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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望去,看到屠夫挥刀, 霎时间血水迸飞, 即使套了笼嘴也无法掩盖那人的惨叫声, 那些被砍下各部分器官的肉块还在颤动着, 幅度越来越小, 越来越微弱,直到完全丧失所有活人具备的特性,才被提着头扔到了地面上。

就算肉人毫无权利,只不过是和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的食物, 也没有人想望着那些死不瞑目的脑袋,在那幽怨的视线下挖出一勺脑髓品尝。

如此一来,人头自然也就成为了废品。

现在端着由肉人尸体制作而成的晚餐, 警卫内心倏然涌上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作为食物, 那些或老或少的同类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眼中盛满的恐惧也被警卫一律不以为意地忽视。但马上就到禁闭室了, 以他这具普通身体,还不够让那里关着的怪物塞牙缝的……在这种情况下,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警卫想道,自己和肉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这些想法藏在内心,路远白当然无从得知。

说实在的,属于人肉的味道正不断勾动着他舌尖上的味蕾,让他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涎水,但他早就不是那个仅凭本能进食的怪物了。路远白压制着心下翻腾的欲望,靠“巴蒂”的身体潜伏在那名警卫身后,紧接着,他在门前停了下来——

禁闭室就在眼前,像道黑色的墙。

警卫并没有拿出钥匙,他颤巍巍弯下了腰,伸手撑起底下那道极为狭窄的送餐口,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不弄出动静地将食物从中塞了进去。

然而他动作再怎么小心,手下的盘子也还是磕在了金属边缘上,在寂静中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

“铛——”

两双眼睛一齐在微弱的火光下望了过去。

前面那双是警卫的,他霍然挺直了身体,覆着两颗球状物的眼皮因紧张而撑到了最大,看上去血管突出。

后面则是路远寒的,尽管他感知事物已经不再需要视觉了,但这人还是将触须的神经末端集中放置在了义眼上,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类,被路远白认为完全是多此一举。

只见被餐盘卡住的缝隙之后,赫然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张面庞上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在颤动,仿佛薄薄的表皮组织下裹着无数条柔韧而细长的肉虫,嘴唇略微张开……那双眼睛分明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却能让人感觉到没有温度的视线正落在身上,像是从内而外都被打量了一遍,瘆人至极。

更重要的是,那道送餐口的位置相当靠下,若非将整具身体都紧贴在地板上,竭尽全力窥视着外面,绝没有可能从中露出一张脸。

仅是想象着禁闭室中此时的场景,警卫就忍不下去了,他猛然往后退着,沉重的脚步和呼吸声交相刺激着脑海中那根不堪一击的弦,将他逼向了绝望的边缘。

“呼哧,呼哧……”

尽管怪物行动时悄无声息,进食的时候却一样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随着禁闭室内的怪物伸出手,霎时间,生肉从倾斜的餐盘下滑了进去,被那张干涩发白的嘴一口接住,它以粗鲁得不像人类的方式使用牙齿,嚼着酸臭无比的食物。

路远白观察到,那“人”口腔内部俨然成了一座菌丝肆虐的巢穴,作为营养供给者,对方吞下去的每顿饭都将它们饲养得越发粗壮有力,就像血肉下蔓延着无数触须。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想象,面前的怪物在两个月前还是一名缉察队成员。

他们两人的官衔并不相同,制服的款式却基本上保持着一致,那个曾被尊为长官的怪物身上套着的衣物磨损严重,浸满了肮脏的尘土与血痕,要是萨格里尔斯还在总部的统摄之下,路远白有权按照缉察队的章程行事,治他一个不敬队服的罪。

但这些条例只对能听懂人话的队员生效,并不适用于畸变物。

不过短短片刻,那个怪物就将警卫送来的肉解决得一干二净,连块残渣都没有剩下。

这让路远白不禁沉思着,被寄生着的“恶魔”似乎都处在一种饥肠辘辘、极其饥饿的状态中,办事处那孩子消瘦得不成人形,只怕那点食物也压根满足不了眼前的本地人……在这种毫无理智的情况下,它会怎么做呢?

显然,不止他一人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名警卫拔腿就跑,连落在禁闭室中的盘子也没顾得上收起来,然而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疏忽险些要了他的命——送餐口的封盖只能从外部打开,为了防止怪物袭击,避难所中的其他人才将禁闭室的门改装成了这种构造。

现在盘子卡在其中,留出了明显可见的缝隙。

几乎是一瞬间,从怪物那张嘴中喷涌而出的菌丝就挣脱了黑暗狭小的禁闭室,像一条蝮蛇缠上了猎物的小腿,将他重新往门前拖去。

“不!”警卫满面惊恐,眼泪与鼻涕齐下,他简直将头摇成了一支拨浪鼓,“不不不……”

眼见自己和禁闭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死亡威胁开始在头顶上盘旋,情急之下,警卫竟然崩溃地失声嚷嚷了起来:“我没有害过你…别吃我!要不是首领的命令,不会有人想将你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的,真的!比起那些倒霉的外来者,你还算好的了,至少每天都有人给你送饭,就放过我吧……”

外来者?

