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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袋有着型号区分, 路远寒拿走的是大号,尽管如此,他还是得侧躺在睡袋之下, 将双腿稍稍弯折起来, 才能勉强将自己塞进去。

篝火被隔绝在了外面, 顺着他鬓角垂下的发丝扫在脸颊上, 激起无法忽视的痒意,路远寒随手揪出一根落在脖颈的头发,神情莫辨。

就在他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发尾又变长了,但路远寒原本是直发,而手中这根发丝不仅是银白色,还带着鬈曲的弧度——他不知道身体上的异变再持续下去的话,自己会变成怎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倒是方便了他掩盖身份,不会再有人将他和那个失踪的“奥斯温·乔治”联系在一起。

但同样地,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最开始长什么样了,鼻梁上有痣,还是没有?这种模糊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就像在体内孵化着一个恶魔,不知何时它就会破体而出,取代名叫路远寒的人类。

“叩叩……”

睡袋上方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路远寒拉开一个小口,从缝隙中看到了打扰他休息的人,是顾问。对方似乎是背着别人来的,没敢弄出太大动静,只是蹑手蹑脚地将一个硬物塞进了他的睡袋,交到路远寒手中就走了。

等到顾问走后,路远寒又拉上了睡袋。

刚被塞到他掌心中的是一袋压缩饼干,看来顾问藏起食物,是为了救济正饿着肚子的同伴。路远寒垂下视线,包装纸离他鼻尖很近,被人握得有些发热,还带着一股没有完全消散的酒精味。

这算什么,刚才帮了顾问的答谢吗?

他倒是没怎么犹豫,将压缩饼干叼在牙尖下,喉咙一颤就开始咀嚼。

将压缩饼干看作食物,属实是抬举它了,路远寒想。包装纸的口感说不上有多好,只能说难以下咽,但它也确实没什么异味,可以被涎水溶解,化开的糊状物顺着消化道一直流进胃中,缓解了他心下烦躁不安的欲望。

多亏那包压缩饼干,他睡了一个好觉。

直至快到远征队定下的出发时间,他才开始做梦。

梦里,路远寒看到自己赤身站在一地鲜红的水中,血色从他脚下蜿蜒而出,浸泡在其中的不仅有他的长发,还有死人,无数具肿胀发紫的尸体在旁边漂着,湿漉漉的白发就像绞索、像蜘蛛丝一样缠着它们的脖子,无情地扼杀了生机。他没办法判断出自己的位置,像是巨大的洞穴,以至于那种滴答、滴答落下来的声音传得极远……路远寒内心平静,他捕捉到了一道忽闪的亮光,于是像个孩子似的蹲下去,将那东西从水中捡了起来——是格林的眼镜。

他摩挲着两片玻璃,一下又一下,滚落的血水浸湿了路远寒的指尖,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思考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梦醒了。

把他叫起来的是隔壁睡袋的人,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快速套上防护服,戴好头盔,检查完枪膛中弹药的数量——直到这时,他才觉得指尖上那种沾水的触感消失了。

他们只休息了五个小时,就开始撤营帐,整理物资,继续向着山上进发。

隆莫奇斯山脉远在边陲之地,少有人至,即使在总部档案室也很少有相关资料,要想在山上找到一群体型不大的生物,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加西亚提供的那份传记中提到,多伦珂兽以浆果为食,那种小果子只在最高的鹰角峰顶上生长,所以他们登到高处,捕获任务目标的概率就会更大一些。

但履带车攀越的能力毕竟有限,现在还能代步,等他们上到更为险峻的地形环境,就无法再跟着远征队前进了。

路远寒握着操作杆,感到腹部又开始产生一阵无法抑制的饥饿。他不禁磨了磨牙,那点压缩饼干无疑不够他塞牙缝的,而下一次食物分配要等到六个小时后,在这期间路远寒必须管控好自己的食欲,配合大部队的行动。

“银杏。”

顾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作为值夜者之一,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

“可能是吃得太少了,我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发低烧……但你也知道,医用物资更加紧缺,我们的指挥官阁下冷血无情,我不打算上报情况,先想办法撑一会再说。”

“你是先锋队的一员,飞光没道理不优先考虑为你们治疗。”路远寒说道。

在他看来,顾问对指挥官似乎有些没来由地犯怵。除了最开始立威的时候,飞光在远征队中展现出的一面还算平和,能够正常交流,但路远寒以前并不认识他,也就不知道这人到底犯下过什么事,才会让其他调查员如此忌惮。

“不,你不明白。”顾问尽可能压低了声音。

“他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活,三个月前,他虐杀了自己手下几名犯错的队员,将尸块装进收殓袋里,伪装成意外事故,后面才被人检举出来……”

“这就是他被送上裁决委员会的原因。”

“本来已经判了死缓,碍于Alpha实验体的身份,总部那些人又说等到采集够他身上的样本数据就执行,没想到少爵阁下这件事一出,又硬生生把他捞出来了,还塞进来当了指挥官。”

路远寒听得眉头一皱。

被送上裁决委员会并不稀奇,他自己也在候审名单中,没有加西亚的干涉,总部绝无可能撤审。但他没想到飞光的暴力倾向竟然如此严重,根本无法自控,让这种人领导队伍,无疑是将身家性命压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物上。

路远寒以往当惯了指挥者,难得卸下重任,他其实想顺着别人的命令走,尽可能减少自己的脑力开销。

但那必须建立在长官靠得住的基础上。

若说他此前持观望态度,表现得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对于远征队的众人冷眼旁观,并不想干扰飞光的决定,直到这一刻,他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了。”路远寒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从顾问那边传来了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对方的话音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略显紧张的呼吸,似乎有人站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屈起指节,敲了敲顾问的头盔。

“你在做什么,顾问?”

