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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寒顺势起身,他的掌根压在餐桌边上,将那份新生特惠的甜点扫下去,悄无声息地喂给了触手。

服务生将账单递给了少爵阁下,路远寒扫了一眼,正准备前去结账,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在这里碰上熟人——布鲁诺·弗朗西斯。那位尼科尔森教授门下的首席弟子迎面走来,对他微微一笑:“没想到这么巧……你收到通知了吗?老师下午要找你聊聊,我带你去实验室吧。”

尼科尔森教授的召见?路远寒不由得怔住了。

第226章 台风眼(16)

报考帝国理工学院时, 加西亚联系了理查德·尼科尔森教授。

尽管如此,两人却没怎么碰过面。那位教授在学术界享有盛誉,本人则很少出现在实验室, 平时跟他手下门徒接触最多的还是布鲁诺·弗朗西斯。

路远寒只在刚到塞诺阿时见过导师一次, 现在得知对方要找自己聊聊,不免感到了紧张。

弄死别人的时候,他从不会产生这种情绪。

但尼科尔森教授并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怪物。这位学者看起来就跟其他人一样毫不起眼, 满鬓白发下的眼睛矍铄有神, 甚至还在办公室里养了两盆吊兰, 遗憾的是, 没有一盆活下来——蔫死的枯叶被弗朗西斯替换成了新的, 望着逐渐消瘦的吊兰,师兄对此颇感头疼, 禁止其他学生向教授透露背后的事实。

显然, 这位教授解剖得了异种生物, 却对最普通的生命无计可施。

路远寒敲门时, 尼科尔森教授正在摆弄吊兰。

他手下这盆是布鲁诺前天刚换的, 送来时新鲜欲滴,此刻却露出了一丝微微发黄的迹象。教授眉头紧皱,放路远寒进来后甚至没顾上抬头,直到布鲁诺·弗朗西斯忍不住咳嗽两声, 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怠慢了学生。

“我听布鲁诺说了,要是没有你的想法, 组内的解剖进展要被拖慢一半。”尼科尔森教授说道, 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就像打量着一盆尚未萌芽的植物。

对此, 路远寒谦逊地摇了摇头。

“最近有个交流学习的机会,柯林顿生物科技跟院方有合作,那边货源丰富,他们的巡航队刚从罗特里河上归来,带着大量不常见的野生物种,需要一批异种生物研究系的学员……我这里还留了个名额。你就跟着师兄去实习,他是主管,加西亚你来当技术顾问。刚好弗朗西斯家有柯林顿的股份,那边接洽的应该不敢得罪你们。”

“要是受了委屈,让你师兄撑腰就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尼科尔森教授已经拿起了院方拟好的申请表,指节微顿,正准备在上面填写两名学生的名字。

柯林顿?路远寒呼吸一滞,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凯恩·海因斯刚死不久,这桩差事就落在了他头上,事情巧合得让他有些怀疑起面前两人的居心。然而爵位继承文书还没下来,路远寒现在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生,要是拒绝了导师的扶持,恐怕以后就很难出头了。

或许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糟糕。

路远寒抿起了唇瓣,摆在他面前的选项让人难以抉择,就在他沉默的十几秒,布鲁诺·弗朗西斯已经用视线扫了过来,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说:还犹豫什么呢?

“多谢老师的栽培。”路远寒紧皱的眉头一瞬间松开,他微笑着示意道,“我会把握好这次机会的,绝不让您失望。”

他的心态已经转变了过来。

无论柯林顿生物科技怀着什么样的阴谋,将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总好过对幕后黑手一无所知。路远寒垂下的指节敲打着表盘,正好学生会那些人最近把他盯得很紧,让他感到很不自在,借机外出未必是一件坏事。

好在这份工作并不需要他每天都去,学校有课的时候,路远寒可以跟布鲁诺请假,总体上说待遇相当优渥,确实是一个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师兄,你有听说以前的实习生情况怎么样吗?”和布鲁诺·弗朗西斯乘着升降梯下行时,路远寒开口问道。

那位师兄平时为人低调,一点都看不出财阀公子的做派,解答他的问题也相当有耐心:“柯林顿前面好像校招了几次,但规模不大,应聘者的竞争应该更激烈……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当然,这是因为他认为路远寒是个可造之材。

加西亚·安东尼奥若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差生,也不会得到弗朗西斯家继承人的肯定。

路远寒心下了然,看来组内对凯恩·海因斯之死并不知情,除了赶到寝室的约翰·弗莱彻以外,他身边再没有知道那晚情况的人了。

这时,布鲁诺提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建议。

他说从帝国理工学院到柯林顿公司总部太远,通勤颇不方便,路远寒这段时间可以先到他名下的公寓住着……里面有私人泳池、茶室、健身房等设施,想必比寝室条件好些。在路远寒拒绝之后,弗朗西斯家的贵公子退而求其次,让师弟每天早上在停机坪等着,乘坐他的蒸汽飞行器过去,否则就算坐上一个小时班车也到不了公司——那座庞然大厦的悬浮高度达数百米,除了空中交通以外,就只能攥着钢丝攀爬上去了。

我们又不是施工队的,布鲁诺如是说道。

路远寒拗不过这位非常有主见的师兄,索性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考虑怎么处置那本禁书。平时他在学校,可以随时检查笔记的下落,然而最近安排了实习,路远寒并不放心让它长时间脱离自己的掌控。

思索过后,路远寒在公文包内缝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暗格,以便随身携带。

为了实习,他提前查了柯林顿相关的资料。

这家公司最早成立于上世纪,它的前身是帝国用于扩张的殖民机构。在蒸汽技术跃上科技侧顶端的一百年里,这个垄断着财富、人力等资源的魔鬼化身为柯林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他们捕获,解剖并研究异种生物,从那些血肉材料中提取所需成分,靠着名下一系列医药产品迅速洗白。

