,都喝上了。”他掸掸肩膀的雪,又跺跺脚,见到沈珍珠跟他招手,快步走了过去假客气地说:“沈科长好。”

沈珍珠要削他。

周传喜又说:“珍珠姐。”

沈珍珠收起小榔头,推了把海蛎子萝卜丝的碗:“给你留的,还热乎呢。怎么来这么晚?”

周传喜看了顾岩崢一眼,用极小的声音跟沈珍珠说:“跳的那个留了后手,磁带里发现点东西,我一起给送过去了。”

具体送给谁,就坐在沈珍珠左手边上呢。

“啧啧,佩服啊。”这搞事情的本事,她沈珍珠真是学不来。

她把目光挪到专心喝汤的顾岩崢身上,问:“你怎么不忙呢?人证物证都过去了。”

顾岩崢放下碗,老神在在地说:“处处都需要我,还要底下人干什么。”

“也是。”沈珍珠眯着眼,耷拉着唇角,又开始阴阳怪气:“处处不用你干,你处处消失就可以了。”

顾岩崢面无表情地咽下汤,怎么就没被噎死呢。

张洁正要笑,感觉幽怨的目光又扫射过来,赶忙低头啃饼子。

赵奇奇不明所以,凑到小白耳边小声问:“怎么感觉怪怪的?我错过了什么?”

您可什么都错过了。

小白给他塞了个玉米面饼子:“吃吧你。”

“炖猪肘子、土豆豆角烧排骨、酸菜血肠来啦。”服务员接连不断地给各桌上菜,张洁惊愕地说:“这就是六姐说的食材不够?”

沈珍珠呲儿她:“呵呵,哪位厨子嫌菜多呢,吃吧你。”

“诶。”张洁乖乖闭上嘴,边吃边乐。

完了完了,小沈正科长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吃完饭,沈珍珠、张洁和小白一起到了后院嘀嘀咕咕。

赵奇奇想要加入,被陆野一把薅住:“人家要继承呢,你别捣乱。”

吴忠国等着炸孜然牙签肉回去给小川做宵夜,靠着柜台无力地说:“那叫传承啊,我求求你们没文化就多看点书吧。”

后院,雪地中,三人披星戴月。

沈珍珠在张洁的见证下,郑重其事地把小银刀赠给了小白:“我刚进刑侦队那年,张姐给我的礼物,陪我走过了三年多的时间,也是陪我出生入死过了。本来上次在火车站就想连笔记本一起给你,怕被乘务员没收。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是一股坚定的信念、一个保护你的利器,陪伴你走向未来的道路。”

小白知道沈珍珠很宝贝这把小银刀,她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能得到它。

拿着小银刀,小白爱惜地用手擦了擦刀鞘,轻轻抽出来,看到锋利的刀刃银光闪闪。

平日里有时间沈珍珠就会磨刀保养,小白对她说:“珍珠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这把刀,刀在人在,刀亡——”

沈珍珠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千万别!”

张洁被气笑了:“刀亡我再去给你买一把回来!”

“走走走,真冷啊外头。”为了阻止激动过头的小白说傻话,沈珍珠拉着她回到柜台。上面已经放好了饭盒,里面有酸菜饺子和烤鸡腿。

沈六荷见她们进来了埋怨地说:“也不过来吃饭,都说跟我们一起吃就行。这些你拿回去早上吃,现在也不怕坏了,听说你那儿有暖气,放暖气片上暖透了再吃啊。”

“诶!”小白提着两盒酸菜饺子,笑嘻嘻地说:“等我过年回家,我爸肯定得说我胖了。”

“胖了就胖了,只要健健康康,胖啊瘦啊都无所谓。”沈六荷拍拍自己的肚子说:“看,毫不放在心上。”

小白哈哈哈放声笑,引得把晚餐吃成宵夜的众人们也哈哈乐起来。

六姐餐馆的灯火还在夜幕中明亮,替晚归的人们照耀着路面,也点亮了大家的心灯。

吴忠国提着小川爱吃的孜然牙签肉,跟大家告别,切诺基能捎他回家。也许某位队长有些事情还需要向过来人请教。

小白不见外,也上了车:“带一脚,谢谢顾队啦。”

陆野和赵奇奇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打算夜行十里地,去看看劳动公园的湖面冻上了没。

沈珍珠挽着张洁的胳膊一路送她到路口等出租车:“我没别的要求,就一个,请你保护好自己。”

张洁从重案组到档案室又到SAS,从面对犯罪分子到现在面对犯罪集团、甚至是恐怖-分子,危险性大大提升。

沈珍珠她又开始操心了。

“放心,都安顿好了。”张洁招手叫来夜班出租车,抱了穿的鼓鼓囊囊的沈珍珠一下,见她眉头皱起,笑着说:“船停泊在港口才安全,但失去了作为船的本意。”

“我明白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沈珍珠目送出租车离开,骨子里张洁和她都是一类人。

回到店里,沈珍珠打着哈欠趴在柜台前,盘算着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晨跑,强身健体以防感冒导致微薄的全勤奖金受到影响。

这次破案刘局夸了又夸,奖金肯定跑不了了。嘿嘿。

“打烊咯!”小李从厨房出来,活动着肩膀,惊心动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走,客人都回去了,咱们也回家。”沈六荷拍拍睡着的沈珍珠,给她裹上围巾:“走路小心点,明天就能修路了,诶,搓搓脸啊。”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小沈科长在睡梦中露出一丝怜悯,泄露出心底柔软的一面。

睡懵的沈珍珠醒来乖乖搓搓脸蛋,套上厚实的外套,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

妈妈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清早,沈珍珠艰难地从雪地里往车站走。

昨晚风雪越来越大,早上起来一片白皑皑的景色,将人世间的尘土和肮脏都埋葬了,留下一地纯净色彩。

街道上每个人都继续着日常生活,被打乱的步调重新回归正轨。

沈珍珠卡点来到办公室,晨跑没跑成,还打了个喷嚏。

小白不需要通勤,神清气爽地坐着吃酸菜饺子,还给沈珍珠从食堂摸了两颗水煮蛋:“喏,揣兜暖手,饿了还能吃。”

吴忠国把鱼缸挪到暖气不远处,不断测试着温度,免得他的宝贝疙瘩们稍有不慎成为水煮鱼。

“报纸看了吗?”他指着沈珍珠桌面说:“快去看一眼。”

