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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但周大娘家的孙女和孙子要参加这个考试,姜榕家的果果也要参加。

姜榕第一次应对这样的事,作为家长还蛮紧张。

现在不少人鼓吹读书没用了,认为只要上了小学,认认字就行,小学毕业再继续读就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学一门技术,等到十五六岁就找工作去。

但姜榕不这么认为,哪怕高考被停了,她也希望自己女儿能多读一点是一点。

对于教育这件事,她跟仲烨然都十分重视,有时候还劝身边的人,但在现在的氛围下,也不敢劝得太多。

就算只是小升初的考试姜榕也很重视。

即使女儿以往的成绩很不错,不用担心考不上还得继续留级,姜榕也在考试半个月前就开始做准备。

果果在考试前半个月和考试期间,获得了前段时间她爸因为工作太忙而在家获得的待遇。

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凌晨,只要说一声肚子饿了,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考完试之后,果果就彻底解放,拥有了一个可以到处撒欢的漫长暑假。

大人们却没这么好运,三伏天工作也还是得继续干。

有些单位福利不错的话,就会给员工弄点消暑的东西,有时候是食堂做的绿豆汤,有时候是跟冷饮厂订冰棍作为夏天的员工福利。

到了下午人最容易困乏的那段时间,吊扇在头顶呼呼转,搅动的风也带着热意时,一根根冰棍被装在泡沫箱子里送来了。

“科长,今天有奶油冰棍,你要吗?”

“奶油冰棍?”姜榕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可难得一见,可惜是在单位,我家果果不在,要不她肯定喜欢,我就不吃这个了,还是绿豆冰棍比较消暑,给我来跟绿豆的就行。”

绿豆冰棍一根五分钱,姜榕说着从兜里拿出五分钱,递给送冰棍来的冷饮厂职工。

“谢谢姜科长。”冷饮厂职工收了钱,利索地给她拿出一根绿豆冰棍和一根盐水冰棍。

盐水冰棍是手工艺品厂跟冷饮厂订的员工福利,绿豆冰棍则是冷饮厂职工自己私下夹带过来,挣外快的,也是方便这些订购冰棍的厂子的职工们买其他口味的冰棍。

一般他们对外说是给别的厂子送货剩下的冰棍,要是有人买,就顺便卖了,等回到冷饮厂再一起入账。

实际上回去后入不入账,又是如何入账,就不好说了。

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不会有人拿到明面上来说。

两根冰棍下肚,光是坐着什么都不做也会出汗的下午就比较容易熬过去了。

下班回家,果果下课了跟同学在楼下打乒乓球,仲烨然还没下班。

但姜榕在家里的水桶里看到有一个大西瓜,打开橱柜,里面还有两个。

猜测是仲烨然单位发的,到隔壁邻居家一问,果然是,不过普通职工家里只发了一个。

估计仲烨然想着下午吃个凉快点的,中午回家的时候就送回来放水桶里泡着了。

有了西瓜,姜榕做饭的时候就少蒸了点米饭,晚上吃完饭,趁着太阳下山那一阵凉快,出门溜达几圈,回家就开西瓜吃。

果果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抱着半个挖着吃,仲烨然和姜榕两个人吃半个。

家里的窗户装了纱窗,此时开着玻璃窗,关上了纱窗蚊子进不来,外面的风又能吹进来。

灯光下,窗帘被吹得微微荡起,一家三口坐在铺了竹编垫子的沙发上,吃着西瓜,耳边是收音机播报的天气预报和新闻。

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除了听到外面长得高高的香樟树上传来的蝉鸣,时不时还能听到地面蟋蟀的声音。

天气预报报道明天有雨,凌晨雷声就把雨声带来了。

接替蝉鸣的变成了蛙声。

一整个夏天,就在蝉鸣、蟋蟀声与蛙声的交织中,西瓜、盐汽水和盐水冰棒的滋味中过去。

梧桐在地面落下厚厚的一层黄叶,冰凌又垂挂在屋檐而后又被春风吹融。

四季也轮转了好几回,果果从初中一路顺顺利利地读到了高中。

知道她快要高中毕业了,无论是徐家那边还是跟姜榕和仲烨然走得比较近的邻居、朋友、同事都在问:“你们家果果打算到哪儿上班去?”

姜榕原本想着给果果争取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但仲烨然不太赞成这个做法。

他说:“我觉得高考迟早会恢复,国家需要人才,不可能一直关闭筛选、培养人才的途径。”

姜榕被仲烨然说服了,她之前读完业余中学后,因为不想放弃工作,只能继续读夜大。

可是在姜榕看来,夜大跟仲烨然以前那样脱产学习还是不一样的,这对于姜榕来说一直是一个遗憾。

如果以后高考真的能恢复,她不想果果也跟自己一样有遗憾,还是更希望女儿能去考大学,读完大学再参加工作。

姜榕想通后觉得,她家孩子有父母托举,又没有生存压力,迟一点参加工作也没关系。

毕竟读书上学也就这么十几年,工作得有几十年,毕业以后多得是时间工作。

“那现在怎么办?”姜榕问,“让咱家闺女先在家待着,自己看书学习,对外就说她正在跟我学手艺?”