路远白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线索。

按照执行部的办事流程,调查员到当地后应该先和驻地办对接,然后再解决问题,前面那一支队伍失踪得毫无迹象,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曾来过这地方,根本不合常理。

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首领撒谎了,刻意隐瞒下了那些关于外来者的情报。

路远白思索着,从警卫透露出的话来看,总部前面派出的同事应该已经遇难了,没有生还的可能,他基本上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而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到畸变物的源头。

就算这座寒风凛冽的鬼城中正有成千上万颗孢子在空中扩散,以惊人的规模繁殖成那些菌丝,侵占着其他物种生存的空间,正常人无法与之抗衡,它们也应该有一个最初的发源地——只要找到那个造成灾难的母体,想办法将其解决,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

污染源会在哪里呢?

萨城的异状已经持续了两个月,避难所能撑下这段时间而不覆灭,就说明当地居民必然从惨痛的教训中总结出了一些应对畸变物的经验、规律……难道是地理位置吗?

路远白正在尝试推断,假如幸存者们在远离源头的地方聚集,倒也说得过去,但那些菌丝的活动范围尚不明确,还不能就此妄下定论。

就在他沉思之际,警卫已经被拖到了门边上。

这种物质极具传染性,一旦有人被寄生,污染就将呈指数级别扩散。路远白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被菌丝蛀空,紧接着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反手将那柄短矛掷了出去,木棍在黑暗中划出弧线,极为精准地打在了警卫的腕骨上,震得对方胳膊一麻,手中的火把倒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从送餐口中渗出的菌丝表面。

那东西畏惧燃烧物,火正是它的弱点之一。

只见菌丝在高温下烧断成了两截,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脱离本体的那部分飞快扭曲着,还在不死心地往警卫上身攀爬而去。

然而下一秒,黝黑的触手从警卫肩膀上垂下,攻势极为猛烈地撞上了畸变物,就像捍卫领地的猛兽,将正要侵犯他的菌丝强行逼退了回去。

显然,在这场争夺战中,是对方更胜一筹。

没有了人类血肉的支撑,那些残缺的菌丝显得无以为继,只能慌不择路地朝着送餐口逃去。

但羊已入虎口,紧随其后的触手越来越多,就像铺天盖地的黑潮倾覆而下,立即将目标裹挟了进去。那淌着黏水的吸盘表面裂开一张张血盆大嘴、一排排渴求着食物的利齿,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被它们捕获到的所有活物,触腕表面上隐约浮现出血管隆起的轮廓,像是无法压下那种一瞬间激起的杀心与欲望。

危险已经被解决了,警卫却没有挪动脚步,他闭着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完全靠在了触手身上。

在他摆脱菌丝的瞬间,这具身体就彻底落入了另外一个怪物的掌控之下,本质上都是丧失主权,只不过托着警卫后背的触手残暴而又仁慈,没有撕开他的胸膛,作为餐后点心,将里面那颗怦怦直跳的温热物体吃下去。

“咯、噜噜……”

怪物喉咙滚动,从底下发出了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

第127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1)

事实上, 那种菌丝的口感并不怎么样。

虽然味同嚼蜡,路远白却还是控制着触手将它们每一根都咽了下去,并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刚才救下警卫的时候, 他分化出的触须就顺着口耳鼻喉进入了对方体内, 抢先一步夺走了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在警卫脑海中植下属于路远白的精神烙印。

那个怪物再想跟他争,就得好好掂量了。

路远寒曾在冬青、以及银白幽灵号的一群海盗身上使用过这种手段, 虽然获得了受控者的绝对忠诚, 能靠他们的眼睛看到每一个路远寒本人不易调查的角落, 后果却让人难以承受——他的精神分裂越发严重, 甚至分化出了第二个人格。

作为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路远白就是在那时候诞生的,给“西奥多·埃弗罗斯”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事到如今, 路远白再一次动用了这种力量。

或许是刚才正处于极端恐惧之中, 警卫的精神波动相当大, 能被触手捕获到的都是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其中不乏被那些面色惨白的怪物追杀、和其他幸存者会和……又或是手握餐刀, 吃着肉人身上最新鲜的部位。

那道食材被养得气色红润,烹饪出来就像一块精心呵护的温香软玉,那种细腻美妙的口感甚至传到了路远白舌尖上。

……等等,他眉头紧皱, 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异样。路远白立即将那段记忆截取出来,就如看录像带一样逐帧重放。

即使是首领的侄子,被关进禁闭室后也只能吃放馊了、病变严重的肉, 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警卫, 他有什么资格享用显然价值不菲的食物?

路远白知道答案就藏在那些纷飞的记忆之中, 他耐心地往下捋着线索, 就像正坐在考场上,神情专注,紧接着排除一条条干扰选项,终于从中拼凑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真相!

两个月前,一个来到萨格里尔斯的商人惨死在外,闹得沸沸扬扬,但事情的起源比那要早得多。

最开始,人们只是觉得家中的水龙头不好用了,总是从中流出带着一股霉味的液体……滴答,滴答,它们在夜深时悄然蔓延到地板上,渗进每条缝隙里,融成房屋骨骼系统的一部分。后来他们逐渐发现,诊所里的病人越来越多,从咳嗽、发热到上吐下泻,似乎有某种不易察觉的传染病正在这地方飞快扩散着。

萨城本就在偏远之地,基本上与外界隔绝了交往,就像为疫情量身打造的培养皿。那些致命孢子就如一场看不见的大雪纷飞,等到菌丝控制着寄生体行动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但已经太晚了。

那真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惨烈景象,对于驻地办的成员而言,他们尸位素餐,没有能力与装备解决问题的源头,索性将自己裹在了办事处这个高枕无忧的茧巢中,就像沙漠中的绿洲——外面的人头破血流,拼了命想要往里面挤,甚至有人一头撞死在了门前,却也没能叩开那道金属大门。

