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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 九寸迂 19571 字 7个月前

但姚起秋好像尝出来了,因为他瞥了陆知回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哥突然端起水杯喝了好一会儿,身子也在轻微发颤,好像是在忍着咳嗽。

姚起秋就坐在哥边上,很快就发觉了方聆间的不对劲。

他问方聆间:“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方聆间喝了一大口水,摇摇头说:“是吃饭呛到了。”

吃完这顿饭,姚起秋是先离开的,文身店最近很忙,忙得这人看着都有些睡眠不足的样子。

方听询和陆知回在那里陪哥聊了会儿天,又在哥那里早早地蹭了一个晚饭,陆知回时不时会去厨房看一眼,嘴上是说去帮忙,实则是在偷偷学习。

从哥家里离开后,方听询带着陆知回去了停车场,也是稀奇,今天又没下雨,方听询竟然会选择开车出来。

“这个给你,”这是方听询上车后给他说的第一句话,被递过来的是一张谱子,“明晚就演出了,好好练。”

陆知回接过谱子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

“明天徐因和杜序会提前来,你们一起排练一下,你不用唱歌,姚起秋主唱,”方听询说,“明天也算是人员到齐了,我还宣传了一下,你一定要好好练啊。”

“一定。”陆知回还在看那张谱子,身边的方听询又开口了。

方听询问他:“你以后要出门的时候,能不能提前给我说一声?”

看来,方听询确实是担心他了,陆知回的视线依旧看着谱子,他说:“知道了,下次一定说。”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方听询伸手往那张谱子上弹了一下,“不能再有下次,你要带上我。”

说完这句,方听询系好安全带,将车驶出停车场。

陆知回肯定没办法理解,他早上睡醒时发现自己边上空无一人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先是感到恍惚,估计着陆知回应该是去了厕所,或者是出去买早饭了。

但当他闭上眼,又睡了很短的一觉后,睁眼还是没有看见陆知回。

这个时候,方听询就开始慌了。

他连忙起身在家里走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被他看了一遍,包括那间被锁上的侧卧。

陆知回不见了。

在那一刻,方听询怀疑自己陷入了梦境,他被困在这个有陆知回的梦境里一天又一天,在这个梦里陷得越来越深。

这个梦好长好长,长到跟连续剧似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具体。

紧接着,他看见了那个放在餐桌上的头盔。

方听询走过去,拿起头盔,冰凉的触感传遍整只右手,他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立马拿起手机给陆知回发消息。

就算这是梦,陆知回也不该就这样离开。

这人到底明不明白,突然离开,又不再回来是多么令人无助的一件事。

可陆知回那边无人回应。

方听询没有选择打电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哽咽,就和陆知回说的一样,他是矫情,但在这之前,他更多的是害怕。

于是,他出门了。

是梦也好,是什么都好,现在的方听询决定去找陆知回。

开车去。

他不想再和上次那样。

上次是四年,那这次呢,这次是几年?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次的方听询收到了来自陆知回的回复,他说他在哥家里。

整颗心都落了下去。

他没再回复陆知回,而是先开着车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任何目的地,也不看任何风景。

方听询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在那些熟悉的道路里找到真实感。

后来,他干脆去找了姚起秋。

这人手里正好拿着谱子,他看见方听询就递了过去,说道:“记得让陆知回好好练。”

“家里有一份。”方听询当时是这么说的。

“四年了,你还收着呢?”姚起秋挺无奈的,“拿着吧,多一份也没事。”

可惜,姚起秋也没让他找回什么真实感。

直到现在,方听询依旧认为自己在梦里。

所以他对陆知回说话很直接,也懒得管陆知回怎么想,他现在就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哪来的精力去管陆知回会想什么。

再有一个红绿灯就要到Memory,陆知回把手里的谱子对折一下,抬头看向前方那个信号灯。

绿灯开始闪烁,当他们从这个路口驶过,绿灯转红,Memory也出现在眼前。

车停稳后,方听询本来是想下车的。

但陆知回却突然喊了他一声:“方听询。”

视线向右看去,陆知回看着他笑了。

接着,他听见陆知回说:“抱抱。”

已经被空调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胳膊感觉到了暖意。

方听询被搂进怀里。

“你别害怕,我只是出门了,还会回家的,”陆知回拍了拍他的背,又在他后脑勺上搓了搓,“不怕不怕,听询是最勇敢的。”

第57章 轰鸣 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陆知回嘴里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听着就和哄小屁孩子一样。

真是邪门。

但在此刻, 踏实感回归了,在这个怀抱里, 方听询找到了真实感。

“知道了,”方听询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行了,别总抱着。”

“我还没说完,”陆知回收紧怀抱,又说道,“我最近都在忙开店的事,出门会很早,看你睡得好,我又不忍心叫你起来,毕竟你晚上还要工作的,但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去哪里都会给你说, 所以啊,别怕。”

方听询“哦”了声:“懂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是会出门,并且不带我。”

“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让你好好休息——”没想到,陆知回也会有这种时候。

明明在之前,一直在解释的人是方听询。

“逗你的, 出门之前给我说一声就行,不要发消息,”方听询抽离这个怀抱, 与他对视,“叫醒我,直接告诉我。”