仲烨然:“可咱们家果果对刺绣并不感兴趣,这在周边熟人中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以前姜榕想让果果在读书之外,跟她学学刺绣,这样学得一技傍身,以后好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果果倒是没拒绝,跟着学了,但她只愿意学到最简单的缝缝补补,再继续深入地学绣花她就不愿意了。

姜榕要劝她继续学,她还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当时一本正经地跟姜榕说:“我对刺绣不感兴趣,想要靠它来生活的人,把它当做一项技术,所以会花很多时间,努力把它学到专精为止,但我只把它当做一项生活技能,对我来说,只要掌握简单的用法,日常衣服鞋袜坏了,需要缝缝补补时能用就好,我并不想花费太多时间学到专精。”

看出果果确实不愿意,姜榕也没有强求,而是跟周大娘一样,带着孩子去厂里,让她多接触几种技术,看看她喜欢哪个。

但这孩子一个都不感兴趣,学什么都跟学刺绣时一样,只把它们当做生活技能去学。

她甚至还跟她爸学了开车。

当时果果十五六岁,一个小姑娘学开车,还是大卡车,在她们家的生活圈子里很是引起了一番轰动。

徐元安知道了这事,在果果去徐家的时候,还调侃说这是虎父无犬女,说她这是继承了她爸在这方面的天分。

当时徐元安只是在开玩笑。

曾经姜榕跟仲烨然开玩笑说,让他回家当家庭煮夫自己愿意养他时,仲烨然也玩笑似的说过,他可不能就这么回家,万一以后孩子用得上他呢?

谁知道这俩竟一语成谶。

家长如何千思万虑,也没能抵过孩子自己的神来一笔。

知道女儿报名参军时,仲烨然和姜榕人都懵了。

第147章

“不是, 果果你怎么想的?”徐莉英知道她参军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问。

她人刚到门口,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进来了。

走进去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来得最晚的人, 这会儿客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爸妈、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梅萍阿姨那边的人,利市巷那边跟果果家走得近的周大娘她们这些邻居, 全都来了。

大家团团围着果果,倒没有‘三堂会审’、‘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太好奇了。

他们听说果果参加的还不是文艺宣传和后勤或者通讯保障和医护这一类, 在大家的印象中比较适合女孩子的类型, 而是战斗人员。

这太少见了。

明明她不走这条路也能有很多选择,以后不管是进铁路系统,还是去工厂当工人,如果不出意外,她的未来都会相当顺遂,父母都把路给她铺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进铁路局或者手工艺品厂!”

徐莉英这两句话, 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果果却觉得她们这么意外才让她感觉很意外。

“我的志向在于从军报国, 不在铁路局和手工艺品厂,正好我政审、身体素质各方面都没问题, 当然要遵从自己的志向报名参军啦,你们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大人们觉得她参军不如进铁路局或者手工艺品厂工作,有点浪费了父母积累的资源,其实果果却觉得自己参军, 才是拖了父母的福。

现在想参军可不容易, 果果觉得要不是自己爸是军官, 又有徐爷爷的关系,自己想去战斗部队都不一定能成。

她原本都想着如果实在进不去战斗部队,那退而求其次去当后勤或者曲线救国请杜秋瑜阿姨帮忙, 先学医再去当战地医生也行了。

但是看着大人们的神色,果果没敢把这些说出来,要不她爸和徐爷爷肯定会气笑了。

果果那过于纯粹的话,把总是会考虑很多的大人们说得一愣。

他们恍惚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对于未来的梦想、志向,也是如此赤诚。

哪怕饿着肚子,也会想想如果哪天能吃饱饭,自己还想要做点什么,只不过当时可能由于现实的种种原因影响,想一想也就抛到脑后了,很少能坚定地朝着自己的志向努力。

仲烨然和姜榕听到女儿的话,瞬间就不纠结了。

他们之前有点无法接受,也只是担心孩子选择这么一条路,比起其他工作更危险。

这事作为父母难免会有的想法。

在担心之余,作为比较开明的父母,他们选择尊重孩子认真思考过后做出的决定,即使以后孩子不在身边,还是免不了会担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从孩子小的时候就让她吃得很好,很有营养,肉蛋奶都不缺,哪怕在最困难的那几年,担心暴露不太敢把东西拿出来,也会悄悄弄一点单独给孩子吃,很少亏着孩子的营养。

现在她继承了父母的身高、体质和力气,整个人看起来气血充足、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入伍后保不齐比男兵还强。

为了不让孩子扫兴,作为家属去欢送新兵入伍时,姜榕和仲烨然脸上都带着笑,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把孩子送进了部队。

回家后两口子看着一下子变得格外空荡荡的家,忍了好久,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了,抱着对方抹泪。

第二天眼睛肿得跟鼻梁两边镶了两个核桃似的,只好又在家里待了一天。

这天晚上强忍着没哭,又睡了一觉,早上起床眼睛终于消肿了才去上班。

只是还是不太习惯家里没孩子在,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太能提起精神。

姜榕深刻感受到,有时候不是孩子需要父母,而是父母更需要孩子。

没了孩子在家叽叽喳喳喊爸喊妈,总觉得家里安静过头了。

梅萍、黄清竹、周大娘和蒋大姐几个现在已经退休了,时间比较多。

她们知道姜榕就果果这么一个孩子,果果去参军后不再她身边,姜榕心里肯定不适应,她们也有点担心姜榕心里不好受转不过弯来,就时不时过来看看。

有人一起聊聊天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她们还带了毛线和棒针或者钩针,边聊天边织毛衣、毛裤、围巾、手套还有毛拖鞋什么的,也提议姜榕要是工作不忙,有空的话,也可以做一点打发时间,做好了入冬正好给果果寄去。

这个建议确实挺有用,姜榕回家有事情做之后,终于慢慢地习惯了孩子不在身边的日子。

上班的时候她也另外找了点事情做,她们厂的厂长前段时间传出来可能要升职,估计要升到轻工业局。

姜榕得到消息,这次大概不会再空降一个厂长,而是从两个副厂长里选一个升上去。

孙副厂长估计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来找姜榕旁敲侧击地问她,对厂长这个位置有没有兴趣。