隔着金属薄片,路远寒听到了长官的问话声。不同于在他面前,此时的飞光言下流露出一种毫不掩盖的怀疑,即使稍有失真,他也感受到了那股直逼人心的阴鸷气息。

顾问说的并不是假话,路远寒想。

就在他沉思的两秒,顾问已经接上了飞光的话茬,他口齿清晰,并没有露出一分胆怯:

“报告长官,我在观察这些枯枝上被人为碾过的痕迹,因此才有些走神了。我发现,这些脚印并不属于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您还记得那座小屋吗?那或许不是个例,隆莫奇斯山脉有着其原住民,要是能找到这些人,就能向他们打听多伦珂兽的下落。”

空气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飞光没有开口,像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砰!”

路远寒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武器上膛,再一次撞上头盔的不再是人的指节,而是冰冷的枪口。他瞬间想道,要是顾问被处决的话,对方搜身过后,他们之间用于通话的小物件必然会被发现——到了那时候,自己也会被飞光追杀。

顾问的呼吸都停了。

一秒,两秒……路远寒默数了半分钟,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却没有落下。

“没有心虚腿软。”那人慢条斯理地说,抬手挪走了枪口,“看来你说的是真的了,顾问,刚才有个试图抢夺同伴食物的队员,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窸窸窣窣地弯下腰,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走了。直到飞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顾问惊魂未定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这个疯子……”

“他刚才拖着一具尸体。”

第167章 群山之间(7)

死人了?

路远寒虽然早有预料, 却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杀人无疑是一种减少开销的手段。

若不是顾问刚才忍住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没有表现出值得挑剔的地方, 恐怕那一枪下去脑浆迸飞的就不止是他自己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保证那个疯子不会找上自己,要想应对这种人, 唯有以暴制暴。

必要情况下, 路远寒不会对飞光手下留情, 但指挥官身上还绑着热感应装置和引爆开关, 这就是他能够有恃无恐的理由。

路远寒陷入沉思, 霎时间构想出了数种快速制服别人的方法,但没有一种适用于当下的情况。翼生者的机动性非常强, 在对方有所警觉的时候更加难以靠近, 要想以最小代价取下那些装置, 就得趁飞光失去意识, 也就是他睡觉的时候偷袭。

在那之前, 队员们还得提心吊胆地过上一天。

路远寒联系了顾问,让他时刻注意飞光的动向,顾问虽然有点奇怪——这个总是没精打采的人怎么突然拜托自己做事,却还是应了下来。

4:37, 飞光将他刚才杀了的队员装进收殓袋中,顾问看到尸体缺少了一条手臂,而那人头盔上血漉漉的, 像是猩红的微笑。

5:48, 随着远征队往深处攀越, 雾气越来越浓, 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前进的行程,飞光让先锋队的手下将照明设备全部打开,保持灯光常亮。

5:02,他们撞上山岩,就在两面绝壁之间,一条黝黑的小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显然,刚才在逼问之下,顾问提供的线索并非信口开河。

得到飞光的授意后,先锋队进入了小道。

他们顺着狭缝找到了一片人类居住过的遗迹,但那条小道非常狭窄,物资车没法通过,要想前往鹰角峰,所有人就必须徒步穿过面前的路,将食物、水源等应急用品携带在自己身上。

对路远寒而言,他负责的那些午餐肉罐头无法正常食用,不用费劲搬运它们,倒是省下了不少事。那个运送压缩饼干的调查员则被几名先锋队员围了起来,多人合力分担,就在飞光眼皮底下看着他、以及那些饼干的安全。

“哗——”

急骤的寒风顺着山壁刮过,气流在粗糙的岩层上如同一片潮水,路远寒跟着后勤队前进,他伸手擦过岩壁,发现上面有不少被腐蚀出的窟窿。

在这种狭小的缝隙中是走不了回头路的。他们现在脚下的路尚能容人通过,但再往上数米,两面绝壁就严丝合缝地抵在了一起,即使抬头望去,也只能看到那毫无边际的黑褐色。

顾问有一段时间没再使用传声器。

这倒是不难理解,他和飞光最多不过几人的距离,队员们又挨得极近,稍微有一点异响都会被察觉,没人想在这种时候引起指挥官阁下的注意。

十分钟后,后勤队走到了小道的尽头。

路远寒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里的地形有所变化,空间霍然变得宽敞了不少,不仅如此,那种萦绕在鼻腔间的窒息感也有所缓解,像是盆地,又像是进入了某种动物的腹腔,下陷的地面被一层极其微弱的蓝光笼罩着,先锋队所说的人类遗迹就在其中,寂静如死,等着这些陌生人的造访。

从规模上看,那片建筑物带不过村寨大小,居住区、劳作棚、水井等设施一应俱全,只是门窗墙壁等地方均被灰尘覆盖,看上去废弃已久,要想从中找到活人几乎没有可能。

至于那层蓝光,是由地面上某种荧光植物散发出来的。那些繁盛的生命从入口一直铺到了远在对面的出口,顶部的触须还在荡漾,就像月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路远寒视线放低,看到飞光带着几名先锋队员就站在离他不远的下方。

以两人之间的高度差,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在翻跃而下的一瞬间,就能靠巨大的惯性直接拧断对方脖子。

站在这样居高临下的角度,很难不产生杀心。

两秒的沉默后,路远寒按下了内心蠢蠢欲动的想法——现在的时机并不算好,即使他能解决掉这个隐患,失去压迫者后,那些食物同样会引起众人争抢,谁又来接手队伍的领导权?