沈珍珠往顾岩崢空荡荡的办公桌看了眼,一圈一圈取下围巾摘下手套,歪头看到《连城日报》头条新闻。

“豪贤别墅质量欠佳,遇火灾倒塌,王介勇在地下室被发现,正在还在进行抢救。…其妻子徐兰被发现时全身大范围烧伤,抢救无效,昨天半夜三点确定死亡。”

“他公司偷工减料惯了,从上到下没个好人。知道是自家老板住的别墅小区,也偷工减料。”吴忠国抬抬下巴说:“田队当时在现场,说就扔了几个酒精瓶,里面一下烧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徐兰从地下室跑出来了,成了个火人。”

说到这里,吴忠国哼哼了两声说:“田队说当时王介勇还把他们骗出去,后来别墅塌了,简直是劫后余生。王介勇在地下室差点没找到,发现的时候周围全是火,头以下被水泥板压着,没个人形了。据说当时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不过全被大火烧了。”

小白碗里还剩两个酸菜饺子,死活吃不下去了,先给沈珍珠喂了一个,又给吴忠国塞了一个说:“田队有没有说王介勇和徐兰活该呀?”

“诶,这可没说。”吴忠国说:“大家都是称职的人民公仆对吧,说是肯定不会说,最多在心里想想。想想不犯罪吧?”

“想想不犯罪。”沈珍珠说:“那王介勇就算抢救回来,活着也遭罪了。”

吴忠国说:“全身百分之九十的烧伤,完事还有一屁股官司等着他,这人好不了了。照我说,还不如干脆点,这不是活受罪么。”

“被他弄的活受罪的人多了去了,他就慢慢遭着吧。”沈珍珠平静地说。

等到陆野和赵奇奇,还有个蹭会开的周传喜都到齐了,沈珍珠推着小黑板准备做结案总结会。

赵奇奇不停地看手表,见大家都不提起来,忍不住说:“不等头儿一起结案吗?”

沈珍珠说:“不等了,以后也不用等了。”

赵奇奇挠挠头:“哦。”

小白看在眼里,觉得顾岩崢情感之路——危。

帮还是不帮是个问题,先开会吧。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对这件案子的分析。有些地方圈着红圈圈,是她跟沈珍珠意见一致的地方。有些打了个咪咪小的×,是她跟沈珍珠有分歧的地方。

今年的目标是努力把咪咪小的×,多多努力变成越来越多正确的红圈圈。

沈珍珠站在黑板前说:“这宗’电台连环点杀案‘,社会影响很大。案件从头到尾,还有没有人没捋清的地方?”

见到下面都摇头,沈珍珠放下心,进入正题:“这宗案件涉及到复杂的犯罪心理,从原生家庭的过错、影响到本身对犯罪的态度,都需要进行全面的、清晰的分析,好在后续遇到类似案件时,能够正确分析同类犯罪者的心理状态。像是钱惠、徐兰、王介勇他们三人,有没有人愿意分析一下?”

小白清了清嗓子,举起手说:“珍珠姐,我想分析钱惠。”

沈珍珠欣慰地说:“那你上来说。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有异议的地方,大家展开讨论。”

“是。”小白抱着笔记本走到小黑板前,站直腰杆:“那我开始了。”

第159章 她找到妈妈了

小白选择钱惠进行分析, 她学着沈珍珠的习惯先在黑板上写下“钱惠”后,又写下标签“二-奶”“控制欲”“寄生型表演人格”“虚荣”。

“我看过流金小区里的邻居对钱惠的口供,说她所有行为都有表演意味。包括冒充’王太太‘、假装家庭美满、对王曦桦的苛刻控制欲, 都是为了弥补’二-奶‘身份带来的巨大不安全感和羞耻感。”

赵奇奇举手说:“她看到王曦桦死在眼前的惨状,被刺激的精神失常, 是不是代表她对王曦桦还具有母亲的感情?”

小白犹豫了下说:“应该有吧。”

她看向沈珍珠说:“但我觉得她利用的更多,她一直想让王曦桦继承王氏企业, 对王曦桦的控制属于投资性控制。”

沈珍珠把话接过来, 坐在沙发上说:“没错,我认为她对王曦桦感情有,但很少, 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一件未来会带她一起升值的资产, 必须按照她制定的计划走。当王曦桦脱离控制透露出不可明说的情感,她在变本加厉的控制王曦桦外, 还选择袭击王亚菲。因为她要保住这份’资产‘万无一失,能带她走向胜利, 成为真正的王太太。在王曦桦跳楼后, 她的精神世界彻底崩盘。她的精神失常是应激性的精神解体。”

小白捏着粉笔说:“她用’王太太‘的幻觉来欺骗邻居, 维系可怜的自尊心。却又对真实处境感到害怕和愤怒,也因为如此,全部转化成对王曦桦的控制欲。”

陆野说:“她这个心理够纠结了,把王曦桦生下来就是把他看成一个抢夺身份地位的工具。”

吴忠国说:“不光王曦桦,连王亚菲也是如此被徐兰利用。两个年轻人处境状况相同,心理上相互取暖,反抗又反抗不了,最终…哎。”

见他们讨论的不错,沈珍珠继续带引话题说:“那徐兰这边谁愿意分析一下?”

赵奇奇看看陆野又看看吴忠国, 搓搓鼻子说:“要不我试试?说错了你们可别笑话我啊。”

“你放心大胆的说。”沈珍珠递给他赞许的眼神。

赵奇奇宛如上学时期被老师点上讲台的学生,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说:“徐兰,其实是三位家长中我最不喜欢的一位。她自己无法挑战王介勇的权威,把压迫全都转化到王亚菲身上。…我说的对不对?”

沈珍珠马上鼓掌:“对,你继续。”说着用胳膊肘撞了小白一下。

小白从善如流地鼓掌:“阿奇哥想的这些我都没想到呢,真棒!GOOD。”

赵奇奇压着唇角,咳了一声,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念:“因为无法挑战王介勇的权威,她只能通过逼迫王亚菲顺从,来维系自己的家中残存的价值。她逼迫王亚菲跟陆敏韬相亲,不光是对王介勇的讨好,也是夹杂着向王亚菲宣示自己的权威。简单的说,王介勇吃了她,她吃了王亚菲。本应该是保护者角色的母亲,助长了家庭悲剧。”

吴忠国发言说:“你这句话说的很好,王介勇吃了她,她不光不反抗还吃了王亚菲。我感觉她像是没有独立的人格,或者说心理早就扭曲了。每天在别墅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用来逼迫王亚菲,别墅就是徐兰的牢笼。珍珠姐,你怎么看?”