陆知回又要开口,方听询打断他说道:“我每天早上都很困的,放心吧,醒了肯定还能接着睡。”

方听询都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好再坚持的。

今晚在Memory,陆知回除了演出就是练习那首歌,这首歌他没听过。

应该是没听过。

但练习的过程出奇的顺,就好像这首歌已经被他弹过无数次。

下班后,他们一起收拾好卫生,陆知回刚准备去关灯,方听询突然叫住了他,并把Memory的钥匙递了过去。

他说:“明天中午就要去店里排练,你自己去就行,那个时候我肯定都还没醒。”

陆知回接过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笑着说道:“放心,我肯定准时到。”

他们一起走出店门,迎面吹来一股风,闷热中带着泥土味。

如果天气预报真的准,那么从后天开始,江城将会迎来长达半个月的连续降雨。

陆知回其实不讨厌雨天。

下雨只是会让出行变得不方便,骑摩托车的机会也会变少一些。

可Memory不一样。

雨天可能会让客人变少,生意一旦不好,方听询的心情就会跟着一起变差。

要是可以,他还是希望天气预报能够不那么准。

至少,别下那么多天的雨。

现在的他依旧是黏着方听询,一到晚上就准时准点装头疼,发挥稳定,每次还能在不同的情况下疼起来。

有时候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比如,陆知回会装作要去侧卧睡觉的样子。

趁方听询路过侧卧的时候,“哎呀”一下跌坐在地,要找好角度,不然就真的摔疼了,得在确保自己摔不疼的情况下“哎呀”一下子坐下去。

然后缓慢抬眼,用手捂着脑袋看方听询。

这个时候就稳了,方听询肯定会问他怎么了,后面就会让他去主卧睡觉。

今天的陆知回依旧换了个新办法。

他趁方听询在阳台晾衣服的走过去,先是帮忙,后是靠近。

在方听询快要走的时候,一把拉住他。

第一步,皱眉。

要表现出那种便秘的感觉,越痛苦越好,最好还能不眨眼。

眼睛干涩发酸,眼眶发红的样子,更能让方听询心疼。

第二步,小声说话。

最好是压着声音,尾调再带点颤抖,就跟电视剧里那种苟延残喘似的。

陆知回都后悔自己没哑嗓子,要是声音能嘶哑点就好了,那样听着更可怜。

第三步,盯着对方的眼睛。

一定一定一定要和方听询对视,要将自己痛苦的情绪传递过去!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别笑,憋住了,千万别笑。

不能一想到方听询会答应自己,就忍不住想笑。

他是有职业操守的,一定要演完了再笑。

“头疼。”陆知回抬手放在脑袋上,看着方听询说。

这句话,说得痛苦且无力,陆知回都佩服自己。

要不改天进军演艺圈得了。

方听询被陆知回突然拉住,第一反应就是抱着他的脑袋查看情况。

然后问一大堆问题。

比如什么,怎么又疼了,是不是要下雨了你头上得风湿了?

又比如什么,你最近怎么疼得这么频繁,这不对劲,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说到最后,方听询都急了,他拉着陆知回就往门口走:“走,去医院拍个CT。”

倒也没这个必要。

陆知回连忙把这人往回拉了拉,说道:“不用麻烦,现在也不早了,我睡一觉就好。”

“真没事?”方听询看了看陆知回,又把他脑袋抱着琢磨好一会儿,“真的?你这头疼也太频繁了,天天都疼,我总有点不放心。”

“睡一觉起来肯定就好了,”陆知回干脆往方听询肩膀上一靠,耍起无赖来,“走吧,我们去睡觉了,我头疼得厉害,需要好好休息。”

他搂着方听询的腰,愣是把这人带到了卧室。

侧卧?什么侧卧?

从没见过。

方听询被陆知回带着坐到床上,他看着这人痛苦地按了按脑袋,接着关上灯,躺下后来了一句:“睡吧。”

“你不疼了?能睡着吗?”方听询问道。

“我好了,”陆知回没打算再让方听询多说一句,“快睡吧,睡醒再说。”

陆知回开始装睡,身边的人却没那么快睡着,方听询琢磨了好一会儿,推了推陆知回的肩膀问他:“诶,你是不是装头疼啊?”

不回答就对了。

他是聋的,他听不见。

方听询又推了他两下:“装睡呢?是不是被我拆穿了。”

是聋的,是聋的,是全聋的。

陆知回,你可一句话都不能说啊。

“抱抱,”方听询说完又等了几秒,见陆知回真的没反应,又说,“好可惜,本来还想抱着你睡的。”

陆知回,你得坚持,你得忍。

陆知回,装睡,继续装睡。

算了……忍不住就算了,别太勉强自己。

紧接着,陆知回翻了个身,一把将方听询搂进怀里,假装自己是睡迷糊了,随便捞个东西都能抱上。

下一秒,方听询笑出了声。

“你装什么不行,非要装头疼,诶,你是不是就想睡我这张床,想睡就直说啊,还非要演这么一出,下次别演了,”方听询扒拉开陆知回的手,往后挪了挪,“老实睡觉,抱着太热。”

“那我以后不用装了?”陆知回没再抱着他,但还是紧紧贴着方听询,“我也不全是装的,有时候是真疼。”

“不用装了,你想睡这里就睡,我又不会赶你,大不了我去侧卧睡。”方听询这句话说出去,身边的陆知回彻底沉默了。

他现在也直说了自己是装的,虽说后面还找补了一句“不全是装的”,但这句话……估计也没什么用。

方听询现在都说要去睡侧卧了。

以后的日子,他只能一个人躺在这张大床上了。

好惨……好惨啊。

“想什么呢?”方听询偏过头问他。

陆知回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说:“没。”

“你怎么还是这样,心里有事啊?让我猜猜看是什么事,”方听询“嗯”了声,像是对心里的答案做出肯定,“是不是又生气了,气我说要去侧卧睡觉?”