要杀飞光,最好用一种兵不血刃的方法,或者将责任嫁祸到其他人、其他什么事物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落在背后的视线,翼生者猛地转过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然而窥视他的人已经隐藏在了调查员们如出一辙的防护服中,让人无法辨别那到底是不是错觉。

飞光紧皱着眉,朝众人开口说道: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都要步行,从现在起就没有先锋队和后勤队的区分了,两人一组,找到你们原来的同伴,以最小战术组为单位继续前进。”

“是,长官!”

众人给出了整齐划一的回应。

远征队共有三十七人,除飞光以外,刚好构成十八个小组,然而刚才死了一个,现在剩下的那人没有同伴,不得不紧跟在指挥官身边,行动的步伐看上去异常凝重。

路远寒和顾问原本有一段距离,但他个头高挑,两人之间又有传声器,因此顾问没费什么劲就找了过来,他们持着枪并肩而行,彼此照应,比起一人行动确实更有安全感。

“烧退了吗?”路远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同伴。

顾问像是有些意外他会关心这件事,怔了两秒,略显沙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在那家伙身边,根本找不到测量体温的机会,但我感觉好多了,刚才发了一阵汗后差不多就退热了,只是嗓子里还有点血味,不是很舒服。”

路远寒了然颔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下到腹地后,远征队保持着匀速前进,周围亮起的蓝光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倒是省下了照明设备的损耗,空谷中一阵细微的风流从顶部吹过,带来了某种特别的气味。

他们戴着头盔,过滤装置拦下了有毒物质,那种气味本不应为人察觉。

然而顾问的头盔被飞光用沾血的枪口碰过,他洁癖发作,拿下来擦洗过一次,并没有扣得很严,现在空气中弥散的颗粒从缝隙趁虚而入,引起了他的注意。

“银杏,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路远寒正紧盯着飞光的背影,就像猎犬盯着一只近在眼前的野兔,他审视的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意味,从颅骨扫到脊椎、小腿,甚至是垂下的羽毛,就仿佛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口撕咬比较好。

闻言,他才转头望了过来:“什么味道?”

顾问耸动着鼻尖,低声回应道:“很奇怪……我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味道,有些酸涩,像是动物尸体长期没有处理,彻底腐坏之后产生的臭气,又带有化学试剂的刺鼻感。”

路远寒记下了顾问描述的气味,他瞬间提高警觉,却没有就此摘下头盔,只是更加谨慎地用枪口扫过即将走上的路。

此刻,不仅是顾问,路远寒也察觉到了空谷中那不同寻常的微妙气息,属于怪物的直觉正提醒着他——周围远不止三十六个活物,恐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栖息着。

这种若隐若现的威胁感让人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上,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路远寒倏然停下了脚步。

那座遗迹的建筑物之一就在他们眼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矗立着,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看到窗户边缘上蒙着的灰缺了一小部分,有被什么物体扫过的痕迹,而飞光已经带着人进去探索了。

他正沉思着要不要隐瞒下这条信息,对方就又面色铁青地出来了。

显然,里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凑到近处,听见飞光一众正在商讨屋内那些干尸到底死了多久,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尸体身上又是否携带着传染病菌。

路远寒不禁挑眉,听起来……这座村寨中的居民并没有搬迁到其它地方,而是死在了自己家里。

他们的对话中还提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比如说,那些尸体并不全是自然死亡——其中有两具是开膛破肚的,一道伤口贯穿胸腹,而那种撕裂性的痕迹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造成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撑破他们的血肉,从内部将死者劈成了两截。

事实上,处理这种非自然力量作祟的案件,正是缉察队的专长所在。

问题在于离事发时已经过去了太久,就连死者都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骨架。即使是最擅长分析的调查员,也无法断定行凶的畸变物死了还是活着,有没有藏在村寨中某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正从暗处注视着底下一群手持武器的外来者。

“保持警戒!”飞光下令道。

他们顺着周围的屋子继续往下搜查,无一例外,全是相同的情况。

面对这些怪异的死者,悚然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每一个人的后颈,假如说整个村寨都沦为了怪物的猎场,那这些人为什么毫不反抗……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咔嚓!”

路远寒脚步一顿,倏然捕捉到了某种模糊而又轻微的声音。

第168章 群山之间(8)

村寨中死了那么多人, 路远寒正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下,因此在听到异响的一瞬间,他就握紧了手下的枪口, 视线扫过每一处值得怀疑的地方, 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只是远征队人数众多,背包摩擦声、脚步声、搜查时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将那道几不可察的异响掩盖在了其下。

路远寒静下了心。

为了再次捕捉到刚才的声音, 他甚至让顾问也不要开口, 尽可能保持一个相对安静、没有干扰的环境。

考虑到两人正位于队伍后方, 没有人会特意转过头监视他们在做什么, 路远寒将手放上头盔, 紧接着打开了护目镜。就在面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一股浓烈的恶臭涌入了他的鼻腔, 气味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让他险些咳嗽起来。

这就是顾问刚才说的味道?

