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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1807 字 1个月前

小陈说:“他性格孤僻小气,还记仇,同事关系也就那样。但是虽然他自己不说…车间里还是听到风言风语,说有人看上他媳妇,要整他。对了,好像之前还跟别人打过架。”

……

小陈了解的并不多,沈珍珠留赵奇奇继续问,自己从审讯室出来。

回到办公室,沈珍珠翻开梁贵金的个人资料。

从个人资料上看,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亮眼的地方,没有特别龌龊的地方。

唯一出格的是跟胡援朝打架进了拘留所差点把工作丢了。

胡援朝下颌被打裂,他右额头被袭击,两人脸上都落下伤痕。

沈珍珠翻开斗殴记录,因为俩人的轻微伤被拘留了十天。

翻到最后一页,有极小的字标注了两行:

“‘梁贵金连续肺咳两周,向胡援朝索要医药费。胡援朝查找医疗记录,证实梁贵金肺部伤势为肺炎旧病灶导致,纠纷判定不予赔偿。’”

小白在医院打来电话:“专家会诊结果出来了,要赶紧手术,可梁贵金还不配合动手术!”

沈珍珠说:“马上带他做个肺部检查。”

“明白。”小白在医院挂掉电话,走入病房。

陆野已经到达医院,按着梁贵金说:“你要想活久一点就别折腾!”

看到小白和医护人员进来,梁贵金手舞足蹈地说:“我不看了,我死了算了!”

走廊上看病的大娘忍不住说:“这人怎么魔障了?”

小白说:“你现在不能死,请你配合。”

梁贵金说:“该查的我都查了,我不查了。我媳妇既然给我买了保险,我就去死好了。我不治脑袋了,绝对不治!”

“你怎么就认定是你媳妇买的?”小白说:“你可以不治脑袋,但现在必须检查肺部。”

梁贵金惨白的脸僵住了,他强忍着要呕吐出来的淤血,表情难看的要命:“你们是想把我折腾死!”

主治医生脸色铁青,苦口婆心地劝着:“患者同志,专家会诊已经准备好给你做开颅手术,你不要再耽搁下去。越耽搁,希望越渺茫。”

梁贵金死死抓着护栏,冷笑着说:“我说了我想死,我不会配合任何手术和检查。”

他从枕头下面掏出苹果,梁从君前几天拿过来的。梁贵金一心求死,在众人阻止下还是咬了口苹果咽了下去。

陆野从外面拿着血液报告回来,见大家没有阻拦住他,捏着梁贵金的下巴看到还有苹果碎,气的咬牙切齿:“你就这么想死?”

梁贵金决然地说:“对,只有我死了,我媳妇才会永远记得我!”

梁从君被公安请了过来劝梁贵金配合治疗,心底血缘亲情被激发,满眼泪花地说:“弟弟啊,你怎么这么傻!你吃了苹果,还怎么做手术啊?你要是死了,王嘉丽不就成了寡妇,你真想让她克夫吗?!”

梁贵金眼底闪过愉悦的光芒,双手双脚被束缚,摇头晃脑地说:“她永远都是我的人了。”

沈珍珠赶到时,梁贵金病房门口等候的专家们已经失去耐心,护士长劝说着:“主任们,你们还有别的患者,他吃了东西,看来今天无法动手术了。”

几位专家脸色也难看,其中一个小老头愤怒地说:“争分夺秒的时候,把自己的生命当玩笑!我走了,还有别的手术!”其他专家见他走,也跟着离开。

“你来了。”梁贵金靠在床头,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痰。整个人视死如归地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沈珍珠摆摆手,挤在病房里的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

梁从君使出千斤坠,哭着说:“我要陪他走完最后的路,我没有爸妈只有弟弟了。”

梁从君哭嚎的嗓门太大,最后被两位干员架着往门口走。

梁贵金闭上眼,低声说:“姐,以后你别欺负你弟妹了,她能得到保险费,你不冲我、冲着钱也要跟她客气点。”

梁从君气不打一处来,拖拽间,胳膊肘撞到门框上也不觉得疼,怒吼着:“你凭什么要跟寡妇一起过,她是你媳妇,我不是我媳妇!你不许死,我、我不要你的房子了,你别死了!”