那时候的幸存者联盟已经初具规模,却并非建起避难所的人。

它真正的创立者,是一个身份神秘的外来者。

(此处记忆受到严重影响,有明显被删减、覆盖过的痕迹,路远白无法从警卫脑海中窥探到那个人的容貌)

说来倒也奇怪,这人在萨格里尔斯待了将近半年,却很少在城中活动,没有人知道他平时都在哪里、又做着什么工作,对方就像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随着那些恐怖的孢子而渗透到了这座城镇内部。

不是没有人想逃出城,只是疫病爆发时菌丝已经覆盖了全城,在那恐怖的垄断统治之下,谁要是敢靠近出入口,下场就只有被寄生成怪物一条死路。

对于那些绝望的人而言,避难所就是他们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避难所的创立者并未设下筛选标准,判断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去,他为所有人提供庇护,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命令,绝不能违背创立者的任务。

在对方的教导之下,萨城人得知了污染物的活动规律,不仅如此,创立者还有着专用于对付菌丝的抑制药物,他在避难所周围大面积喷洒含有微量元素的消杀液,让那些怪物不敢侵犯。

就是再愚钝的人,到这时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被他们奉为救世主的那个人与疫情扩散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但对方掌握着克制畸变物的关键技术,就像掌握着萨城人的命脉,没有人敢违抗这个似正亦邪,天主般高高在上的存在。

“是时候了。”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说道。

警卫当时就在旁边打下手,听到这句话,还在满心疑惑地想什么是时候了。

路远白没能在他的视野中得到答案,后面的事情骤然变得一片模糊不清,只剩下些许印象,在那颠倒黑白、充满了错乱感的场景中,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漠然的观测者:

“……已经成熟,该放点诱饵进来了。”

读取到这里,路远白已经推断出,故事中的商人恐怕就是那个所谓的诱饵。

他不禁感到了毛骨悚然,那人在萨格里尔斯暗中悄然蛰伏了半年,在这地方掀起腥风血雨,毫不在意地用人肉饲养着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的这场行动,让缉察队所有成员,从办事处的人到总部前面派出的那支队伍,都陷入了全军覆灭的境地。

对于萨城人掺杂着恐惧、敬畏、憎恨的情感,创立者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他已经完成了前置所有步骤,也就没有了再待下去的理由。创立者为避难所留下了大量消杀液,但作为交换,他有一项任务需要幸存者去执行。

——那就是将缉察队的成员引诱到灾变源头处,一个都不能留。

驻地办的成员只有寥寥几人,他们将自己封锁在相当安全的环境中,很难将这些人诱导出来。面对这怪异的任务,现在的首领挺身而出,说既然那些人牺牲了他们,他们就应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这些恶魔般冷血的人拖出来审判。

警卫看到了他那张面庞上的阴毒、愤怒,显然这人已经被侄子的背叛冲昏了头脑,要用最残忍的手段进行报复。

“嗯?”创立者意外地看了老人一眼,竟然笑了起来,“……很好,就是你了。等到我离开后,那些杀菌剂的处置权交给你来负责。”

当天夜里,自告奋勇的萨城人们被创立者指挥着潜入下水道,从内部袭击了办事处。

望着曾将他们拒之门外的督察们一个接着一个被菌丝吞噬,成为毫无活人气息的怪物,多数幸存者内心都涌上了难以描述的快感。作为对首领的犒赏,创立者临走前将避难所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他,并嘱咐后面还会有人来,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为污染源献上食物。

他并不知道,办事处中有个怪物被首领藏起来,擅自豢养在了地下深处。

巧合的是,创立者刚消失在一片幽邃寂静的黑暗中,隔天,缉察队总部派来的小队就到了萨城,仿佛有一只神秘无形的手正在暗处拨动着命运之弦,操控着事情的发展。

即使是执行部的成员,在这种情报有误、敌我力量悬殊的状况下也无法应对,毕竟他们只有两三个人,而那些畸变物却霸占了整座城,已经发展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

同出于缉察队,他们就连想法都和路远白一行人类似,想着找到源头,将畸变物的根脉消灭,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而这次行动的执行者,就是被路远白控制着的警卫。

面对那些一心只想解决问题的调查员,要将对方带去污染源那里简直易如反掌。他卑躬屈膝、神情谄媚地将长官们带到了指定地点,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黝黑的管道口中,警卫面部肌肉扭动,逐渐浮现出了微笑的轮廓。

就在那场行动后,他吃到了最为丰盛的一餐。

首领命手下将储备粮中品相最好的那个肉人宰了,做成羹汤佳肴送到警卫房中,以此嘉奖有功之臣。他用伪善的一面蛊惑了对方,或许两人同样执行了创立者的任务,但在阴谋诡计这方面,警卫却比不上那个狠厉的老头一根手指。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和他所想截然相反。

没有权力,没有金钱,除了那顿饭以外警卫什么都没能得到,他仍是一个平庸的幸存者。

首领严格把控着所谓的“杀菌剂”,将它们封存在自己休息睡觉的地方,禁止任何人觊觎。

警卫虽然不满,却无法与对方抗衡,只能兢兢业业当好最下层的警卫。他隐约察觉出了首领的杀意,却不知道头顶那把铡刀何时才会落下,惶恐着过了两个星期以后,终于迎来了这个将他推向死亡的任务。