现在最流行的光捷-Ⅱ型辅剂就产自柯林顿。

那种药物不仅满足了军方所需,让使用者在服下之后,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得到大幅提升,还兼具提神醒脑的功能,一粒千金,因此在帝都高校中也颇有门路。

柯林顿能发展到今天这种规模,足见其根基之深、财力之雄厚……正如瑞普利所说,巨擘不是靠着一个人就能轻易撼动的。

院方的批示文件下来得倒是很快。

作为柯林顿公司的特聘顾问,他们代表着帝国理工学院最优秀的一批精英,自然不能再穿休闲服装去了,每人都有护目镜、防尘手套,以及干练的白色风衣,将这些学院派的技术人员武装到了每一根头发丝。

路远寒那套制服还算修身,以加西亚·安东尼奥的体型,刚好能将一件长款风衣完美撑起,而不显得过于健壮。

7:25,他准时提着公文包站在停机坪前。

凌晨气温骤降,玻璃上俨然结出了冰纹,路远寒出门时看到那些赶早课的学生冻得打颤。随着蒸汽鸣叫,帝国理工学院的太阳升起,鎏金似的日光倾泻在每一寸角落,他们背后那种寒意附骨的感觉才算有所缓解。

路远寒没吃早餐,事实证明他做出了一个明智之举,因为很快,布鲁诺就来接他了。

“……隆隆!”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落下,路远寒微微眯起了眼,视野中的黑影逐渐放大,直到弗朗西斯家的那艘飞行器出现在他眼前。

男人沉稳的面孔从玻璃后浮现出来,朝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布鲁诺招了招手,尾翼下不断有蒸汽白雾喷出,气流将停机坪的仿真草地吹得乱转,甚至还有一个驾驶员在前面舱室握着手柄,为他们保驾护航。

路远寒想,这种出行方式未免也太奢侈了。

但他已经接受了师兄的好意,路远寒没有再磨蹭,顺着降低的踏板一跃而上,室内的温度让他发尾沾到的寒气逐渐融化,见状,布鲁诺善解人意地递来了热茶和一条毛巾。

“我们今天需要完成什么工作?”

路远寒接过毛巾,微微侧着头擦干了发丝。

接到乘客后飞行器不再滞留,整艘机身在推进器下快速加大马力,正朝着他们的目标——柯林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疾驰而去。

布鲁诺靠在舱壁上,神情莫辨,正翻阅着院方提供的文件,还抽空调侃了一下师弟:“跟我走个过场,熟悉熟悉柯林顿的内部流程就行了。第一天不会有太多需要你去做的……你可以等他们派任务了再开始大展身手,技术顾问。”

半小时后,那栋大厦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扫描到弗朗西斯家的标识,那些巡航的小型无人设备自动退下,为他们让出了空中通道。

望着逐渐逼近的柯林顿公司,路远寒视线变得幽深,顺手将工牌戴在了自己颈前。曾经凯恩·海因斯也有这么一块牌子,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但他绝不会步那人的后尘。

刚过八点,整栋大厦就已经在高效运转着了,无论那些造价不菲的勘探平台,还是底下的一根螺丝都恪尽职守。

得知帝国理工学院的实习生到了,柯林顿那边立刻派出了接洽人员。

对方表现得颇为热情,一边为两人带路,一边介绍着他们公司的业务情况,甚至还问了布鲁诺和路远寒的喜好口味,让手下员工端了饮品过来。那种无微不至的服务态度不像聘请实习生,倒像在恭迎上级视察……毕竟弗朗西斯在董事会有着一席之地,路远寒想。

他端着冰美式,跟在师兄后面观察着柯林顿公司内部的情况。

作为获得帝国批示的正规公司,柯林顿生物科技和他预想的差别不大,灯光明亮,装潢简约,普通员工打着领带端坐在胶囊般的格子中,试管从他们手上交接,放进冷藏柜下散发着微弱的光——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路远寒停下脚步,打量着面前的雕像。

从刚进门到现在,他已经看到了不下十座类似的雕像,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上面刻的似乎是柯林顿公司的某位高层,男人神情肃穆,气质出众,一套西装紧裹在那高大伟岸的身躯上,而他掌心中还托着把钥匙,那象征着他们的企业文化,路远寒刚看到过——“生命重于一切,科技引领未来”。

那些雕像呈现出金属质地,本应是毫无生命的无机物,然而站在他们脚下,路远寒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注视。

“您在看什么呢……安东尼奥顾问?”

倏然间,接待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第227章 台风眼(17)

“不瞒您说, 这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莱昂纳多·柯林顿。”

路远寒霍然转身,看到接待人面上盛满了亲切的笑意,他的行为像是触发了某种指令, 以至于对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这位伟大的先驱诞生于帝国建立之初, 在那个最辉煌而黑暗的时代,他让公司得以发展壮大,为现在的柯林顿生物科技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时至今日, 柯林顿仍在董事会中持有最大控股权。”

闻言, 路远寒不经意扫了一眼布鲁诺。

作为弗朗西斯家的继承人, 他的师兄却表现得对此毫不在意, 只是两手插兜, 观察着旁边走廊上展出的昆虫标本。

显然,那只镶嵌在玻璃下的垂尾蝶比财阀股份更让他感兴趣。

接待人见到弗朗西斯公子那种漠然的神色, 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几人匆匆穿行在柯林顿大厦内部, 而那些员工竟然没有一个探头偷看的, 就仿佛他们手上的工作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路远寒的视线从那些裁定好的工位格上掠过。

就在这时, 一个不甚高大的黑影从角落里猛然闯了出来, 径直撞在新来的实习生身上,打翻了他端着的那杯冰美式。

“——哗啦!”