梁贵金睁开眼,眼里没有闪动的神采,看着旁边的沈珍珠,梁贵金跟梁从君说:“已经晚了,都晚了啊。我活不了了,我要下地狱了。”

关上门,梁从君的歇斯底里的声音从近到远。

沈珍珠靠在墙边,开门见山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梁贵金无望地笑了笑,似乎有点困,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沈珍珠说:“事已至此,不用隐瞒了。”

梁贵金说:“我没救了。”

沈珍珠说:“你的确没救了。奢望陷害自己的妻子来让情敌替你妻子顶罪,以此达到目的,你这么狠心,王嘉丽知道吗?”

梁贵金定定地看着沈珍珠,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他勾起唇角,又说了一遍:“我听不懂。”

沈珍珠说:“你妈被你设计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手指有没有感受到她脑浆的温度?她在最后一刻还想着要推开你吧?你呢?你在算计她能不能死透。做出一副想要阻止,又裹足不前的姿态给谁看呢?”

明明临近仲夏,梁贵金却感到一丝寒意。

窗外天际边由灰白到瓦蓝,万里无云。

可他的心提了起来,所有的痛苦如退潮的海水在沈珍珠面前烟消云散,留下被戳开的谎言的丑陋余韵。

梁金贵打了个喷嚏,止不住的疼痛从头部和嗓子里袭击而来。

他僵硬地说:“我怎么会害死我妈!”

沈珍珠往前一步,视线击穿梁贵金最后的伪装,平静的语气说着事实真相:“你何止害死你妈,你还陷害你妻子,想让你妻子背负罪名受人谩骂。而你,可以杀掉无法容忍妻子的母亲,除掉替罪的胡援朝,让你的妻子背着‘克夫’的名声,恪守寡妇的本分,永远不会离开你。”

“不要说了!呵哈…哈…呵…”

沈珍珠的话,让梁贵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嗓子像风箱一样出现呼哧呼哧艰难喘息的声音。

守在门口的小白和陆野知道临门一脚,都不敢插嘴说话。外面走廊上有医生过来询问,**员挡住了。

气氛紧张无比,头脑之间的博弈你来我往。

梁贵金呕出一口血沫,流淌在唇边,得到两分钟的缓冲时间,他面对沈珍珠说:“你要是有把握会直接抓我,何必这时候来审我。我要是今天死了,你的仕途也完蛋了。”

沈珍珠微笑着说:“但我还活着。比起一个故意留下物证栽赃妻子的人来说,弄清楚事实真相的我,永远比你高尚。”

梁贵金眼神里精光闪烁,艰难愤怒地说:“我…我是个可怜的受害者!我要是不承认金葫芦是我放的,你又有什么证据把罪名落在我头上?!”

沈珍珠哈哈笑了起来,走到门边与小白、陆野击掌。

梁贵金脸上仅有的血色倏地褪下,他莫名其妙地说:“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沈珍珠走到他床边,缓缓弯下腰:“谁告诉你掉下来的是金葫芦?” !!!

“你说什么?!”

沈珍珠贴心地重复一遍:“找到金葫芦的事一直保密,你怎么知道的?是你放的,对吧。”

霎时间,梁贵金牙齿发出咔咔咔的撞击声。

“呵哈…啊…呃啊——”他无法控制的短促呼吸,越来越快,最终“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在门外的主治医生被放了进来,见到梁贵金在沈珍珠进到病房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像被抽走了灵魂,麻木的躯壳苟延残喘,比死还难看。

“啊——!!!”梁贵金仿佛被鬼魅附身,发出刺耳的嚎叫:“是我,是我又怎么样!!”

沈珍珠漠然地看着他,转头问小白:“录下来了吗?”

小白点头:“万无一失。”

陆野讽刺着说:“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这话更加刺激了梁贵金,他拒绝医生检查,一头将医生撞倒,发狂地说:“你们也瞧不起我!是我杀的又怎么样?我肺癌晚期,肺癌晚期!我杀一个老不死的怎么了?她成天让王嘉丽离开我,她才是那个扫把星!”

梁贵金亲口承认弑母!

沈珍珠加快语气,不给他缓和的机会,迅速地说:“你那么爱王嘉丽,但你却要害死她!”