愚蠢至极,路远白在内心评价道。

他并非针对警卫,而是觉得整个萨格里尔斯的人都虚伪、恶毒,冠冕堂皇,一边奴役着作为食材的下等肉人,一边攀附拥有强大力量的外来者,除了尔虞我诈,将缉察队的人骗去送死,竟然没有人愿意承担起风险,想着要用杀菌剂去摧毁畸变物的源头。

比起强而有力的武器,杀菌剂在这座避难所里更像是一种象征着权力的符号,沦为了被首领用于巩固统治地位的工具。

或许正是看破了萨城人的本性,创立者才将杀菌剂和那个任务托付给了他们,而不担心自己精心照顾出的怪物被普通人消灭。

毋庸置疑,这些人才是一群懦弱而恐怖的恶魔。

第128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2)

至此,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路远白眼前,从同事们失踪的原因,到杀菌剂的储藏地点……谁都无法想到, 最关键的物品竟然一直潜伏在他们脚下。

难怪首领此人性情阴毒, 受了莫大屈辱后,却还以一副顺从的态度为外来者安排了下榻之所,恐怕在那双眼睛看来, 他们这些人迟早都要死, 也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路远白神情微变, 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摔在送餐口前的火把仍在燃烧着, 潜藏在那人身体内的菌丝像是察觉到了正一步步逼近的危险, 警惕地缩进了怪物温热的血肉之下,控制着他摆动手脚, 快速往禁闭室深处爬去。

像路远白这样睚眦必报的人, 又岂能放过对方?

他屈膝蹲了下来, 巴蒂那双脂肪含量略高的手伸了出去, 此刻骨节突起, 每根指头都像软体动物一样蠕动着。

从指尖下蜿蜒而出的无数条触须撑起门上的铁片,从狭小缝隙中追杀进去,像张捕网缠上了那人的胳膊、大腿……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怪物被路远白拖到了门前。

原本扎根在那具皮囊下的寄生物质此刻像是疯了一样, 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转瞬间,怪物鼓胀着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层干薄的人皮, 缩水般紧贴在骨架上, 被那些菌丝毫不留情地脱了下来。

失去内部维系后, 怪物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死亡。

眼见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倒在地上, 路远白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附着在触手末端上的视觉神经将禁闭室内的情形展现在了他脑海中,随即构筑起3D建模场景,让冷血猎手精准地锁定了每一处目标所在,紧接着放出“恶犬”,尽情撕咬着落进口中的菌丝。

他若是个素食主义者,现在想必很满意。

可惜路远白并不是。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解决了禁闭室中豢养的怪物,转身望着警卫那张低眉顺眼的脸,路远白忽然感到了一阵为难。

从警卫的记忆中,他读取到了畸变物的源头所在,无需别人带路,也能率队自行前往那地方。

路远白微微皱着眉头——原来最开始孕育那些孢子的母体就在某间诊所下的排水管道深处,他们前面误打误撞地走了下去,反倒和追查的目标擦肩而过,就像命运和所有人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关于幕后黑手的内容早就被处理过了,虽然无法看清掩盖之下的那张脸,他却从中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个人必定和缉察队渊源匪浅,不仅掌握着各项培养、制造、消灭畸变物的技术,还清楚总部什么时候会派人过来……难道某个部门中有内鬼?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路远白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这样想来,从一开始接到任务时,他就踏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虽然还不知道下水道中等着他们的存在有多么庞大,但前面的调查员一去不回,就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那个被满城人用血肉滋养着的怪物,或许会颠覆他们每一个人的想象。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那张属于巴蒂的面庞在微微起伏的火光之下一阵忽明忽灭,显得神情莫辨,看上去就像极力伪装成人类的怪物,终于在此刻露出了破绽。

让人遗憾的是,并没有人能揭穿他的身份。

在这层深邃阴冷的地下建筑中,周围寂静如死,而唯一的目击者,也像是机械制造的傀儡般顺从、恭敬地守在旁边,成为了首领眼中那个“恶魔”的爪牙。

在一瞬间,路远白内心涌上了暴虐的冲动。

他想释放出所有触手,展开无差别屠杀,将这座避难所里活着的生物都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之中,如此一来,也就不需要费心和别人打交道、思考怎么夺取杀菌剂了。只要他想,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甚至组建起一支属于他、属于路远白的私人武装,就像下水道里那个怪物一样,成为所有人恐惧敬畏的存在。

那不是轻而易举吗?

片刻后,路远白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的左胳膊正诡异地举着,擅自脱离主人控制,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力道重得他脸颊隐隐作烫,嘴唇下似乎出了血。显然,路远寒正靠这种行为提醒着他:

——别忘了你是谁。

路远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是那样做了,他就和城中的“区域”级畸变物彻底没有了差别,迟早会被缉察队消灭,变成办事大厅墙上又一颗鲜血淋漓的脑袋,望着自己的身体被人拔骨去肉,沦为实验台上解剖、研究的对象。

要真到了那种地步,还是死了为好。

“谢了,银杏。”路远白在内心说道。

他重新捡起地上那根火把,带着警卫往通道另一端走去。两个身影前后而行,从他背后悄然垂下的黑影化身清洁工,恪尽职守地处理着现场留下的痕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遗漏。

“嘎吱……”

盥洗室隔间的门被一双修长的手打开,在被污渍侵蚀严重的门板后,瘫软的男人正垂着头靠在墙壁上,旁边的钩子上还挂着身打理整齐的制服,被来人冰冷的视线扫过外衣上每处褶皱,总共七道——很好,就和他离开时一样。

警卫已经被他打发走了,路远白伸手捧住巴蒂的脸庞,紧接着抬了起来。

他这样做并非出于同情或是怜惜,而是为了将触手输送进对方鼻腔里,以便篡改这个年轻人的认知,让他忘掉自己被拖进盥洗室中,随即昏了过去。巴蒂只会记得他在门外一直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等得不耐烦了,才听到里面传来冲水声、有人走动的声响,那个腹泻的外来者带着一手水走了出来。

什么时候了?