剩余的咖啡倾洒而下,顺着路远寒的白色外衣滑落在地。他半边身体都是那种让人难堪的痕迹,就连昂贵的手表也被浸透, 机械针沾着黑水,在表盘内部一直微微作颤。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怔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布鲁诺·弗朗西斯, 他紧皱着眉, 抽了几张纸递给路远寒, 顺手帮对方将肩膀上残留的液体擦掉。

接待人没想到帝国理工学院的人刚到第一天, 自己就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不由得慌了神,转身呵斥着那个闯祸的员工:“你是没长眼睛吗……怎么看路的!不想在公司待下去了就直说,柯林顿不需要你这样粗心大意的员工,即使是最普通的岗位,也要全力以赴。”

那人浑身颤抖,被接待人吓得不敢说话。

路远寒垂下视线,他发现对方并没有穿着柯林顿生物科技的内部制服,看起来年事颇高,眼神不自觉躲闪着什么,手上还紧握着一柄沾了水的拖把,应该是负责打扫的人员。

一个清洁工而已,路远寒不禁想道。

“算了。”他打断了接待人的痛骂,并没有露出愠怒的神情,只是颇有礼貌地开口,“请问盥洗室怎么走,我去清理一下再换上新制服。”

接待人的辱骂戛然而止。

他神情阴狠地瞪了一眼那个清洁工,转而带着路远寒去了盥洗室。

弗朗西斯替他去拿要换的制服,便只剩下路远寒一人走进了盥洗室。他刚推门而入,就看到几个员工围在洗手池旁,似乎正讨论着什么,一察觉到陌生人的脚步声,那些人立刻闭上了嘴,从路远寒身边快速而过。

柯林顿公司内部采用着一种清洁供能的荧光物质,盥洗室同样如此。

顶部的蓝光垂下,照得那些员工面色惨白,颧骨下的肌肉微微痉挛着,刻着柯林顿公司标语的帽子压住了额前碎发,让人一时间难以辨别他们的情绪……路远寒不禁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些人有些湿滑黏腻。

路远寒提着湿透的外衣走了过去。

他视线往下一扫,就看到了洗手池上湿漉漉的痕迹。路远寒瞬间提起警惕,显然,那并不是池水溅出来而造成的,液体下隐约有着某种黑色细线在游动,看起来颇为怪异。

凯恩·海因斯身上的怪事是否跟此有关?

路远寒没有轻易触碰洗手池上的物质,他拧开水龙头,将制服外套上的污渍冲洗干净,甚至取下手套,就连每一根指节的缝隙也不曾放过。

好在洗手池边上就有免费供应的纸巾。

路远寒一边擦着手,一边望向了面前剔透的全身镜——他现在对于加西亚·安东尼奥的脸已经很熟悉了,即使顶着少爵阁下的的身份,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心虚恐惧。

只是他现在的神情太过冷峻,看起来反倒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本应死在无情烈火下的人。

想到这里,路远寒的手抵着唇角微微挑起,定格在最常用的位置,所幸加西亚有着一双温柔含情的眼睛,看谁都像珍视着对方,极好地抵消了他身上那种非人的气质。

这个满面春风的年轻人走了出去。

正如布鲁诺所说,整个上午都没有重要事项,他们只是跟着接待人参观了柯林顿大厦。

这家生物制药公司共有将近上百层,每一层属于负责研发、产药、检测等不同岗位的部门——整条流水线高效得像是机器,一刻也不曾停止运作,为他们背后这个庞然大物提供着呼吸所需的能量。

直到下午,柯林顿的负责人才请他们进了解剖室,处理从罗特里河打捞上来的那批货物。

当然,或许用怪物形容它们更合适。

柯林顿生物科技的总部悬浮在高空,那批货物输送上来时颇费了一番功夫,路远寒和布鲁诺·弗朗西斯等在玻璃窗边,俯瞰着停靠在下面的破冰船,柯林顿的人给它起了一个特别的名字——雷桑特尔号。以那艘巨舰的重量吨位,自然不可能脱离水面,下属的那些小型船则被公司用吊索拉上来,他们捕获的异种生物就存放在其中,和船室一起被运到了总部。

两人刚走进解剖室,就感到周围的气温急速下降,温度计显示的数值跌到了零下,地面遍是冰屑,随便呼出一口气都会凝出明显的白雾。

直到柯林顿的技术人员为他们穿上隔离服,那种寒意刺骨的感觉才稍有缓解。

路远寒戴着护目镜一步步靠近手术台,看到了需要他们解剖的生物。那具已经死亡的尸体被人封在整块冰里,像是琥珀内部的昆虫,沉睡了千万年之久而不腐,直到此时才从冰下解脱出来。

融化的积水顺着边缘流了一地,没过多久就被低温凝固,变成了他们脚下蜿蜒的冰丝。

他隔离服下的指节隐约有些僵住了。

路远寒动了动手指,面前的生物虽然拥有躯干和四肢,背部却像是深潜者一样充满鳍和突出的骨刺,全身皮肤呈现出靛青色,属于水生种的蹼爪、尾巴被固定在床上,却又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指节——它身上的矛盾神秘而又危险,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

而在没有彻底融化的冰层表面,还贴着一张标签,记录下了这件货物的详细信息。

【编号:W-0314

执行人:尼克·扬

捕获地点:罗特里河第二支流下】

“正如你们所见,这具异种生物尸体就是航队带回公司的货物之一。经过对比分析,我们发现该物种并不在已有的数据库中……贸然下刀解剖,只会破坏蕴藏在其内部的价值。”

柯林顿的技术人员说道,对方指挥着清洁工拖洗地板,转而望向了旁边的两人:“而这也是需要你们协助的原因。”

路远寒和布鲁诺·弗朗西斯对视了一眼。

布鲁诺没想到刚来就碰上硬茬子,但他仍然面不改色,冷静地和对方沟通:“没问题,但我们需要时间观察样本,同时还得有设备和人力支持——柯林顿有着最先进的设备,业界都很清楚。”