梁贵金嘶声力竭地喊道:“我没想害死她!我根本没想让她死!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沈珍珠冷笑着说:“王嘉丽亲口说的,招牌在她面前坠落!”

梁贵金恼羞成怒地说:“是我计算出错,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风。招牌居然掉在她面前…不过,她是‘幸运天使’,我害不死她的,…哈哈…老天爷让她捡了个不倒翁,让她继续活下去啊。她是天使,她是真的天使!”

沈珍珠说:“她运气好并不是你一再残害她的借口!”

梁贵金没有力气了,他头疼的恍惚,后脑勺抵住墙面,喃喃地说:“我反正要死了,肺癌啊,熬了这么多年开始吐血,别人说吐血就好不了了,是晚期了。”

沈珍珠说:“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怎么不是?!”梁贵金中邪一般,痴痴地笑着:“她温顺又节俭,不像别的女人要金要银,对我死心塌地。可外面的诱惑太多了,我不想让她不检点,只要我因为她死了,别人就不敢娶她了,‘幸运天使’成了‘克夫天使’,哈哈…哈…她安心守寡,有足够的钱让她过完下半生啊。”

“保险是你自己投的?”

“还能有谁?”

“你那么确定胡援朝会给王嘉丽顶罪?”

“我们斗了十多年了,我比他自己还懂得他。”梁贵金嘴唇发白,感觉有点冷,抖了抖说:“我只要给他点我媳妇用过的东西,他愿意当狗啊。他那么卑微,还敢瞧不起我。我就让他去死好了。”

“你以为你自己是诸葛亮,可以神机妙算吗?”

“不,我没算过老天爷,差一点害死我媳妇,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现在想想也害怕。”梁贵金哭丧着脸,一往情深地说:“你看,我都要死了,还在担心她。”

沈珍珠说:“你的爱已经扭曲了,可以说,你的爱并不是爱,是一种虚荣的占有。你瞧不起胡援朝,但胡援朝救过王嘉丽两次,你呢?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一次次把她推入火坑。”

梁贵金说:“我知道错了,可哪个男人不想拥有她?”

沈珍珠说:“我想她知道真相后,并不想拥有你了。”

梁贵金想到自己脑部淤血和肺癌,似乎能看到生命在倒计时。

他越来越虚弱,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你们发现的太早了,她太幸运了。我挨了一下,头上的洞好疼啊。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我不用你们送我做手术,我可以认罪,也不用你们浪费子弹,晚期肺癌用不了几天就死了。记得把我存折里的钱,还有所有一切都留给我媳妇。告诉她,我爱她。”

沈珍珠问:“既然你已经交代了,那锯断铁架的工具你藏到哪里去了?是从车间偷的吗?”

梁贵金说:“怎么是偷?我就是借…借。车间里的东西谁不借?藏到哪里去了?让我想想…我头要炸开了。”

主治医生慢吞吞地举起手说:“打断一下,能不能让我出去。”

沈珍珠见梁贵金情况缓和下来,打开门:“麻烦你了。”

走到门口,主治医生欲言又止地说:“他入院时查了全身CT,一直没送过来,我去看看。”

“嗯?”沈珍珠脑子里闪过诧异的疑问,有个想法冒了出来。

主治医生揉了揉被撞的肋骨,忙不迭地往外走。

梁贵金没察觉到空气里贸然出现的微妙的变化,自以为是地说:“对了对了,我把铁锯藏到——你很想知道吗?”

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以你的生活轨迹进行搜查只不过时间问题。”

“你真没意思。就藏在顶楼的水箱里。”梁贵金如释重负地说完,叹口气感慨地说:“我这一生也算精彩,给国家省了子弹钱。希望到了下边,见到我妈,她能够原谅我。”

陆野从病房闪身离开去找作案工具。

沈珍珠还靠在墙边,听梁贵金感慨人生:“你这样一来身边人都不好过。”

梁贵金歪了歪头:“帮我解开吧,我喝口水。”

沈珍珠摇摇头:“说完再喝,反正不会被渴死了。”

梁贵金又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借着力道悠悠地说:“小时候我妈带我算命,算命瞎子说我早晚栽女人身上,我妈信了。长大以后她老叨咕这事儿,我觉得可笑。不过转眼到了现在,那算命瞎子说的也不无道理。”

沈珍珠说:“难道不是你自作自受?”