要是姜榕不挣的话,孙副厂长能升上去的机会比蒙副厂长大一些。

如果还能争取到姜榕的支持,那厂长的位置铁板钉钉就是他的了。

姜榕确实对厂长这个位置不怎么感兴趣,这位置不好做,厂里但凡出点什么事,首当其冲就是厂长出来担责,副厂长她倒是有点兴趣,能在这个位置上退休的话,以后退休金也比科长这个位置高一些。

孙副厂长来找姜榕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对副厂长这个位置有兴趣的意思透露给他了。

得了这个答复,孙副厂长顿时明白了姜榕的意思。

姜榕愿意站他这边,但是她怕麻烦。

如果他上位后,担得起事,让她能在副厂长这个位置上过得比较清闲自在,她肯定会一直站他这边。

这个对孙副厂长来说很简单,他想继续往上爬就是因为有野心,想拥有更多的权利,遇上一个不爱争权的副厂长,那可太省心了,正合他意。

孙副厂长当即对姜榕做出保证,然后开始运作起来。

另一位副厂长也找过姜榕,但姜榕都很巧妙地避开了他,这也算是在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最后的结果没什么意外,孙副厂长终于去掉了副字,成为了孙厂长。

姜榕在供销科待了十几年后,也终于挪窝了。

而供销科科长的位置,则由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副科长冯慧心接替。

这样一来,供销科仍然在她的掌控之中,不至于让她这个副厂长成为一个容易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入冬后,姜榕收到了果果从部队寄来的信,她今年刚入伍,还没有探亲假,今年得在部队过年了。

姜榕倒是想去探望她,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军官,想去也是可以找到办法去的。

可是信里除了报平安的信息,还透露出了果果这孩子在部队有多么努力、多么快乐。

如果他们行使特权,去她所在的部队探望,那将会让她成为这一批新兵中的特例。

以后她的努力,在别人眼中很可能就会被打个折扣。

最后姜榕还是忍下了对孩子的思念,只和仲烨然一起,给果果回了一封信和一个大大的包裹。

那大包裹里面除了她亲手织的一套毛衣毛裤和一条围巾,剩下的就全都是一些比较耐储存的吃的。

“牛肉干、猪肉脯、鸡肉干、鱼肉干、柿饼、肉罐头、黄桃罐头、橘子罐头、饼干、桃酥……好家伙,仲稞你爸妈这是把供销社给你搬空送来了吧?”

“瞎说,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我爸妈估计是把家里存着,预备过年用的年货都给我送来了。”果果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

她怀里抱着妈妈亲手织的衣服和围巾,左手拿着信,右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又把已经看过两遍的信重头开始看。

在部队里她确实像跃进了大海的小鱼,快乐又自在,但想家、想爸妈也是同时存在的情绪。

平常要训练,没时间想那么多,这会儿收到爸妈的来信和他们寄来的东西,这股情绪才控制不住了,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战友们帮她把东西放好之后,就悄悄出去了,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消化情绪。

过了许久,果果终于从情绪中抽离,抬头一看,战友们都不在了。

她收好毛衣毛裤围巾和信,又起身出去找她们。

“我爸妈说那些东西是给我们一起吃的,走吧,咱们一起去尝尝。”回去时,正好遇到她们连队的指导员和另外一个班的同志,非训练期间,自由活动时,连队里大家就像一家人,她们就顺便把指导员和那几个同志也一起拽上了。

因为指导员是男的,她们就没回宿舍,而是把东西带到了公共活动室。

果果把单独给自己的几样辣白菜之类,可以放得比较久的小菜拿出来,其他的都全拿过去了。

到了活动室,她打开包裹后就哗啦啦地把东西一股脑往桌上倒。

大家看得心惊胆战直呼:“小心点小心点……这里面还有玻璃瓶装的罐头呢!”

她们指导员看到她豪爽地把东西往桌上倒的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总感觉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指导员因为是男的,平时跟女兵们相处时也会注意分寸,很少直直盯着人看。

这会儿却不由盯着果果仔细看了好几眼,感觉她长得好像也有点眼熟。

再想到她的名字——仲稞。

巧了,竟然也姓仲。

第148章

指导员有心想问她爸爸叫什么, 但话没出口又觉得这时候问不太合适,就把话咽下去了。

后来回去后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既然首长没跟自己打招呼,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给孩子要特殊待遇。

想明白后, 他什么都没问,还是后来偶然遇到仲烨然,说起自己的工作情况, 才顺便问了一句。

仲烨然也没否认, 只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当家长的也不好多管。

他就知道,自己当初没贸然问仲稞是做对了。

两年服务期满之后,仲稞靠着自己的努力留队了。

在此期间,姜榕和仲烨然给她写信,总免不了叮嘱她, 在训练之余一定要坚持学习文化知识, 千万不能把这方面的东西落下。

又过了两年,有消息传出要恢复高考, 不等他们迫不及待地给女儿写信,劝她参加高考。

仲稞就给家里送回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参加高考。

她的目标还是围绕着部队, 打算考军校, 以实现从‘战士到军官’的跨越, 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留在部队。

徐元安知道这孩子的想法后,感慨不已,对仲烨然说:“以前我劝你去读军校, 你不乐意,我还骂了你一顿,当时你还跟我吵吵呢,结果最后兜兜转转,你的孩子还是读军校去了。”