路远寒心情格外沉重, 他抬头望去, 只见那些毫无所觉的队友正走在前面——即使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他们恐怕也会以为那是尸体身上散发出的异味而已。

要不是他违规打开了护目镜,也不会发现情况竟然严峻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气味不仅具有强烈的刺激性,还在不断产生、酝酿,在空气中快速扩散, 直到将整座村寨都笼罩在其中。

它们的源头并不是死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路远寒思维转得极快,他瞬间想道, 刚才听到的声音和气味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 那道咔嚓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甚至持续了片刻,听上去就像什么干硬、脆弱的物质正应声破裂……壳,还是别的东西?

想象出的画面顿时让路远寒感到了恶心,他拉下护目镜,追着声音的来源往前一跃,身形压低,整个人几乎伏在了地上。

为了防止潮气侵入,这些房屋并不是紧贴着地面建造的,底部往下还有一定的空间。

路远寒头盔着地,冷峻的视线探了出去,看到在那片盈盈闪亮的蓝光之中,一个卵状物正扎在地面上。

它的外表像是蚕蛹,呈现出浓稠的灰白色,上方不知道被什么撕开了一道裂口,内部已经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显然爬了出去,汁水倾洒得遍地都是,正是那股恶臭的来源。

最可怕的并不是怪物孵化了。

而是那个破裂的蛹壳周围还有无数个相似的同伴——它们并排而立,密集得就像放在纸壳中的鸡蛋,透过黏膜中的水液,甚至能看到底下隐隐发紫的血管和一条又一条绻缩的肢体,怪物沉睡在其中,似乎随时都会醒来。

路远寒看得头皮发麻,瞬间撑着地站了起来。霎时间,一个深黑的影子从那条缝隙下快速窜出,朝着他的小腿冲了过来。

事发突然,路远寒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砰,砰砰!几发子弹从他掌根下射出,几乎是顶着怪物脑门开的枪,强力击退效果将那东西扫到了一边,然而转瞬间,它就消失不见了。

糟糕了,路远寒想,必须马上通知所有人!

只是对方的行动远比他想得要快,激烈的枪响、惊叫声骤然从不远处响了起来——前面出事了!

路远寒猛地转身,看到几名队员正持枪扫射,然而那怪物却狡猾至极,借着周围的障碍物掩护自己,找准时机一跃而起,竟是攀在了其中一人的背后。

刚才情况紧急,路远寒并没有仔细观察那东西长什么样,现在才看清楚了。

怪物紧抱着那个队员的后颈,体表似乎没有什么脂肪覆盖,浑身都是骨节,只剩下一条蝎子般的尾巴微微甩动着。

无法突破碍事的头盔,它便顺着防护服的边缘钻了进去,刹那间,被侵入的那人后背暴涨隆起,整具身体失去了控制,像是痉挛似的胡乱挥动着四肢,让周围的队友都下意识退开了几步,不敢靠近他。

“朝他开枪!”飞光的暴喝传了过来。

然而就在这时,怪物已经撑破了那人的口腔,他颈部僵直,溅出的血瞬间从头盔内部洒满了护目镜,玻璃上猩红一片,怪物又重新躲藏进了他的身体。

枪声飞驰而过。

弹壳不仅打穿了防护服,更穿透了防护服下那具温热的血肉之躯,眼见同伴的尸体在射击下猛烈抽搐着,开枪者却没有手下留情,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杀死怪物,而不是救人。

火力覆盖半分钟后,刚还能挥手的人已经成了一滩模糊的烂肉,毫无动静地伏在地上,飞光才下令停止射击。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放下警惕。他们谨慎地持着枪缓步靠近,在死者身边停下来,用枪管挑起尸体的头盔,底下露出的景象让人不禁为之一颤。

那个怪物还没有死。

它利用了头盔的硬度,没有被刚才的弹雨伤害到根本,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吸附在死人面部,所有肢节紧攥着皮肤,而那条长尾正盘旋在脖颈上微微颤动。

众人一阵毛骨悚然,怪物竟然相当专注地伏在那里,有什么东西从它腹下伸入了死者口腔,不断往那人体内输送着某种物质,以至于他的喉管倏然抽动两下,就像还活着一样。

“砰!”

有人开枪打在怪物身上,却只是让那块骨头陷下去了一个凹坑,弹壳迸射出去,反倒擦伤了旁边人的小腿。

“让开。”不知何时,路远寒出现在了众人身边,他分明不是指挥官,身上却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就服从了他的命令。

路远寒紧皱着眉,动作熟练地换弹上膛,他知道这种畸变物体表坚硬,需得借力打力,索性将枪管从侧面塞进了它的腹下,找到支点,一枪就把怪物掀飞了出去。

见这种攻击有效,原本守在尸体旁边的数名队员精神一振,刚要提臂补枪,它却逐渐变得僵直发硬,肢节无力地摊开,竟然像是死了。

什么情况?众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怪物浪费了他们大量弹药,甚至还杀死了一名队员,所有人都做好了鏖战到底的准备,没想到它就这样轻飘飘死了……难道又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异变发生了?