“我没说。”陆知回翻了个身侧着睡,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窗外响起引擎轰鸣声,估计是因为后面会有长时间的雨,今夜骑摩托车出门的人也多了不少。

陆知回静静听着窗外的动静,闭上眼等着困意。

可这声音还是挺吵的,就算隔着窗户,轰鸣声也不会变弱多少。

突然,他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在以前也出现过。

好像还不止一次。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和现在这样,侧身躺着,听着外面的引擎声。

然后……

他好像说了句:“我也想买一辆车。”

这句话,他现在也说出来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什么?”身边的人突然愣住,接着又问了句,“陆知回,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说什么了?陆知回自己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说完那句话之后,头疼来了。

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陆知回蜷缩起身子,抬手轻按着太阳穴,他想让痛感减轻一些,想让脑子里别再这么空白。

这次的疼痛比上次要强烈,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但他听不进去这人在说什么。

紧接着,他又翻了个身,但这次是方听询做的。

蜷缩着的身子被迫放松,在黑暗的房间里,陆知回只能隐约看见方听询的嘴在动,看表情,这人好像挺急的。

他想对方听询说抱歉,因为他现在根本就听不见。

耳边只剩下耳鸣,感受也只有疼痛。

但还好,眼前是方听询。

方听询好像也意识到他现在状态不对,这人干脆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后背。

又过了一会儿,陆知回空白的大脑里出现一道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喜欢这个牌子?这个颜色也喜欢吗?”

接着,那道声音又问:“那你和它拜把子了还会有时间陪我吗?”

下一秒,脑子里出现了画面。

他走在路上,身边的人是方听询。

这条路,是回家的路。

是回方听询家的路。

他搂着方听询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往前走:“我多的是时间陪你。”

画面一幕幕从脑子里闪过,时间线全是错乱的。

因为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上学时的自己,在洪城的自己,拿着行李离开家,毫不犹豫来到江城的自己。

最后一幕,是他对方听询说:“我爱你,方听询。”

第58章 记忆 离开洪城,去江城。

画面在这里结束, 陆知回在方听询怀里缓了很久。

那些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画面被他回想了无数遍,那天, 哥只是告诉他,他和方听询在一起过。

此刻,这个“在一起”变得具体。

这三个字不再是空壳,而是被真实的感情填满。

原来他四年前真的来过江城,原来他真的和方听询在一起过。

原来,他在好早之前就喜欢上了方听询。

那个时候,他还在洪城。

那个时候的他,才二十二岁,刚出社会的年纪,也没什么远大抱负,就想玩玩乐队,自己做点小生意,凑合着过日子。

陆知回也的确这么做了。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遭到家里人的反对, 他们先是说陆知回不务正业,后是说他贪玩没用, 最后,他的人生都成了错误。

爸妈说他从小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努力, 说他对不起家里人的期望,说他也对不起自己。

陆知回从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自己活得还不错, 但这种感觉只存在于拿起吉他的那一刻。

与爸妈的第无数次争吵后,陆知回离开家里,和往常一样, 他去找了刘定淮,这人坐在餐厅里点好菜,手里正拿着个手机扒拉。

陆知回走过去坐到他边上,瞥眼一看,正好看见他手机上播放的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人正在调酒。

画面刚开始,他只能看见这个人的手,这双手修长好看,陆知回想着,这人的长相肯定也不会差。

当画面开始移动,这双手的主人也出现在陆知回视线里。

的确是很好看的人,这人给他的感觉也是非常的……特别。

下一秒,刘定淮抬起手指像是准备关掉视频,陆知回赶紧看了眼这个视频账号叫什么名字,在吃饭的时候,他就搜出了这个账号并关注。

账号所在地是江城。

这个账号应该不是那个调酒师本人的,因为在这账号里,还有一些文身视频。

有调酒师的视频很少出现,每次出现也都是在调酒,位置全是在那家叫Memory的酒吧,他的每次出现,都像是打广告。

但陆知回喜欢看,他每天都会点开那个账号,然后找出有调酒师的视频,并期待着这个账号会更新。

更新一条有调酒师的新视频。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看调酒师的视频也成了一种习惯,打开手机,点进APP,接着再熟练地找到那个账号,那几条有熟悉封面的视频早已被他看过无数次,他都怀疑,自己已经学会调酒了。

可他看这个人的视频只是想学调酒吗?