梁贵金说出了实话:“不是我自作自受,是人都有命数。我跟我媳妇运气都是固定的,她运气好,我运气自然差一点。”

“那你还是打心眼觉得她克夫。”

“不,不大一样。我觉得老天对我不公平。我省吃俭用娶了个听话懂事的漂亮媳妇,一男半女没生下来就要走了,哎。”

“你看你常把她的漂亮懂事挂在嘴边,在你心里她是个优秀的媳妇,是贤良淑德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能仔细看看王嘉丽这个人?”

“我怎么没仔细看?要不我怎么看中她了。”

“是你拐骗了她。”沈珍珠说:“你骗了胡援朝的钱。”

“胡援朝居然把这件事也给你说了?”梁贵金咳嗽了两声,又没精神了,眼皮耷拉着说:“没事,我把命给她了。”

沈珍珠气笑了,神奇的生物。

过了二十分钟,陆野在现场打来电话:“珍珠姐,发现作案工具。是把铁锯,上面有梁贵金的指纹,还有作案计划的笔记本和计算的图纸。”

挂掉电话,沈珍珠看向梁贵金:“为了害自己的媳妇,准备的还挺充分。”

梁贵金说:“我提前跟她说了好久,那家商店的汽水便宜,要不然她也不会约到那边。哎,多好的女人。”

沈珍珠说:“可惜落在你手里了。”

梁贵金闭着眼,忍着剧烈头疼说:“天公不作美,功亏一篑。不过我一点不后悔。反正都要死,比起憋屈的病死,我宁愿死的轰轰烈烈。”

休息许久的梁从君缓过乏,又哭爹喊娘地敲门:“我的弟弟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怎么还得了绝症。”

梁贵金不耐烦地紧皱着眉头,门口传来护士的敲门声:“打扰了,要换药了。”

沈珍珠打开门,梁贵金一脸愉悦地说:“不换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

护士瞅了瞅沈珍珠,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伴随着走廊上梁从君的哭嚎,主治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

“沈队,肺部CT检查结果显示梁贵金肺部虽然有病灶,但并没有产生恶化,也没有肿瘤。换句话说,他根本没可能得肺癌!”

沈珍珠问:“你确定吗?”

主治医生气急说:“我拿我的脑袋担保!”

主治医生知道影像科的规矩,没问题的CT不着急,压在窗台上放着。有问题的CT早早就通知患者。像梁贵金这种肺部有恶性肿瘤的情况,绝对耽误不得,会第一时间联系大夫做进一步检测。他没见影像科通知,过去一翻,果然没问题。

沈珍珠笑着转头对梁贵金说:“听到了吗?你根本没有肺癌。”

“胡说八道!”梁贵金倏地坐了起来,又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丝:“你看我都吐血了!”

主治医生这几天被他闹得鸡飞狗跳,上前不管不顾地掰开梁贵金的嘴巴,用手电筒照了照说:“之前检查无误,你就是在车间吸入粉尘过多导致的呼吸道和咽喉部损伤,停止工作,休养加治疗就能痊愈!

梁贵金的脸骤然变成青色,他瞳孔迅速收缩,口齿不清地说:“不可能,我、我是肺癌,晚期肺癌!你肯定看错了,庸医!!我明明打听了吐血就是肺癌……”

“肺癌,你哪门子肺癌!”主治医生气不过,喊道:“靠打听就能看病吗?蠢货,你瞧不起谁呢?!”

第243章 光芒

“也就是说, 梁贵金自以为是的以为旧病灶发展为肺癌,想要在离开人世之前搞定母亲和胡援朝,即便他死了, 也让王嘉丽离不开他。”

吴忠国双臂交叉,看着迎面过来的胡援朝,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评判。

小白站在一边,说:“没想到胡援朝是个痴情种, 也是梁贵金狠下杀手的导火索。”

沈珍珠看到两位干员领着王嘉丽往上走, 推开会面室的门说:“胡援朝对王嘉丽没有实质性伤害,又救过她。但跟踪和偷窥的行为侵-犯了王嘉丽的隐私,看王嘉丽见了他能不能原谅他吧。”

王嘉丽脸色难看, 眼睛红-肿。知道前因后果后, 花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

胡援朝远远见到王嘉丽,一改吊儿郎当的油滑模样, 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嘉丽,怎么样?你没有认罪吧?”