巴蒂下意识抬头望着走廊上的挂钟,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还真是够磨蹭的。

“好了吗?”他例行公事地问道,身体却已经转向了楼梯口,并不想再浪费时间等下去,“……请您跟我回去吧,我还要负责值夜,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太久。”

“辛苦你了。”

那人在他余光中微微颔首。

巴蒂加快了脚步,内心思绪纷飞,这个外来者倒是挺有礼貌的,一点都不像前面那些颐指气使、仿佛随时都要开枪杀人的疯子……可惜他还是免不了要死,总得有人活着,巴蒂可不愿意冒着被逐出避难所的风险,提醒对方潜在的杀机,那太愚蠢了。

想到这里,巴蒂不禁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他总觉得身体无端有些酸痛,想必是夜班值得太久了,才会感到如此疲惫。

“我有件事很好奇。”

背后的声音倏然响起,离他越来越近,就像正紧贴在他耳廓上说话一样:“在这个怪事频发的地方,你们是怎么活下来,还能建起避难所的……简直就是个奇迹。”

提到这个问题,巴蒂猛地一颤,浑身赘肉都警觉地绷紧了,全然忘记了刚才那些纠结的情绪,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明显的冷硬与不友善:

“那不是您应该操心的,别为难我了,有什么事就请明天找首领说吧……他会处理好的。”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

巴蒂匆匆上着楼梯,动作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些许烦躁,他正急着将这个外来者带回去交差,随着同事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巴蒂不由得松下了一口气。然而他仔细望去,对方面庞上却摆着副极为惊恐的神情,连紧握武器的双手都在隐隐作颤,就仿佛他身后跟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发生什么事了?他困惑地想道。

巴蒂还没来得及转头,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做出转头这个动作了,脖颈被整个切下的感觉正从断口处飞快蔓延开来,而凶器正是他打磨出的那把短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武器被人拿走了。

按照常理来说,那把短矛是硬木材质打的,本不至于锋利得能将一个人的头割下来,但使用者的力量太过恐怖,能将平庸无奇的木头拧成弯刀,就铸成了现在的局面。

巴蒂的脑袋落在了地上。

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往前踉跄着,持续了几秒才轰然扑倒在地,潺潺而出的血水顺着台阶边缘流下,看上去就像一条通往深渊的河。

他死得并不惨烈,甚至没能引起避难所中其他人的注意,那些人要么早已熟睡,要么正在牌桌上赌红了眼……除了那个同事。

但他没能为巴蒂的死发出呼喊,还沾着温热液体的短矛如飞镖一般投掷而出,在两秒前贯穿了他的喉咙,喷涌的血沫拥塞着严重破裂的声带,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来。

“嗬……”

在一片不甚明亮的火光中,罪魁祸首从楼梯口走了上来,面上还带着温和无害的神情,他刚才就是用这副嘴脸骗过了两个警卫。

他停下来擦干净手,就从那两具新鲜出炉的死人身体上跨了过去。

路远白的指节抚过脸颊,从边缘处将那层面具揭了起来,就像是揭下一层空气,这人反手将幻影收好,骤然间他的身型拔高,胸骨外扩,随着血肉绞合的怪异摩擦声,从施施然下着狠手的医生变回了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指挥官。

深黑的衣角飘过,从底下露出隐隐闪着血光的靴跟。

第129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3)

没有人想在夜间上班, 即使是缉察队的成员也不例外。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能够在任务下达的第一时间迅速清醒过来,调整到最高效的工作模式——就在几分钟前, 长官阁下将所有人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简洁扼要地说明了避难所的情况,让他们随时准备行动。

队伍内部就像秉持着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在路远白面前, 没有人打探对方的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或许“银杏”提着刀出去杀了谁, 又或许采取了什么极端手段……只要能够达成目的, 他们毫不在乎中间的过程有着多么血腥的展开。

要跟执行部的疯子谈论合法, 就像是和屠宰场的工作人员宣扬不杀生主义一样,简直是无稽之谈。

此时夜深人静, 正是突袭的最好机会。

火光之下, 一群训练有素的精英成员正持着枪缓缓向前而行, 他们默契得仿佛呼吸都融在了空气中, 绝不会打草惊蛇。

看到楼梯口那两具尸体的时候, 医生多留意了几秒,毕竟他们被整齐地摆在墙边,其中一个断头的还抱着自己的脑袋,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 可见犯罪者是一个强迫症严重的反社会分子。

他不禁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黑帆涌动的夜晚。

海因里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人,试图从他的语气、行为举止等细节判断出对方是1号还是2号。

再次见到西奥多·埃弗罗斯的时候,他对曾经的精神问题避而不谈, 就仿佛自己从来没有患病, 那时医生还以为他的病情得到了遏制, 逐渐有所好转。

现在看来, 事情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医生按下内心的想法,紧跟着大部队的行动。虽然他还无法确定面前的长官阁下是一个正常人还是疯子,但至少对方没有做出违背任务的举动,而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西奥多身上那强大的力量,以及缜密冷静的头脑。

