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那眼神在清明中,带了点别样的意味,突然回过味来他的意思。
自己方才的两声惊叫,实在是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虽然在黑暗之中,林雪梅的脸还是腾地一下子,红了个透。
正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奔着他们的门口,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乔远香还是马阿姨。
林雪梅脸上的火烫,一下子烧到了耳根。心一慌,身子微微一动,想挣脱男人的怀抱,就见男人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雪梅今天,对于哑语的领悟速度也是突飞猛进,立刻明白陆恒所指。
这床有点旧。
如果现在动的话,床就会响。
林雪梅死了心,把身子缩在新婚丈夫的怀里,安心等着走廊的脚步声过去。她一张小脸贴在他坚硬壮硕的胸肌上,脸颊发着烫。
陆恒眼中露出一点满意之色。
新婚妻子就这么被他扣在怀里,他一身铜皮铁骨,健硕肌肉,包裹了女孩香香软软的娇小身躯,二人四肢交缠,身躯紧紧相贴,身体的温度交织,呼吸在紊乱中交错。
虽然还是在护城河外,不能走进城门半步,但,在女孩温暖馥郁的体香和触感中,他身上不知哪处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松了下来,感觉浑身毛孔都舒服了。
紧绷之后得到的放松,有种异常的舒适感,陆恒对于今晚的成果暂时感到了满意。
其实今晚上床之前,陆恒就有蓄谋了,就算不能突破城池半里路,至少也得围着城门绕三圈,给妻子进行一个脱敏训练,务必每天都有进度条。
早晨车上,小刘那一番对话刺激了他。
林雪梅怕他。这是个当务之急必须解决的烦恼。可是怎么解决呢?学会笑,学会温柔小意的哄女人吗,像他堂弟那样?
陆恒果断放弃了这种可能性,决定另辟蹊径,按照训练士兵的方式,来训练妻子。
有的士兵不是恐高吗?每天专门让他爬高,过段时间就脱敏了。
有的人不是晕车吗?天天坐车,很快就不晕了。
林雪梅不是怕他吗?不要紧,就天天见缝插针想点办法,让她靠近亲近他,搂一下抱一下什么的,过段时间就不怕了。
可是等上了床,陆恒发现,没那么简单。
所谓的“见缝插针想点办法”,说起来就是八个字,实施起来,连他这样自觉智计无双的人,额头都冒了细汗,还是没想出可行的办法。
没想到一个意外发生,英雄救美,顺理成章把人扑到了怀里,可以说是天假其便,毫不费力。
林雪梅把脸埋在陆恒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在黑暗中沉实有力,好容易听着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刚想挪动身子挣脱男人的怀抱,就听陆恒在她耳边说:“你身子冷,我给你暖一会儿。”
林雪梅身子一僵。她的脸都烫人了,身子还冷?
自己体会了一下,果然手脚发凉,要么是刚才惊吓的,要么就是快要生理期了。既然男人好心助人,她也不好拒绝,安心躺在男人火烫的怀抱,任由二人紧紧贴合的身体传递热量。
陆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把小妻子箍得紧紧,包裹的严实。
林雪梅安安静静在男人怀里,被紧密贴合了一会儿。别说你还真别说,手脚都暖了不说,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她低声在男人的耳畔说:“够了够了。”
说完话,接着身子一动,想离开这个怀抱。
男人不为所动,也不让她动:“没事儿,我不累。”
林雪梅根本不是怕他累,而是自己的心都快跳出腔子,扛不住了。
但陆恒对她各个方面算是很够意思,自己也不能显得太过河拆桥,不识好歹,于是嘴上接住了男人的话茬:“你忙一天了,我怕你累。”
月色朦胧中也是看不清,隐隐约约中,男人好像笑了一下,沉声说道:“夫妻本是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话题到了这么弘扬美德、高大上的份上,林雪梅彻底放弃挣扎,像一只被驯服的乖顺小猫被搂在怀里,直到陆恒自己觉得,再不放手说不过去了,一边在心里使劲割舍这份良好感觉,一边在林雪梅耳边说了句话:“过几天,我要带着全营,到外地去。”
林雪梅一听到这个出行通知,如释重负。
发小在电话里介绍过,堂姐前世的军官丈夫,新婚几天就离家去了外地,以后再也没进过堂姐的房。
谢天谢地,剧情线终于正常走起来了。
不然林雪梅简直要怀疑自己穿错书了,好像穿进了一个同人文。
现在紧搂着自己的这个军官丈夫,明明人设是面冷心硬,可是相处了两天下来,多多少少觉得他有点……黏人。
林雪梅根本没敢明目张胆地舒一口气,陆恒还是觉察了她那个如释重负的劲儿,心绪复杂、意犹未尽地松开了臂膀。
在一种奇异的半饥半饱感中,陆恒翻过了身。
还是有收获的,他的睡眠困难症消失了。但美味到了嘴边,闻着香味不能吃,只会勾得人发疯,这不,睡眠困难是缓解了,又好像有其他的身体不适被勾起来了,那个难受劲儿聚集在某一处,更下不去。
况且,妻子的嫁妆包袱里还有一件男人衣服。攻破城池迫在眉睫,消灭一切潜在敌人。
陆恒在坠入梦乡之前,还在好奇衣服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陆家的另一个门洞,白秀莹穿着真丝镂空睡衣,等待她的新郎。
小圆站在门口,眼底还是一片冷漠。
昨晚新婚之夜,他不愿意承受白秀莹的脾气,躲出去了。但今天一早他又捋顺了自己,来找白秀莹,他准备好了,让怎么哄就怎么哄,无论怎样他都顺着她的意,绝不反抗。
谁知道白秀莹不依不饶,坚持要去找他奶奶给她做主,给她出这一口气。于是他们两个人房间里的事,就这样被端到了外面,赤裸裸地摆在了长辈面前。
现在白秀莹是出了气,可小圆早晨成功强迫自己曲意逢迎的那个劲儿,消失了。
站在自己的新房门前,新娘在等着他,可他迟迟不愿意进去。
如同厌烦到极限的打工人抗拒自己的办公室一样。
他再次启动意志,想要强迫自己进这个屋子,可是迟迟的没有成功,腿下好像有千斤重。有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濒死一样的痛苦。或者说,如果能换来一个从这个门前逃开的机会,他宁愿去死。
最痛苦的一刻终于熬过去,迎来了转机,他成功转换了心里的情绪,脸上的表情,迈开了脚步,推开了门。
一进屋,白秀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也收起了昨天的骄横之色。
小圆心里多少舒展了一些,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白秀莹身边,拉灭了床头灯之后,伸出臂膀拥住了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白秀莹年轻的肌肤闪着瓷器般的微光,身上的睡衣比昨天那件更精致漂亮,展示出别样的诱惑力。
可小圆发现,自己还是毫无反应。
昨天晚上,他察觉了不对劲和严重性,今天及时用了药物,时间算的刚刚好。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药物居然没起作用。
他头上微微冒了汗。这不行,这个任务必须完成。他和白秀莹之间,也就剩下这一件事,能制造足够的牵绊。
白秀莹已经表现得有点急躁了。
情急之下,小圆以其他手法开始安抚新婚妻子,能用上的,尽量都用上,而且,极尽的轻柔耐心。
果然有效,白秀莹的急躁劲儿消失了,沉浸其中。
小圆找到了新的办法应付危机,慌乱的内心稍微稳当下来,凭借自己超出常人的细腻敏感,更加细致的探索,对方的声音表情,以越来越大的反应,给了他鼓励引导。
但满足又催生了更大的不满足,妻子面颊泛红,眼神里显示了无声的催促。
小圆感觉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那种濒死的感觉又回来了。几乎就想扔下一切,夺门而逃。
这时,窗外树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一转头,想看看是否起了风,可窗外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和树影安安静静,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视线一转之间,他发现,自己起了反应。
药效终于起作用了。他好好的松了口气。
白秀莹已经等的不耐烦,忍不住拿脚尖踢了男人一脚。
男人回馈了她一个突然的惊喜。
像一部好戏一样,前情不断铺垫,并且不断拉升期待,固然是会带来等待的焦躁,也会带来那一刻的意外爆发和满足。
一切都平息下来,白秀莹亲呢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里的怨气都消了个干净。
自己选的对象,果然是没看错人。优质而且全面,又有里子,又有面子。
回味片刻,余韵未尽,白秀莹内心又想夸人,又不好意思直接夸,捶了身边的男人一下:“看你斯斯文文的,哪儿学的这些坏心思?”