陆知回并不知道。

这种日子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他看见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招聘启事——Memory招聘吉他手一名。

这个工作好像还不错,陆知回心动了。

他现在这个乐队本来也快散了,毕业后,大家都有事要做,重要的事情一个接一个,乐队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

他本来是打算过段时间再给家里说这件事,他知道的,这件事有些突然,他需要给家里人一些时间去接受。

但家里人是接受不了的。

那天,爸妈看见他在那里抱着吉他发呆,先是问他乐队解散没,陆知回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接着,就是几个小时的聊天。

爸妈怼着他一直说,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什么公司什么继承什么你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陆知回不再沉默了,在这之前,他还从未和家里闹成这样。

那天的陆知回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句句都说得不好听。

他满脑子都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从小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凭什么他没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凭什么?

凭什么!

吵也吵过了,闹也闹不动了,到了深夜,家里终于安静了。

陆知回坐在床上压根就睡不着,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又点开了调酒师的视频,那一瞬间,他委屈得不行。

他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调酒师。

也不知道……这个调酒师会不会安慰他。

接着,他的心底冒出一个想法。

走吧。

离开洪城,去江城。

就现在。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再收回,陆知回决定了。

就这一次,他要任性要不懂事,要离开洪城。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提上那个最小的行李箱,最后,他背上那把Fender。

那个夜晚,陆知回自由了,在去江城的路上,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呼吸都比以前要顺畅。

到达江城后,陆知回先是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在睡觉之前,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一觉睡醒,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陆知回一个都不想回,现在这个点已经要退房了,他准备先续住一天,再出去找个地方租房子。

可当他正准备出钱的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钱的那张卡被停了,现在的他,只有零钱里那几百块钱,还有钱包里那些五块十块的。

这一次离开家,他就没打算低头,他没做错什么,一件事都没有做错。

陆知回果断退房,提着行李箱去了地铁站,他先是搜索了Memory的地址,坐上那趟能到Memory的地铁。

下了地铁,还需要步行。

等他走到Memory店门口,已经是中午了,酒吧店门紧闭着,陆知回在门口站了会儿,也没离开。

他站在那里搜索附近的出租房,从价格最低的开始看,最后挑了挑,选了一个距离Memory有些远的地方。

选那个地方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个房东说,他可以只付一个月的房租,还不用押金。

所以啊,远点就远点吧,没关系的,反正他会过来应聘吉他手。

只要能看见调酒师,远点就远点,这点距离根本不算远。

毕竟他以前还在洪城,但他现在,就站在Memory门口。

突然,陆知回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对这个调酒师的感情有些奇怪。

这种感情,不像是对朋友能产生的,毕竟他对刘定淮就不这样。

他觉得调酒师哪里都好,人长得好看,又温柔,调酒厉害,喝着肯定也不一般,虽说他酒量不好,但他还是可以浅酌一下的。

也不知道那个调酒师是不是老板,要是老板就好了。

那他还可以和调酒师多聊几句,请假也能说上几句话。

要是那个调酒师不是老板也没事,他反正酒量不好,一二来去的多喝几次,自然就能碰瓷了。

想到这里,他都把自己给想开心了。

在离开Memory之前,他往店里看了眼,什么都看不清,但没关系,他一定可以在这里工作。

在弹吉他这方面,陆知回有绝对的自信。

应聘这件事没多耽搁,毕竟他也是缺钱的,在他把租房的事情都弄好的第二天,陆知回去了Memory。

当他看见调酒师的那一刻,心跳是首先做出反应的。

终于,陆知回也知道了调酒师的名字。

方听询。

听询。

很好听的名字,就和他的长相一样,很温柔。

在那天,陆知回也终于了解了自己的感情。

他是喜欢男人的,但不是哪个男的都喜欢,他只喜欢方听询。

这是一种隔着屏幕的一见钟情,那一眼的喜欢,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年。

在和方听询的相处中,他能感觉到方听询制造出来的暧昧气氛。

陆知回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方听询对他也有那种心思。

直到那天,他问方听询:“你别是看上我了吧?”

方听询说:“有点,你会害怕吗?”

那一瞬间,陆知回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他一直看着方听询,想要把眼前的人看穿。

他想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

那个夜里,方听询带着他回了家,陆知回隐约记得那天他锁了房门,但他不是真的糊涂了。

而是他担心自己会做什么,毕竟当时的他,看见方听询就想吻上去。

锁上门就好了,方听询进不来。

他只要闭上眼睛睡一觉,也就不会走出去。

锁门是他那天做出来的,唯一有理智的事情,也是他唯一能从记忆里找出来的一幕。

剩下的,都是醉后的断片,那些记忆全是空白。

陆知回有时候都会想,要是他喝醉后不会断片该多好,那他应该会记得更多的方听询。

但可惜,这个可能性太小太小。

但还好,他们最后是真的在一起了。

如陆知回所愿,他们生活在一起,并爱着彼此。

恢复的记忆只到这里。

记忆就这么停在了他们最好的时候。

怪不得……怪不得他每次看见方听询的眼神都会觉得难受。

那根本不是什么讨厌。

是心疼的感觉,是可惜,也是抱歉。

当他闻到方听询身上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味时,会觉得熟悉也是正常的,毕竟这种味道他闻了一年多,在那一年多里,方听询用什么,他就跟着用什么,这种味道,早就融入他的生活里。