沈珍珠说:“因为她依附王介勇的权势地位生存,自己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内心里已经认同王介勇男尊女卑的规则,将丈夫给她的压力内化,成为压迫王亚菲的直接刽子手,她的行为模式是遵照着王介勇来的,属于认同施害者的典型表现。被王介勇推入火海死亡,也是这种依附性人格的必然悲剧。如果说王介勇是两个家庭的太阳,那么钱惠和徐兰就是两颗互相憎恶的行星,她们无法逃离王介勇,为了争夺王介勇用尽手段。”

吴忠国抿了口茶说:“王介勇是我最不喜欢的人。’伪善‘’自恋‘’卑鄙‘。他把儿子当成继承’皇位‘的继承者,把女儿当成’和亲‘的工具,不但重男轻女,也没见得他对孩子有多少爱。”

“根据邻居们的口供,他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很亲和大度。不过也有人表示半夜经常会听到房屋里出现他醉酒的吼叫打砸声。他们碍于邻里关系都装作听不见。”小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一页说:“邻居的口供上说他’酒后无德‘,我觉得他喝不喝酒都挺没德的。在家里当皇帝作威作福,出门也是坏事干透。”

沈珍珠加入讨论说:“他属于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对外有精心包装的大慈善家角色,对内是用金钱和权利建设出的绝对父权统治。这类人一般出身卑微,通过不择手段来积累财富,也是这样的举动固化了他对’强权就是真理‘的信仰,加强了他对生命的漠视,一切伪装都是虚假的面具,在他眼里世界都物化了。在王曦桦和王亚菲的事件爆发后,两个家庭的病态共生链条彻底崩坏,其中他功不可没。”

小白一边记着笔记一边说:“王曦桦和王亚菲俩人的感情让我有点云里雾里。钱惠和徐兰恨不得对方死,他们俩却有点…嗯,不好说。又有点可怜又有点可恨。”

“不好说咱们就不说了。”到了重头戏,沈珍珠站起来抽出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说:“本案的核心在于王曦桦与王亚菲对父母的终极报复。公开杀人并一步步引导大众揭露事实真相,升级事态,引发大众用激烈的方式去粉碎钱惠、徐兰和王介勇的假面具,将他们最为看重的社会名誉踩在脚下,这是一种毁灭性报复。从戏剧性的电台录音开始,就有一股殉道色彩。王曦桦最后的跳楼更加加强了本次事件的仪式感。他用自己的死来向他们证明,爱不是污秽和践踏,而是应该是保护。他们的心理演变,我归纳成三个时期。”

沈珍珠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下大大的“一、二、三”说:“第一个时期属于’不伦恋‘的冲击。发现彼此是姐弟时,已经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随后父母对他们的污名化打压是二次创伤。这直接摧毁他们的自我认知和情感尊严,导致了一再的自杀行为。

第二时期属于绝望的反抗时期。从自杀到被车撞、被喂药,内心的痛苦和愤怒无法消解。家庭不再是安全的港湾而是危险的源头,他们的痛苦源头从血缘转到了王介勇和他代表的难以抗衡的秩序之中。在他们认知里,正常的法律途径无法撼动这座大山,于是采取了“替天行道”的暴-力行为。”

沈珍珠停顿半分钟,等待他们做笔记。自己喝了口茶水,接着说:“第三时期就是暴-力升级期。他们对王介勇的反抗,除了杀人外,加上了通过电台的仪式化展示,为的是通过外力打破王介勇的护盾,让所有人都可以审判王介勇。同时,这也是王曦桦和王亚菲向全社会发出的控诉信息。民众和追随者们对他们的关注和讨论,强化了他们对自身正义使者的定位,减轻杀人负担。

关于最后社会秩序失控,王曦桦跳楼的事,我觉得不单单跟报纸上说他畏罪自杀这么简单。保护王亚菲这一点咱们都知道,另外还有一点,他知道计划失控,造成更多死亡后,社会的骚乱需要有人来承担。索性他跳楼来保护王亚菲和以自己生命为砝码加重对王介勇的控诉。”

“这种案子接一个也就够了。”陆野咬着笔,思考着说:“王亚菲临被带走前看起来挺正常的,是不是属于那个…那个叫什么心理?上次珍珠姐跟咱们说来着。”

小白和赵奇奇异口同声地说:“情感隔离。”

沈珍珠说:“对,她的麻木是因为她面对巨大痛苦无法承受,处于一种解离状态。王曦桦的死亡,带走了她全部情感支撑,她进行后续配合,应该是吊着一口气,不想让王曦桦就那样被人利用,她也想找到幕后推手,替王曦桦报仇。”

赵奇奇说:“那报仇之后呢?”

这话引起一阵沉默,吴忠国打破气氛说:“那就以后再说吧。”

沈珍珠点了点头说:“这件案子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有很多。它暴露出当个体在家庭和社会里面寻求公正的、正面的渠道被堵塞后,可能会催生出这类以’正义‘为名义的,实则破坏道德和法律根基的极端暴-力行为。至于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更有公信力的社会机制,是这宗案件留给我们的需要长远思考的课题。大家有时间也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在社会的进步同时,法治的进步与完善都少不了日积月累的这种思考。”

“明白了,珍珠姐。”小白写完笔记本,递给旁边伸长脖子的赵奇奇看。她捧着脸,想着沈珍珠刚刚的话。

陆野翘着二郎腿眺望着窗外,脑子里也回荡着这件案件的回响声。

沈珍珠把剩下的粉笔塞回盒子里,拍了拍手,坐回到沉默思考的战友之中,打开笔记本写下几句话。

当家庭环境下,法律失去声音,正义应该怎么体现?当个体进行反抗时,边界应该在哪里?法律又该如何审判?