小圆今晚,只觉得数次站到了悬崖边,但终于有惊无险,侥幸过关。日子又能运转下去了,可以奔着他的目标继续进发了。
虽然根本无法同频妻子亢奋快意的情绪,但得体的应对一向是他的强项,他想了想,简短答了两个字:“天赋。”
“吹牛吧你!”白秀莹更加高兴,又捶了男人一下,笑声如同银铃。
婚礼第三天是回门日,女儿带着新女婿上门,白健雄特意泡了好茶,小圆乘机拉着岳父,详细讨论新的经济政策。
看着新女婿斯文俊秀,好好的文职军官当着,白健雄哪里知道小圆心里的打算,还以为是新女婿为了捧岳父,特意找了他擅长的话题来聊。
因此心头特别高兴,从当下到未来,从宏观到微观,聊到爽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玉兰特意把女儿拉到房间里,问她出嫁这三天过得怎么样。
依着以往的大小姐性子,白秀莹又要竹筒倒豆子,诉苦自己新婚之夜被晾,控诉男人冷漠无情,让爸妈替自己出口气,好好收拾收拾他。
但一想起昨晚的水乳交融,忽然就心软,不由自主羞红了脸色,垂了头。
徐玉兰一见女儿这副害羞神态,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自去找保姆张罗酒席开饭。
林雪梅一早带陆恒回三道沟村,完成回门礼。
陆恒见车到了村口,转脸注视了林雪梅:“别忘了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当时一个猴子脸的小女孩,神色很不自然。”
林雪梅知道,他提醒的是婚礼被暗自算计的事,可是被他这句话逗笑:“那是我后妈生的妹妹林雪英,她从小就欺负我习惯了,早晚得给她点教训,不然她不知悔改。”
陆恒有意无意,摸了一下腰上别着的手枪,林雪梅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一个小女孩,你不至于吧?”
陆恒眼望前方,没说话。他心里想的不是林雪英,而是那件衣服的主人。
车一进村,后面又跟了一帮孩子,跟上次一样乱喊乱叫:“老林家的军官姑爷上门了!”
林雪梅瞟了身边的陆恒一眼。上次他顺路来送,孩子们也是同样的瞎嚷嚷,当时也不知道是否引起他的尴尬不快。
正在猜测,就听陆恒对小刘交代了一句:“一会儿下车给孩子们发糖。”
小刘笑着答应,林雪梅却吃了一惊,没看出来他是这么重视细节的人,连这都事先有准备。
车到了林家门口停下车,林满堂和林奶奶带着林家人等在门口,满脸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左邻右舍,全村老少,有知道林家小孙女今天回门的,也有在孩子们的叫嚷声中出来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林家所在的这一个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刘打开后备箱,往外搬军官姑爷带来的回门礼,林有贵林有富往林家屋里搬,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一趟接着一趟,搬的额头都冒了汗。
陆恒在随林满堂进堂屋之前,在围观人群中扫视了一眼。没有那件衣服的主人在内。
林雪艳也没有露面。
林雪梅留在院内,跟大伯林有贵说了几句话。
林有贵脸色又惊又喜,愣了半天才敢相信,然后高声对人群说话:“大家都听好了,我们家梅子,给大家带回来一个挣钱的机会!”
围观群众本来在叽叽喳喳的兴奋议论回门礼,此时静下来一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
这个柔弱的小姑娘,原本在后妈手底下受气的小可怜,不光嫁了城里军官,现在还说能带着大家挣钱?
第37章 陆营长回门 是真霸总啊
方才林家兄弟一趟趟的,往屋子搬回门礼,整条的烟,成箱的酒,乡下见都没见过的水果糕点,花花绿绿的营养品,在阳光底下闪光,发着亮,林家兄弟脑门儿也见了汗。
把三道沟村的男女老少都看直了眼。
“瞧瞧人家老林家!别说回门了,就说结婚,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老婶子,你说十里八村的,咱们见过这排场吗?”
“别说十里八村的没见过,这一辈子,怕是也见不到第二回喽!”
刚忙活完回门礼,那军官姑爷带来的司机,又从后备箱拿出一大袋糖果,望天抛洒,逗引的小孩子们欢天喜地,笑语喧哗。
拿手里一看,都是高档奶糖,金灿灿的糖纸五彩缤纷,乡下没见过不说,连县城里都不知道有没有卖的。大人当中爱热闹的,也忍不住的往跟前凑。
那小司机笑脸迎人,大把的糖果把人兜里装的满满,还不过瘾,又取出一整条烟拆开,见人就是一包烟。
这一下,把全村的老烟枪都招了出来,排队领起了喜烟。在林家门前,队伍排了老远。
一幕幕的看下来,把林满堂乐的合不拢嘴。
一时也没猜透,回个门,整这么大排场,究竟是老首长的意思,还是新姑爷的意思,赶紧张罗着把陆恒让进了堂屋。
一看新姑爷进了屋,乡邻们的议论方向一转,话题奔了新姑爷身上。
“瞅瞅梅子寻的这个军官男人,真俊,像个电影演员!”
“俊还不说,那高大壮实,咱村儿也找不出这么一个!”
“还用说?人家当兵的整天训练,是吧。就是有一样不好,听说当兵的人,那方面,一个个的贪得不得了,还不知道梅子那小身板,受得住受不住呢。”
“嗨,不能光看身子单弱不单弱!你细看,这梅子生了一双桃花眼,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面相里头带着呢!”
“再说了,只有累坏的牛,哪有犁坏的田!”
林雪梅站在院内,一听话题奔着大胆放肆的方向走,嘴里说着还不过瘾,一双双眼睛干脆朝她身上打量过来,看得他身上发麻,赶紧跟大伯林有贵低语了几句,转身回了屋。
乡邻们一看,把回门的新媳妇说害臊了,承受不住,一扭脸跑了,更加乐不可支,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直到林有贵高声说了一句话,梅子给大家带回来一个挣钱的机会,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场了片刻之后,人群才重新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比刚才议论结婚回门的排场,新婚小夫妻的洞房,更加的兴奋起劲。
“梅子这是当真的?这进城才几天啊?”
‘别是逗我们玩的吧!带大伙挣钱?别说是个小媳妇,就是大老爷们也不敢说这话呀!”
“一般的大老爷们就不说了,就是咱乡长,咱县长,敢不敢说这话?”
“都等着,听我明天大喇叭广播!”听着乡亲们的议论,林有贵越发觉得脸上有光,美滋滋扔下一句话,转身回了屋。
林雪梅一进屋,先凑到厨房找奶奶说话,厨房里满屋飘香,勾的她一个劲儿的吸鼻子。
有大伯母许二凤和后妈宋桂枝帮忙打下手,中午的回门宴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林奶奶宰杀了院里养的芦花大公鸡,炖了鸡汤,还配上了山里采的野生榛蘑,自己存的老山参,鸡汤在土灶上炖了一上午,金黄香浓,香气都飘出了院子。
一见小孙女跑厨房来了,林奶奶把她往外赶:“回屋去!别脏了你的衣服。”
林雪梅见了林奶奶,心里高兴,嘴上忍不住撒娇:“鸡汤炖好了吧?我先吃块鸡肉。”
林奶奶嗔了她一眼:“这是给新姑爷补身的,你先别乱动,到桌上一起吃。”
林雪梅一见锅里滚开的老山参,忽然明白了这鸡汤的意思,明明她是结了个形婚,纯洁无暇,清白无辜,可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许二凤在旁看着:“哟,新媳妇害羞了!”