所以当他再次闻到那种味道,身体也会下意识地想去接近。

就和四年前,他刚见到方听询时那样。

他想认真看看方听询,认真看清他的每一处。

果然,记忆会丢,但习惯不会。

他回到Memory会感到踏实,会犯困,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是酒精的作用。

现在,他也终于知道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是为什么。

那个被他忘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回家。

他忘了回家,他也在找回家的路。

那个在江城的家,那个有方听询的家。

听觉逐渐恢复,他听见了方听询的声音。

方听询轻声喊着他“知回”,一声又一声。

“我听见了,”陆知回把头靠上方听询肩膀,轻轻蹭了蹭,“别担心,我没事。”

终于得到回应的方听询瞬间哽咽:“真的没事了?我看你好像疼得很厉害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你别太逞强。”

“真没事,”陆知回的鼻子也开始泛酸了,“真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方听询说道:“我刚才说的话还是算数,不管你听没听见,都能算数……我不赶你去侧卧睡了,你可以一直在这里睡,我也不去侧卧,我会陪着你。”

听完这句话,陆知回的眼眶也开始酸痛。

“知道了,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头疼的,”陆知回笑着说,“你真矫情。”

第59章 作文 那你现在能答应我了吗?

陆知回没打算把恢复记忆的事情告诉方听询。

毕竟, 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想起来。

他和方听询的分手原因究竟是什么。

弄清楚这件事后,陆知回才敢重新对方听询说“在一起”, 怎么说他们也是分开了四年,时间会把误会加深,也会让错误变得深刻。

他只希望,四年前的自己别犯什么大错。

更何况,他现在脑子里跟浆糊一样,记忆需要整理,他自己也是。

这一觉,陆知回睡得很混乱,他在梦里重新经历了学生时代,和家里再次大吵一架。

他提着行李来到江城,和方听询又相爱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人动了动,陆知回翻了个身,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脸上发光的方听询。

本来就睡得不太踏实, 房里窗帘也没拉开,半睡半醒之间, 看见脸上这么亮的方听询……陆知回差点心跳骤停。

他动了动腿,碰上方听询的腿,问道:“你在干什么?”

“看手机, ”方听询顿了顿又说,“还没到中午,你还能接着睡, 不用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

方听询脸上那白光都快要冲出去了,看什么呢这么亮,还有, 方听询现在脸上的表情都不对劲,像是碰到了什么很难解决的事。

再说了,这人昨天明明就把钥匙给他了,还说自己肯定醒不了,结果今天就醒这么早。

绝对有事。

“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呢,”陆知回凑上去,握住方听询的手腕把胳膊往下带,最后躺上去,这一套操作做下来非常丝滑,“聊天?这么长?”

方听询“嗯”了一声,下一秒,陆知回上手了。

他在屏幕上扒拉好几下,才扒拉到最开头。

这么多字,估计得好几千了。

“这谁啊?”其实不用问,陆知回第一眼就看见了备注。

郭宝卓,又是郭宝卓,又他妈是郭宝卓!

大白天的就在这里找事,这人是不是太闲了!

发这么长一大串……还全是感情。

陆知回没心情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光是扫一眼就能看见什么爱不爱,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看得他头疼。

在最后,郭宝卓倒是说了抱歉。

为他偷拍方听询的事道歉。

看着倒是挺真诚的,可就是不知道这人到底知道错了没。

陆知回一句话都不说,手指点着屏幕滑上滑下。

身边人似乎是感觉出了他的沉默。

方听询开口说道:“就是一个认识有几年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他发这么长一串是想干什么。”

“估计是在练打字,这么大人了,打个字也打不利索,还要练这么长一串,要我说,干脆要他别练了,发语音比这方便,”陆知回说完又看了方听询一眼,犹豫一下问道,“你准备怎么回?”

“我准备让他发语音,”方听询说,“你觉得呢?”

“不用!”陆知回急得坐了起来,他指着方听询手里那个依旧亮屏的手机说,“你就说,收到了。”

方听询挑了挑眉,没忍住笑起来。

“太敷衍也不好,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方听询看着屏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我和他没可能,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有可能。”

陆知回心里踏实了。

他满意地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衣服,方听询明显是没睡好,这人躺在床上,支着个脑袋看他换衣服,接着又在手机上点了点,熄屏手机,躺好。

“你继续睡会儿,醒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我给你点外卖,”陆知回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出门正好,去哥家里学做菜,吃完就能直接去Memory,“店里交给我,你放心。”

“也不是很放心,”方听询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好。”陆知回说。

当外面传来关门声,方听询知道,陆知回已经出门了。

放在枕边的手机又亮了下,应该是郭宝卓的回复。

在陆知回换衣服的时候,他就回复了郭宝卓的小作文。

方听询先是对他的喜欢表示感谢,后是对他的喜欢进行拒绝。

最后,方听询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希望你也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个。

手机被拿起来,果然,屏幕上显示发来消息的人是郭宝卓。

他问方听询:那个人是陆知回?