就在师兄沟通的同时,路远寒靠近观察着那具异种生物样本,深青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就如粼粼潭水,那股浓重的腥味透过隔离服的缝隙,顺着呼吸道一直上涌,却并不让他反感。

路远寒知道,凡蒂斯的血脉在影响着他。

弗朗西斯和技术人员都没有看到,隔离服下他的耳后浮出了细微鳞片,它们像是压抑已久,趁着少爵阁下沉思的间隙尽情透着气。

他的行为引起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

解剖室中原本只有那些人的交谈声、扇叶声,以及冰屑融化流动的声音,倏然间,一道巨大的声音轰然炸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了机械装置上面。

路远寒瞬间转过了头,柯林顿的人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反而耸了耸肩。

“当然,我们还带回来一个活体样本。只不过它的危险程度太高,有些难以驯服,必须得关在收容装置中控制起来,才能保证每个员工的人身安全不受伤害。”

随着话音落下,那名技术人员侧身让开,将不远处的收容装置展示给两个外人观看,而那正是声音的来源之处。

……活着的异种生物?

柯林顿公司带来的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们都有些心思浮动。

要知道,为了避免畸变物暴起伤人,帝国理工学院内部出现的一切解剖材料都是毫无生命迹象的尸体——路远寒倒是杀过不少怪物,但对布鲁诺·弗朗西斯而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非人物种,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个异种生物逐渐安静了下来。

钢化玻璃内,浑浊水体掩盖住了那东西的样貌,只隐约从底下露出一点黝黑的轮廓。

在众人的注视下,原本归于平静的液体荡起涟漪,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张恐怖的脸浮现而出,怪物瘦长的指节紧贴在玻璃上面,一下一下,摩挲着这座将它关起来的牢笼,以至于掌心纹路清晰可见。

那道阴冷的视线透过收容装置,透过柯林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统一下发的隔离服,望向了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实习生。

路远寒耳根下的鳞片微微一动。

第228章 台风眼(18)

解剖很快就开始了。

柯林顿的技术人员打开了排水装置, 随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手术台边上那些积蓄的液体一股又一股汇入下水管道,为路远寒和布鲁诺·弗朗西斯腾出了可供站立的地方。

“簌簌……”

覆盖在异种生物体表的薄冰层迅速融化了, 那些湿漉漉的鳞片在刀尖下作颤, 呈现出血管特有的鲜红色,就像再一次被赋予生命。

布鲁诺垂下视线,持刀的那条手臂肌肉紧绷, 此刻, 没有人记得他是弗朗西斯家的贵公子, 每一根微小筋脉被拨开而不损毁时, 旁观者都会投来敬重的目光, 他处理尸体就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布鲁诺只有二十七岁,却已经深得尼科尔森教授的衣钵, 有着其老师的风范。

然而尸体毕竟在船上冰封了太久。

从罗特里河到柯林顿公司总部有着将近一个月的航程, 被送到解剖室前, 那个异种生物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现在这种介于死亡与腐败之间的状态打破, 肾脏下的淤水一瞬间喷涌而出。

那种异血溅在路远寒的护目镜上,殷红如注,但它们更多倾泻在布鲁诺的手套表面,紧接着流了下来, 将解剖室地板腐蚀出一片黝黑的痕迹。

“没想到它的血液具有如此强的腐蚀性。”

“看来这是一个物种在演变中进化出的防御机制。”技术人员感慨道,“它们潜伏在深水之下,以罗特里河的鱼类为食, 肺部必然比普通物种更为发达, 更能适应高压环境……公司研发的最新款水肺就参考了一种异兽, 那种潜航器能下达数千米, 勘探以前没有人到过的险境,为柯林顿带来更大利益。”

布鲁诺更换了一套工具。

解剖手术戛然而止,直到那些血液流完后才继续进行了下去,布鲁诺完成了一半,将剩下的任务交给路远寒——尼科尔森教授特意嘱咐过他,要让这位师弟积攒实践经验。

“加西亚,下刀时心态要稳,即使血管破裂了也别紧张,造成的一切损失都由师兄担着,你尽管把它当成教学材料就好了。”

布鲁诺淡淡说道,他并没有避讳柯林顿的技术人员,毕竟以他的身份,就算要拆下公司一整层楼也无人敢有异议。

有弗朗西斯家撑腰的感觉确实很好。

这是路远寒第一次正式接触异种生物解剖,他以前都是琢磨怎么杀死它们,鹰隼般的视线扫过脑部、咽喉以及小腹等薄弱部位……被称为恶犬的指挥官靠着满身肌肉搏杀,用锋利的牙尖撕咬,没有一只怪物能在他手下熬过半天。

好在加西亚·安东尼奥有着丰富的经验。

路远寒的视线逐渐沉着,他的脉搏、呼吸频率也随之降低,所有多余的想法都被摒弃在外,只剩下一具需要他解剖的尸体。

那位少爵阁下在这一刻似乎附在了他身上,让他紧握着的手术刀毫无谬误地割开皮层,剔除坏死的组织,无愧于安东尼奥之名。路远寒将掌根按在已经被师兄剖开的胸腔上,他继续进行着布鲁诺的任务,就像为一件雕刻作品打磨、抛光,直至完整地剥离下肺部。

而那正是柯林顿公司需要的部位。

路远寒紧攥着刀柄的指节终于松开,汗水顺着隔离服内层滑了下来,将他紧绷的颈部浸透。

毋庸置疑,他的表现堪称完美,布鲁诺正对着小师弟赞不绝口,而柯林顿的技术人员已经将那个肺部放进冷藏箱中,马上送去检测分析……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中,路远寒望着手下开膛破肚的尸体,想到了那个被囚禁起来的怪物。

他不免思考着,凡蒂斯是人首鱼身,而被柯林顿捕获到的异种生物更像是鱼人一些。

那种生物对同类并非毫无感情。

刚开始进行解剖的时候,关在众人背后的怪物反应剧烈,它咆哮着,怒吼着,猛地撞上了金属囚笼,用力得像是要将一切拦在面前的屏障砸穿。柯林顿公司对此早有预料,他们在收容装置内部装了控制器,只需按一下开关就能惩治里面的禽兽,用强硬的手段使其驯服。