“我死也想不到会这样。”王嘉丽抿着唇哽咽地说:“还有你、你、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 可你怕我啊。你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胡援朝关心地打量着她, 温和地说:“是他做事缜密, 我想找证据没找到。…你,你别伤心了,为了他不值得。忘记他吧,我——”

“现在不是让你表白的时候。”沈珍珠扶着王嘉丽坐进会面室,递了一杯温水。转头对胡援朝说:“你在供述里承认长期对王嘉丽同志的偷窥、跟踪行为,按照处罚条例可以将你拘留。”

胡援朝猛打自己一个耳光,噗通一声跪在王嘉丽面前,诚恳地说:“嘉丽,是我变态, 我承认我不好,但我没想过害你。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干了,请你原谅我,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咱们、让咱们把爱情进行到底吧!”

“我跟你没有爱情,我一直拒绝着你。”王嘉丽忍住泪水、愤怒和悲哀,还有一股让人无能为力的可笑感将她裹挟。

她整个人都恍惚了,灵魂仿佛缥缈在半空中,她想抓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王嘉丽别过头和身体,不看下跪的胡援朝,哽咽地说:“我可以原谅你的行为,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然后、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不要!”胡援朝被陆野提溜起来,隔着桌面迫切地说:“我跟梁贵金不一样,他只爱你的躯壳,实际上他是个无比自私和冷漠的人。但我,我爱你的灵魂,无论是变成什么样,生老病死,我都愿意不离不弃!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他已经完了,手术耽误了还杀了人,你除了我,还能怎么办?难道你以为那个家还容得下你?!”

他的话让王嘉丽更加悲怆,她呜呜地哭了出来。天地之大,竟没有容身之处。

“王嘉丽,我提醒你一句。你的生活不是一道选择题。梁贵金和胡援朝并非仅有的两个选项。人生的选择权应该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寄托在别人身上。”

沈珍珠按着王嘉丽的肩膀,忽略胡援朝急切乞求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此时此刻,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想听吗?”

沈珍珠的话打开了王嘉丽的思路,让她在浓雾迷茫之际,试着把注意力从梁贵金和胡援朝身上移开,打断胡援朝趁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希望。

“沈队,求你告诉我吧!”王嘉丽紧握着沈珍珠的手,低下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也想成为自己,而不是一个温驯的妻子。”

这话让胡援朝深深闭上眼睛:“哎。”

沈珍珠说:“同为女性,设身处地去想,你真正需要寻找的不是更好的丈夫,而是更完整的自己。一个人的自信不应该建立在别人的赞美和需求里,而是你的生活,由你自己掌控,你能为自己做决定、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让自我变得立体丰盈之中。要知道,婚姻并不是生活的主题,婚姻可以被选择,但不能被迫选择。你要做自己的主角。”

王嘉丽抬起头,眼睛里出现闪光,她轻声说:“我真的可以成为自己的主角吗?我、我没试过。”

沈珍珠垂下头,给她肯定的眼神,认真地说:“没试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从来没想过,或者想过但不去做。”

王嘉丽带着哭腔说:“请你告诉我吧,我、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胡援朝大声说:“你还有我啊!”

沈珍珠反握住王嘉丽的手,传达自己的力量和信念,温柔地说:“你可以考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健康的、能养活自己的、有见识的、情绪平和的等等。以此为目标,不要害怕,慢慢的逐步实现时,你会对自己的人生拥有掌控感。而那时,婚姻不会成为被动的选项,你会自然而然地吸引真正欣赏你整个灵魂的人。因为那时候的你,拥有一个独立完整还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我现在太混乱了。”王嘉丽细细思索沈珍珠的话,再一次抓紧沈珍珠的手,宛如在波涛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她发自肺腑地说:“但我知道你说的没错。那么多人为我说情,我不应该把自己囚困在梁贵金的罪恶里…虽然还无法接受,但想到还有被梁贵金害的杨萍、还有等着我喂的流浪狗,还有…还有几十年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我读过大学、我的父母,我、我有许多想去的地方,我、我还有梦想。”

沈珍珠点头说:“有渴望,那就有希望。花点时间,我相信你能走出来。”