危险的模板下,会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效仿,针对特定人士报仇,扩散为无差别人群泄愤,这就不再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而是一面映照社会黑暗面的镜子。

坚守底线还是失控堕落,拷问每一个处于当下人的内心。

……

开会讨论完案件,小白和赵奇奇来人头对头吭哧吭哧开始写结案报告。案情繁琐,两人合力得花上两三天时间。

沈珍珠打电话给餐馆订了中午饭盒,又问了问修路的状况,得知已经开始了,街坊们也自发加入帮忙。

铁四新二街没有天生大富大贵的人,都是守着自己的小买卖仔细过日子的老百姓。看到工人们也要算人工费,干脆歇着也是歇着,老老少少能帮则帮。

脑子里有一串电话号码,可以拨打过去感谢他的帮助,沈珍珠不知会不会打扰,干脆先放下了。

“珍珠姐,传达室的人说有人找你。”肖敏从楼下上来,正好沈珍珠电话占线他捎句话来。

“知道是谁吗?”沈珍珠问。

肖敏说:“好像是王介勇家的保姆,不过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她不在了。后来不是你的人过去录了口供吗?”

沈珍珠说:“那我下去看看。”

保姆名叫郭春梅,她裹着农村妇女的褐色三角巾,垂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

站在传达室里面无法进去找,头一次到刑侦大队来,她局促又害怕。

她家住在城中村,昨天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幸好去她家里问话的公安,看起来很吓人,却在关键时刻保护了她和她的家人,还有那些东西。

想到要见负责案件的领导,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她掏出包里自己做好的六块红糖块,紧张的手掌心发抖。

“郭大姐是吗?我是负责案件的沈珍珠。”沈珍珠推开传达室旁边的门说:“这里可以坐着说话。”

她跟传达室门卫点了点头,确定了郭春梅的身份后,门卫才从窗户里挪开视线。

“郭大姐,坐。”沈珍珠哈着气搓了搓手,客气地说:“找我有什么事?”

郭春梅没想到负责这件案子的公安年纪这么小,甚至比王亚菲都要小上几岁的样子。

“您、您好。糖,糖给你吃,我自己熬的。”她先把红糖块放在茶几上,小心地往沈珍珠面前推了推,抓着衣摆说:“我有东西要给您。”

沈珍珠看了眼朴素的红糖,用油纸包的干干净净,客气地说:“郭大姐,你别紧张,有什么跟我说什么就行了,东西就算了。”

郭春梅嗓子紧张到干哑,低下头仿佛自己犯了错误:“我想跟你打听一下那孩子…我知道她犯了大事,我想知道她以后能不能出来?”

沈珍珠想到这件案子牵扯颇深,谨慎地说:“这个我说不准,也无法透露,到时候看法庭判决。”

“这、这样啊。”郭春梅下定决心般,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说:“她不知道我家地址,我看报纸说她家烧了没地方去,麻烦领导把我家的地址告诉她,回头让她去我家住去,不给她当保姆了,我还把她当自己闺女疼。”

沈珍珠闻言双手抱拳捏了捏,轻轻吁了口气说:“这件案子有些复杂,后续工作需要保密。纸条我也无法跟你传递进去。”

郭春梅眼眶倏地红了,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说:“哎,她委屈啊,这孩子太委屈了。”

“…我明白。”沈珍珠起身到传达室给郭春梅倒了杯热水暖手,过了会儿传达室的师傅提了个小火炉进来放在她们脚边。小小的会面室顿时有了暖意。

郭春梅抿了口热水,干涸的嘴唇不再颤抖。她看着沈珍珠,觉得沈珍珠应该是个能信任的人,静静坐了五分钟,终于把布包打开掏出一个首饰盒。

“这是那孩子的,一条金项链,一个银镯子…还有、还有这些钱。”郭春梅把首饰盒和钱都送到沈珍珠面前说:“我知道她犯错误了,这些远远不够弥补的,但…但我总想着万一交给政府以后,政府能稍微、稍微对她宽容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也好,让这孩子少遭点罪吧。”

沈珍珠看着金项链和银手镯,抬起头问:“这是她让你给的,还是…”

郭春梅忙说:“我虽然是个保姆但我从来不偷鸡摸狗。这些是她给我的,让我拿回家。”

沈珍珠安抚地拍拍郭春梅的手背说:“郭大姐别紧张,我相信你。不过既然是她给你的,不如留下做个念想?”

郭春梅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听不出来沈珍珠言外之意,她犹豫再三摸着银手镯说:“要不、要不我把银镯子留下吧。她奶奶留给她的,那时候家里穷,但是老太太对她可好了。老听那孩子提起来。后来家里有钱了,再好的首饰她也不喜欢,说那些是装饰商品的,不如银镯子有温度。我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什么叫温度。但那孩子喜欢这个。”

“行,你留下吧。”沈珍珠说:“钱你也拿走吧。”

郭春梅说:“钱也是她给我,足足一万块可不少了,替她交给政府,给孩子赎罪吧。”

沈珍珠低头扫过郭春梅脚下破旧的棉鞋,为了省两角钱公交车费,沿路走过来鞋子都湿透了。

沈珍珠坐下来就看到她布包里露出的存折一角,判断这一万元钱并非王亚菲给她的,而是她给王亚菲的。

“你确定都要交上去?”

“确定!”

哎。沈珍珠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和一张五角钱塞到郭春梅手里说:“项链和钱我帮你交给政府,但有个要求红糖块我买下来了,不许拒绝我。”

郭春梅想给领导送礼的,并不想要领导的钱,又担心不服从领导的话,领导不帮忙了。犹犹豫豫地攥着二十块零五角的钱,坐立不安地说:“纸条真不能递啊?”