就事实而言,避难所中的警卫集中分布在最下层,也就是首领和杀菌剂所在的位置,其余地方只派了少数人巡逻。

但那些警卫不过是在灾变中临时拿起武器的普通人,在缉察队的成员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不需要开枪,这些猛兽就拧断了对方的肩膀,让他们悄无声息地陷入昏厥。

当然,他们没有对所有人赶尽杀绝。

这场行动展开得快速、高效而悄无声息,以至于居民区的幸存者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异状,还在门内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为了避免意外情况,路远白在每层各指派了一人持枪观察,自己则带着少爷和麝香兰继续往深处潜行。

“……总共有十二个警卫。”少爷低声禀报道,“外围四个,里面还有八个。”

他们已经站在了拐角处,进入监测范围后,警卫的布置情况就在她脑海中展现得一清二楚,包括那些人的体温、脉搏,甚至是呼吸频率。

路远白微微低下了头,示意两名队员做好准备,就在枪弹上膛的摩擦声引起注意的一瞬间,数柄飞刀从他指节下飞射而出,金属光芒稍纵即逝,在最前面那两人脖颈上戳出了血淋淋的窟窿。旁边的警卫闻声赶来,却精准无误地接住了剩下几把机械旋刃,就仿佛自愿送死一样,痛苦地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敌袭!敌袭——”

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内室那几名警卫正呈紧密队型朝外面赶来。

比起缉察队遇到的其他人,他们稍显镇静,手上各自端着柄锋利的弩箭,转瞬间,第一批攻击已然呼啸而至。

霎时弹雨飞驰,那些淬有毒光的箭矢撞在门口的墙壁上,激起动荡的声响,却没能伤到入侵者——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举着死去的警卫,竟是将他们的尸体作为盾牌挡在了身前,每步落下都极为狠厉,悍然往前开辟出了一条血道。

在他的掩护之下,后面那两人紧握着的枪口对准目标,毫不犹豫地开火射击,一发发旋转着的弹壳正中颅骨、心脏等重要部位,瞬间毙命,并不给他们任何生还的机会。

枪声倾泻而出,少爷动作迅速地换下已经清空的弹匣,重新将金属质感的物体填上枪膛,此刻,在她感知范围内的活物又消失了五个,只要将剩下那三名警卫解决,这场行动基本上就算完成了。

她和麝香兰能高效执行任务,完全是因为身前那道可靠的盾牌。

在这场交锋中,拥有热武器的一方占据着绝对优势,硝烟的味道从枪口下弥漫而出,掩盖了地上那浓重的血腥气。

或许是被同事们的尸体震慑住了,又或许是弩箭也需要更换内芯,总而言之,在对面攻势出现懈怠的一瞬间,路远白猛踏着尸体的肩膀飞扑了过去,他左手夹着的银刃脱手而出,顺滑如切豆腐一般割开掩蔽物后敌人的喉咙,解决了两个目标,右手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

溅起的血幕将那人靠着的柱子浸得一片通红。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共计四十七秒。

至此,避难所最下层的警卫已经尽数被这支小队猎杀,再没有人能为首领提供安全保障,他就像笼中之鼠,无力摆脱困境,只要路远白朝里面伸出一根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碾死。

现在只剩下找到目标了。

有着少爷的提醒,他没怎么费劲,就从一间密室后发现了首领。

望着徒手将厚重门板拆下来的狠人,首领嘴唇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身上那件真丝睡衣反射的光简直晃了几人的眼睛。外面的人连一口水都喝不到,这个傲慢自负的统治者倒是在避难所中享受着王公贵族般的待遇……凭什么?

就凭他一身老人味吗?

那绝不可能。路远白打量着眼前这个身体不断颤抖、正想开口辩解的恶人,视线倏地一顿,紧接着他将首领踢到了旁边,而在对方刚才靠着的位置,赫然露出了一道方型铁门。

那道金属柜门三尺见方,看上去就像是某种保存物品的装置。

看来完成任务的关键就在这里了,路远白想。

见他那双覆着黑色皮革的手就要碰上柜门,首领再也维持不住冷静,急得扯着嗓子脱口而出:“……不!”

然而他的叫喊没能影响到路远白的动作,低温储藏的门在那人手下应声而开,寒气骤然飘散,而少爷的枪已经毫不客气地戳在了首领额头上,逼得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他们还真藏着大批量杀菌剂……”麝香兰皱了皱眉。

那个冰柜中放置的药物数量高达四十多瓶,这些杀菌剂若是在缉察队手上,很快就能清理出小半座城的污染区域。但首领非但没有让人剿灭畸变物,甚至还将其视作自己施行垄断统治的工具,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有了它们,再遇到那些菌丝就不至于没有解决办法了。”

路远白将一瓶封存完整的杀菌剂拿在了手中,像是感觉不到那能冻伤人的寒气,他正垂下视线,仔细观察着内部液体在灯光之下缓缓流动:“麝香兰,你把其他人叫下来,我们分配完物资就走。”

“……三十分钟后,开始执行猎杀计划。”

他的语气仍然轻飘飘的,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违抗。

“你们不能这样做!”首领的低吼听上去愤怒至极,同样也无能为力,就像兽类垂死挣扎时发出的一道悲鸣,“要是把东西拿走了,整个避难所的人都会活不下去的……你们这是在杀人!”