仲烨然当初选择别的学校和专业,除了考虑到特殊时期可以方便帮助徐元安之外,其实有一部分也是打算给自己孩子铺路。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和徐元安都像给晚辈铺好自己认为比较好的路,晚辈的想法却不尽然会跟长辈契合。

仲烨然倒是对另一件事挺庆幸:“幸亏我之前没转业。”

他大学毕业那时候,有一大批军官转业,仲烨然也曾考虑过这件事。

因为当时国家各行各业的建设都急需人才,而且需要的是既对公家忠诚又有能力的人才,很多人就从部队专业去了地方。

仲烨然当时很想能经常跟家人团聚,就起了转业的心思,但后来新工作被安排在江凌铁路局那边当军代表,也是几乎每天都能回家,他在没再考虑转业的事。

眨眼过去十几年,虽然以前给孩子铺的路,孩子没走,但他现在这个位置,也同样可以重新往她想走的方向重新铺路。

在这方面,姜榕的工作跟这个方向不沾边,不太能帮得上忙,她就关注起了别的东西。

高考重新恢复的消息传来后,经济改革的消息也隐隐有一些传闻出来,报纸上、广播上,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越来越多。

姜榕特别期待可以自由买卖东西的那天,除此之外,她还特别关注一些仲烨然曾经说过的新东西。

仲稞参加完高考那一年,难得在过年的时候用上了探亲假,能回家过年。

一回家,她就发现了家里的变化。

客厅的格局变了,靠墙的位置多了一个矮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盖着一个布罩子。

原本四边围着茶几摆放的沙发,变成了三边围着,面朝那个矮柜子的方向。

矮柜子旁边还有个长方形,看起来像柜子又不太像的东西,竖着落地摆放,上面也盖着一个防尘的布罩子。

她很好奇,掀开了那个长方形的东西的防尘罩。

家里的东西,除了父母房间里的之外,就没有什么是她不能随便动的。

所以在看到这个长方形的东西门上有个把手后,她就握住把手,稍稍用点力气,把那门打开了。

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迎面扑向她,把猝不及防的她冻得哆嗦了一下。

仔细一看,这冒冷气的柜子被分为了上下两个部分,

上半部分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些汽水。

下半部分是一些肉和丸子。

姜榕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好奇地研究那单门小冰箱,就解释道:“这是上次我去参加展览会,托陈姨弄的单门小冰箱,说是进口的日本货,转运到港城又运到花城,我参加完展览会再扛回来的,平时吃不完的饭菜放上层冷藏的位置,能保存个两三天,放下层冷冻的位置能保存更久,夏天的时候可有用了!

往里放点汽水、西瓜什么的冰着,在家也能随时吃上冰镇汽水和冰镇西瓜,冬天家里炉子烧得热,容易口渴,等会儿吃饭时,你要是想喝汽水自己拿就行。”

“这么好!我现在就想喝,”仲稞说着就拿了一瓶橘子汽水出来,起开盖子喝了两口,这沁人心脾的味道,让她忽然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饭,最热的那段日子,哪怕是比较凉快的早上和傍晚,每次吃完饭都一身汗。

后来她爸带回来两台电风扇,她们吃饭和晚上睡觉时才稍微舒服些。

但想喝冰镇的汽水,依然得下楼去铁路服务站或者供销社买,西瓜也是,什么时候能买到全凭运气,哪有条件放家里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

而且汽水还能买到冰镇的,西瓜可没有,只能买回来后,自己放水桶里泡一段时间,给瓜降降温再吃。

仲稞不由感慨:“现在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那个又是什么?”她指了指矮柜子上那四四方方的东西。

姜榕说:“这个啊,是黑白电视机,也是从花城带回来的,买冰箱的时候,你陈姨说这也是好东西,错过以后再想买就不一定能那么好运气遇上了。

你陈姨从来不说大话,正好我带的钱也够,就把它一起买了。

后来证明她果然没说错,现在别说家属院这边,就连整个市也没几台,不过这个点打开全都是雪花,没什么节目,要等晚上七点到十点才有节目看,到时候咱们家可热闹了,邻居们都会来家里看电视。”

自家孩子平时不在家,别人来看电视还热闹些,而且也只是晚上七点待到十点这段时间,不耽误什么,姜榕就挺欢迎别人来的,还给准备一些茶水。

她在邻居这方面运气还挺好,遇到的邻居都是比较有分寸会做人的好邻居,有些孩子虽然比较淘气,却也有个度,没遇到过特别熊的孩子。

邻居们来的时候,也会带点花生、瓜子、板栗之类的东西,吃完后,还帮忙收拾好才回家。

“七点?”仲稞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那咱们快开饭吧,要不等到了时间邻居们来的时候,咱们还在吃不太好,对了,我爸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就被打开了,一股冷风吹进来,仲烨然赶紧快速进屋又把门关上。

仲稞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爸,你上哪儿去了?我刚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厨房里呢。”

“我出门的时候你正扒着冰箱研究呢,我就没打扰你,”仲烨然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听隔壁说有老乡悄悄跑到家属院后门那边卖东西,好像有山楂,我就下去看了看,还真有,等会儿吃完饭给你做糖葫芦。”

这楼里的厨房在阳台那边,占了半个阳台,相邻的两套房,阳台离得比较近,两家做饭的时候,还能稍微提高点声音聊天。

仲稞看到山楂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汽水瓶,冲她爸伸手:“做糖葫芦得提前洗干净把山楂身上的水晾干吧?我这就去洗!”