不同于他们的反应,路远寒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他汗毛直竖,心跳加速,险些被自己的危险预警震得耳膜出血,不得不让其他队员退后,远离那具快要流干了血的尸体。

“有火吗?”路远寒开口问道。

按道理说,他们应该将队员的尸体装进收殓袋中带走,但是现下情况特殊,为了防止再生变故,他打算将尸体进行焚烧处理。

他周围的几人却都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调查员望着飞光那边,斟酌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两架□□都在指挥官的管控下,要用的话必须向他申请。”

路远寒没再问下去,他又在枪膛内装上了一颗高爆弹,抬手轰了那具尸体,也没忘记照顾旁边的怪物。

霎时间,血光冲天。

飘飞的火星从众人眼前闪过,路远寒的果决让他们心下都有些诧异,一时间嘀咕起这位同事到底是什么身份。毕竟这种特殊弹药造价昂贵,每人只配发了四颗,没有人会像他这样用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于身边人的想法,路远寒一无所觉,他正专心听着顾问那边传来的消息:“银杏,指挥官朝你们那边去了……你注意点吧。”

路远寒垂下视线,耐心等着枪管降温,他在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就做好了接受盘问的准备。毕竟飞光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上司,而他擅自行动了不少次,也该到对方容忍的极限了。

不知为何,飞光对他似乎有些忌惮。

想到这里,路远寒抬起了头,从飞光背后舒展的羽翼倒映在他眼中,尽管头盔挡住了那位暴力执法者的神情,但这一幕仍然美得他微微出神,紧接着重物落地,对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报告长官,像刚才那样的怪物不止一只。”

路远寒快速说道。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飞光的注意:“恐怕这片遗迹地下都是那东西的卵巢,有了一只孵化的,很快就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你……”飞光毫不留情的视线扫过路远寒,似乎想要追究他的责任,握枪的手已经隐隐浮出青筋,最终却还是拧过了身,朝远征队厉声下令道,“所有人,加速前进!”

指挥官话音一出,众人纷纷加快了动作,只是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顺利。

不到三分钟,那阵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被放大到了一个让人胆颤的程度——卵壳破裂,从建筑底下骤然爬出的怪物们已经包围了这群闯入者,那些沾着汁水的骨节就像一双双骷髅手,不仅灵活性极强,还对普通弹药有着抗性,转瞬就突破了火力线,让一众背着物资的远征队员感到了难以应对。

□□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两名身型高大的调查员手持喷口顶在了队伍最前方,烈火所到之处,一片酒精炙烤的焦味随风飞扬,那些怪物在高温下似乎有所退避。

只可惜它们数量太多,即使打退一两只,剩下的仍像是潮水涌了上来,朝着人类发起了攻击。

“啊——”

霎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人被飞扑而来的怪物抱住头盔,等到它们从脖颈下潜入内部,就会张开利爪紧紧吸附在面部,将腹下的物质灌进受害者口腔中,就像是在替他们注射药物一样。

面对这种紧急情况,飞光已然悬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度,一边定点扫射,一边在空中指挥着下方众人进行反击。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刚才那名擅自行动的队员——银杏,巧合的是,对方此刻也在仰视着他。那人游刃有余地避开怪物袭击,还顺手帮衬着身边的队友,在他的带领下,周围几人形成了一个实力强悍、分工有序的反恐小组。

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飞光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杀意。

第169章 群山之间(9)

飞光曾见过无数人死前的样子。

人被杀死的时候, 大多会反应不过来自己将要死亡的事实,面上的神情从惊恐、愤怒转为强烈的求生欲,定格在那一瞬间, 紧接着瞳孔涣散, 体温流失,就连皮肤也逐渐表现出一种从内而外的僵硬苍白。

若是割喉而死,断开的气管还会抽搐着往外喷血, 哗哗……就像坏了的水管, 溅出的血水倾洒在飞光半边脸上, 灯光照耀下, 如同赤色的斑。

他熟练地砍下尸块, 将它们装进收殓袋,就像曾经将称好的肉切成小段, 交到客人手里——那时候他还不是高级督察, 只是一个叫伊洛维尔的屠户而已。

在毕德镇的俚语中, 伊洛维尔是审判的意思。

何为审判?

在十六岁之前, 伊洛维尔从来没有想明白过这个问题。他被一群人按在地面上, 舔舐对方鞋子上泥水的时候,没有人来审判他们;被人拔下羽毛遍体鳞伤的时候,同样无人审判。

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和生长痛让伊洛维尔发起了烧,但他没有钱开药, 更没有人愿意帮助这样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下等人,在新生的羽毛血漉漉刺穿伤口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世界不公, 而他注定是那个被人欺辱的异类。

他并没有高烧而死, 反倒被在街上巡查的督察带了回去——褴褛旧衣下露出的翅膀竟然救了他一命。伊洛维尔成了缉察队的预备役, 他从最底部的工作做起, 花了四年转正,成为执行部的一员“飞光”,又花了七年晋升到高级督察。

一次外勤任务中,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让飞光感到庆幸的是,那些瞧不起他、践踏过他的人都还活着。他挨家挨户地找上了门,欣赏着对方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着求饶的一出好戏……原来让人下跪是这样的滋味,飞光想道。

他将掌心放上对方的脑门,就像主人爱抚手下做得好的狗,只是轻轻一拧,那颗还在喘息的脑袋就飞了出去,在那人妻儿绝望的哭叫中,飞光哈哈大笑。

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那个开肉铺的少年,杀死几个普通人自然算不得什么。

只是那种对于鲜血的渴望并未消失,反倒变得越发浓重。当你杀了一头猪狗后,接下来就想杀一只羊、一个人、一切站在自己头顶上的事物……渐渐地,和畸变物厮杀不再能满足飞光的需求,为了追求不输于任何人的强大力量,他自愿参与黎明计划,成为了最早接受注射的Alpha实验体之一。

那感觉如获新生。

即使是以往和他平起平坐的同事,在那恐怖的力量下也不过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望着对方面上那种恐惧、胆颤、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杀死猎物,飞光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但现在,他竟然被别人当成了猎物。

毋庸置疑,那个名为银杏的年轻人看待他的眼光就像他看待已死之人一样。飞光已有十数年没有产生过这种熟悉的、让人反胃的屈辱感了,在腺体分泌出恐惧情绪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毫无自尊可言的小屠户。

飞光,不,伊洛维尔想道:就算违反规定,他也必须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杀了,否则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年幼时的噩梦。

他的视线落在路远寒身上,内心嗜血的欲望逐渐上涌。

随着张开的翅膀调转方向,伊洛维尔像一发出膛的炮弹往下俯冲,他越过纷飞的火焰,和惨叫着的队员擦肩而过,默数着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三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即将撞上银杏之际,变故陡生!