沈珍珠把红糖块塞兜里,认真地说:“会违反纪律的。”

郭春梅说:“那麻烦您记着,万一、万一她能够出来,见到您了,求您再帮帮、再帮帮…”话说到这里,郭春梅已经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她怎么抹也抹不完。

沈珍珠赶紧拿起纸条说:“郭大姐,你放心纸条给我,我记着。万一她出来,我一定让她去你家找你,跟你一起过日子。”

“好。”郭春梅站起来,又抹了抹眼角,露出下巴上被暴-徒殴打的淤青。

“下巴怎么回事?”沈珍珠拦着郭春梅轻声问:“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就是别人知道我给王介勇家当过保姆,昨天要揍我。不过我皮糙肉厚没有事,后来公安也来了。”郭春梅把东西和地址都交出去了,感激地看着沈珍珠说:“那我走了,谢谢领导,谢谢您。”

她跟沈六荷差不多的岁数,给沈珍珠深深鞠了躬,仔仔细细揣好王亚菲很珍惜的银镯子,冒着风雪离开了沈珍珠的视线。

沈珍珠坐在里面,摸着兜里的红糖块待了好久。又叹了口气,哎,还不如让她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响。

沈珍珠想,王亚菲下辈子不需要苦苦寻找爱她的妈妈了。

她的妈妈已经来找她了。

……

回到五楼。

“你来的正好。”刘局刚要走,见她过来了说:“我已经跟四队宣布,由你来接管四队,成为四队领头人。这次事发突然,任命手续下礼拜一交到你手里,别让我失望啊。”

沈珍珠立正站好,敬礼:“绝不辜负刘局和领导们的厚爱与期待。”

刘局说:“我还有些话要交代你,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那个小陆,你们一起过来。以后你们可要好好搭档了啊。…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陆野夹着笔记本过来,之前想过自己有一天成为副队,没想到这天就这么来了。虽然舍不得顾岩崢,但也不枉费当了这么多年的牲口了。牲口也有拨开乌云见彩虹的一天啊。

要是以后能进SAS就更好了。陆野没心没肺地想着。

听到刘局问,沈珍珠则边走,边一五一十把见了郭春梅的事说了,正好把东西传递到刘局手上,让他交给神出鬼没的SAS某某某手里。

见到他们离开,四队办公室里的赵奇奇抱着脑袋瓜说:“珍珠姐什么时候把头儿给顶下去了?我的头儿,我的头儿呢?”

“我看你的头就没带过来。”小白甩甩钢笔吐槽说:“这事不是明摆着的么。”

赵奇奇抓着本子说:“我怎么没见珍珠姐他们舍不得头儿呢?”

小白拿出抽屉里的墨水,打开盒子说:“阿野哥那是替顾队高兴,有了更大的施展拳脚的地方,他羡慕还来不及呢。至于珍珠姐,她特别重感情,我看不是不难受,是不想让大家看出她难受。”

吴忠国老成地点了点头说:“年轻人有了机会多闯荡闯荡是好事,咱们四队的人都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哭哭啼啼不大适合。回头等顾队忙完,见一面吃顿饭,也不枉费这些年大家在一起出生入死了。”

“散伙饭啊。”赵奇奇吸吸鼻子说:“我来的晚不代表我不重感情,好难受啊。不过珍珠姐带我们也挺好的,来了以后她带我比较多,这大半年也都是她带着我们破案。”

小白混不吝地说:“反正珍珠姐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定她了。”

赵奇奇也耍浑说:“我也是,四队不能再走人了。”

说着话,沈珍珠和陆野从刘局办公室回来。

迎接他们的是吴忠国、赵奇奇和小白的掌声,吴忠国笑呵呵地跟着一起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沈队以后我们可得你罩着了啊。陆副队,当官的感觉咋样?”

他年纪大,但从不倚老卖老,也不认为资历高被年轻人当队长压上一头不舒服。每天的期待就是早日过上拿退休金养花养草的舒坦日子。

刘局之前还担心过,吴忠国却觉得顶头上司都是交好的熟人,以后日子好过,他开心都来不及呢。

赵奇奇和小白俩人资历浅,更是诚心地为沈珍珠和陆野庆祝。

“中午我让餐馆送了铁锅水煮鱼和几道硬菜。咱们关上门悄悄吃啊。”沈珍珠跟他们嘻嘻哈哈地说。

陆野说:“那我买汽水去,小卖部都冻冰了,提前拿办公室缓缓。”

小白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往食品柜里加点零食。”

赵奇奇说:“火腿肠,王中王啊。”

小白说:“知道了。”

沈珍珠没再说话,回到办公桌坐下,看到曾经让她鬼迷日眼的水晶花瓶,里面的花朵已经枯萎了。

扔了。

沈珍珠面无表情抽出花,小白正好要出去,见了忙接到手里:“我来扔,落了好多花瓣。”

“谢谢。”沈珍珠说。

扔了花,花瓶空荡荡。沈珍珠看着刺眼,干脆把花瓶藏到桌子下面去了。

中午一起吃了饭菜,下午见到朴队匆匆忙忙地出案子。

陆野抓着康河问了一声,康河说:“一个厨子跟人闹意见,把人大卸八块塞潲水桶里泡了七天。可怕不可怕?”

沈珍珠倚在门边幽幽地说:“哇,这个案子真让人羡慕啊。”

康河唇角抽搐地说:“沈队,你这口味老是与众不同啊。”

沈珍珠扯了扯唇角回到办公室,拄着下巴盯着小白和赵奇奇写结案报告,魂儿却飞到空荡荡的前排办公桌上了。以前没觉得那边那么空荡荡,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回头也给搬了。

沈珍珠摸摸胸口,冷酷地下了决心。

下了班,回到铁四新二街,沈珍珠先把自己当队长的事报了喜,报完喜捡起柜台上不知谁的安全帽戴上,扛着铁锹出门开始扬沙子。

扬完沙子又去背石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像是头不知疲倦的倔驴。

不知疲倦的倔驴不是不想停下来,她脑子里多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两辈子都没有过,一停下来心里就很陌生、很慌。

第160章 套路啊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从窗户缝里钻进四队办公室, 簌簌落下的雪花让人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暖气温度下降许多,吴忠国用胶带把窗户缝封住也无济于事。

“听说二队办公室的小火炉子被人拎走了,早上田队还上咱们办公室找来着, 你说谁在刑侦队干这事啊。”

“就是,作为人民公安的素质道德不光要针对老百姓嘛。”沈珍珠正在苦苦学习《刑侦支队警务培训要点》, 她作为新队长回头还要接受市局考核,考核不合格还得被撸下来。脑子里全是条条款款, 全然忘记自己当初也想把档案室的小火炉摸回来。

办公桌上摆着电话座机、大哥大、文件架、笔筒等等办公杂物, 玻璃下压着密密麻麻的各单位部门负责人的名片。

不转正不知道正职的难处,除了破案还要经常进行各种学习汇报,不光有自己的, 还得有手下干员的, 从思想到生活都要说明清楚。每个月还得去市局开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她还有位副队。