仲烨然侧身避开了闺女的手:“不用,你难得回一趟家,哪儿能让你干活?快坐下吃饭,这点山楂,我很快就洗好了。”

他说着,人已经走到厨房了。

姜榕拉着闺女到桌边坐下,给她塞了个盛饭勺:“你要想干活,就帮忙盛饭吧,这才是小孩子该干的活。”

仲稞听了哭笑不得:“我都不是小孩了。”

感觉父母总是会忘记她现在长了多大个儿。

一顿饭正好卡在七点之前吃完。

吃完饭,放在炉子边上的山楂也差不多晾干了表面的水。

仲烨然拿干净的棉布每个都擦了擦,保证它们都是干的,就开始做糖葫芦。

煮糖浆的味道从厨房飘散出来,把坐在客厅里的人馋得不行,勾得小孩子频频往厨房的方向看。

好在仲烨然买的山楂量挺多,家里也不缺糖,做好之后,留了一部分给闺女慢慢吃,另一部分就端了出来,给看电视的人分了分。

邻居们也不好意思来人家家里又看电视又吃人家的好东西。

就悄悄给孩子拿了钱,派大一点的孩子出门,趁着服务站还没关门,买点东西来跟人家礼尚往来,一起分着吃。

被派出去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带着一大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回来。

大人看了吓了一跳:“这么大一兜,你们都买了什么?”

出去买东西的两个孩子一脸兴奋地问:“你们猜猜是啥?”

说完一点不卖关子,立刻揭晓答案:“是爆米花!”

“爆米花!”大人们暗忖怪不得这俩孩子那么兴奋,“你们上哪儿买的?服务站没得卖吧?”

“就后门那儿,有人悄悄做了带来卖,我们买的时候,这些爆米花还带着点热乎气呢!”

“你俩脑子真灵活,”仲烨然夸完又问,“那卖爆米花的人还在吗?”

这东西一般都是跟打游击似的流动售卖,可遇不可求,错过今天,可能下一次遇到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除非等改开之后,商品能自由流通了,去集市里才能经常遇到。

出去买东西的孩子回答道:“还在,他们说年前都来,就是时间和位置不敢固定,怕被红袖章抓,不过他们也说了,不会走远,就在咱们家属院这一片儿卖。”

姜榕一听刚才仲烨然这么问,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要不你先用这两个孩子买回来的做一点?用爆米花应该也能做,就是用料跟传统的有点不一样而已,做法都一样的。”

邻居不解地问:“做什么?”

姜榕给邻居解释:“他想做爆米花糖和米花糖,往年自己煮糯米、晒糯米、炸米花太麻烦了,不如买现成的米花回来做,就不需要用那么多油炸了。”

虽然味道有点差别,但其实也大差不差,做出来都好吃。

邻居们都不反对他用现在买回来的做,仲烨然就拿去厨房,做了一点比较简单的米花糖。

这又是冰糖葫芦,又是米花糖的,把这些小孩子们吃得简直美呆了。

这些邻居家里虽然条件都不差,但生的孩子也多。

孩子一多,家里的资源分到每个人头上就少了,哪怕是铁路双职工家庭,平时也很少能一次吃到这样两种制作起来挺麻烦的零嘴,也就过年的时候好些。

今天这是大家临时起意买的,东西做好之后,也不像平时一样想着一次少吃点,留着改天还能继续吃,毕竟有好几家人呢,分也不好分。

所以做好当场就全分完了,每个人都分到好几块,冰糖葫芦也是每人分了好几颗,边看电视边吃,一顿就吃完了。

孩子们心理美得不行,晚上回家睡觉,做梦都砸吧砸吧嘴,乐出了声。

第149章

第二天, 姜榕在家属院后门转悠了一圈,果然没见那一伙卖爆米花的人。

她和仲烨然还没放春节假,只能叮嘱赋闲在家的闺女什么时候有空, 就下去看一眼,要是遇上了卖爆米花的人, 就买一些。

其实自己带原材料,去让人家帮忙做会更便宜一点,只需要出一点手工费。

不过做爆米花的小贩好多年没出现, 他们也没想到这一茬, 就没提前准备原料,今年只能先跟人家买现成的了。

中午姜榕没回家吃饭,最近临近年底了,不少知青也回来过年,这两年也有消息说让乡下的知青们回城,厂里因为这件事, 又隐隐有些暗流涌动。

因为现在知青回城, 只能通过有限的几种方式:招工、顶替父母长辈的岗位还有病退。

前两种其实差别不大,都是要有工作才能回来。

以前让知青下乡, 有城里岗位不足的原因在,现如今让知青回城,工作又成了关键。

毕竟病退这一条路更不好走,损失太大了, 一般的病想回来可不行, 所以狠得下心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厂里职工们都在关注着厂里的空余位置, 刺绣车间有一部分职工比姜榕大几岁,已经到退休年龄了。

刺绣车间是厂里工人最多的车间,这一批退休的人可不少。

只是能留这么久都不愿意退休的工人, 大部分都是要依靠这份工作支撑起家里的吃喝拉撒。

她们工龄厂、级别高,工资自然也高,几乎一个人就能养一大家子。

要是让晚辈接班,工龄和级别得从新算,能拿到的工资肯定不如以前。

家里是双职工的还好,如果以前全家只有这么一个工人养家,晚辈接班后,家里肯定受到不小影响。

所以之前有些到退休年龄的人,申请了延迟退休,拖延了几年。

可现在这么多人盯着,她们还不想退是不行了。

她们退休后,空出来的位置,不但自家晚辈盯着,也有不少外人盯着。

那些盯着她们空出来的位置的外人,闹也要闹得这些到了年龄的人离开,他们才能多一些买工作的机会,好给自己家要回城的孩子弄个工作。

退休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多,没准真就能买到一个工作给自己孩子回来了。

姜榕看着人事科交上来的文件,有几个到了年龄的刺绣车间职工正式退休,申请让晚辈接班。

不过她们的这些晚辈,有些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有些是多年不见的所谓侄子或者侄女,没一个是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情况,就是把工作卖了。