重复几次之后,它的反应逐渐微弱了下去,路远寒不经意往后瞥了一眼,看到浓重的血色浸透了玻璃后的液体。

路远寒想,看来它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罗特里河打捞上来的多数货物都是可以正常处理的,由柯林顿公司的人自行解剖,只有少数需要请到技术顾问,比如这一具畸变尸体——因此他们不是随时都有特别任务在身。

两人很快就脱下隔离服,离开了解剖室,接受公司的下一步指派。

经过系统调配,路远寒最后被分到了药剂开发部,而布鲁诺·弗朗西斯在生物鉴定部,那意味着他们除了上下班通勤和有解剖任务的时候,平时都得分开行动。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路远寒始终没有放下警惕,他的位置就在几名老员工旁边。部门负责人倒是没有安排什么技术性太强的任务下来,作为新来的实习生,路远寒只需要撰写、整理文档即可,主管还送了他一盒刚洗过的新鲜乌梅,让他打发时间。

望着桌面上堆积的文件,他不禁感到了头痛。

路远寒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就开始按照类别进行整理。

柯林顿财力雄厚,仅是一个研发部门的流水就高达千万,毫不在意被他这个外人看到……越摞越高的书面文件逐渐盖住了少爵阁下那张脸,他累得手腕发麻,却还有人不断递来新的档案,整理到最后,路远寒已经背下了批示人的公章。

好在很快就能下班了,路远寒面无表情地想。他用指腹划过手下的纸页,倏然动作一顿,险些将柯林顿公司的机密文件撕成了碎片。

直到饭点,那些人才陆续离开了工位。

路远寒漫不经心地起身跟在他们后面,要知道柯林顿为实习生免费提供午晚餐,而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薅羊毛的机会。

柯林顿公司餐厅就在办公楼下,顾及到员工的口味喜好有所不同,每个开放窗口都有多种类型的食物可供选择,除了甜点、羹汤,各种热气腾腾的正餐——还有首都时下销量最高的光捷-Ⅱ型生物辅剂,员工优惠价低至五折。

路远寒靠着他的工牌打了一碗牛肉羹、两份蔬菜,就找地方坐了下来。

柔韧细腻的牛肉很好抵消了他的饥饿感,路远寒慢条斯理地用完饭,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周围,只瞥一眼就骤然沉下了心,因为就在这时,柯林顿给他的那种怪异感更强烈了。

柯林顿大厦内的员工忙了一整天,早就被折磨得饥肠辘辘,甚至有些人面部消瘦,打完的盘子堆满了食物。

按道理说,这里本应是最热闹的地方。

然而所有人微微低下了头,他们并不产生视线接触,就连对话都很少,只是下意识重复着进食的动作,犹如一群圈养在栏中的家畜——那种阴沉、压抑,而且充满死气的氛围仍然笼罩着整个公司,随着刀叉碰撞的声响越来越大,员工们干瘪的腹部逐渐隆起,变得浑圆一片,他们面上也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路远寒放下餐刀,面前那碗牛肉羹已经见了底,而他心思浮动,又从窗口顺走了一个鸡蛋。

当然,那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离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抵达还有一段时间,路远寒来到解剖室,经过登记,他和布鲁诺两人已经有了开门的验证权限,只是还需要应付一下门卫的核查。

他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是来观察样本的。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路远寒一个人走进解剖室,他将排水管道和蒸汽灯全部打开,嗡嗡的震颤声顿时引起了那个异种生物的注意,收容装置中的液体掀起了一阵又一阵涟漪。

路远寒垂着视线,他下午刚解剖完样本,尸体已经被柯林顿的人带去处理,清洁工打扫完现场,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还挥之不去。

他在收容装置旁边坐了下来。

椅子是刚拉过来的,路远寒微微俯身,在膝盖上铺了一张纸巾,以便于他将剥下的蛋壳带走。少爵阁下的动作堪称耐心,他的指节颇为修长,将那些细微的碎屑全部抚开,到最后只剩一个光滑的蛋躺在他掌心。

整个过程中,那个异种生物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潜在水面下静静注视着他,仿佛孑孓观望着停在岸边的一只飞蝶。

路远寒握着那颗水煮蛋站了起来。

他观察了一圈面前的钢化玻璃,索性从装置上面的排气孔扔了进去——砰!砸下的物体瞬间激起浪花,怪物起先似乎有些警惕,一双外突的眼睛紧盯着坠入水中的物体,很快,它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怪物用掌心捧住鸡蛋,紧接着张开嘴,将食物撕碎吞下。

“咕噜噜……”

怪物打开的嘴唇中涌出了细密的气泡,路远寒端详片刻,仍然无法描述那是怎样一种表情,吃饱后的餍足,又或者是对于更多食物的渴望?

但他已经没有第二个蛋了。

路远寒屈起指节,放轻力道敲了敲钢化玻璃,水下的怪物立刻将脸凑了过来,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尽管样貌丑陋,对方却流露出了一种近乎温驯的神情,路远寒发现,那个暴虐酷烈的怪物在他手下就像是天生臣服的扈从,无需开口,就展现出了绝对忠诚。

那究竟是因为凡蒂斯的血脉,还是另有隐情?