宋桂枝也凑趣,埋怨林奶奶一句:“我闺女天生就腼腆,妈,你快别逗她了。”
许二凤瞟了宋桂枝一眼,眼底掠过不屑。一个后妈,这又成了她闺女了,忘了打骂孩子满街跑的时候了。
本来许二凤和宋桂枝在婚宴上都惹了祸丢了脸,乍见林雪梅有点发讪,这借机插话,一说一笑,也算是把那个尴尬劲儿遮过去,就等着中午开席,跟新姑爷同桌吃饭了。
谁知午饭宴席摆好,林有贵却来到厨房,通知这妯娌俩,先不要坐到席上去,村支部几个人来商量正事,等这一桌吃完,她俩再跟家里孩子开第二席。
林有贵说完自行走开,妯娌俩都暗淡了脸色,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满的都是不快。
明明是回门的家宴,有什么正事要商量?不过是公公婆婆嫌她们,怕她们丢人,惹了新姑爷城里人不高兴,变个法子,用她们干完活,又把她们踢下席面,扔在了一边。
许二凤倒还有三分气量,生气归生气,还在灶上烧火,宋桂枝向来眼皮子浅,最沉不住气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跟许二凤说:“哎呦大嫂!我刚想起来,家里的猪还没喂呢。”
说完也不等许二凤说话,把手一甩,走了。
许二凤一看,得,桌上伺候的活儿,全归了自己。摊上这么个妯娌,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屋内,回门酒宴已经摆好,陆恒惊讶地看到,门口林有贵领进来两个中年男人,跟他点头招呼,坐到了酒桌前。
林满堂张罗着,让屋内的人上桌。林家二老,有贵有富,雪梅陆恒小两口,团团围坐,然后给陆恒介绍两个外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村会计,加上大伯林有贵是村支书,村委会就算齐了。
桌上之人端起酒杯,陆恒滴酒不沾,以水代替,端起水杯。心里不解,这乡下人家嫁了姑娘回门,都请村干部作陪。陪得过来吗。
等酒过三杯,林有贵清清喉咙:“刚才梅子跟我说,有个挣钱的大事儿,我跟我爹商量了一下,干脆直接把二位请过来,一个是梅子回门请二位喝杯喜酒,二是咱们该定下来什么事,当场就能说透,能拍板。”
村长和会计二人,把目光望向林满堂,林满堂点点头:“有贵说的没错。我小孙女林雪梅,刚在城里军区医院,护士转了正,结了婚,我孙女婿陆恒,现在是营长。”
老支书短短一番话,村长和会计两个人,看看林雪梅,又看看陆恒,眼睛是越瞪越大,跟听说村里出了个皇后娘娘差不多。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家小梅子吗,挨了后妈打只会哭,没事也溜着墙根走?眼前这姑娘一张俊俏脸蛋白里透红,神色从容大方,扎个高马尾,活脱一副城里人的模样,这才短短几天没见啊,都快不认识了。
这个营长姑爷更是不凡,一表人才不说,闪闪发光的肩章,大檐帽上的国徽,无不显示着威严莫测。
想起来林有贵说的正事,村长添了添发干的嘴唇:“营长交办的事情,我们一定认真完成。”
陆恒这回明白过来,村委会是为了林雪梅跟军区商店合作的事情来的,但自己该澄清的话,还是得说清楚,于是注视了村长:“不是您说的这样。我们现役军人不允许这样做。这个事情是雪梅一个人操作的。”
“这……”村长一个意外顿时对林雪梅又刮目相看了几分。
乡下小姑娘到城里,找工作,嫁军官,就够了不起了,还真有脑子有胆量张罗大事?
“……”会计生出了疑虑,这样一来,这事还能靠谱吗?会计的职业是风险厌恶者,嘴上没说,神色里带了出来。
陆恒捕捉到了,及时补充一句:“大家别担心。虽然是她个人操作的事,但是夫妻一体,如果有什么差错闪失,我用我的个人名誉和个人资源,给她兜底。不会让乡亲们吃到一点亏。”
陆恒语声低沉,掷地有声,村长和会计不由打消了顾虑。头上挂着国徽,肩膀带着星的人,说出话来再不信,还能信谁?
林雪梅反应更大。
一种从没有过的踏实,温暖。
好像她的双足第一次踩到了坚实的大地。又好像是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她。
她活了两辈子,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过。
虽然她是坐在东北农村的土炕上,跟一群庄户人吃着田里的野菜土鸡,可仿佛一下子化身动漫里的美少女,对着她嫁的这个男人星星眼,眼睛里冒出来一串粉红桃心。
自己在影视动漫看到的男神再香,那都是纸片人。这可是活生生的真霸总啊!
一激动,林雪梅主动盛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递给陆恒。
陆恒接过鸡汤,瞟了林雪梅一眼,见她一张素白的小脸透出来粉红绯绯,眼角眉梢也透出几许没见过的娇媚。
陆恒面色没动,低头喝汤,可心下缓缓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暖洋洋,飘飘然,这种滋味也是从来没有过。
看来解决个人问题虽然麻烦,但是解决得好的话,生活还真是有了新的风景和滋味,难怪人人都争着抢着解决。
林奶奶看着新婚小夫妻二人的情状,眼中泛起笑意。
林雪梅嫁了年轻有为的陆恒,固然是意外之喜,但她见陆恒威势重,性子也是面冷心硬,一直隐隐的为小孙女担忧,想私下里问又没得空,一看这情景,才放下心来。
林雪梅刚才一激动,给男人盛了一碗汤,等上头的劲儿稍稍一过,一看陆恒碗里的老山参,感觉不妙,心里一阵后悔涌上来。
他昨晚搂她在怀里,没吃老山参,都烤的她浑身冒汗,这山参鸡汤下肚,还得了?庄户人家,屋子低,土炕窄,岂不是得把她烤熟?
陆恒只管喝汤,林有贵站起身来张罗最后一杯酒:“喝尽一杯酒,梅子给咱找到了挣钱的门路!大家加油干!”
村长书记端起酒杯,都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道路金光灿灿的希望。
——
宋桂枝带着气,偷着懒,回到家,林雪英又惊又喜迎出来:“妈,是不是开席了找我去吃饭?”
宋桂枝本来就一肚子气,一看女儿这副没出息的馋样,气也是不打一处来:“开席有你什么事儿了?不吃那一口能死?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林雪英满心欢喜被泼了一瓢冷水,把事情也猜了个七八分。八成就是她妈干完了活,又被嫌弃,赶回家来。
她无故被当作了出气筒,认个倒霉,把头一缩,嘴一撇,去院子里喂猪了。
宋桂枝骂完女儿,把气散了些。又估摸着头一桌席已经开完,桌上桌下伺候人的活,大嫂许二凤也干的差不多了,这顿好饭还得去吃,参鸡汤还是不能不去喝一口。
于是没好气喊了一声林雪英,带着女儿又折回了林家祖屋。
一进屋,果然第一席已经撤下,城里头来的贵客和客人已经各自散去,许二凤把这第二席摆上刚要吃,迎头就给了宋桂枝一句:“哟,你家这个猪成精了!时间掐算得可是够准的!我刚忙活完,你们娘俩就进门了。”
宋桂枝只做没听见,坐在席上就开吃,跟林雪英两个人吃了个肚儿圆。
吃完了,林雪英一见要帮忙收拾碗筷,眼珠一转,跟宋桂枝说吃得太撑了,要出去溜达溜达。
宋桂枝如何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心领神会一瞪眼配合了她:“滚。”
许二凤在这母女俩身上总是吃亏,嘴上赶紧找补找补:“要问说你这闺女,可真是你亲生的!将来找婆家,也能随了你!”
宋桂枝最恨别人提起来这事,她因为太刁恶无人求娶,给人做了填房,被大伯嫂揭了短,一肚子闷气发泄在手上,把锅碗瓢盆弄的乒乓乱响。
林雪英无所事事,出门晃悠,晃悠到了堂姐林雪艳家附近,突然很想知道她今天的感想。
今天吃酒宴,全家没有一个人叫堂姐,连第二席也没轮上,直接把她撇在了一边,林雪英估计,堂姐心情好不了。
林雪英估计得一点都没错,林雪艳独自一人坐在家里,正生着闷气。
堂妹回门,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喜糖撒了一个村子,喜烟撒了半条街,可林雪艳这回,是真听了奶奶的话,真没敢露面。
上次霸王硬上弓,强挤进了婚宴,因为当场太虐心,当场有了孕期反应,她自己也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今天就是天大的热闹,她也没这个胆子去赶了。
架不住左邻右舍有好事的人。她不想知道,有人想让她知道。
她爹她妈都去祖屋参加回门宴,她独自在家刚扒拉了一口剩饭,隔壁二丫就来了。
林雪艳知道二丫原本对王喜有点心思,这一进门肯定不怀好意,冷着脸没搭理。
奈何二丫迎难而上,凑上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脸:“哟,艳子,你家梅子回门,你咋没去赶席呢?那鸡汤香的哟,我在大门口都闻见了。快,我给你带了几块喜糖,满大街的撒,这奶糖特别香,真没见过这么阔气的。”
她递出来两块糖,林雪艳没接,她又收了回去,嘴上没停:“那新郎官那一身军装,把我们都看呆了。这门亲事原本不是你的吗?怎么换成你妹妹了?”