姜榕觉得她们这样以后迟早要后悔,可劝也没用,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上级也是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除了让自己身边的人别这么做,对于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闭眼盖章通过就是了。

姜榕不是没劝过,可她去找人家讲明利害关系,劝人家慎重考虑,最好还是别把工作卖掉,人家还以为她是故意卡着,想拿点好处才愿意批。

也就她身边的人愿意听。

盖完几个章,也快到下班时间了,姜榕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按时下班回家。

姜榕回到家里,刚进家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大袋米花,一袋是玉米做的爆米花,另一袋是大米做的白米花。

仲烨然加了一会儿班,跟姜榕前后脚到家,看到那两袋爆米花很高兴,尤其是大米做的米花。

“用这种大米做的白米花做米花糖最合适,我们今年年货还有红糖、核桃和葡萄干,我再去买点黑芝麻,到时候做米花糖和红糖核桃,放炒熟的黑芝麻进去,吃起来更香。”

今年孩子难得能回来过年,还没放假,他们就开始忙忙叨叨地准备起过年要吃用的东西了。

年前剩下的工作日在忙碌中过去,终于放假那天,全家都睡了个大懒觉,一直到中午才起床吃东西。

吃完后又一起出门去买年货。

今年街上很明显也比往年热闹得多,有些知青趁着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不少他们下乡插队那些地方的特产。

因为没工作,又想留下,就把带回来的特产弄到街上摆小摊,躲着红袖章们卖,期盼能多攒点钱,好找机会给自己买个工作留在城里。

姜榕出去只在铁路局家属院附近逛了一圈,就买到了南边回来的知青卖的红糖、水果、桂圆什么的,还有北边回来的知青卖的干蘑菇、榛子、松子之类的山货。

回到家炒香后,过年除了自家吃,用来招待给他们拜年的亲戚朋友也不错。

热热闹闹的年过完,返回岗位。

不等大家适应复工的节奏,手工艺品厂的孙厂长突然砸下一个重磅消息。

“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问这话的是之前退休卖工作的老员工。

被她问到的工人说:“我说厂里要建新的职工宿舍了,是楼房,按照工龄和对厂里做的贡献分房!”

当初把工作卖出去,拿到不少钱,这些退休的职工拿着那些钱还挺高兴。

她们觉得这些钱,以后就是自己养老的保障了,加上自己工作多年的存款,妥妥地足够用到自己入土那天,没准等自己入土后,还能剩下一点给子孙分一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意外来得很快,现在这些人肠子都悔青了。

不过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意外,对于其他职工来说却是惊喜。

厂里讨论起这件事时,那氛围比过年还热闹,走到哪儿聊到哪儿,完全说不腻。

那些已经把工作卖出去的人,简直感觉跟天塌了一样,懊悔不已。

这个说:“要不是当初有人闹,不许我们继续申请再延迟几年退休,按照资历分房子,我肯定有份!”

那个说:“那可不,我们给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活,如果我们不把工作让孩子,也不卖掉,要分房子,合该有我们一份才对!”

开始有人埋怨起当初闹事,不让她们继续申请延迟退休的人。

还有人觉得领导也得对这件事负责人:“按照规定,工作只能让亲生子女接班,厂里看出来接班的人不是老员工的子女,应该指出来,不给办理才是!”

还有人觉得姜榕之前会劝她们慎重,别把工作卖掉,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厂里要建新职工楼的消息。

董凤芸无意间听到别人说这些话,告诉姜榕时,姜榕真是被气笑了,根本无法想象,人怎么能这么会倒打一耙。

她劝的时候,她们不听,这时候又怪到别人身上来了。

姜榕冷笑道:“她们倒是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没敢再跑到我这里来叽叽歪歪。”

卖工作的时候,有些人可是直接跑来找她了。

董凤芸说:“她们哪儿敢啊,毕竟是她们自己把工作卖掉的,现在再闹,厂里追究起来,严格一点治她们一个投机倒把也使得,对了表姨,我这次应该也能分到房子,等房子下来后,就不继续租八号院那边的房了。”

她丈夫那边没能分房,两个人一直租着姜榕在八号院的房子住着。

董凤芸工龄厂,级别高,这次肯定能分到房子,而且还至少是两室甚至三室的大房子。

分房这事哪怕姜榕也知道,她作为享受了多年租金优惠的晚辈,怎么也该主动跟姜榕说一声。

今天正好说到这个话题,董凤芸就顺势把这事跟姜榕说了。

姜榕名下有房子,仲烨然那边又已经分了一套,手工艺品厂这边大概率是分不到的。

虽然她想争取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现在各家住房紧张,没必要因为这个不是必需品的房子引起争议,姜榕就没打算争取。

“你们也算熬出来了,”姜榕也很为董凤芸感到高兴,“住楼房确实更舒服一些,只不知道厂里打算怎么建这次的职工楼?”