方听询回复:嗯。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方听询在他回复之前发了一段话过去:以后不要再偷拍了,别拍我,也别拍别人,要是你再这样,陆知回就真的要碾死你了。

这段话发出去的下一秒,郭宝卓秒回。

一个句号。

方听询盯着屏幕笑,熄屏手机往边上一丢。

心情真好啊,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陆知回也在笑,他在方聆间家里拿着锅铲边笑边铲,做好菜后,又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笑。

就跟被毒傻了似的。

哥还担心地问了两句,陆知回嘿嘿笑着说:“哥,我没事,就是太开心了。”

开心,他和方听询好像有更进一步。

开心,他想起了好多事情。

开心,方听询和郭宝卓没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吃完这顿饭,陆知回脸上还是挂着笑,他在方聆间担心的眼神中离开,很快就走到了Memory。

刚到店没多久,姚起秋就带着徐因和杜序过来了。

徐因和杜序变了不少,比以前看着沧桑多了,好像被社会毒打过一样。

杜序是背着贝斯来的,姚起秋也背了一把吉他,徐因只拿了一对鼓棒,毕竟架子鼓不好带,Memory也有现成的。

这人看了陆知回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去了小舞台上试音。

估计是姚起秋给他们说过了,所以这俩人什么都不问也不说,但陆知回能看出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好像对他挺无奈的。

“你吃了没?”姚起秋朝陆知回抬抬下巴,客气地问了句。

“吃过了,”陆知回问他,“你吃了没?”

“吃了。”姚起秋好像没什么好跟他说的。

这人也去了小舞台上站着,拿出吉他开始调音。

现在边上只剩下杜序,这人盯着陆知回看了好一会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走吧,去排练。”

陆知回这次负责主音吉他,姚起秋负责节奏吉他,主唱也交给了姚起秋。

他们把这首歌练了好几遍,每次的排练过程都很顺利。

陆知回都有些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那个整天都在Memory演出的四年前。

确定晚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后,他们坐在吧台前的位置上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

徐因说,他们也这么久没见了,晚上干脆出去找个地方吃饭。

杜序反对,他说方听询肯定只想在店里待着,还是点个外卖过来更方便,顺便还能尝尝方老板调的酒。

姚起秋表示无所谓,只要有吃的就行,他又不挑。

最后,这三个人一起看向陆知回。

“我也随便,”陆知回说,“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吃屎。”姚起秋说。

“……那你多吃点。”陆知回盯着这人。

也是奇了怪了,四年过去,姚起秋的口味倒是越来越独特了。

“你最近是不是总去哥家里?”姚起秋瞥了他一眼,“你说实话。”

陆知回答应过哥,这件事不用告诉他们,所以他果断回答:“没有。”

姚起秋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他说:“我有直觉。”

“不准。”陆知回说。

说是这么说,陆知回心里都有些佩服姚起秋了。

这直觉是真准,准死了。

陆知回都想让这人帮他看看,方听询对他是不是还有点意思,这点意思大不大。

姚大师,帮忙看看吧——

可惜,姚大师听不见他的心声,也懒得再搭理他。

方听询到店里的时候,身边还跟着方聆间。

他们四个还坐在吧台前瞎聊呢,一看见方聆间来了,除了陆知回,其他几个人的反应都非常快。

陆知回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哥”。

哥哥哥。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掉进了鸡窝。

他现在是不是应该接上一句“哒”。

“哥。”陆知回还是选择好好说话。

“诶,”方聆间看着他们笑,又对徐因和杜序说,“好久不见了,你们最近怎么样?”

说起这个,全是打工人对生活的辛酸。

徐因和杜序越说越带劲,说到激动了还拉着哥坐了下来,看这架势是想继续聊。

姚起秋在一边听着,偶尔会和哥聊上几句,方听询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就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陆知回快步跟上,在一旁问道。

“抽烟,”方听询问他,“抽烟你也要跟着?”

“跟。”陆知回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Memory,店里的空调凉风一下子就没了,店门被关上后,剩下的,就只有闷热。

明天就要降温下雨,今天实在是热得不行。

方听询才抽了半支烟,陆知回额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热就进去,不用在外面守着我,”方听询晃了晃夹烟的那只手,“我抽完就进去了。”

“我等你。”陆知回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那里就是不肯走。

他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在意郭宝卓发的那么一长串小作文。

方听询本来就容易心软,还有点矫情……要是郭宝卓真写到他心坎里去了,那就真的完了。

虽说方听询早上刚说过,他说他和郭宝卓是不可能的。

陆知回本来都被那句话哄爽了,结果到了现在,他一看见方听询就觉得……不行啊还是不踏实。

要不还是再问问。

“你那个小作文——”陆知回刚开了个头,方听询笑着打断了他。

“我拒绝他了,”方听询说,“不相信我?”

“没这个意思,我信。”要是方听询能给他看看就好了,信是信,没看见还是有点不踏实。

方听询就跟能读心似的,下一秒就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点开聊天记录递到陆知回眼前,扒拉两下:“现在放心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真的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宝卓你个孙子,爽死了。

“放心了。”陆知回这次的放心,是真心的。

方听询笑着“哦”了声,收起手机,抽完最后一口烟后熄灭烟头。

“你是吃醋了?”方听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发绳,将头发拢起来后扎紧,“陆知回,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陆知回说。

“然后呢,”方听询扎好头发了,他看着陆知回笑起来,“你要追我吗?”