年轻实习生的睫毛打下阴影,掩盖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平心而论,他看起来俊美、苍白,脱下隔离服后的面庞毫无鳞片,实在不像一个有鳍生物,但水下的怪物仍然觉得路远寒同样靠鳃呼吸……直到对方起身离开,顺手带上了解剖室的门。

它沉默地垂下脑袋,闻着指尖上陌生而又美妙的味道。

第229章 台风眼(19)

接下来的几天, 路远寒逐渐熟悉了柯林顿的实习流程。

他白天搭乘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到公司,作为技术顾问,在总部忙碌一天后, 晚上再跟着师兄回学校……那张考勤表上从来没有缺过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名字。

柯林顿公司有时会下派解剖任务。

两人剖开一件又一件货物的胸膛, 对于罗特里河下异种生物的构造有了更深了解——而这正是尼科尔森教授的意图。那些脏污的血液顺着下水管道流出大厦,汇入雷桑特尔号停靠的港口,但这家公司仍然干净、整洁, 就像悬浮在塞诺阿顶上的一座云巅之城。

路远寒每天下班后都会潜入解剖室, 将他带的水煮蛋剥下外壳, 送给那个覆满鱼鳞的怪物, 就像投喂小鸟一样。

然而它并不像珍珠鸟那般小巧温驯。

作为被控制起来的危险生物, 它有着足以撕裂人类胸膛的鳞刺巨尾,在被捕获前曾杀了柯林顿航队的一整支武装小组。枪林弹雨之中, 浓厚的血色顺着舱板蜿蜒而下, 让那道黑影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噩梦。

抵达柯林顿总部后, 那些技术人员从它身上提取血液、割下鳞片进行检测分析, 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榨取价值, 却没有一个人想着和遍体鳞伤的怪物进行交流。

他们居高临下,用漠然的态度审视着它,就像随意处理一件毫无尊严的货物。

只有那个年轻人是例外。

凡蒂斯的血脉并没有赋予他跨物种交流的能力,但少爵阁下天赋异禀, 用有规律的敲击传达着信息——指节圈起,代表今天有水煮蛋,打叉则代表没有, 两长一短意味着柯林顿的员工下班了, 路远寒可以打开过滤装置, 净化里面已经有些混浊的水体。

除此以外, 路远寒发现那个怪物对乐曲也会产生反应。

某天晚上他带着口风琴过来,鞋头在灯光下照着握琴的那一双手。路远寒神情专注,此时,他不再是公司特聘的技术顾问,悠扬的琴声从他嘴唇下倾泻而出,就像掠过水面的一片静谧月光。

那是加西亚·安东尼奥第一次上家教课时学会的,低沉的小夜曲将黑夜描绘得如同情意绵绵的大海,让两颗异乡人的心共振了一刻。

随着年轻人吹奏的声音在解剖室内流转,漫过手术台、通风管道……隐隐渗出殷红血迹的地面,那个怪物也高兴起来,它在狭窄的水箱中一次又一次游动,尾鳍蹭过外面那人的小腿。

尽管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钢化玻璃。

直到某天早上,路远寒再次来到解剖室,柯林顿技术人员告知了他一个好消息——他们从货物肺泡里提取了某种抗生素,那种物质将被用于制作新药,为帝国乃至于整个人类带来福祉,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的顾问。

路远寒下意识侧过了头,然而那个怪物已经不知所踪,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最新研究成果已经出来,就没有必要再观察下去了。”负责的技术人员说道,提到那个异种生物时他很随意,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应该是被送到了制药部门下某一个管理机构,他们会接手后续事务。”

“对了,公司的奖金我们也有一份……晚上组织了聚餐,顾问要过来吗?”

路远寒敷衍地点了一下头。

他请示了师兄的意见,有布鲁诺·弗朗西斯在,公司的人应该不至于对他下手。只是对于那个怪物的消失,路远寒仍存有一丝怀疑,直觉告诉他背后必有蹊跷,事情并不像对方所说的那么简单。

路远寒下刀时仍然犀利,将剥离的器官递给旁边提着箱子的助手,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护目镜后那双眼睛已经盯上了技术人员,就像隐藏在暗处的蛇锁定了一只小鼠。

那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照常做着自己的工作,直到休息时间,员工们纷纷停下来,忙着喝水、洗手,进盥洗室解决生理问题,对方才从门后走了出去。

路远寒跟上了那个技术人员。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引起目标警惕,面上还维持着那种疲惫的神色——在柯林顿生物科技打工的这段时间,路远寒已经完美模仿到了员工们的精髓。

新来的实习生偏过头,舒展着肩膀下微微泛酸的肌肉,随手将一张废纸扔进了垃圾桶。不太幸运的是他碰到了主管,路远寒不得不中止行动,跟上司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展。

他在上司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视线却仍追着远去的目标,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杀人狂。

“感谢领导的栽培,我会努力工作的。”

路远寒面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他向对方颔首道别,赶在技术人员消失的一瞬间纵身滑了出去,他逐渐逼近着自己的猎物,直到那人霍然停下脚步,在升降梯厢门前点了一支烟。

等待的过程持续了半分钟。

随着火星倏尔明灭,那股烟雾飘到了路远寒鼻尖下,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曾经作为海盗船长的经历,那真是一段让人难以忘却的时间。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那座升降梯从柯林顿大厦高处缓缓降了下来。

“叮——”

随着银光闪过,面前的金属门朝着两侧打开,技术人员顺手掐灭烟蒂,扔完就走了进去。就在准备按下楼层的一瞬间,他从玻璃中看见了不远处模糊的黑影……那东西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压低腰身的人。

他瞳孔骤缩,已经触碰到关门键的指节猛地压了下去。

——快点关上啊!