这话刺激性太大,林雪艳再不反击一下,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冷笑一声,不屑地看一眼二丫:“什么叫娃娃亲你懂不懂?那是两家老人要结的亲,给哪个孩子都行,一个不合适了,就换一个。”
这是她去城里赶婚宴,听周团长说的话,当时气的她半死,可是现在,她用来对付二丫了。
这说辞果然把二丫唬住了,但二丫不能打退堂鼓,还是追问不休:“可原来是给你的呀,你怎么不去?那是城里,有钱有势。”
林雪艳就是等她这句话掉坑,把嘴一撇:“谁让王喜对我太好了呢?他说呀,他离了我,活不下去,要跳河。”
二丫果然被打击到了,脸色灰暗下来,嘴里的奶油喜糖都不香了。
城里军官有钱有势,太抽象太遥远,王喜帅气,又会疼人,更具体。
说曹操,曹操就到,恰好王喜就进了屋。
二丫带几分妒忌和眼馋,打量一眼,高大身材,眉眼英俊,还是那么帅气。
心里又叹息一声,馋也没用。两天以后,他和林雪艳就办喜事了。
但明明是两天后就办喜事的一对,林雪艳看到王喜,张嘴就是埋怨,一脸的不满:“你怎么才来?我都难受半天了。”
王喜连看都没有看林雪艳一眼,垂着头闷声回答:“家里有活,误住了。”
二丫在一旁看着纳闷。两天以后就要结婚了,这两个人,一点喜气儿都没有。
再看王喜,对林雪艳爱答不理,实在也不像要为了她跳河的样子。
有心再看下去,被林雪艳狠狠的剜了一眼,不得已,抬腿出了门。
二丫关门之前,还在竖着耳朵听,听到林雪艳说了句话:“你不是家里有活,你是心里有事。”
王喜没说话,但林雪艳却不依不饶:“今天你不许出这个门。”
王喜这时候却说话了:“你管不着我。”
心里一片惋惜,二丫实在是不能再磨蹭,把门关上了。
出了大门一拐弯,又碰上了林雪英,好像无所事事,在路上瞎晃悠。
第38章 堂姐弄巧成拙(修) 各怀秘密……
林雪梅在奶奶的里屋,一件件的展示给家人买的礼物,摆了半铺炕。
林奶奶一样一样的拿起来看,看一样,叹一声。
林家全家,连老带少三家,十来口人,一人一份的确良的做衣服布料,足够做两套的,这就得一大笔钱。
另外给长辈,男的都有帽子鞋袜,女的都有围巾手帕,等于全身上下给换了个新。给林满堂,加多了一条皮带,林奶奶一个崭新的铜质烟袋锅,都是平日天天用,庄户人家又舍不得现钱换新的东西。
林奶奶看完一遍,又是喜欢,又心疼钱,索性教育起了小孙女,念起了过日子经:“你连工资都没挣上一个月呢,就敢这么花?这让陆恒怎么踏实心肠跟你过日子?怎么敢把钱交给你花?”
林雪梅心里不服气,真想跟奶奶得瑟炫耀一下,陆恒还真就敢把自己全部家当交给她。但又怕招出来奶奶更多的话,索性躲了这个话题,另起了一个头。
“奶奶,我跟您想的一样。可是陆家爷爷奶奶不依不饶啊,只有几样东西是我选的,剩下都是他们二老硬塞到车上的,您要不找他们二老算帐去?教教他们怎么过日子?”
林奶奶没话可说,神色中带着不安:“这陆家,太破费了。”
林雪梅有心安慰奶奶,从随身坤包里拿出结婚那天拍的照片送给奶奶:“您看看,我结婚那天穿的戴的,都是陆家奶奶买的。她说拿我当亲孙女对待,又是娶孙媳妇,又当是嫁孙女。”
林奶奶接过结婚当天的照片,一看林雪梅像画报里的公主一样,跟新姑爷那叫一个郎才女貌,脸上就笑开了花。
林奶奶当成宝贝似的,挑最好看的两张,放在柜子上面的玻璃镜上。结婚那天就没看够,这回好了,有照片在手,啥时候想小孙女了,啥时候看。
一回身,果然对孙女开了笑脸:“梅子你说的对,咱两家门第差得这么多,陆家都不计较,一片赤诚的当正经亲戚对待,咱们也别小家子气。以后有啥拿啥,自家山货,乡下特产,尽到心思,他们自然明白。”
一看奶奶对此释怀,林雪梅脸上露出笑意:“这就对了嘛,娃娃亲,就是亲上加亲。”
一提娃娃亲这茬儿,林奶奶心里咚的就是一跳。陆家兄弟换了人,可林雪梅还不知道。
偏偏林雪梅一见没有旁人在跟前,又问了让林奶奶心跳加倍的敏感问题:“王喜和我姐,后天要办喜事了?”
她是因为原主的包袱里藏着给王喜做的衣服,被陆恒撞了个正着,又想起和爷爷进城那天,王喜送行送鸡蛋的事,觉得这事不稳当,恐怕是要有后患。
林奶奶一听,这件事更是直戳心窝子。自己那不争气的大孙女为什么退亲,陆家并不知道。
要是林雪梅没嫁进去陆家,两家少来往,也不要紧。可现在倒好,正经的结了亲家,躲都躲不开了。
林奶奶立刻紧张了神色,叮嘱林雪梅:“陆家压根儿不知道你和王喜有过议亲。虽然你和王喜清清白白,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可现在王喜成了你堂姐夫,这事儿也是好说不好听,干脆跟陆家的人,就别提了。”
林雪梅嗔了奶奶一眼:“这还用您告诉我?我又不是傻子!”
林奶奶的意思,一方面是怕事情暴露,大孙女未婚先孕,林家的面子在陆家挂不住,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在陆恒面前提起林雪梅有个议亲对象,怕小夫妻俩生了没必要的嫌隙。
林奶奶一见小孙女心思灵透,一点就明,心里也是高兴,可还得叮嘱一句:“你姐和王喜的婚礼,照常说起来,你这当妹妹的该参加,可照我看,你还是找个理由,和陆恒早点走的好。”
林雪梅点一下头,正好林满堂从外屋推门进来,拦住了祖孙俩的话头。
林奶奶看了林满堂一眼:“你不是跟姑爷一起送客去了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林满堂答了一句:“他想一个人随便走走。”
刚跟小孙女聊到了点隐密瞒人的事,林奶奶心中隐约不安,瞪着老头子:“他一个外乡人,又是贵客,你就放心?”
林满堂也瞪了眼:“一个大小伙子,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全村人都没他高,没他壮。再说了,一身军装,腰里别着枪,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算是抢钱劫道的犯罪分子,谁敢动他?”
这话林奶奶无法辩驳,她怕的并不是劫道抢钱的犯罪分子。
撇开林满堂,她跟林雪梅使了个眼色:“梅子,你出去迎一迎姑爷。”
林雪梅答应一声,往外就走。她明白奶奶的意思,让她去找陆恒,陪在陆恒身边,防着村里人乱说话。
她听见爷爷林满堂在身后抱怨奶奶:“你光担心姑爷,就不担心梅子?”
林奶奶被气笑了:“梅子从小就光着脚在村里跑,我担心她干什么?”
林满堂一听也对,没再说话。但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小孙女对城里熟悉的太快,对村里忘的也太快,尤其这次回来,压根儿好像就不是这村里的人了。
爷爷的感觉是对的,林雪梅对于村里的道路一点都不熟,胡乱走了一段路,迎面被一个人拦住。
林雪梅抬眼一看,怕什么来什么。
面前站定的青年,高大健壮,眉眼英俊,一脸郁郁之色,是王喜。
林雪梅想起包袱里那件手工缝的男式衣服,衣服已经给她惹了麻烦,衣服的主人现身,更是不能惹。
一侧身,想从王喜身边溜走。
王喜伸出胳膊一拦:“梅子你不用怕我,我就最后几句话,跟你说完,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你。”
林雪梅一想,也好。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完,他才能死心,不然的话,他又是林家女婿,终究是个麻烦。
见林雪梅停了脚步,王喜拿手一指,指向路边一家废弃的仓房。
林雪梅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是不是疯了?孤男寡女的,去钻仓房?
身份又特别敏感,他以前是自己商议亲事的对象,现在是堂姐夫,而自己,已经嫁人了来回门。
处处都是大雷。就是地雷阵也没这么多雷吧?
这要是被眼尖的人看见传了闲话,在这小山村可好了,那可是爆炸性新闻,无风传上三里地,说不定全乡都得知道,林家还怎么做人?
林雪梅果断摇头:“就在这儿说。”
王喜没说话,前后望一眼。
林雪梅一想也对。这样暴露在大道边上,比钻仓房差不了多少,随便来个人看见就完了,都知道他俩本来要订亲,现在被堂姐抢了。
林雪梅一转身,掉头就想走。没有什么话是非说不可的,王喜憋着几句话也不会死。
王喜一伸手,拉住她的衣襟,红了眼:“梅子我求求你,让我把话说出来。不然我要疯了,我真想杀人,要不干脆跳河,一死了之。”
林雪梅瞪着他,难以置信。这满嘴都是古早偶像剧男主的台词儿,能是未来的全县首富?
但他毕竟还是林家的女婿。
后天是婚礼,如果他真的像古早偶像剧男主那样发疯爆炸的话,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别说后天了,就说眼前的事。
奶奶内心十分不安,让自己出来找陆恒,还不是因为堂姐抢了王喜又未婚先孕?这事太失颜面,不想让陆家的人知道。
如果自己跟王喜,在大街上再拉扯一会儿,被人看见传开了,或者动静再大些,引来围观看热闹,陆恒正在村里晃悠呢,这事儿岂不是立刻就会穿帮?