“是。”陆知回说。

“你以前也追过,”方听询说,“可我没答应你,你还要追?”

“追啊,为什么不追,”陆知回看着他说,“既然我追了那么多次,那你现在能答应我了吗?看在我这么执着的份上。”

“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像你这种失忆的人,还是要警惕点,小心被骗,”方听询说,“不能我说什么你都信,要是我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过,那你也信吗?”

“信。”陆知回当然会信。

因为这是真的,并不是什么骗人的话。

方听询现在不说话了,他转身像是要进店,陆知回一把拉住他的手,又说道:“那我再努力努力好了,你要给我机会,我也会写小作文的,还能写得比那个人多,你要是不急的话,我明天晚上就能发给你。”

“那你写得真慢,”方听询说,“今晚下班后不能看见?”

陆知回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在心里算了算,说道:“能,下班后再给我两个小时,绝对发给你。”

“那我期待着,”方听询晃了晃那只被握住的手,意思是现在可以放手了,“进去吧,要开始营业了。”

第60章 零钱 一点小心意,全是感情

今晚的Memory很热闹。

这次宣传做得很好, 刚营业没多久,店里就来了客人。

时间越往前走, 客人也越来越多,没过几个小时,店里就已经坐满了。

小舞台上的演出一直没停下,但不是他们一起在台上演出,而是他们每个人轮流上台。

陆知回没有演出的时候,就在吧台前坐着,拿着手机不停打字,照他这样写下去,肯定能比郭宝卓那做作玩意儿写得多。

他写一写,停一停,每次看向小舞台时,那些四年前的记忆就会出现在脑子里。

陆知回点开备忘录,在之前写的那两句歌词下打出一句:深呼吸,去听。

接着, 他看向吧台里正在忙着的方听询。

又打出:听你的呼吸,听你。

打完这句, 他退出了备忘录。

突然,台面被敲响两下,陆知回刚望过去, 就看见了冲他笑着的方听询。

“帮忙把这杯酒送一下,”方听询说,“送完记得回来, 还有一杯要送。”

陆知回端起托盘,说道:“好,都听方老板的。”

现在的一切都很像是四年前, 但又不太像。

地点还是Memory,演出的歌曲还是那几首,但大家都变了不少,外貌上的,穿着上的,就连演出风格都有了改变。

但他们的默契不变,那份对音乐的热爱依旧存在。

快到零点的时候,他们终于一起站到了台上。

现在演出的那首歌,是哥想听的那首。

听完这首歌,哥也要回去休息了。

正式演出的时候,比排练时发挥更好,现场气氛被推向顶点,哥在台下坐着,心情看着也是非常不错。

这首歌很快就要唱到结尾,陆知回的视线先是看向吧台,他看见方听询正在对着自己笑,他回过去一个笑容,视线又看向方聆间。

哥现在的心情好像变了些。

陆知回总觉得,哥心里有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这首歌唱完时,哥又开始了咳嗽,但能看出来,他在忍着,好让自己的咳嗽看着没那么严重。

终于,这首歌到了最后一句,姚起秋唱完后,笑着大声说道:“祝大家都能有个美好的夜晚!”

从小舞台上下来后,姚起秋他们都加了陆知回的联系方式。

在今天,他们也算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后面的演出就只有陆知回一个人了,姚起秋带着哥回了家。

徐因和杜序也提前离开,在天亮后,他们还得去上班。

每个人都在往前生活,陆知回却在倒着走,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点找回丢失的最后那点记忆,快点和方听询拥有新的记忆。

以男朋友的身份。

到了下班点,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的收拾环节。

陆知回这次有点偷懒了,他一边忙着手里的事,还一边把手机递到嘴边叽里咕噜的。

方听询问他在嘀咕什么呢,也不怕一个抬头摔倒绊倒的。

“给你写情书。”陆知回是这么回答的。

这是一封巨长的情书。

陆知回不仅在下班后发给了方听询,还是在下班后一小时就给了。

这人不是直接发到聊天对话框里的,而是发了个文档过去。

发出去后,陆知回自信得不行:“感不感动,我写得超级牛,你要是喜欢,明天我找个地方给你打印出来,买个相框裱起来。”

“那也不必了……”方听询点开文档,“Memory有打印机,我自己来就行。”

这个文档刚被打开,方听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前三个字。

方老板。

下一行也是三个字。

矫情鬼。

方听询笑起来,抬眼看向陆知回:“你这到底是情书啊还是骂我呢?”

“爱称,”陆知回说,“你可别污蔑我。”

情书真的太长了,长到陆知回都洗完澡了,方听询还坐在沙发上看。

确实……这份电子情书需要打印出来。

因为陆知回难得说出这种话,这些话都挺矫情的,换作以前,方听询要是想听见或是看见这种话,简直是难到不行。

现在倒好,这人直接丢了一个文档过来。

全是矫情酸话。

他甚至从这些文字里,看出了陆知回对郭宝卓意见很大。

“你先去洗,洗完去床上躺着再看,”陆知回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要是不想自己看,我还可以念给你听,保证服务到位。”

“你知道吗,”方听询的视线依旧停在文档上,“你真的变了很多。”