他的声音猛颤着,因情绪太过激动而有些嘶哑。

闻言,路远白神情古怪地瞥了一眼门外横七竖八的尸体,似乎在思考着刚才杀的到底是人类还是怪物,随即开口笑道:“是吗,你将缉察队的那些人害死的时候,有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们现在要去解决灾难的源头,按道理说,你们应该跪下来感恩戴德才对吧……难道大家其实都是信奉着怪物的邪.教分子?”

他的话就像一道骤然惊雷在首领内心轰然炸开,让老人浑身瘫软着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揭开了极力遮掩的秘密一样,情绪混乱之下,就连语言都组织不顺畅了:“你、不,你到底是怎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

路远白将最后一瓶杀菌剂也从冷藏室中拿了出来,那些高致死性的液体被他输入喷射器的储存罐里。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才转身在首领面前蹲下,和对方保持着视线齐平:“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没有了统治手段,那些拥护着你的警卫刚才也死得差不多了……不如趁现在认真想一想,是求我立刻杀了你,还是等着被肉人们撕碎了吃下去比较好。”

随着话音落下,他征询意见似的眨了眨眼。

看到自己神情惊恐、错愕的脸庞在对方那双眼睛上映照得极为清晰,首领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对打磨雕刻而成的玻璃,难怪瞳孔中毫无温度,就像封在棺材下的死人……

他不禁想道,什么人没有了眼睛,还能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大开杀戒,事成后在这里和受害者侃侃而谈?

就连禁闭室中的怪物都无法做到,恶魔这个称号,落在那人头上才算是名副其实。

他闭上了眼睛,满心绝望地说道:“杀了我吧。”

第130章 萨格里尔斯之夜(14)

就像他祈求的那样, 首领迎来了自己的解脱。

那具略微张开嘴的尸体缓缓倒了下去,脑袋上的窟窿还在冒着黑烟和血水、脑浆等各种黏着物,虽然不能说是寿终正寝, 却也比遭到肉人们的报复要好上了太多。

就在尸体悄然落地之时, 路远白看到那人口腔中逐渐溢出了深色物质,显然,避难所里的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感染, 只不过附近放着大量杀菌剂, 让怪物有所忌惮, 潜伏着不曾出来而已。

路远白收起枪管, 当即试验了一下杀菌剂的效果。

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溶液从他持着的喷口下倾泻而出, 几秒后落在了菌丝表面,霎时间, 某种化学反应快速引起了大规模腐蚀, 那些扭曲发黑的物质骤缩成了一块极小的焦灰, 被气流细微的颤动吹走, 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别说, 还真是挺好用的。”

听到长官的评价,少爷赞许地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麝香兰已然带着队友们赶了过来,无需路远白开口, 医生和雷鸟就主动向上级汇报着情况,让他确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接下来的行动会比我们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更严峻, 更不容出错。”

“每个人随身携带十瓶杀菌剂, 钟摆和少爷七瓶, 确保自己遇到意外状况时能够应对。考虑到前两个月已经有人牺牲, 被转化成了那些数量庞大的衍生物,我们同样需要防着来自后方的危险……少爷、雷鸟跟随我在一队开路,至于麝香兰和钟摆,你们两个注意好周围的情况。”

路远白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庞,不容置疑地朝他们下达了命令。

对于长官阁下的裁决,众人都没有异议。

他们整装待发,背上杀菌剂和使用装备,侧身单手持枪,将武器调整到了击发位,而另一只手则紧攥着喷口。

每个人都被过滤装置覆盖着下半张脸,只露出充满肃杀之气的眼睛,浑身肌肉轮廓在制服下绷紧到了一定程度,看起来就像手上沾满鲜血、专门替高层处理后事的特种部队,随着路远白一声令下,秩然有序地向着目的地进发。

假如说避难所在萨城最东侧,那事发的诊所就在遥远的另一端。

好在路远白有着警卫这个本地人的记忆,知道可以从哪里抄近道,为他们的行动省下了一段不少的时间。

此刻,狂风呼啸着,不断有夹杂的飞沙撞在众人腰侧的枪身上,发出劈啪声响。

他们探索过的区域到处都被弥漫的菌丝覆盖着地面,就像整个萨格里尔斯都沦为了一座庞大的蜘蛛巢穴,无时无刻不有怪物在其中诞生,用那阴鸷、潮湿、毫无生气的视线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倏然间,路远白脚步一顿。

他并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将背后的队员们拦了下来,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在灯光照耀之下就像一副副神情僵硬的面孔,黝黑的眼睛如同冷而干硬的石头,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和小队相望,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被寄生的人状态很诡异,并不算是活着,我很难掌握它们身上有用的信息。”少爷面色糟糕,正紧咬着牙关。

事情的悚然之处正在于此。

那些“人”分明没有动,在小队成员眼中的轮廓却蓦然变得清晰了几分,就像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被谁剪去了一段。

“看起来我们被盯上了啊。”雷鸟吹了声口哨,在这种情况下顿时引起了所有人与非人存在的注意,而那双手已经提着喷洒管掠了出去,声音还停留在原地,“它们人多势众,不尽快解决的话想必是走不了了。”

趁着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年轻人的身影转瞬就到了那群怪物面前,对方脸上那些狰狞、怪异的细节能让人将隔夜饭吐出来,雷鸟压根不想多看。