伊洛维尔正下方有个遇袭的调查员,刹那间,原本瘫软在地的尸体倏然抽动了起来,腰腹往上以反人类的形态猛地突起,紧接着一片黑色的影子撑破胸腔,从血洞中爬了出来。

比起紧抱着人脸的怪物,它浑身漆黑,只见硕大的头骨上没有眼睛,只剩下狰狞到让人恐惧的一张嘴,躯干上接着分化出的四肢,一条稚嫩的尾巴还在宿主破裂的肠胃中游动。

怪物破体而出,就像新生的胎儿,霎时间飙飞的血水溅到了伊洛维尔的头盔上。

那种怪异的场面太具有冲击感,作为旁观者,伊洛维尔不由自主地怔了一瞬,那怪物却转头朝着他扑了过来。它的弹跳力极其惊人,犹如爆发的黑豹,锋利的手指紧攥着翼生者的翅膀,一口咬住了他羽毛下的血肉,显然将这个人当作了自己成长的养分。

转瞬间,它的体型就膨胀到了原来的数倍之大,压得正悬在半空的翼生者往下一沉。

“嗬!”伊洛维尔痛呼出声。

眼下情况紧急,解决怪物的优先性远重于银杏,他神情狠厉,抬手开枪,弹壳打中了怪物的尾端,倾洒出的血液落在伊洛维尔身上,却渗透防护服,将他的皮肤腐蚀出了一片不断冒烟的窟窿。

——这种怪物的血液竟然是强酸性的!

不过几秒,酸液就烧穿了表皮血肉,锥心刺骨的剧痛险些让伊洛维尔失去意识,他摔落在地,翻滚了两圈才停下前进的冲势。

那怪物倒是被猛地甩了出去,只是经过刚才的滋养,它双脚着地,已经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了。那威猛的体型极具压迫感,几乎是看到它的瞬间反应,周围的人下意识开枪扫了过来。

伊洛维尔不得不强忍着伤口撕扯的疼痛,快速挪动到了一边,以免被流弹射中。

“该死的……”

他费劲喘息着,揭开了黏在伤口上的防护服纤维。被酸液浸透的地方露出了一片烧坏的骨头,若不是Alpha实验体有着强大的自愈力,他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不仅如此,他的翅膀也在酸液腐蚀下受到了严重损伤,暂时无法使用。

以伊洛维尔暴烈的脾气,他当然不会放过害得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凶手,只是他和怪物离得太近了,近到要是有一颗高爆弹打在怪物身上,不论对方是否受到伤害,伊洛维尔必死无疑。

伊洛维尔扬起了脖颈。

刚才那一阵枪林弹雨虽然遏制了怪物的动作,却没能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它霍然转过了头,尽管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伊洛维尔却觉得那阴毒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跑!

他内心只剩下这个想法,伊洛维尔双臂撑地,硬生生从地上翻身而起,那对美丽无比的翅膀此刻却成了沉重的累赘,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而怪物纵身腾跃,赫然落在了他面前,伊洛维尔看到它张开的内颚充满利齿,牙尖往下淌着涎水,犹如一把收割性命的镰刀。面对这种近乎无解的情况,怎能不让人绝望?

就在伊洛维尔准备拉下引爆管,跟对方同归于尽的时候,一个铁桶砸在了怪物身上,攻击者的力道相当猛烈,竟然将它砸退了数米之远。

紧接着有人滑铲冲了过来,一把拉起格洛维尔,搀着他就往后方撤退。

那名队员身型高大,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轮廓。救下指挥官的同时,他还反手一枪打爆了砸在怪物身上的油桶,火花席卷了周围,迸射的热油落在羽毛上,激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伊洛维尔靠在队员身上,没等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那人的声音就让他僵住了。

“长官阁下,您还好吗?”

他的记性非常好,当然不会忘记这是银杏的声音。伊洛维尔瞬间就想挣脱对方的帮助,然而那双手却紧箍住了他的腰身,指节扣得用力,像是圈禁着伊洛维尔,让他哪也去不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伊洛维尔低声吼道。

“请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从您身上借走一些东西。”那人说着就将手掌伸进了他的防护服下,小臂碾过伤口,从中取出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热感应装置和引爆管,“……比如说,这个。”

尽管只能看见护目镜下那一对深蓝色眼睛,伊洛维尔却感觉对方正在微笑。

——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

伊洛维尔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咬着牙伸出胳膊,试图用一双手拧断路远寒的脖子。

路远寒对Alpha实验体的力量早有耳闻,当然不可能任他动手,立刻握住了伊洛维尔的腕骨,两个人彼此较着劲,谁都不肯服输,一根根青紫的血管早已在小臂上暴涨如蛇。

十秒过后,伊洛维尔手腕脱臼。

这个结果让人感到难以置信,他想不明白,自从接受药物注射之后,无论是面对人类、畸变物,还是同期实验体,自己都取得了碾压性的优势,为什么到了银杏面前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最后的挣扎也变成了无用功。