“是,我会的。”王嘉丽擦干眼泪,沈珍珠的话给她平静的力量。

这位不幸中又幸运的女人,这回选择主动走到胡援朝面前。

“胡大哥,我谢谢你救过我、帮助我,但是、但是我对你并没有爱情。你的钱和你的情谊我这辈子一定会报答,请你原谅我再一次拒绝你。你…你要是真的爱我,求你让我走吧。”说完,王嘉丽低下头深深鞠躬。

油嘴滑舌的胡援朝一声不吭,望着鞠躬的王嘉丽,擦了把眼泪,哆嗦着手搀扶着她说:“一眨眼这么多年了,是我、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缓缓松开手,保持克制的距离,背过身擦掉涌出来的眼泪,轻声说:“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想起我与你第一次见面。那么大的雪,我的送奶车从坡上滑落。地上的冰太滑了,别人都在一边看着,没人愿意帮助一个邋遢的送奶工。眼瞅着三轮车要倾倒,整车的玻璃瓶会被摔碎,只有你、你帮我顶住了三轮车,还让其他同学帮我推上坡顶。领导给我下了最后通缉,我要是干不好就让我滚。那天是你帮了我,你并不欠我任何…我很期待打开奶箱,奶瓶总会被你洗的干干净净。…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啊。哪怕到现在——”

胡援朝滴落两行眼泪,绝口不提自己要给她顶罪的事。见到王嘉丽安好,提着心放了回去。忍着抽痛的心脏,勉强笑着说:“以后我愿意当你亲大哥,谁欺负你找大哥好使。你要是再婚,嫁妆、嫁妆我给你出。”

王嘉丽被他弄得又哭又笑,说:“我为什么还要嫁,我不想结婚了。”

“那更好,那太好了。”胡援朝揩掉眼泪,一头自来卷丧气的蜷缩着。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干了,重重地放下,佯装轻松地说:“那大哥要是结婚,你给大哥凑彩礼不?”

“美得你。”王嘉丽浅笑了,浑身紧绷的劲儿消失不少。

见他们聊开了,沈珍珠招呼门口的干员说:“准备个车,陪同王嘉丽回去说明下情况。”

胡援朝忙不迭地站起来说:“我送她,我有车,好车。”

沈珍珠说:“你觉得这时候去合适吗?”

胡援朝吸了吸鼻子:“不合适。”

沈珍珠看着他,胡援朝笑了:“我现在要脸了。”

他掏出名片递给沈珍珠:“我看你们连轴转挺辛苦的,要喝牛奶选我们厂,纯天然无污染的新鲜奶,当天挤当天送。能打折。”

沈珍珠接过名片,笑盈盈地说:“那谢啦。”

胡援朝瞅着沈珍珠,觉得是“能打折”三个字触动了这位女包拯。又挠挠头,觉得应该不会吧?

“沈队,感谢你,我会好好思考你所说的话。”王嘉丽一步三回头跟沈珍珠告别。

他们离开后,沈珍珠往办公室走,琢磨着要不要给四队都订一份牛奶。

窗外传来嘈杂声,她走过去看到豁牙老太太一家人过来接王嘉丽。

“你就是我干孙女,奶奶给你撑腰!”豁牙老太太见到王嘉丽也不漏风了,声音传到五楼。

沈珍珠忍不住笑了。

“在呢?珍珠姐,市局下通知,过两天国际服装节开幕式的花车游行,要有空的抽出人手过去维持治安。”吴忠国揉揉耳朵说:“这老太太中气十足啊。”

“今年轮到咱们去了?”沈珍珠绕过办公桌,给医院那边打电话。

吴忠国说:“其他支队都轮过了。”

“行,待会案情分析会结束我把班表写出来。”

“给我多排点,我不怕热,小伙计们都怕热。”

“成。”

沈珍珠拨打的电话顺利接通:“你好,我是重案组的沈珍珠,想问问梁贵金目前情况。”

主治医生遗憾地说:“他改变主意了,哭喊着要配合手术,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错过最佳抢救时间,我们无能为力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

主治医生说:“本来还能撑段时间,但他精神上的打击太大,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麻烦你了。”沈珍珠说:“我忙完就过去处理。”

“不麻烦,分内的,回头见。”