林雪梅脑补了一下现场被围观的场面,立刻头皮发麻,真是懊悔,还不如不出来找人。可现在被个发疯的男人截住,退也退不回去了。
无限的懊恼后悔中,她仔细打量了一眼王喜,发现他的神情有点怪,和她初始的印象不一样。
他的神情里,哀伤远大于愤怒,迷茫远大于疯狂,与其说是发疯的人要拉个垫背一起踩雷的,倒不如说,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想抓住一根浮木,求一条生路。
在和堂姐的婚事里,或许他真是有什么委屈,一直郁结到现在终于爆发。
林雪梅穿来之前打工经验也是丰富,心理咨询室做过实习,王喜神情里有那种她异常熟悉的东西,心理求助来访者的气息。
既然有几分把握,能在短短一席话的时间帮他开解疏散,林雪梅决定赌这一把。
林雪梅一示意,王喜松开她的衣襟,二人快步小跑,进了仓房门内。
看着王喜和堂妹一前一后,进了那个废弃的仓房,远远躲在篱笆墙一角的林雪艳咬牙切齿。
但是她拦不住这个男人。
她无论是用肚里的孩子哀求他,还是用未来的生活吓唬他,都阻止不了一个发疯的男人。
他明目张胆的告诉她,要找林雪梅单独说一次话。
甚至,她用败坏林雪梅的名声吓唬他,也不管用。
这个男人,她也不算押错宝。即使发疯,也没有失去头脑和判断力,也难怪将来能成为全县首富。
她实在没办法了,用林雪梅来威胁他,王喜只是轻蔑地看着她,话里满含了不屑和恨意:“都是你的功劳,你把她推进了城里,嫁给了军官,脱离了这大山沟。她不靠这一亩三分地了,你却还要在这一块活着。你敢去败坏她的名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林家人不捶死你?”
林雪艳被他看了个透,气的浑身哆嗦。
两天以后他俩就要结婚,可是现在她的未婚夫要去找心上人。她还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徒劳地远远跟在后面看着。
看到两个人进了仓房,林雪艳浑身又哆嗦起来,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两个人,又恨不得大叫大嚷,让全村的人都来看。可那样不行,全村的人首先笑话的,会是她林雪艳,说她是个废物,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
林雪艳脸色灰白,正在哆嗦,突然看到林雪英从大道边晃悠过来。
林雪英盯了她一眼,好像有话要说,林雪艳也瞬间有了主意,有了发泄愤怒和怨恨的出口。
她招招手,林雪英眼睛发亮凑过来:“艳子姐,梅子今天回门,你咋没去吃席呢?好菜可多了,全是肉。”
林雪英猴子一样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可林雪艳现在无心与她计较,强撑着说了句话:“去,把你姐夫引来,带他去那个仓房。”
林雪英一愣:“哪个姐夫?”
林雪艳不耐烦:“还有哪个,穿军装的,城里来的。”
林雪英本能的就怕这个人,上次在婚宴上使坏,虽然没有被当场抓住,但那人目光一个扫视,她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但也不想人前示弱,嘴上找着借口:“我不去,这么大的地方,我去哪找?”
林雪艳从兜里掏出一块钱:“他穿着军装那么显眼,怎么就找不着?”
一看红彤彤的票子,林雪英眼睛亮了,这能割二斤猪肉,好好解解馋,一把就接过来,嘴里还是推托:“我怎么能引得动他?他是当兵的,那么吓人。”
林雪艳见她接了钱,立刻表现出不耐烦:“你一肚子鬼主意,还用我教你?快去!”
林雪艳看着林雪英的瘦小背影一转身离去,赶紧离开原地,往仓房后面的一小片玉米地藏了身,等着陆恒来了看好戏,发泄一下让她快要爆炸的恨意。
宋桂枝好歹没再来一轮偷懒,跟许二凤一起收拾好了桌椅碗筷,厨房杂活,从林家祖屋出来,舒舒酸痛的筋骨,一眼看见自己女儿跟她堂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她直觉这里头没好事儿。尤其是,在林雪梅回门探亲的当口,她也怕她惹事儿。
远远的见女儿从堂姐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转身离去,她本能想叫住她问个清楚,可这时候一出声,立刻就把自己搅和进去了,林雪艳难免会恨上自己。这么一犹豫,女儿走远了。
再一想,方才赶席,吃了亏,受了气,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连桌都没让上,让林家闹点乱子也好。反正自己女儿机灵,真出了岔子,甩锅狡辩一个顶仨,于是装作没看见,一低头,走了。
乡下屋子低矮,陆恒在屋里感觉憋闷,借着出来送客,多走一会儿,信步就走到了村边。
拐过一个弯,猴子脸女孩站在他面前。
陆恒心里的警铃被拉响。
女孩有点气喘吁吁:“姐夫,你怎么走的这么远。”
陆恒没说话,看着女孩一脸狡黠的神情。果然是特意来找他的。
女孩接着说:“我怕你找不着家。跟我走。”
女孩一转身,陆恒默不作声,迈开大步跟在后面。
女孩瘦小灵活,脚步飞快,来到一个废弃的仓房面前,看陆恒隔着气窗往里边张望,她往旁边篱笆墙根儿一溜,一溜烟的逃了。
陆恒往仓房里一看,他新婚三天的妻子,跟一个年轻男人面对面站着。
男人的正脸对着他,五官端正,眉眼英俊,虽然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乡下人,在这村里肯定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再一看身形,一米八多的大个子,高大健壮,只是没有他的肩膀宽,正合了他妻子包袱里那件衣服,是这件衣服的真正主人了。
陆恒把手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看着仓房内,新婚妻子跟前任四目相对,陆恒的手在枪支上,握紧。
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边是原始的兽性。他是狮子王,领地不容他人触碰。
一边是一缕柔丝,一股陌生的柔软。柔丝的一端,连接着她给他盛那一碗鸡汤的时候,那脸上的红晕,亮闪闪的眼睛。
林雪梅跟陆家相处的这段日子,为人处事一直靠谱。他一直信她。难道信错了?
内心拉扯半晌,他把手从枪支上放了下来。决定先听听两个人说些什么。
四下看一眼环境,他一迈步,藏身在了仓房后面的玉米地里,这个时节,庄稼已经长得高大,能藏得住人了。
林雪艳本来就藏身在这个玉米丛中,被他吓了一跳。幸亏是他是奔了另一角,没有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林雪艳缓过来这一个惊吓,再看陆恒的举动反应,实在是发了懵。
她见过的乡下男人,无论老少,见了这种场面,没有一个不是见门就踹,上手就打。
何况陆恒。那是怎样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一个人物?后来能成为那样级别的大佬,那得是一个多狠的角色?
安排林雪英跑腿之前,她对陆恒的反应有过基本的判断。
首先她能笃定,他不会把事情闹穿。
林雪梅就是再得宠,不过是个乡下娶的老婆,为这个事丢面子,实在没必要。
只要陆恒不把事情闹穿,那么对于她林雪艳就没有任何损伤。
同时他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必然要动用私刑来泄愤。免不了,会把王喜痛打一顿……
只要想一想,林雪艳心里就泛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她本来就是为了改命而抢的王喜,对他并无多少真实情意,结果他还这么不识好歹,她早就一肚子闷气加恼火了,恨不能亲手打他一顿。
再轮到林雪梅,也跑不了一顿好打,然后陆恒就会把她扔在一边,不管不问,自生自灭,就像她前世遭遇的一样。
林雪艳心里的算盘把每个人都算了一个遍,就没料到陆恒的反应,完全脱轨在她的盘算之外。
她内心泛上隐隐的不安,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开弓没有回头箭。
正午的乡村一片沉寂,就听仓房内,王喜开口说了句话。
“梅子,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林雪艳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怎么算计我的,你一点都不知道。”
一句话出来,林雪艳犹如被打了一巴掌,眼前直冒金星。
她生性争强好胜,并不是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生平最要面子。前世被离婚踢出门之后投了河,也是因为太要面子,不服输。尤其是不能服气,输给了不起眼的堂妹。
没想到重生改命刚开始,好像一直在输,每一步都输给了堂妹。
这还不算,本来是打算借机会出口恶气,没想到弄巧成拙,只能在这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抢来的未婚夫宣泄对她的仇恨,骂她是,不要脸的女人。
林雪艳强撑住有孕以来日渐笨重的身体,只觉得头脑一阵阵的发晕。
第39章 救赎前任 陆营长要收拾小骗子
仓房里光线有些昏暗,王喜看着眼前的林雪梅,感到一阵恍惚。
短短的几天没有见面,梅子还是那个梅子,安安静静,一双清凌凌的眼,像一汪清水一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舒服。
可是梅子好像又不是那个梅子了。穿的衣服是什么质料,他根本见都没见过,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的腰身,粉艳艳的颜色,衬托得她像仙女,头发不再是村里的麻花辫,扎了个高马尾,好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她这次回门之前,王喜曾经觉得自己很冷静。在她随爷爷进城的时候,给她送了行,看了她最后一眼。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她也真的顺顺利利在城里嫁了人,找了工作,风风光光的回门,喜糖喜烟半条街,热闹了全村。
而他两天以后,也要办喜事了。
等“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句话不再是一句话,而变成了一个冰冷事实摆在了面前,王喜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他要发疯。
等真的千难万难见上了面,他又发现真正想说的话很难开口,直到林雪梅眼神里带了催促,才从他心底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一句话。
“梅子,我知道你怪我。可林雪艳那个女人,是怎么算计我的,你一点也不知道。”
这话,听的林雪梅蹙了一下眉。
原主和王喜交情非浅,至少那是她未来生活的指望,可林雪梅跟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熟悉。
男人共性的渣,就是明明是自己管不住自己,还能言之凿凿,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难道王喜也是这个路数?