路远寒动作一顿,微微侧过了身,刚好将伊洛维尔暴露在了怪物的攻击范围内——那道从火光中甩出的尾鞭缠住了他的腹部,像是锁链加身,转瞬就将伊洛维尔整个人一下勾走,带进了高温炙烤的地狱中。

对方下口的动作极快,伊洛维尔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怪物内颚的利齿就咬穿了他的大脑,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无数纷繁的记忆涌了上来,定格在某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片段。

他朦胧地看到自己浑身赤裸,身体各处几乎插满了输液管,正靠在温水浸透的玻璃舱中,外面还有数个负责记录数据的研究人员。

伊洛维尔反应了一会,意识到这是他注射α生长因子的时候。

那些玻璃舱是为了关押Alpha实验体而设计的,内部的液体具有催眠效果,他本不应该记得观察过程中发生的事,直到大脑受到刺激,潜意识才将相关记忆呈现了出来。

玻璃舱外的两名研究员已经记下了数据,正在不远处低声交谈,伊洛维尔集中注意力,分辨着他们所说的内容:

“Ⅱ型α生长因子中植入了一条对总部绝对忠诚的命令,不再像Ⅰ型那样容易失控,但相应地,也失去了更多进化、发展的可能性。虽然这样说很遗憾,但没办法……”

“在真正的天使面前,他们就是瑕疵品。”

“这种关系就像猛兽见到了比自己更高一级的捕食者,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好在Ⅰ型药剂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停止使用,那场事故真是太吓人了——我还以为这个计划再也没有重启之日了。”

什么是真正的……

没等他产生疑惑,伊洛维尔的生命就戛然而止。融化的羽毛一根又一根落在烈火中,转瞬就湮灭成了灰,犹如大雪纷飞。

第170章 群山之间(10)

“你看到了吗, 那家伙死了!”

顾问略显激动的声音从金属薄片下响起,显然在他看来,飞光之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只是没等对面传来回应, 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迟疑着问道:“等等……你该不会是故意设计他的吧,银杏?”

路远寒正忙着拉开防护服,将刚拿到手的热感应装置和引爆管往身上绑, 听到这话后动作一顿, 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回应道:

“不, 指挥官阁下深明大义, 因公殉职, 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而且你不是一直很担心他会继续杀人吗?现在不用担心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传声器那边沉默了片刻。

路远寒知道, 飞光死后, 自己之前那个温驯无害的人设必然会崩塌, 这或许会引起其他队员的忌惮, 不过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正需要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作为首领, 倒是不用再伪装了。

他迅速挺直了腰身,除了剑匣以外,路远寒两侧肩膀上各背着一个枪袋。要知道他刚才顺走的不只那些装置,还有飞光的武器, 他现在的弹药比旁边人都要充足得多。

“顾问,召集你身边的人进行撤离。重申一次,现在、立刻、撤离!”

路远寒说着, 又向火海中连开了数枪, 他观察到, 那头怪物的成长似乎是有限度的——它现在应该是完全形态, 即使吃下飞光后也没有变得更大、更棘手,但与之相应地,怪物的骨密度强到根本无法被正常子弹穿透。

——除非用穿甲|弹。

“负责运输军火的人在哪?”路远寒问道。

转瞬间,飞光的脑袋就已经融化成了怪物口中的血水,倾洒出一地殷红痕迹,那具无头的尸首还僵直在对方怀中,像个折翼天使型号的人偶。

为了防止怪物再从他身上汲取能量,路远寒肌肉绷紧,视线瞄准了飞光,烈火纷飞之中一发高爆弹正中胸膛,霎时间爆发的力量将翼生者的尸体撕得四分五裂,只见血色如雾,只剩下碎屑的肠子、手指漫天飞舞,就像一场盛放的礼花。

即使是有着钢筋铁骨的怪物,也被他这一下震得倒退了数米之远。

“在你九点钟方向。”

枪响之时,顾问的声音传了过来。

路远寒并没有犹豫,转身就向斜前方冲了过去,他的视线在一群穿着防护服的队员中快速检索,没过多久就锁定了背着负重袋的几人。

“给我穿甲|弹。”路远寒说道,就在开口的同时,他的枪管已经架在了其中一名队员的肩膀上,“快点!那怪物不只一头,要是等它们都破体而出,那我们就走不了了。”

“可是……”那人梗着脖子反驳道。

“没有可是。”路远寒扣下扳机,子弹打中了那人背后的一只怪物,精准无误,肩膀上震颤的后坐力险些让他吐出血来,“指挥官阁下已经死了,血淋淋的例子就在面前,难道说你们也想步他的后尘吗?”

作为执行部的精英,在场的人当然知道生死之际,容不得半点犹豫。

见旁边倒下的尸体逐渐发生了异变,看管军火的几人不再反驳他。路远寒伸出手掌,接过对方一并递来的炮筒与穿甲|弹,指节托着流线优美的金属,手下的重量感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顾问,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刚检查过人数,还活着的队员已经集齐了,剩下的就都在你那里了。”

“好,你们先走,我们这组殿后。”

通话结束,路远寒吩咐周围几名队员也扛上炮筒,明确了他们每个人的分工。若说飞光死得太突然,失去指挥的调查员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他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这些人下意识服从了命令。

很快,路远寒将他们编成了1-4号,呈散点状分布在他身边,每个人各自负责一块区域,而他自己承担了指挥位的责任。

“1号,三点钟,开火!”