姜榕不参与分房,对于这件事就没那么上心。

董凤芸说道:“听说就是建筒子楼,不过我也只是隐约听到一点小道消息,也不知道准不准。”

“你得空最好再去打听一下,尽量争取让厂里把房子建成我家在铁路局家属院的房子那样,把厨房和厕所都设置在房间里,哪怕房间和客厅的面积被缩小,也比厕所和厨房在每层楼两边好得多。”

董凤芸点头:“好,我记着了。”事关她家以后的生活水平,她可比什么事都要上心。

不过现在离要搬家的时候还早得很,批建新职工楼的文件刚下来,楼还没建起来呢。

今年立刻找施工队开始建房子,至少也得到明年才能入住。

只不过房子这事太过重要,它在厂里掀起的这一阵波澜,估计很难像别的事一样,过一阵就消散。

在确认名额时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董凤芸找了领导好几次,终于争取到了把厨卫建在房子里。

虽然厨卫的面积都比较小,但比起每天早上还要跟别人家抢卫生间,她已经很满足了。

随着施工队进场,不管有没有资格分房的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关注新职工楼的建设进度。

开始打地基了、砖头、钢筋入场了、开始砌砖了、开始装门窗了……

几乎每完成一步,都会重新带动一阵讨论。

姜榕倒是没怎么关注,闺女在家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闺女身上。

等闺女回了部队,她的注意力就被街头巷尾忽然之间冒出来‘打游击’的小摊小贩吸引住了。

恍惚想起公私合营之前,商品可以自由买卖的那段时间。

要说那时候多好,她也不觉得,毕竟以前刚建国没几年,百废待兴,什么都缺。

现在其实比以那时候好多了,连商品都比那时候多很多,花样也比以前多。

只是政策刚有一点松动,很多人担心朝令夕改,自己真去做生意政策又有变化,还不敢大大方方地摆摊卖东西,一应家伙什都是方便收拾起来跑路的。

一直到手工艺品厂的新职工楼建成,正式分房,安排职工入住的那一年。

街头巷尾的小摊子才犹如雨后的春笋一般纷纷冒头。

第150章

董凤芸一家搬到手工艺品厂新建的职工楼后, 把门钥匙还回来了。

姜榕抽空回了一趟利市巷八号院,打算收拾收拾房子。

原本平思芹的工龄、资历和级别也够分房,但几年前徐亮单位那边给分过, 就不能再在这边分了。

徐亮单位分的房子距离手工艺品厂也不算远,她跟徐亮早几年已经搬到徐亮单位那边, 现如今他们以前住的房子里,住了两户人。

那两户人家住房也挺紧张,姜榕过来的时候, 他们两家还问她房子有没有人租。

姜榕家是一间正房加上最开始她买的那件小屋, 还有后来别人扩建占地的时候,她无奈之下也跟着扩建占地的两个半间屋子,硬要算的话,可以算做四间屋子。

现在街道办不像以前一样,见不得有人把房子空着,总是催人把房子租出去了。

姜榕也就不打算再把房子租出去给别人住, 只好婉拒了那两家。

她半真半假地说:“这边比较热闹, 我以后可能要搬回来住,你还是去街道办问问空着的那间正房吧, 那不是我家的房子,以前我也是租的。”

仲烨然隐约记得有个机会把这间正房买下来,大概是在国家给苏联还债期间。

后来迟迟不见政策松动,才发现是自己记错了。

还债期间卖的房子, 并不是居住属性的房子向个人开放出售, 而是使馆房产或者国有海外资产, 卖给可以用外汇来支付的国外机构。

这事后来只能暂时不了了之,继续等待何时的机会了。

那两家现在要租的话,倒是可以去街道办那边申请, 就看他们谁的动作更快了。

得了这个消息,那两家都顾不上继续劝姜榕出租她的房子了,赶紧先去想办法把这间现成的房子租下来再说。

姜榕打发走那两家后,打开自己家的屋子看了几眼,发现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

董凤芸搬家的时候她还来帮忙过,那时屋子里落下了一些他们不打算带走的东西,还有一点平时平时不好打扫的卫生死角里的回城和垃圾。

不知道董凤芸什么时候过来都收拾好了,姜榕感觉挺意外,这些天董凤芸又是要好收拾新家,又是忙工作,竟然也能腾出时间来打扫?

还是让梅萍过来帮忙打扫的?把屋子打扫得特别干净。

既然不需要打扫,姜榕看了几眼就出来把门锁好,转头去了隔壁蒋大姐家。

闲聊间跟蒋大姐说起这件事。

蒋大姐听了,一拍大腿说:“这个事啊,你不说我都忘了,真是上了年纪,脑子也不好使了,总是忘东忘西的。

你那几间屋子是凤芸托我帮忙打扫的,她说最近比较忙,怕你要用屋子来不及好收拾,就请我帮忙打扫了,还特地给了我两斤肉,你说说她这是不是太见外了,打扫几间屋子而已。”

姜榕笑着说:“我倒是觉得这肉该给,总不能让你白干活,打扫几间屋子也不轻松呢,要不然年二十四扫房子的时候,怎么那么多人家吵架?我今天来,也是想请你帮忙,你要是不收东西,我可不好意思找你了。”

蒋大姐现在退休在家,孙子孙女都大了,已经结了婚的还没孩子,用不着帮忙带孩子,家里人又怕她上了年纪干活再累病了,就总让她好好歇着,不让她干活。

孩子的本意是好的,觉得她累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退休,既然遇上好时候,有好日子过了,应该闲下来好好享清福。

但蒋大姐忙碌了一辈子,乍然闲下来,没什么事干就感觉闲得慌,闲得人有点呆了。

有人找她帮忙,她乐意得很:“你说说什么事?能帮上我一定帮!”