沈珍珠垮着脸蛋看着前面抓耳挠腮写报告的陆副队, 每次看完都想乐。

大年二十九,上班最后一天。

市局给刑侦队发了不少过节礼。办公室走的差不多, 沈珍珠下班前到一楼库房排队领。

“顾队今年的还没领, 你们四队谁帮忙拿一下?”老后勤没见到顾岩崢顺口说。

排在沈珍珠身后的赵奇奇说:“顾队调走了, 这位是我们沈队。”

“沈队、沈队,我记住了。”老后勤看了眼册子,没看到顾岩崢的名字,不好意思地说:“每年他都忘拿,我都习惯了问你们一句了。你们队里周青柏已经回老家了,陆野和吴忠国已经拿完了,那就剩下你们了。”

“真沉。”沈珍珠抱起桌子上两箱水果,又费劲地提起一桶油,低头看着脚边桶装西瓜子和花生说:“今年发这么多东西呀?”

老后勤说:“今年不光咱们这里发的多, 各个单位发的都不少。”

“这也太奇怪了。”沈珍珠说。

赵奇奇在后面也抱着两箱水果,来到沈珍珠旁边说:“这不是出了那件案子么,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一次。没被点名的老板感激自己的员工,被点过名的老板更是怕了,这两天大街小巷全是抱着东西的人。”

经过那阵骚乱,连城抓了上百名**分子,赶上严打期间全都从重处理。还有一部分涉及黑恶组织的人被带走继续调查,但这帮人法院开了直通车进行了公开审理判决,一个都逃不掉。有兴趣的老百姓能到法院旁听,看过的都拍手称快。媒体记者更不用说,热热闹闹到上个月底才算结束。省里和上面对连城的处理速度非常满意,听刘局的意思那是赞不绝口。

“珍珠姐,我送你?”

“行。”

赵奇奇借了朋友的车下班要去农村拿过年吃的土猪肉,正好把沈珍珠送回店里。

沈珍珠坐上顺风车,透过车窗户看到铁四派出所门口站着马所和老黄等人。

见到沈珍珠从刑侦队大门出来,马所打了个招呼:“沈队,给你拜个早年啊。”

沈珍珠笑盈盈地说:“马所您太客气啦,回头我上你家去拜年啊。”

“那可好,那我就等着你了啊。”马所伸手拍了拍老黄说:“你曾经的同事,老黄同志今天正式退休了。”

赵奇奇把车停到一边,沈珍珠走下车,她伸手跟老黄握了握说:“这么快就退休了,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啊。”

老黄何尝不觉得是一眨眼的功夫呢。眼前这位派出所的小片警,已经成为刑警队重案组的一把手了。

“还没祝你升职,恭喜啊,沈队。”老黄非常客气地握了握。这几年他也看透了,英雄不问出处,有能力的到哪儿都能大展拳手。没能力的安安稳稳退休就不错了。

沈珍珠也客气地说:“退休是个新开始,老黄同志可以好好享受生活了。之前总在派出所守着,现在可以多出去旅旅游,快活快活了。”

“享受生活谈不上,家里任务重,过完年我到我孙女的幼儿园当门卫去。”老黄有点不好意思,他何尝不想晚点退休。可他的精力和体力、以及脑力已经跟不上日新月异的社会要求了。

马所顺着话说:“能天天看到孙女你也放心,是份好工作。等我退休以后,我要是能找到你这份工作,我也高兴啊。”

老黄身边的洪乐见到沈珍珠显得拘束起来,沈珍珠跟马所和老黄说了几句话,上了车一笑而过了。

“你看公交车站这边拿的全是单位分的东西。”赵奇奇拐个弯,经过一个红绿灯往前一点就进入铁四新二街的范围。

“这路修的真漂亮,张灯结彩的怪不得过来玩的人越来越多。”赵奇奇说完没见到沈珍珠回答,侧过头看到沈珍珠一脸落寞。

他挠挠头,觉得沈珍珠就是个工作狂。不过初一到初七有安排加班,也不至于这样吧。

沈珍珠到了店门口,见着外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卖沈黑鸭、一张桌子卖炸丸子、炸偏口、大蒜肠、猪血肠等等。排队的人有几十号,都等着买回去置办明天过年的美味餐桌。

沈珍珠回店里给赵奇奇拿了两根血肠说:“这是六姐亲手灌的血肠,里面放了点姜蒜和香菜,还调了味。回去蒸一下就能吃,本身就是熟的。六姐今年做的少,你带回去悄悄吃啊。”

“嘿嘿,悄悄吃,一定悄悄吃。正好放我家酸菜大盆里炖着,我奶还说要买没买到呢,六姐做的可比买的好多了。”赵奇奇美滋滋地收下东西,跟沈珍珠告别:“我初三值班,提前给你拜早年了,帮我跟六姐他们问好啊,回头我过来拜年啊。”

“行了,你快走吧,老张要来撵你了。”沈珍珠送完赵奇奇,踩在马路牙子上欣赏这条新路。

鹅黄色的路灯照在洁白的积雪上,街道被街坊们打扫的干净整洁,仔细呵护。步行道、车道和花坛规划的漂亮又大方,种植的四季常青绿植上落着积雪,梦幻又浪漫。

区里还给挂了个《连城优秀市井文化街道》的招牌,就立在路口,越发吸引游客过来游玩。街坊们很珍惜这条街道,早在几天前就在路灯下挂上了灯笼,在花坛上挂满了小彩灯。

元江雪和袁娟的形象工作室也开起来了,托庆姐的福,生意不用愁。卢叔叔的文具店正式改成摄影工作室,两家店铺又能搭配套餐了。

沈六荷的六姐餐馆也挂了个铜牌子,是区里颁发的“红旗标兵商户奖”,用来奖励沈六荷那天开门收留街上逗留的民众,并且给饭给菜的优秀行为。

据说当天逗留在店里的有一位是区长的母亲和儿子,一老一小在骚乱的那天失踪,让区里上上下下都惊慌了,后来一老一小打着嗝儿回的家。

今年说好了元姨他们跟沈珍珠一家一起过三十,还有李丽丽、吴福旺和小李他们也都嚷嚷着一起过年。

沈珍珠大年初一值班,离家近发扬风格嘛。她进到店里脱下棉大衣打算给沈六荷搓丸子。

外面排队的人太多,都说六姐炸的肉丸子淀粉少、肉实惠,味道更不用说。沈珍珠昨天下班就开始搓丸子,今天理所当然来到后院。

上个月后院加了棚顶和厚实的大棚塑料,挡风雪还能保暖。一半地方用来给食客们吃饭,一半为春节时期做储备,挂满了腊肠腊肉腊鸡腊鸭,摊满了榛蘑、茶树菇。还有黄花鱼、大刀鱼、鲅鱼干和蚬子干、海蛎子干、大金钩等等。墙角酸菜缸旁边还堆放着一人高的大白菜,以及成捆的大葱。