一看林雪梅的表情流露出不以为然,王喜心上如同被捅了一刀,眼眶泛了红。
一肚子的憋屈话,本来是很难启口,羞耻难堪,不堪回首。
可是,比起让心上人误会他,他宁可把自己的一切羞耻难堪,赤裸裸地都倒出来,摊开在对方面前。
王喜沉了片刻,然后,不顾一切,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梅子你知道,我从小没了爹,日子过得苦,从小苦到大。可是我不服输,想样样比人强,让人都看得起我。我常年吃苦挣命,可是我有盼头,因为我有我可心的人。”
王喜停顿一下,目光炽热,看着林雪梅:“可是我一想到能娶你过门,能和你一起过日子。有你疼我,有你每天看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苦都能吃的下!”
与他近在咫尺之间,林雪梅感知得到,他的话,发自真心。
她穿来之前母胎单身,一心一意打工,书本影视动漫描述出来的爱情如何舍生忘死,那都是隔岸观火,这是第一次有人让她相信,所谓爱情,真的会有一份力量,成为一个人对抗苦难艰辛的勇气。
“可是后来,我这个指望,破灭了,一切都没有了。”王喜声音放低,垂了头。
这话勾起了林雪梅的好奇心,她一直好奇不解,王喜既然对原主有一份情意,现在又说的这么慷慨激昂,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看到林雪梅的目光带着探询之意,王喜莫名获得了鼓励,原本觉得难以启齿的那些憋屈羞耻,一下子都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汹涌而出。
“那天,是我生日,大概吃晚饭的时候,你堂姐来找我,说是家里水井压不出水,不知道哪里卡住了,她爹娘都走亲戚去了,让我帮忙,我就去了。”
“我帮她修理完水井,她摆好了桌子上的晚饭,留我一起吃,我觉得孤男寡女的不妥当,起身要走。可是她说,知道我今天生日,也知道我平常心里苦,想听我说一说,痛快痛快心里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坐下了。”
王喜说到这儿,一阵难过涌上来,说不下去,拿拳头锤了两下脑袋,脸上表情是满满的悔不当初。
林雪梅心中已经大概有了答案。她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走,明知道孤男寡女不妥当,还会留下来,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喜平复了一会儿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你堂姐拿出了一瓶白酒,两个酒杯,倒上酒摆在那里,先是跟我随意聊了几句村里的事,然后就说起我,说我从小没了父亲,家里艰难。她说,她和我一样的性格,最明白要强之人心里的苦楚,也最明白我,明白我心里有多苦,明白我不服输的劲儿。”
“听了这些话,我心里异常的舒畅,好似苦处被人看见了,也就不算太苦,又好像是我的苦处被人看见,这苦水也不用憋着,终于能往外淌一淌。我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难过,就拿起酒盅来喝。喝了一盅,还想再喝一盅,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喜声音越来越低,下面的话显然更加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月亮照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衣服都不在了,吓了一跳。等我发现身边还躺了个人,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王喜沉默下来,这段难堪的往事,终于讲完了。他心里松快了许多,眼中的光亮随着消失,好像他的一生也随着这件事,被终结了。
听到这儿,林雪梅心中的答案得到了确认。
王喜这个人,家太贫,心气儿太高,拥有的太少,想要的太多,心里憋着郁闷和不甘。一旦被人看穿,来一个心理攻势,而且又是个年轻漂亮的异性对他发动攻势,他注定要陷在这一劫。
堂姐本来就聪明伶俐,善于揣摩和利用别人的心思,何况又是重生之人,心机阅历,都不是二十出头的王喜能比,就算这次王喜逃了过去,日后还有别的法子来对付他。
王喜因为自身的优点和软肋,成了重生之人的猎物,人生被动的改了方向,也伤害了原主。林雪梅一时也不知道是谁的错。
沉默半晌,她安慰一句:“往前看。伤心的事总会过去,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林雪梅知道剧情,王喜会翻身致富,因此语气很笃定。
王喜整张脸重新发出了光亮:“梅子,你不恨我了?”
“再大的恨,都会走过去的。”林雪梅点一下头。想必原主也会往前走,不会一直沉浸在恨里。
之前王喜做了错事,一步毁了自己的姻缘,伤了心上人,心里的郁结憋得他快要发疯,这郁结终于疏散开来,快要崩断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
但接着,遗憾和悔恨涌上了心头,王喜忍住涌上来的眼泪:“如果能把过去换回来。让我拿命换,我都乐意。”
林雪梅相信他的真诚,但更希望他能尽快平复:“往前看,好好的生活下去。”
王喜含着泪露出微笑:“你说的对,好好的生活下去。今天能和你说出这些话,我知足了。我又有劲了。以后有多大的苦,我都撑得下去。”
林雪梅虽然和王喜不熟,但他毕竟是林家的女婿,能够迅速把他安抚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王喜注视着林雪梅:“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出去。”
林雪梅点点头,转身走出废弃的仓房。
王喜不错眼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这是最后一次这样看着她,心里满是生离死别的痛楚。
他平复了一会儿情绪,走出了仓房。
来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抽空,就剩下一个空壳子,好像马上就要发疯,就要死去。
可是现在,他好像又重新被注入了血肉,有了勇气和力量,挺直了腰杆,往前走去。
他的内心,也重新面对了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虽然起初是林雪艳居心不良,以不光明的手段把两人捆绑在一起,但究竟也是出于对他的喜欢,一个女人这样把自己豁了出去,想要全心全意的依靠他,何况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也不能辜负她,他要变一个样子。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味的放任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气郁闷,为了她,一定要收敛自己的情绪,好好过日子,让她过上好的生活。
陆恒见仓房里的两个人都离开,从玉米地里走出来,却没有急于离开此处,而是隐身在路对面一棵大树下面,等待着另一个人会从哪个角落,走出来。
林雪艳身子几乎瘫在了玉米地里,一字一句,把她未来丈夫对心上人的真情剖白,听完。
两天以后他们就要结婚了。她身子里,也怀上了他的骨肉。
可是听完这番话,她好像被掏空了全身的血肉。想站起身,浑身却发着抖,站不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费尽心机改命,不过是需要笼络住一个男人而已,怎么就落了鸡飞蛋打,招致了对方天大的怨恨。
平息了好半天,她站起身,还是迈不开步,但是挺直了腰杆。
她不服输,也不可能输。
王喜心里想着堂妹也不要紧。他心软,心善,对付这种人,自己有的是法子拿捏他,让他听自己的摆布。
何况她是重生之人,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还有重要的东西能绑住他,让他求着自己,离不开自己。
林雪艳扶着玉米杆,发出一声冷笑。
陆恒在大树后面等了好半天,并没有其他人出来。
他心头略微一松,转身离开。看来并不像他最初判断的那样,有别人的唆使,可能仅仅是猴子脸女孩碰到了林雪梅和前任单独见面,忍不住恶意,使了个坏。
猴子脸女孩,该吃点教训了。
至于林雪梅,这个小骗子,更该吃点教训了。
他突然很感兴趣,现在跟她一照面,她会说些什么。
林雪梅出了仓房,太阳热辣辣,光线晃眼,她心里也是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王喜就是一个见异思迁的渣男,直到听到了刚才那番话,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身上的软肋太明显,被重生之人算计,成为了堂姐改命的牺牲品。
种下恶因,难有善果,二人已经互相猜忌互相怨恨,以后还会好吗?
正在心神恍惚,低头走路,冷不防前面一拐弯,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林雪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抬头,是陆恒。
按说一个形式婚姻,双方应该没有忠诚义务,但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红了脸。
陆恒一见她红了脸,忍不住就在猜想,她刚才在那个王喜面前,是不是也这样的羞态,一点怒意莫名的往上升,开口问了话:“你不在家陪奶奶,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林雪梅如实回答道:“我出来找你。”
陆恒面上没露,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个小骗子。
除了猴子脸女孩,她也该被好好收拾一顿了。
二人肩并肩,沉默着往林家堂屋走。
陆恒情绪不外露,但毕竟同床共枕过,林雪梅察觉出他的情绪气压有点不寻常的低,正在纳闷,就听陆恒说了句话:“那个猴子脸女孩,你打算怎么教训她?”