为了能让指示清楚地被每一个人听到,路远寒打开了头盔。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性,就像穿针引线的银色蜘蛛,翩翩游走在充满危险的刀尖之上,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联结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内部网络,每道命令落下,紧接着就会有一发穿甲|弹击中目标,让怪物无法靠近他们分毫。

“4号,加大火力!”

路远寒转过了头,被他指名的射击手朝着怪物袭来的方向轰然开了一炮。弹药本应打穿对方的外骨骼,然而那怪物却通灵性似的一抽尾巴,将狂啸而至的穿甲|弹避了过去。

……糟糕,没打中!

4号意识到事情不妙,满面冷汗不断滑落,持着炮筒的一双手已有些隐隐作颤。

问题在于他需要重新上膛才能开火,但那怪物的移动速度极快,若不对其进行火力压制,他根本撑不到射出下一发穿甲|弹。

就在这时,原本统筹着全局的指挥者朝这边转过了身,炮口直指那头逼近的怪物,下一秒,穿甲|弹出膛,火花擦着他的头盔飞驰而过,成功阻击了4号的目标。路远寒收起炮筒,什么都没有说,只伸手拍了一下4号的肩膀,继续指挥着其他人进行攻击。

弹药耗尽之前,他们终于离开了那片遗迹。

出去的通道同样狭窄,而顾问率领的那部分人早已经逃出生天,路远寒也就没有了手下留情的理由。

望着那些穷追不舍的怪物,他退后半步,抬手一炮轰在了顶上。

路远寒的角度控制得相当精准,以至于岩层应声碎裂,坍塌的石块瞬间砸落下来,彻底封住了那道缝隙,将怪物愤怒的嘶吼声隔绝在了空无一人的遗迹中。

“走吧,和大部队汇合。”路远寒拉下头盔,朝身后的人颔首示意。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队员已经习惯了按照他的话行事,这也得益于死去的前指挥官。毕竟和飞光相比,路远寒不会突然杀死他们中的一人泄愤,也不会抛下犯错的队员——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上司,但银杏的脸摆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忽视他流露出的冷峻感。

有传声器在,路远寒很快就带着人找到了顾问。他们还剩下二十一人,换而言之,刚才那场战斗中死了十五个人,其中包括飞光那颗项上人头。

对远征队而言,这无疑是一场沉重的打击。

队伍的指挥权由路远寒接了过去,毕竟除了飞光以外,在场的人中就数他官衔最高。再者说,刚才若不是他组织队员撤退,做好了掩护工作,其他人断然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因此众人也都默许了这个选择。

“伊塔斯,我们的食物还剩下多少?”

路远寒倏然问道。

伊塔斯就是那个运输压缩饼干的调查员,他清点了一遍食物数量后,低声禀告道:“按照原本定下的轮换制,这些饼干够我们撑一周的……但刚才死了很多人,因此存活时间可以延续到十二天左右。”

十二天,路远寒不禁想道,要在无人的深山中撑过将近两周,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种极其严峻的考验。

现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前往鹰角峰。

他垂下视线,打量着正在原地休整的队员们,看到不少人神情疲惫,身上还带着伤,深色血迹从防护服下渗了出来。显然,他们在战斗中支出了大量精力,现在并不是最佳状态。

路远寒思考片刻,就做出了抉择:“伊塔斯,先分配一次食物,伤员留下休息,我需要四到五个人跟我到前面探路。”

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大多数人考虑,更是为了自己。

顾问昨晚分给他的一袋压缩饼干早就消化完了,路远寒能撑过整场战斗,全靠他强韧的意志力,现在急需补充能量。而且,从那本传记的内容来看,他们现在仍然在隆莫奇斯山脉外围活动,到鹰角峰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必须得加快行动。

伊塔斯分配食物的过程中,路远寒就靠在旁边的岩壁上监督,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就像被猎鹰盯上,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吃完压缩饼干后,路远寒挑了四个身强力壮的队员出来,他们背上武器就向着深处进发,顾问则被他留下来照顾大部队,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也能及时通知对方。

考虑到传声器的覆盖范围有限,路远寒打算只在十五分钟的路程内进行探索。

“啪嚓!”

路远寒打开灯光,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比起最开始的环境,这里地势起伏,沟壑弯曲,看起来就像一条盘旋的蛇。最麻烦的是枝叶相当繁茂,已经到了阻碍前进的程度,他索性打开剑匣,将那把沉重的大剑持在手上,一边往前走去,一边砍下多余的植被。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他打开那个神秘的黑盒子,内心都有些意外。

然而那柄剑刃上的纹路极为复杂,隐隐有血光闪过,只是瞥上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鼻腔中仿佛有蛇虫爬行,跟在路远寒身后的几人不敢多看,顿时收起了窥探的视线。

“我们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没遇到危险。”

路远寒对顾问说道。他手下剑刃旋动,很快就在树干上刻出一道明显的标记,只要大部队等会跟过来,就能看到他留下的记号。

“好,我们这边也没什么情况。”顾问倏然停顿了两秒,接着说道,“但是有几个人伤势严重,似乎有些意识不清,再耽搁下去可能会失去行动能力……要给他们用药吗?”

——他在试探我。

路远寒瞬间听出了言下之意,看来他害死飞光的行为还是让顾问心中起疑了,对方才会觉得“银杏”也有可能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就和他们的前任指挥官没有区别。

这种被怀疑的感觉让他下意识磨了磨牙。

路远寒却什么也没说,再开口时,他以一种狡猾而又轻描淡写的口吻回应道:“这种事交给你负责就行了,我相信你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