每位食客进到后院,能看到挂在窗户边的红辣椒、大蒜和黄苞米,望眼过去花花绿绿,怎么看怎么有种蒸蒸日上的喜庆,有着浓厚的春节气氛。

沈六荷背对着沈珍珠正在教人怎么搓肉丸子,她边上的油锅里飘着香气四溢的炸丸子。

学着炸丸子的男人笨手笨脚地往油锅里放丸子,回头看了眼穿着红马甲的沈珍珠一眼,抬手腕瞅了眼时间,笑了笑:“挺快的啊。”

“崢哥。”沈珍珠绕到桌子前,好好看了看这张帅气却又可恶的脸,不解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是再不来,听说有人要把我桌子给拆了当柴火烧。”顾岩崢夹起一块炸海蛎子,喂给她:“尝尝,我炸的。”

沈珍珠小心翼翼叼住炸海蛎子,肥美酥香的口感让她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嘟囔着说:“我没想拆,谁跟你胡说八道。”

“别想套我的话。”顾岩崢指了指盆说:“赶紧的,今天不炸完都别想歇着。”

沈珍珠眉眼弯弯,捏出一个圆滚滚的丸子用勺子刮到油锅里,瞬间滋啦啦地响起。

沈六荷说:“不怕大,就怕小了容易糊。我去把这盆炸好的端出去,你们看着点火候啊。”

“行。”沈珍珠觉得自己比顾岩崢强,想要挪到油锅边上,顾岩崢却先占据了位置:“小心嘣成麻花脸。”

沈珍珠说:“你忙完啦?”

顾岩崢抬起头,看她明艳的脸蛋心里松口气说:“忙完过来汇报一声,明天还有工作。正好路过,想过来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沈珍珠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

顾岩崢没机会观察到她的表情,找了个借口说:“沈队刚上任,我也不能一下撒手都不管,总要做个交接工作。”

“噢,刘局说我做的很好,我想不需要交接什么了。”沈珍珠干巴巴地挤丸子说:“反正大半年都是我带队的。”

听出里面藏着的星星点点的怨气,顾岩崢又哄着说:“怎么没见你戴镯子呢?”

沈珍珠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崢哥说:“为什么要戴?”

顾岩崢说:“也是,红配绿不好看。回头给你弄个粉的、蓝的、五彩斑斓的。”

“那得假成什么样哦。”沈珍珠不想搭理胡说八道的他了。

顾岩崢发现沈珍珠挤丸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撵他走。于是又有了危机感,特意强调说:“我明天有工作回不去沈市。”

沈珍珠不搭腔。

顾岩崢舔舔嘴巴,尴尬了啊。

“回不去就在这儿过年呗!路修完,我们大家还没感谢你!正好给我们机会了。”元江雪穿着红色呢子裙,打扮的越发洋气时髦,走到后院像是个美丽的模特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岩崢当即说:“明天我直接过来。”

沈珍珠默默抬头看了她崢哥一眼,没觉得他哪里客气过呀。

元江雪装模作样地在后院摘了挂红辣椒,准备进店里。一回头看到这段日子一直垮着的脸蛋正偷着乐呢,抿着唇笑着离开了。

看来老卢说的没错,这条街上的喜事还没完。

大年三十这天,春节气氛比以往都来的更加浓烈。受到伤害的铁四新二街,用炙热的生活态度迎接1994年的到来。

街道给商业街上安装了新的大喇叭,翻来覆去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声。

六姐餐馆的年夜饭都是老街坊们提前两个月预定上的,小李没回家特意留下来帮忙,还把自己新处的对象带来一起打下手。

沈六荷今天没有往日忙,就那么十来桌张罗完不接待别的客人了,跟元江雪等众位街坊们和店里的帮手们一起过春节。

电视机里传来欢庆的春节联欢晚会声,顾岩崢到的时候,沈珍珠身上换上件紫色马甲,上面还有福禄寿的花纹,活像个小地主。

她撸起袖子使劲搅拌着牛肉馅,沈六荷有要求,必须打上劲儿了才能包成饺子。

顾岩崢先去洗了手,客客气气地跟沈六荷打了招呼。沈六荷见他提了外地的糕点和果脯,以为就这些,正要招呼他过去包饺子,又见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些上好的营养品。

“你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沈珍珠把盆交给小李的对象胡小蝶,自己擦擦手凑过去看。

顾岩崢早就想好说辞:“都是别人送的,最近不回沈市,放我车里也不安全不如拿过来给六姐和你们补一补。…珍珠,你正好跟我过来一下。”

顾岩崢不再叫“小沈科长”之类的称呼,一句“珍珠”叫的很顺口。

沈珍珠正要过去,顾岩崢站住脚准确取下衣架上沈珍珠的棉袄:“套上。”

“噢。”沈珍珠套上棉袄跟顾岩崢出了正门,空气里都是鞭炮的烟气,张小胖撅个屁股还跟同学在地上捡哑炮呢。

“这些拿到后院晚上放。”顾岩崢打开后备箱,满满一后备箱的烟花爆竹,让沈珍珠眼花缭乱。

“崢哥,你不会把爆竹厂打劫了吧?”沈珍珠高兴坏了,翻着后备箱里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没注意身后顾岩崢的笑意。

“顺路买的,天寒地冻,老乡家卖的便宜。”

“一定是你大发善心,舍不得老乡在外面受冻,于是全都买下来了,对不对?”沈珍珠信了她崢哥的鬼话。

顾岩崢笑着说:“沈队英明,就是这样。”

俩人夹着抱着一堆烟花爆竹回到店里,屁股后面跟了一串小孩儿。顾岩崢从里面找了一把呲花和二踢脚给了张小胖,张小胖欢欢喜喜地说:“谢谢叔叔,恭喜发财,早生贵子。”

顾岩崢乐完了:“你是不是掉了句话?”