沈珍珠挂掉电话,吴忠国已经把小黑板拖出来,说:“这小黑板劳苦功高啊。”

“跟咱们一样。”沈珍珠说:“梁贵金要不行了。”

吴忠国说:“自作孽不可活。但是咱们工作还得继续,我去找他们回来。”

沈珍珠刚坐到黑板前,电话又响起来了。

张导和编剧临时与沈珍珠开了电话会议,听取沈珍珠的拍摄意见。

挂掉电话,沈珍珠伸了个懒腰,没感觉太累。

梁贵金的案子虽然一开始有点绕,但都以王嘉丽为圆心展开,梁贵金注定藏不住马脚。再说,小沈科长是谁?嘿嘿。

“怎么先乐上了?破案了,高兴吧?”田永锋又光明正大的蹲在食品柜前,意气风发地说:“我也破案了,赃物全部收缴,一克黄金都没落下。”

“那你还喝什么咖啡?”

田永锋说:“我不配?”

沈珍珠说:“有高乐高。”

算是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什么了。

田永锋说:“别提了,自从你们破了快乐高的案子,我再也不喝那玩意了。而且,我又来新案子了。”

沈珍珠好奇:“什么案子?”

田永锋故作玄虚地说:“持枪案。”

“嚯,大案呐!”沈珍珠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问:“需要支援吗?免费劳动力,好使。”

吴忠国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四队众人。

他笑眯眯地说:“田队的案子,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两位农民非法持有改装的鸟枪偷猎了一百多只国家一二级保护鸟类。”

“可不是大案么。”田永锋咧嘴笑着说:“我告诉你们啊,生命面前,鸟鸟平等。”

沈珍珠顺着他的话说:“是的,一百多条鸟命,不容小觑。”

田永锋搅拌着咖啡,歪靠在门框边,美滋滋地抿一口说:“还是老沈家的咖啡香,老朴那边就不行,苦涩得很。”

沈珍珠挽起袖子,捡了个粉笔掰下粉笔头一扔,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怎么苦涩啦?”

田永锋乐着说:“诶哟,苦哈哈跨三省没抓到出租车抢劫犯,满嘴大燎泡呗。好在已经知道行走路线了。”

“早晚的事。”沈珍珠抿唇笑着说。

“谁说不是呢。”田永锋晃悠悠地从门口离开,八卦完毕心满意足,摇头晃脑地唱:“天网恢恢啊~疏而不漏哇~”

沈珍珠以为他已经走了,突然田永锋杀了回马枪,从门口探出头说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虽然好马不吃回头草,但其实还挺般配,我还是祝福为主噢。”

“嗯?”沈珍珠歪头。

说完这话,田永锋端着咖啡离开,唱着京腔:“想当初!~多~好的汉子满眼空,想起那小姐诶!诶!诶!~~~泪满容!”

陆野和赵奇奇挤眉弄眼偷着乐,小白干脆在沙发上打滚。

“今天的分析谁先来?”

沈珍珠挠挠头,捏着粉笔说:“争取下班前结束,六姐准备了好吃的。我提醒一句,梁贵金属于高功能病态控制犯罪者。”

这话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小白和赵奇奇互相按着胳膊,自己摇晃着手臂。

最后,小白和赵奇奇互相妥协,打算轮流说。

可陆野先站了起来,抢先说:“犯罪心理我稍微弱一点,但一直保持进步。就了解的案件情况而言,针对梁贵金我觉得他有病态的掌控欲和操控欲。”

赵奇奇也抢着说:“除此之外,我还觉得他对王嘉丽不是爱,是占有。他虽然没想杀她,而是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用克夫的名义吓退其他男人。”

“咳咳,你们东一句西一句,我补充一下。”

小白打开笔记本,把分析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扫过,说:“梁贵金此人相貌平平甚至有点丑陋,对王嘉丽有自卑心和占有欲,这件案子就是他自卑心和占有欲扭曲结合而成导致的。他为了得到王嘉丽,假装自己帮助了她,已经暴露出他的自卑,他不能给王嘉丽帮助,而王嘉丽在他面前仅仅是美丽的附属品。在得知自己肺癌晚期后更是产生异化,他要跟她永远绑定。嗯,就是这样。”