林雪梅心头一松。他原来是为这个事。
全然不知道刚发生的事,林雪梅以为陆恒是指婚宴上,想了一下:“我跟奶奶说,奶奶自有分寸。”
到了林家堂屋,林奶奶看见二人肩并肩回来,放下心来。陆恒自去休息,林雪梅见跟前无人,把婚宴上被算计,裙子下摆挂在倒钩上,跟林奶奶说了一遍。
林奶奶一听,大怒,烟袋锅砰地一声,磕在床沿上,铜质烟袋锅磕的变了形。
恰好林有富来串门,一进门,见老母亲神色不善,吓了一跳,就见老母亲看了他一眼,更是脸色铁青:“去!把你那宝贝闺女找来!”
林有富心里泛上不祥的预感,母亲最不喜的,就是林雪英。
赶紧答应一声,转头往家里跑去。
第40章 跟后妈熊孩子算总帐 离婚吧
林奶奶看着林雪英进了门,脸皮上贴着一个虚浮的笑,眼珠却乱转个不停,正是她最不喜的那副模样。
老太太按耐住心中的怒气:“英子,过来。”
林雪英溜着墙边,瘦小身子坐到了炕沿上,奶奶身边。
林奶奶突然出手,一把攥住了林雪英的手。
林雪英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往后一缩。
林奶奶脸上带了笑:“怕什么,奶奶又不吃你。你自己说,你干什么了,痛痛快快的说,我不打你。”
林雪英一看说到了正题,打起精神应付,一脸无辜,嗓门比谁都大:“我什么也没干啊,为什么这么问我?谁告我的状了?”
林奶奶叹口气:“以前你干了多少坏事,我都没跟你计较。你猜我今天为什么会找你?这件坏事,你作的太大了。”
林雪英转着眼珠不说话,自打被传唤,一直就在猜测发生了什么,进门到现在,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堂姐给她一块钱,到底是要引军官姐夫去干什么,她虽然并不十分清楚,但村头街口,田间地头,也见过男人女人争风吃醋打成一团的事儿。本来是忐忑不安,可进门一看,奶奶家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料想就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事。
况且找军官姐夫的时候,自己嘴里的说辞早就留好了退路,旁人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林雪英主意打定,继续抵赖:“我什么也没干,有什么事儿您别找我。”
林奶奶一看她脖颈一硬,死不承认,心头怒气压都压不住,烟袋锅重重的往炕沿上一磕,厉声问道:“你说不说!”
林雪英吓的一缩脖子。她小的时候为了取乐,生生掐死了奶奶养的一只鹅,被奶奶刨过一烟袋锅,当时脑门冒了血,留了疤,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痛感和恐惧,现在也记得。
因此一听见烟袋锅磕在炕沿上,吧嗒一声脆响,本能的一哆嗦,吐了一句话:“我什么也没干!我领军官姐夫回家还有错了?我怕他找不到家呀!”
林奶奶本来问的不是这件事,一听她这话,吓了一大跳:“快说,怎么回事?”
林雪英何等伶俐,一看林奶奶脸上的意外之色,立刻知道问的不是这个,对于自己吐露的这半句立刻后悔,但也反应过来,这事不难遮过去:“能怎么回事?就是我吃撑了,满大街溜达,碰上我姐夫,我说领他回家。”
林奶奶哪能信她的鬼话,一时满肚子的狐疑不安。但是回想陆恒和林雪梅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料想这坏孩子使的坏也是落了空,先按下,日后找到蛛丝马迹,再算账。
既然林雪梅提的是婚宴那件事,必须把那件事问准了,才算有个交代。
已经被敲打出了一句不该吐露的话,林雪英知道今天不妙,想把自己的手从奶奶手里抽出来,可林奶奶死死攥住她不放,阴沉了脸:“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姐结婚那天,裙子挂在倒钩上,差点摔了一跤,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林雪英眼前闪出那天的情景,回想起当时军官姐夫的目光,忍不住头皮发麻,但矢口否认:“您说的这事儿,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看到林雪英脸上的神色变幻,林奶奶的心已经凉透。
林雪英再狡猾,心眼儿坏,终究只是个孩子,还不至于伪装到脸上,她嘴上说的不知道,脸上写着的全是知道,眼神里掠过控制不住的慌乱。
林奶奶叹口气,站起身:“英子,我送你回去。”
林雪英松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了?看来奶奶不过是虚张声势,以后想干啥,大胆干就行,不用怕她们。
林奶奶默不作声,送林雪英来到林有富家大门口,站在门口一棵大柳树下,停了脚步:“奶奶送你到这儿了。以后你姐回娘家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在自己家呆着,不许出门一步,让我看见你,我往死里打你!还有,我替她做主,以后她不是你姐了,你不许再往她跟前凑一步!”
林雪英看着奶奶神情沉重,一句话说到后来,声色俱厉,心里又害怕,嘴上又不想输阵,把嘴一撇:“我稀罕她吗?她算什么东西……”
没等女儿说完,宋桂枝从屋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门口,一个大嘴巴子就抽到了林雪英脸上,林雪英当时就眼冒金星,嘴角带了血。
这一下子宋桂枝用足了力道,实在太疼,林雪英瘦小身子就势一歪,坐在大道边,厉声哭嚎了起来。
林有富家在村里的中心地段,单是林奶奶和孙女说话的时候,还无人留意,等宋桂枝从屋里冲出来打了林雪英一个大嘴巴,嚎哭声一起,就有邻居围了过来。
林雪英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见有人围观,更加起劲,哭嚎声越来越大,动静一大,惹了半条街的注意,邻居三三两两的都出来看热闹,围了半条街。
一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林奶奶叹了口气,事情突然闹大捂不住,她也是没想到。
她本来想着,家丑不可外扬,特意押着林雪英送回到她自家门口,才交代事情,本来是想息事宁人,谁也不惊动,悄悄把事情处理了。
哪里能想到,宋桂枝这么沉不住气,从屋里直接冲出来,横插了一杠子,一下子把事情闹大?
这下倒好,比林有贵村支部那大喇叭都管用,家丑以最快的速度外扬,全村都出来看热闹了。
宋桂枝看着婆婆的脸色,从来没见过的阴沉,本来心里就打鼓,这下一颗心,更要跳出腔子。
她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横插一杠子,实在是心里太过心虚恐慌,没沉住这口气。
当时林有富虎着脸进了门,说林奶奶找林雪英去问话,宋桂枝心里就是一咯噔,再就没稳当下来。
因为撞见了林雪艳和女儿在一起鬼鬼祟祟,她以为肯定是这事闹穿了,又不知道究竟是多大事,有心要跟去看看,又因为林有富在跟前,一直没敢动。
等到一抬眼从窗户看见,根本不登门的婆婆来到了大门口,心里一沉,赶紧往外迎,就听见了婆婆放了那句狠话,让林雪英再也不许往林雪梅跟前凑。
宋桂枝再刁恶蠢,也知道林雪梅如今出息了发达了,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儿等着沾光,一听女儿逞强,跟奶奶顶嘴,口出狂言,先不分青红皂白,扇她一大嘴巴子。
宋桂枝扇了女儿,本来是为婆婆消气,结果看着眼前的婆婆,脸上的怒气更加重了数倍,心里更加的没底,嘴上赶忙就求情:“妈!妈!孩子小,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梅子是她亲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别这么绝情呀!”
林奶奶越发的怒气打心头上来:“她是还不懂事。要是懂事的话,那就不光是害梅子的事儿了。她能下一包老鼠药,把全家都害死!”
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林奶奶也迅速转过弯来,接受了家丑外扬的现实。
既然宋桂枝蠢头蠢脑,把事情闹穿,自己也是没办法,索性大家面前把事情挑明,把宋桂枝林雪英这对母女作的恶,好好算一算总账。
这时候林有富从屋里赶出来,一看老母亲和老婆孩子闹成这样,赶紧就问:“怎么回事?妈,别气着您,咱进屋说!”
林奶奶看一眼儿子:“不用了,就这儿说,让父老乡亲都听听。你这个闺女,她姐结婚,去城里吃席,把她姐的裙子挂在钩上,想让她姐当众摔一个跟头。”
宋桂枝一听,不是今天的事,说明今天没发生啥事,先松口气。
但一听,婚宴吃席那天,那么豪华得直晃眼的地方,那么多高朋贵客,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熊孩子还敢干坏事?这大胆包天的劲儿,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又气又恨,冲过去,抓住林雪英,劈头盖脸又打了几耳光,林雪英又被亲妈痛殴了一轮,脸被打肿不说,心里的委屈悲痛好比天塌,嚎哭的声音更大。
一听这事,围观众人都是摇头叹息。
“这孩子,太坏了。别说亲姐妹,就是左邻右舍,乡里乡亲的,也不能使这个坏呀!”