“我那几间屋子不是空着么,近段时间还用不上,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看屋子,要不我怕有人悄悄把锁砸了住进去,到时候就难办了。”

街道办那边是‘民不举官不究’,没闹出事来,谁家房子多,放空着,他们确实是不怎么管了。

但有人闹的话,他们解决起问题来恐怕还是想和稀泥,到时候姜榕要是不想以势压人,就得再把房子租出去。

合适的租客可不好找。

姜榕这段时间听说过不少关于房子闹出来的事。

不过大部分都是平反回来的人,拿回了以前的房产,里面却还住着人闹的,她家这种情况的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

所以姜榕才想着,不如一开始就找人帮忙看房子,杜绝有人鸠占鹊巢,闹出事情的可能性。

“就这个事啊?没问题,我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家,看几间屋子对我来说那是小菜一碟!”蒋大姐一口答应下来。

姜榕:“那就麻烦你了。”

给她的谢礼,姜榕早就准备好了:“果果她爸现在工作不忙了,每天都能准点上下班,成天在家里捣鼓东西,这些江米条、芝麻糖、花生糖、核桃糖都是他自己做的,跟进城摆摊的老乡和知青买的原料,没花多少钱。

正好我今天要来,就给你们带了一点尝尝,要不他做这么多,果果又上学去了不在家,我们俩哪儿吃得完?说了他也不听,就爱瞎鼓捣东西。”

姜榕也不说是谢礼,就说家里的东西太多,来的时候顺便给老邻居们带一点,让她们帮忙分担来了。

只是给蒋大姐的东西比别人更多更齐全,别人都只给其中一两种,给她的每种都有一斤,也相当于是谢礼了。

她这么说,蒋大姐收的时候就乐意了,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互相送点自家做的东西很正常。

中午蒋大姐留姜榕吃饭,姜榕看她家里人不在,就没推辞。

两个人一块儿出门去买菜,刚走到巷子口,就发现有人在摆摊,说是摆摊,其实连个摊也没有,就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布,把菜摆在上面。

边卖还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预备着见到红袖章过来,就把塑料布的四个角一提,直接就能跑路了。

现在虽说开放了让个人买卖东西,但有些地方进展得快,有些地方进展得慢,很多人都还没拐过弯来,所以哪怕大街小巷都能看到有人摆摊,但不管是买的人,还是卖的人都还是惊弓之鸟。

不过面对优惠的价格,哪怕心里还是很忐忑,不买却是不可能的。

两人在巷子口,就把今天中午要吃的东西置办齐全了。

回来的时候,遇到周大娘和陈大爷老两口,听说她们要一起吃饭,姜榕和蒋大姐一招呼,他们俩也拿了点东西过来凑份子。

黄清竹夫妻俩正好下午没课,也回来了,看到他们几个一起做饭,就问:“你们这是要聚餐啊?我们也来!”

黄清竹还开玩笑道:“咱们几家多少年的交情了,要聚餐竟然不通知我们俩,实在过分!”

她丈夫梁轩妇唱夫随:“就是就是,是不是想孤立我俩?”

姜榕:“我们几个就是正好遇上了,临时决定一起吃个午饭,不然要是真聚餐,你俩能跑得了?指定得抓你们来当壮劳力干活!”

“正好,我来看看有什么活。”黄清竹挽起袖子就开始跟姜榕一起洗菜。

梁轩也把他们今天刚买回来,打算晚上吃的鱼,拿过来过来宰了。

一次临时起意的留饭,还真变成了几家一起聚餐。

院子里难得热闹了起来。

以前他们可不敢这样,尤其是黄清竹夫妻俩,在前面动荡的那十年里,他们险些也被下放。

幸亏抗战时他们有一些贡献,还拿得出证据,再加上有姜榕帮忙,才险险躲过去了,没遭罪。

但在运动闹得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们所在的学校也被闹得被迫停课了。

后来徐元安当了革。委。会主任,压住了省里和市里闹得最疯狂最厉害的那一伙人。

那段时间也是仲烨然最忙的时候,那时他累得回家吃着饭都能睡过去。

再后来恢复了市里的秩序,中小学又重新开课,黄清竹夫妻俩日子才好过一些。

只是大家都低调,说话会下意识控制着音量,尽量压低了声音说,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热热闹闹地聚餐了。

做饭时说笑到一半,有时候黄清竹还会突然停下,不由自主地提起心看看外面。

恰好有个磨剪刀戗菜刀的人经过,大声吆喝了一声,才让她反应过来,现在自己不用担心被人举报了,又重新跟大家说说笑笑起来。

她的反应大家看在眼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没多说什么,这样的‘后遗症’大概只能让时间来治愈。

大概是这次聚餐,让院子里其他住户,尤其是后来才搬到八号院的住户们明白了,姜榕虽然已经不住在这边,却依旧跟住在这里的好几户人家关系特别好。

她的房子哪怕是空着,也有人帮忙看管,倒是没人敢打那几间屋子的主意了。

吃完饭,姜榕又赶回手工艺品厂上班。

再有几年姜榕也要退休,现在她在单位里,基本上是半养老状态,很多工作都不需要自己亲自过问了。

要不然也不会在工作日的中午过来,还能聚餐完再回单位。

不过这次过来,看到蒋大姐和周大娘老两口的状态,也让姜榕不由开始思考自己退休后的事情。

她原本觉得自己距离退休还有好几年,没必要那么早去考虑这个。

毕竟退休后时间那么多,到时候再慢慢想也不是行不行。

可人的想法有时候并不受自己控制,接触到相关的人或者事,就很难忍住不去想。

晚上她睡不着,戳了戳躺在身边的仲烨然:“你说,过几年我不用上班了,该干点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