小白坐下,瞅着沈珍珠。

沈珍珠啪啪啪鼓掌:“都说的不错,进步很大,下面深入谈论一下。”

“他家条件其实不错,他怎么会这样?”吴忠国皱着眉头说:“不过他家里人脾气都不大好。”

“他是偏执操控型的犯罪心理。”沈珍珠说:“弑母是一种长期压抑的报复性爆发。他妈从他结婚就看不上王嘉丽,长期逼迫他离婚,干涉他的生活。而外在的胡援朝一次次英雄救美,更加衬托出他的无能和虚伪。枕边人的美丽、善良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更丑陋的灵魂。在设计事故时,他有缜密的一石三鸟的计划,利用胡援朝的心理,进行控制型谋杀。在行动前还长期伪装对王嘉丽维护,有反社会性人格里的欺诈性操纵的特质。

维护的目的不是真心为她好,是让她在家庭环境里离不开他,只能依赖他。他对王嘉丽是客体化的控制,没把她当成成年人,而是必须属于他的物品。污名化的陷害,也是想让他自己死亡后,在王嘉丽的社会标签上永远烙印上‘梁贵金’的名字,禁锢在克夫寡妇的身份里,阻止别人靠近。肺癌的误诊,使他突破了道德底线,使用临终者的特权心理,实际上是长期压抑的恶意爆发。”

“这样的男人真的太可怕了。”赵奇奇甩了甩圆珠笔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还狡辩目的是想让王嘉丽解脱母亲的逼迫,不再被叨叨离婚。这人啊,浑身上下都是无能,还觉得自己是操控一切的神。”

小白说:“他还以为自己无惧死亡,运筹帷幄。知道被误诊,开始拼命求救,也暴露出他犯罪逻辑里的虚妄。珍珠姐说的很对,肺癌晚期不过是他犯罪的挡箭牌,挡箭牌没了,看把他给吓的,还要专家再次会诊,满满求生欲,懦弱又愚蠢啊。”

沈珍珠点了点头:“在这方面他确实懦弱又愚蠢,但在犯罪方面,策划了复杂的犯罪能力,利用了社会规则和心理盲区,还把人际关系工具化,构建出自私的合理化体系,用爱情、命运不公扭曲犯罪的底线。心理结构有致命缺陷,在金葫芦出现后,他的自我叙事才崩溃,不得不说还挺缜密。”

吴忠国感叹地说:“这类人,喜欢用自以为是的聪明覆盖人性,最后也会毁灭性的吞噬他自己。”

“没错。”

“希望结婚的女同志们少遇到这类人吧。”

“害人害己嘛。”

……

对梁贵金的总结差不多了,大家又聊了聊对此案的想法和经验。

到了尾声,小白忽然想起来,说:“诶,王嘉丽那边,被栽赃陷害的情况下还不忘请求咱们帮助喂一下流浪狗,要我说,她善良到底了。珍珠姐,你说这事是老天爷给她的奖励吗?要不是救了老人家,她可真说不清了。而且要是没耽误时间,说不定没机会捡到不倒翁,一块招牌下来,一命呜呼了。”

沈珍珠思索着说:“我认为善良不是天生的特质,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她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天使,而是善意连成网接住了她。她在婆家生活十多年,在那般小气吝啬的环境下,还想方设法投喂流浪狗,也没有与他们变得一样计较算计,还愿意去帮助别人。如此说来,她最大的幸运应该是灵魂没有被恶意污染。并且在知道梁贵金背叛和算计时,选择倾听外界的建议,哪怕伤痕累累她身上至少还有光存在,这本身应该就是对梁贵金最有利的反击吧。”

“可不是反击么。”陆野神神秘秘地说:“我听到胡援朝跟司机说要去医院,我装作没听见。他对王嘉丽也算是一往情深。”

“只要胡援朝不犯法,咱们就管不着他。”沈珍珠说:“他固然不是纯洁无瑕的好人,但面对王嘉丽,因为她的善良,吸引了他心底的光吧。”

小白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嗯…光芒会吸引光芒,善良会召唤善良。放在这里说得通。”

沈珍珠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总而言之,如果真有老天爷,那‘幸运天使’的幸运,应该是老天爷对她的庇护。换句话说,当一个人温柔对待世界时,世界终会以某种方式温柔回望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