那人下意识的反应看着并不明显,却没能逃脱跟踪者的注视。路远寒意识到猎物发现了他,索性不再隐藏自己,在不到一秒的空隙里他闪身而入,像俯空冲下的鹰,轻盈、快速……甚至没被关上的厢门刮到制服。

望着面前年轻俊美的新同事,技术人员从他垂下的眼睛中只读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不由得神经紧绷,恐惧已经流露了出来。

路远寒并没有让同事叫出声来。

因为下一秒他的指掌就猛然劈在那人脖颈后,将对方弄晕了过去。同事瘫倒的身体滑入他手中,并不比解剖的尸体重到哪里去,路远寒提着猎物,这时对方的帽子滑下,露出了他以前从未察觉到的一种痕迹。

这是什么?路远寒颇有些意外。

原本压在帽沿下的发丝顺势散开,他手下那人额头前竟然有着一圈触目惊心的伤口,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人割开,创口并不陌生,使用的工具路远寒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每天擦洗的手术刀。

打开颅骨无疑是致死率极高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路远寒只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额叶切除手术。

事实上,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手术会对患者的性格、记忆等功能产生严重影响,即使用在治疗精神病方面,也是极不人道的行为。路远寒指节微动,尽管那道伤口已经缝合,却还是有一股寒气从底下渗了出来,缠绕着他的掌心。

只有这一个受害者吗?

仔细回想之下,路远寒在柯林顿公司见到的员工都戴着帽子,那些同事从不露出自己的额头,只是一味忙着工作,似乎也是为了掩盖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路远寒再怎么聪明,也无法想到柯林顿公司到底有什么阴谋,才需要所有员工集体切除额叶,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已经切除下额叶的人,还能提取到记忆吗?路远寒谨慎地思考着,他的视线扫过同事的面庞,唇角一抿,让掌根下隐隐浮现出的触手又缩了回去,毕竟要是对大脑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那就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他伸手拨开同事的衣领,将一只机械蜘蛛放在了对方发尾底下。

那道微弱的金属光芒转瞬即逝。

路远寒扶着技术人员靠在升降梯边上,他调整好同事肩膀的位置,还体贴地抚平褶皱,让对方看上去就像疲惫地睡着了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人要去的楼层。

几秒过后,技术人员打着哈欠睁开眼睛,不免有些疑惑。他记得刚才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拦在面前,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却让他印象深刻,然而四下望去,寂静的升降梯内只有他一个人……那似乎是精神压力太大才产生的错觉。

难道真的是没休息好?

技术人员揉了两下紧皱的眉头,按下的楼层已经到了,他不再犹豫,一边嘀咕着一边走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背后那座升降梯的门迟迟没有关上,在明亮的灯光下微微颤动着,一秒、两秒……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了缝隙。那种物质迅速填满每一处空缺,潮水般涌了上来,黑泥中露出几只猩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它们望着远去的技术人员,就像注视着一只走进深渊的飞虫。

吊在升降梯底下的人悄然微笑了起来。

第230章 台风眼(20)

“嗡……”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路远寒耳边划过。

此时, 他正吊在高空悬停的升降梯下,那些细长触须解放了路远寒的双手,让他得以将银色配饰放在耳边, 听着小蜘蛛那边传来的情报。

两侧钢丝绳以微小的幅度起伏着, 低温气体在井中流窜,拂过年轻人紧绷的腰线时,激起一丝让人打怵的寒意。柯林顿大厦离地的高度超过百米, 底部没有防护措施, 直通停靠着上千艘渔船、舰队的那条大河……一旦不慎松手, 他将迎来比死更惨烈的下场。

路远寒的心跳却没有加速。

他静下心分辨着各种类型的信号, 那种机械蜘蛛的通信距离有限, 因此主人不能离得太远,路远寒才选择了攀附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路远寒首先听到的是头发摩擦过金属表面的细微声响, 一根又一根窸窸窣窣, 随即是男人的脚步声——目标个子不高, 体型匀称, 行走过地面时并不会发出太重的动静。

据此, 路远寒判断出那人先经过了一条长廊,在两个拐角后,他停下脚步。随着某种装置启动的声音逐渐变大,那个员工叹了口气, 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跟别人交谈着。

“这桩差事真的太难干了,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竟然打瞌睡了,我梦到……有个怪物紧逼在我身后, 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比一切异种生物都要恐怖。”

“你开玩笑的吧, 谁现在还能感到恐惧?”

“我是认真的, 到现在我背后流下的冷汗还没晾干。忽然间我发现, 或许那场手术并没有完全毁掉我们的情感系统,但现在正是最重要的关头,只差一个祭品,就一个,为了那天公司已经谋划了太久,所以绝不能让董事长知道这种异常……嘶,什么东西!”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路远寒倏然意识到,某种强烈的磁场干扰了物体运作,在机械蜘蛛轰地炸开前,他听到了一阵让人胆颤心惊的怪响。

那种声音像是无数头远古生物的嘶吼,不仅绝望、凄厉,带着激荡了千万年仍没有散去的愤怒,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只是那些庞然大物似乎被关了起来——在柯林顿的监管下,它们永远得不到自由,沉重的锁链一条条拖在地上,不断前行,发出能将骨头碾碎的巨大摩擦声。

糟糕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提前放下的那只蜘蛛已经被对方发现,他顾不上感到心疼,最先考虑的是如何尽快脱身。

路远寒很清楚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作为新来的实习生,他不仅要按时到岗,还得担心会不会被砸死在升降梯井下,爵位继承文书即将到手,他不想成为河面上一具被打捞起来的浮尸。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如弦。

路远寒控制着触手松开金属底板,随着重心飞荡,那道修长的身影转而攀在了墙壁上,腕足底部的吸盘具有非常强的粘合力,让他能够像壁虎一样停靠在垂直的地方而不坠落。

没人会想到那个入侵者——同时也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升降梯井下危险而又逼仄的环境中潜行,即使是柯林顿总部的安保人员也不例外。

那座悬空的升降梯逐渐离他越来越远。

路远寒顺着墙壁不断往下爬行,避开中途碰到的障碍物,直到原本所在的楼层口前……随着触手撬开门,那道潜伏在黑暗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垂下来,飞快从打开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他的制服甚至没有沾到一点墙壁上的灰尘。

路远寒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师兄身边,他洗干净手,表现得就像刚上完盥洗室,好在他今天的解剖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到药剂开发部继续整理完一天的文档,就可以结束工作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分配了新的工作内容。