他按下开关,被高压驱动着的溶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股脑喷涌而出,甚至还被不断调整着朝向,淡褐色的雾气洋洋洒洒转了一百八十度,雨露均沾地落在了每个怪物身上。

在他周身半米以内的怪物受了惊,纷纷往外逃去。

很显然,这些怪物体内的寄生物质对杀菌剂有着极为强烈的抵触,雷鸟旁边顿时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但他能顾及的范围毕竟有限,黑暗中怪物的数量又多到了让人心惊胆颤的程度,潮水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小队周围,就像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危机,正等着将他们吞进腹中。

“回来,雷鸟。”

属于银杏的声音如一道刀光撕开夜幕,清晰地传入了年轻人耳中。他毫不犹豫地提着装备转身、折返,在短短几秒缩回了路远白身后,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将自己置于绝对安全的区域。

在路远白看来,雷鸟的行为并不是完全无用,至少他验证了杀菌剂对居民转化成的畸变物同样有效。

他思考片刻,秉持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让麝香兰压在队尾,由他们两人用杀菌剂驱散周围的怪物,其他队员负责警惕,这样一来就能将路上的耗费尽可能降低。

在怪物的注视之下,小队朝着既定的路线向前而去。

那些怪物就像夹道欢迎他们的萨城人,簇拥着身份尊贵、到本地视察的长官。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它们脸上的神情逐渐有了变化,从最开始那种毫无起伏的漠然,转变成了似笑非笑的状态,每个人的嘴角都定格在同样的弧度,眼睛弯起,几乎被挤成了看不见瞳孔的肉褶。

无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中,都没有出现这种怪象,仿佛在背后操控着无数怪物的存在正幽幽窥伺着他们,就像路远白曾在银白幽灵号上观察着其他人一样。

对于这惊悚的变化,有人发现了端倪。

“缉察队的肩章!”少爷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随着她指出方向,那两张阴沉惨白的面庞也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男一女,五官倒还保持着最基本的轮廓,只是身上披着的制服已经损毁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即使看到同样出自执行部的成员,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路远白并不认得这些失踪的同事,但那并不意味着队伍中没有一个认识他们的人。

望着灯光下彻底异化的面孔,雷鸟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口吻极为严肃:

“法官和猫,直接隶属于副部长的几支小队之一,队伍中应该还有个性情孤僻的青年,我前几年出任务的时候和对方有过接触,最近有段时间没看到过他们了……这种情况在执行部很常见,我还以为这两人正在出外勤,没想到上一批调查员竟然就是他们。”

“要为他们收殓吗?”路远白提了个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任务书中那几条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就是关于队员死后该怎样回收遗体的,他还没有使用过收殓袋,只是不知道这条规则是否同样适用于其他队伍。

“按章程来说是要的。”

少爷不经意瞥了眼雷鸟:“但……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畸变物的优先级远在同事的遗体之上,等到任务完成了,再通知总部派人过来处理也完全来得及。”

她的分析极为冷静,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并没有说出要是他们等会也死在污染源下,替别人收殓尸体就是白忙活一场了的话。

随着那两名调查员的面孔潮水一般在黑暗中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众人心头像是被蒙上了浓重而无法挥散的阴霾,倏然加快了脚步。片刻后,那处通往污染源的下水管道口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散发着神秘、恐怖、似有无数低沉呓语在底下萦绕的气息。

随着小队靠近,他们的灯光照亮了庞大的管道壁。

路远白站在边缘处向下望去,视线扫过周围,察觉到这地方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就像一座深入海下的钻井平台,而他在警卫脑海中读取到的内容到此就再没有了后续。

也就是说,里面的情况只能由他们自己探索。

就在这时,路远白内心涌上了一股强烈的预感。直觉告诉他往前就是幕后那人预先布置下的陷阱,一旦跳下去,就绝不会有任何回头的可能,只能拼尽全力厮杀到最后一刻。

霎时间,对于危险的感知激活了他身体下每块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肌肉,让他指尖发麻,触电般微微战栗着。

但那又如何?

路远白翻身而下,在黑暗中就如一只疾驰的鹰。

两秒过后,他应声落在了管道上。路远白谨慎地观察了片刻周围环境,才转过身去,用闪动的灯光示意队友可以下来了。

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磨蹭,队伍在管道中迅速集合,这里的污染物浓度远比其它地方要高,几乎覆盖了所有区域,原本漆黑的管道看上去就像一截截长满细密绒毛的肠壁。

而那些物质还在轻微起伏着,表现出呼吸般的颤动,就仿佛那个畸变源将自身血肉复制了无数份,让“它”的眼睛、触须、手脚遍布在这座巢穴的每一个角落。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覆盖面积如此之大的畸变物。”医生的声音从过滤装置下传来。

像他这种医护人员,虽然对解剖畸变物的尸体堪称得心应手,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对方的生理构造,出外勤的次数却有限。

对海因里希而言,在他寥寥的任务经历中,第二次、第三次都倒霉地碰上了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灾星转世,在银白幽灵号上浪费了数年,也就不像其他执行部的成员那样经验丰富。

但他没想到的是,队伍中的其他人同样神情凝重,正紧张地打量着每一处蠕动的菌簇。

“看样子我们是来对了。”

路远白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让众人内心紧绷的情绪不由缓和了几分。

喷射器正在他手下均匀、高效地洒出溶液,灭杀着那些黏滑物质,将他们脚下的深色地毯清理出一块可以通过的区域:“……越靠近源头,菌丝就分布得越密集,只要循着它们找下去,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那家伙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