陆知回当然知道。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矫情话,甚至还有点任性。

没办法,方听询对他实在是太温柔了。

这是一种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温柔。

偏爱什么的,陆知回对这种情感的初次体验就是在方听询那里。

方听询对他太好太好,好到陆知回总觉得自己漂浮在云里,毫无真实感。

从未得到过关心和爱的人啊,一旦得到后,就会变得毫无安全感。

他害怕这种被偏爱的感觉会消失。

于是,陆知回反复试探,一次次从方听询那里寻找安全感。

但他不是用嘴去问,也不是从生活里去寻找。

而是无理取闹,没事找事,整天吃醋。

没办法,方听询太好,他不想让这个人再对着别人笑。

陆知回不停地找寻安全感,方听询也惯着他,每一次都会随着他闹。

哄着哄着,陆知回都认为,方听询就该这样。

没办法,那个时候的陆知回不愿意放开这么好的人,却又总担心这人会走。

他在爱里被惯得没了边,觉得方听询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就连眼神都不能在别人身上多停留。

陆知回现在不会这样了。

失去记忆的这几年,他也没有白活,那些脾气和任性早就随着时间一起走远……算了,说出这种话,陆知回自己都不信。

只能说,现在的他的确不会这样了。

有脾气有小性子是难免,但他不会再和四年前那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需要沟通的,想要安全感也可以直接问。

陆知回不会再和以前那样,抓住一件事不放,一吵架就走,十个方听询都拉不回来了。

“那你喜欢现在的我吗?”陆知回歪头靠上方听询肩膀,“喜欢的,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懒得和你说,”方听询抵住他的额头,把这人往后推,“你去吹头发,我去洗澡。”

陆知回“嗯”了声,看着方听询走到卧室拿居家服,最后又走进浴室。

他拿着吹风机在浴室门口吹头,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

现在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除了那段仍未被想起的记忆。

头发差不多吹干了,陆知回在头上扒拉两下,放好吹风机。

今晚的他不用装头疼就能睡在主卧,他和方听询一起坐在床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方听询忙着看电子情书,真长。

陆知回忙着看他,真好看。

也不知道方听询看到了几点,陆知回那个时候都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再睁眼时,陆知回躺在床上愣了愣,紧接着,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嗯这个时间不错,正好还能去哥家里学做菜。

陆知回啊,你真是太强了,就连睡醒都能这么刚刚好。

厉害,实在是厉害。

他拿着手机翻了个身,看见身边还在睡着的方听询。

陆知回啊,你真是太幸福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账号上的余额。

正好还有520的零钱,陆知回果断全给方听询转了过去。

一点小心意,全是感情,希望方听询别嫌弃。

做完这件事,陆知回的手机突然响了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发来消息的人是刘定淮。

这人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陆知回点了一下语音条,刘定淮的声音立马冲了出来:你完了陆知回,你完蛋了陆知回,你的人生从这一秒开始咔嚓了陆知回!

他快聋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音量开得这么大的。

身边躺着的人也被这动静吵醒了,方听询迷迷糊糊睁眼,问他:“怎么了?”

陆知回说了句:“没事,你继续睡。”

接着打字回复刘定淮:打字说,什么事。

其实他多少有些猜到了,什么完蛋不完蛋的,估计就是他家里又要让他回去。

刘定淮的消息回过来了,这人还是发的语音。

这条消息点开肯定又是声音特大的那种,陆知回选择转文字。

还没等他按下转文字的选择,手机上突然跳出了语音通话,陆知回立马跳起来,快速走到客厅。

通话被接听,刘定淮的第一句话就是喊出来的:“你听我发给你的语音没!”

没听。

于是,陆知回说:“听了。”

“那你还能这么淡定啊?”刘定淮“啧啧”两声,“兄弟,你真是太能扛事儿了。”

“那还用你告诉我,”陆知回说完又问,“什么事儿啊?”

刘定淮在那头沉默两秒,说道:“你不是听语音了吗?”

“你到底说不说?”陆知回说,“不说就挂了。”

“说说说,”刘定淮叹了一大口气,“我可怜的好兄弟兼好儿子啊,你亲生爸妈把你的经济来源全断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无所有的陆知回了,再也不是那个有钱到处造的小陆总了。”

陆知回满脑袋问号,刘定淮又说:“你爸妈让我转告你,你现在那间店,是他们送给你最后的礼物,从今天开始,你过成什么样都和他们没关系。”

太好了,真完了。

陆知回现在身上是一毛钱都没有了,唯一的520块钱也转给了方听询。

“不能吧……真断啊?”陆知回问道,“他们这次很坚决?”

“非常,”刘定淮说,“他们已经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收出来了,那些玩意儿全丢给我了,里面有什么小学奖状,还有什么用半截的牙膏,就连你高中试卷儿都在里面,我一样都没丢啊,给你找了个空着的房子,都好好放着呢。”

“哦,”陆知回顿了顿,说道,“没事,早就该这样了,得让他们知道,我自己也能行,没必要非按照他们定下的路去走。”

“有志气啊儿子,你现在就剩我一个爸爸了,你说,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刘定淮也一下子来了干劲,这劲头,听着就跟他也要创业似的。

陆知回想了想,说道:“有的,爸,借我钱。我等会儿去趟银行,办完卡后,把卡号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