路远寒打量着放在桌上的文件,那份文件用档案袋装着,和他以往整理的显然不是同一类型,上面的封条指名要加西亚·安东尼奥执行任务,还盖着部门负责人的公章,看来他是非得接手不可了。

他不禁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那份文件在他手中启封,路远寒放眼望去,只见卷首写着起源计划,下面则是一个陌生人的档案。画像中的男人面色憔悴,看起来就像失业已久的流浪汉,而他的年龄、血型、家庭住址等隐私信息都被柯林顿公司记录在了旁边……那种具体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看见档案的人感到背后生寒。

编号M-309,三十七岁,A型血,家住第十四区某座桥洞下,而第十四区正是首都边上的贫民窟,生活在那里的人每天饥肠辘辘,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路远寒翻看几页,对档案中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大致印象,文件中提到他自愿成为起源计划的受试者之一,与柯林顿公司签订免责合同。看到这里,路远寒向旁边的同事询问道:

“——起源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那名同事本来颇有些不想回答,不耐烦的态度就仿佛他问了句废话,转头一见是新来的实习生,又露出了然的神情:

“怎么说呢,安东尼奥顾问,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出身优渥,即使是在塞诺阿,也总有那些买不起药的人,起源计划面向的群体正是他们。”

“公司需要一批受试者检测药物效果,达到标准后才能上市,而这些人自愿试药,为柯林顿提供免费的样本……反正他们已经快要病死了,成功了当然是好事,失败了下场也不会变得更凄惨,根本没有什么不划算的。”

闻言,路远寒紧攥着文件的动作倏然一顿。

作为生物制药领域的巨擘,柯林顿公司的行为没什么值得诟病的,那些受试者抓住起源计划提供的机会,就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同事还在继续说着:“只不过每个研发项目能分到的受试者数量有限,要是让这些人在大厦中乱跑,公司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因此你的任务就是将他们带到对应的项目组。”

“虽然工作内容非常简单,但没有人愿意接下这种接待工作,一向是轮流抽签决定,毕竟谁知道那些人身上带着什么病菌,要是得上传染病就麻烦了……没想到这次落到了你头上,按道理说不应该让一个新来的接手起源计划才对。”

“穿上隔离服,祝你好运。”

路远寒已经从办公桌前起身,他神情莫辨,拿着那份档案就去换上了隔离服、护目镜,看起来就像柯林顿量产的员工,从肩膀到小腿都被掩盖在那片刺目的白色下,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从隔离装置下呼出了一口气。

部门的办公场所在三十三层,路远寒却要到一层去接档案中的受试者,为此,他不得不乘坐员工专用的升降梯下去。

路远寒想,虽然这项工作需要接触到贫民窟来的病人,存在着一定的危险,但要是能据此见到柯林顿公司高层,说不定就能调查到凯恩·海因斯之死背后的真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队安保匆匆而过,那些人满身肃杀之气,虽然是柯林顿总部的私人武装,个个却像是从战场退役下来的特种兵,肌肉极为明显,有着让人不敢近身的气质。

那些安保人员迅速分散到了各个角落,即使是升降梯附近也有专人看守。

路远寒猜测,那或许是他引起的蝴蝶效应。

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低气压笼罩着整层楼,路远寒却没有一秒停顿,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及时停下脚步,出示自己的文件,坦然得就仿佛他才是柯林顿公司的少东家一样。

检查完他的信息后,安保员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朝着同伴挥手,将这个穿着隔离服的年轻人放了过去。

两分钟后,他到达了底层出入口。

刚走出柯林顿大厦,路远寒就发现这里有无数个跟他一样全副武装的员工,他们负手而立,虽然隔离服下的面容难以看清,但那种漠然、嫌恶的态度已经从眼神中流露了出来。

仔细观察之下,路远寒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带着档案站在那些员工背后,等着起源计划的受试者抵达大厦。

“呼——”

柯林顿公司并没有好心到耗费巨资,聘用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那些下层人乘坐的是升降平台,所有受试者簇拥着挤在一个仅有棚顶的简易装置内,被吊索猛然拉到了高空。

此刻,寒风凛冽。

呼啸而过的气流吹得他们瑟瑟发抖,所有人几乎像是羔羊似的蜷缩在角落,不敢往边上挪动一步。要知道,能参与起源计划的都是买不起意外保险的穷人,他们一旦被狂风刮出去,就失去试药资格,等同于彻底断绝了活路。

直到升降平台停止颤动,他们还惊魂未定。

但柯林顿的人并没有给他们整理心情的时间,就在受试者气喘吁吁之际,穿着隔离服的员工已经找到自己需要负责的对象,将他们带进了背后那座黑黝黝张开门洞的大厦。

按照公司提供的档案,路远寒没用多久就找到了那个男人。

路远寒停下脚步,他没想到受试者还牵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那孩子性情腼腆,年纪应该没有超过十岁,正畏惧地躲在男人背后,似乎有些不敢和面前这位白恶魔产生视线接触。

他隔离服下的眉头不经意一皱。

“这是我的女儿萨沙,也是起源计划的预备役。”男人急忙解释道,“我们俩都患有同样一种疾病,如果……如果说我试完药没有问题的话,就让她正式报名,绝不会给公司添麻烦。”

随着话音落下,萨沙从父亲背后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就像一只对外人充满警惕的小鹿。她的皮肤非常白,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连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以路远寒的力道,随手一掐就能拧断脖子。

路远寒垂下视线,他已经在柯林顿公司待了一段时间,自然很清楚新药开发没有安全性保障,致死率非常高,就连内部员工都不会轻易尝试。

毋庸置疑,这位父亲想给女儿找一条后路,实际上却是带着孩子往火坑里跳。

“——受试者M-309。”

年轻员工的声音非常温润,不带有任何偏见,让人下意识想到春天的湖水,然而他提出的问题却像是刀尖一样犀利:“您就没有想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怎么独自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