张小胖一点惦记出去点着玩,挠挠脑门说:“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一点好的不学。”顾岩崢要脱他裤子进行一定惩罚。

张小胖提着裤子往外跑:“韦小宝就是这样的!”

沈珍珠拦着顾岩崢说:“他还是个孩子。”

顾岩崢气笑了:“故意的?”

沈珍珠低下头看烟花说明。

顾岩崢蹲在她前面,昂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笑意:“不跟我生气了吧?”

沈珍珠仿佛才察觉:“生什么气?”

顾岩崢又解释了一遍:“之前不是故意瞒着你,是要求保密。现在社会公开了,也就能说了。不过我在最后半年没做好队长的责任,顾此失彼,感谢小沈科长的大力协助,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见他郑重其事地解释,沈珍珠有点抹不开面子,小声说:“其实我都明白。”

顾岩崢说:“我知道你明白,就算明白我也要说,说一百次都行。”

“你愿意说就说呗。”沈珍珠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往店里走。

顾岩崢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说:“我最近有时候要去刘局那里,经常忘带东西——”

“缺什么上我抽屉拿就行了。”沈珍珠大方地说:“反正食品柜空了。”

顾岩崢从善如流地说:“很快就要满,大虾酥、果冻、果丹皮、王中王、猫耳朵、手指饼干、葱油饼干…汽水和方便面也得加点。”

沈珍珠边走边乐:“这还差不多。”

顾岩崢突然说:“也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珍珠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见他们俩进来了,元江雪招呼他们过去包饺子:“快点吧,联欢晚会就要开始了。你妈那边菜都要好了。包完饺子咱们吃年夜饭,吃完年夜饭放鞭炮,放完鞭炮吃饺子收红包啊。”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热闹,开始店里还分桌,后来都坐乱了,乌泱泱地全在一起了。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到了夜里,顾岩崢带着沈珍珠和沈玉圆、李丽丽加上小李他们一起到后院放了烟花,特别尽兴。

回到店里,沈珍珠顺手拿起沈六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味从口腔滑入喉咙进到胃里:“怎么是白酒啊,嘶…嘶…真辣。”

“吃口这个。”顾岩崢给她夹了一筷子五彩大拉皮,沈珍珠低下头嗦进嘴里咽下去,嘴里的酒味顿时压下去不少,脸蛋红了一片。

到了吃饺子的时候,沈玉圆端着饺子找不到她大姐了。

还是顾岩崢指着最角落,对着电视机美滋滋地背影说:“那边呢。”

沈玉圆端着饺子塞到专心看春晚的沈珍珠手里,听到电视里喊道:“宫廷玉液酒——”

沈珍珠开心地说:“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

沈珍珠美滋滋地说:“听我跟你吹!”

沈玉圆纳闷了:“大姐,你怎么知道春晚的台词啊?”

“……”沈珍珠酒气上头也不忘搪塞:“是何姐说的。”

沈玉圆信以为真:“原来是何姐说的啊,不过也是,都是央视的。”

顾岩崢也拿着一小碟饺子放在桌子上:“趁热吃,六姐说钢镚儿还有八个没吃出来。”

沈珍珠端着饺子开始看,希望早日暴富,天掉馅饼。

顾岩崢默默把小碟转了一圈,有个大肚子的饺子里面崭新的硬币都要爆出来了。

沈珍珠一口咬下去,高兴地说:“钢镚儿!我运气真好!崢哥,我今年有好运!”

“对对对,你运气最好。”顾岩崢看她醉懵懵还不忘得意的模样,唇角的笑就没下去过。不枉费他从包饺子到起锅一直盯着这个饺子了。

沈六荷捏着准备好的红包正在招呼晚辈们过去领,正要吆喝沈珍珠,元江雪一把捂着她的嘴:“木脑瓜子要开窍了,千万别打扰。”

沈六荷:“……啥?”

她全然不知道元江雪在说什么。

元江雪吐槽说:“哎哟哟,真是一个大木脑瓜生了个小木脑瓜。”

卢叔叔瞅了元江雪一眼,觉得她还少算了一个木脑瓜。

……

新一年,新气象。

不过沈珍珠觉得差别也不是很大。

毕竟昨天三十,今天就初一了,一跃成了新年第一天。

上午接到一宗报警,是一家汽修店的学徒把顾客的豪车偷开出去撞到人行道,正好遇到豪车车主在路边看到了,下车进行斗殴导致学徒当场死亡。

经过法医陆小宝鉴定,学徒在遭遇车祸时已经出现不可挽回的内脏出血,顾客的袭击只是加快了死亡进度。

学徒的家人不依不饶,非要顾客赔命。拉拉扯扯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

中午沈珍珠去周秋实和刘乐琴家拜年吃饭,刘乐琴说:“上回骚动的时候,我跟你干爸在楼下看了一天电影,看完了,骚动也就结束了。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后来看新闻知道的。”

沈珍珠说:“那是你们俩是善良人,对员工也好,不然有得受。”

周秋实笑着说:“今年给他们发了不少东西,比去年多批了一倍的经费。”

沈珍珠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是你发财呢。”

聊聊唠唠从他们家出来,坐着周总司机的车去了SANSAN百货旗舰店,见了吴福旺一面,又给大家发了红包。

随后卡着下午上班的点,晃悠悠坐公共汽车回到队里,见着陆野居然也来了。

“新年好啊,沈队。”到底是肩上担子重了,过个年陆野也沉稳了。

沈珍珠说:“新年好呀,陆队。”

陆野纠正说:“副队。”

沈珍珠说:“新年好呀,陆副队。”

陆副队满意了,指着她的办公桌说:“我还以为你自己值班会寂寞,早知道不来了。”

沈珍珠回头看过去,被藏在桌子下面的水晶花瓶被人拿到桌面上装了水,里面插着一大束火红的鲜花:“嚯,这大月季可真漂亮啊,你买的?”

“不敢不敢。”这陆野想到顾岩崢抱着花的模样头皮发麻,忍不住说:“沈队,首先你得知道,这叫红玫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