“哼!她对左邻右舍使坏的事儿还少吗?大家都看爷爷奶奶的面子上,没跟她计较,今天算算总账!”
林有富一听,左邻右舍把旧帐也翻出来了,脸腾地就红了,一个挂不住,不问责老婆孩子,反而质问起了老母亲:“妈,说话得有凭据呀,这不是个小事啊,这让左邻右舍听着,算怎么回事?”
林奶奶本来就是被孙女和儿媳逼到这个份上,一见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袒护刁老婆恶孩子,压住心头之气,也不跟他废话,只讲事实:“你要凭据,我就给你凭据。梅子跟我说,那是个倒钩,钩子朝着天花板的,没有人故意使坏,根本挂不上去。”
林奶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围观群众纷纷附和,林有富一下子被打败。
细节这么清晰,那还能有错?他再不要颜面,也不能再质疑老母亲。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不要颜面的人,只是性格软弱怕事,现在风向急转,老婆孩子害他当众丢了大脸,他垂了头,开始恨自己娶了个刁恶老婆,生了个恶毒闺女,自己又太怕老婆,一味的放任,现在自食苦果。
地上哭嚎哼唧的林雪英,却突然止住了哭声,大声冲奶奶嚷道:“梅子她撒谎!诬赖我!她胡说!那个钩子明明是斜着的,不是冲着天花板的!”
林奶奶目光雪亮,望了过来,嘴角边带一丝笑:“是吗?英子,那个钩子贴着地面,靠着墙角,倒钩冲上还是斜着冲一边,你怎么这么清楚?”
林奶奶中气十足,声音响亮,围观看热闹的都听明白了,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
“有富你是怎么想的?还跟老娘要证据!你老娘在村里这么多年,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那是随便乱说话的人吗?现在你闺女不打自招,打脸了吧?”
“这熊孩子,不光坏,还蠢!被她奶奶一诈,实话全都说出来了!”
林奶奶恨铁不成钢,看着林有富:“当着这么多人,本来我想给你留点脸面,不想说你,架不住你实在太糊涂,不分青红皂白!梅子从小没了妈,你们怎么对待她的?我今天不想多说,这么多年,邻居都看在眼里!梅子现在出息了,没跟你们计较过去的事,但凡给家里人的东西,没少你们一根线!可你们呢?拍拍你们的良心!”
一提起以前的事,林有富脸上更是臊得发烫,为了给自己找点面子,一转头,埋怨起了宋桂枝:“都是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因为林有富性格有几分懦弱,宋桂枝自打进了门,就靠着刁恶撒泼,把他制得服服贴贴,今天宋桂枝本来就憋气窝火,一看林有富也借着机会要造反,哪能服这个气,立了立眼睛:“你给我闭嘴!反了你!”
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看热闹,此时也忍不住帮了腔:“有富啊!这可不是你们一家的事,梅子现在可是大人物,是带着项目回来的!你们还敢这么欺负她,是不是想让梅子去跟外乡合作,连咱们村儿的门都不敢进?”
邻居一听村长说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是要连累家家户户挣钱的事了,这哪能忍?七嘴八舌,给村长帮腔。
“村长说的对!你有富一家可小心点,要是把全村儿发财的事儿搅和了,你赔得起吗?”
“全村这么多户,一家一家赔钱,也行!有富能干活,赔得起!”
村长和邻居提到了正经大事,林有富无法不怵然心惊。真要是全村挣钱的事儿被搅合了,一家一家的赔钱不至于,但是他就成了全村公敌!
这一家一家的,明里暗里使个坏,他这日子还用不用过了?
林有富垂了头,事情虽然来的突然,但大家的矛头对准了他,全村的眼睛都盯着他,以往内心长期压抑着的东西,从板结的土壤下慢慢松动,但往日遇事就躲的惯性还压着他,一时发不出声。
林奶奶瞥一眼自己的儿子,见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低着头不吭声,心里的失望无以言表。这孩子一点不随林满堂和自己,是个墙头草,先头娶了个善良女人,生了个好孩子,可惜死的早,后来娶个刁恶的,一年年的下来,把家过成这样了。
有心说他两句,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邻居可不放过他,嘲笑讽刺一箩筐,一波一波的往他头上砸。
“有富你说说你!有这么好的闺女,你也没这个享福的命!”
“这闺女要是我家的,我拿她当菩萨供着,哪能让她受这刁老婆的气!”
“这么好的闺女不算你的了,算咱村的,有事儿不用你管,有好事儿你也别沾!”
有人瞥了眼地上哭嚎的林雪英,虽然滚的满身泥土,可那一脸的泼辣无赖相,也是天生难改,虽然明知是个孩子,也忍不住出言讽刺一句。
“你再瞅瞅这闺女,怎么和她姐就一点都不像呢。”
“别说有出息了,就这刁恶名声,将来说个亲,只怕都难!和她亲妈一样!”
“有富,你可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呀,你就守着你那刁老婆恶女儿,让你那恶女儿给你养老吧!哈哈!”
村人的话,话糙理不糙,一句比一句利害如刀,今天是算总账的时候,替原本受欺负的前房女儿主持一份公道,也是林有富原本的性格软弱,村人无意中表露出了一副无所顾忌。
现场舆论的刀子之下,无孔不入地刺痛、刀刀见血地割开了林有富长年板结的内心。
这么多年,在宋桂枝撒泼拿捏之下活着,他也很憋屈,他也是受害者。
前房女儿受了委屈,他装傻充愣躲掉,从来不敢管,对于邻居村人的非议,他装听不见。
现在前房女儿不再是柔弱的小草,变成了一棵大树,他这个亲爹,没有站到荣耀的高处,反而在全村面前被审判,是帮凶。
都是这个刁恶女人连累了他,害了他。
林有富权衡明白了利弊,心里的愤怒一起,瞪视着这个欺负他大半辈子的刁恶女人。
再继续和她混在一起,自己不光要被女儿抛弃,要被父母家族抛弃,还要被全村抛弃,成为孤家寡人,全村公敌。
宋桂枝没看出来厉害,还想像以往那样,拿林有富出气:“瞪我干什么?是不是欠收拾了?
这个女人真是不知死活,一条道跑到黑,这彻底激怒了林有富,他下了最后的决心,鼓了鼓勇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我滚!滚回娘家去!”
宋桂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林有富吼出一句话,压了半辈子的话,一出口格外高声:“我要和你离婚!”
围观群众一个意外,喧哗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啥?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能看见林有富硬气一回?大家干脆鼓起掌来。
宋桂枝如同当众被打了一巴掌,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连林有富都造反了,这天要塌下来了。
四十几岁的人,哇地一声当众哭出来:“林有富你给我等着!”宋桂枝扔下一句话,一转身,连奔带跑的奔了娘家的方向。
反正娘家也不远,等林有富来求她,看她怎么收拾不死他。
坐地上的林雪英,脸肿得像猪头,滚了一身泥土,完全懵了。
没人管她,她自己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眨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过就是像在村里一样,使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坏,怎么就全家打翻天了?
但看着她妈离去的背影,本能就追了过去:“妈,等等我!”
宋桂枝一回身,一脚踢过去:“别跟着我,待在你们老林家!”
围观群众又七嘴八舌的议论。这女人真是刁恶,不光是对前房孩子不好,自己生的也不过如此,心气儿不顺了,又踢又打,下手同样的狠。
虽然被亲妈踢的生疼,但林雪英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奶奶,人都让她得罪光了,除了跟着她妈,哪还有什么出路?
娘俩一起连哭带喊的,离了三道沟村,奔了邻村的娘家。
人群兴犹未尽,议论纷纷,陆续散去,林奶奶看林有富一眼。
林有富赶紧表态:“妈,您放心!梅子对家人这么好,我这当爹的,必须护着她!谁对她不好,我不能饶!”
林奶奶没说话,折返了自家祖屋,林雪梅迎上前来,没等问她,林奶奶轻描淡写的交代一句:“宋桂枝带着那熊孩子回娘家了,一天半天的,回不来。经过这一次,你爹应该也知道点好歹了,看以后。”
林雪梅心里大概有数,知道奶奶已经处理妥当,也没再多问。
到了晚上,陆恒和林雪梅睡在林家祖屋,跟爷爷奶奶的屋子隔着一个厨房。
农家土炕虽然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各睡各的,不像城里小洋楼里,陆恒那张床,实在是挤得慌,林雪梅累了一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家祖屋熄了灯,月华如水,照进窗子。林雪梅刚要合上眼,就听陆恒叫她:“先别睡,有事找你。”
林雪梅不以为意,睁开眼:“嗯?”
还没等她回过神,就被一股大力拉扯,滚进了一个火烫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