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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晖忙答应下来,和德亨两个离席,向后走,打算从后面供宫人伺候饭菜的通道绕去十四阿哥那一桌。

临走前,德亨视线和眼带羡慕的弘昇对上,比口型问道:“要一起去吗?”

弘昇立即去拉胤祺的袖子,意思很明白,他要去玩。

胤祺看了眼还在等着的德亨,点了点头,道:“跟紧了,别落了单,知道吗?”

这话其实是说给德亨听的,“落单”这样的话儿子弘昇是听不明白的,但他知道,德亨一定明白。

弘昇点头,跳下椅子,来到了德亨身边,德亨拉着他的手,快速的朝弘晖追去。

到了胤禵这边,弘晖腆着脸哀求道:“十四叔”

胤禵好笑不已,自己挪去上首的十二阿哥胤祹那桌,将自己的桌子给三个小孩子让出来。

弘晖小小欢呼了一声:“多谢十四叔。”

然后三个小的排排坐在了一起。

德隆探头小声道:“我叫了你们老半天了,你们怎么才过来?嗨,你是谁?”

他问的是弘昇。

德亨见弘昇脸又开始红了,忙给他介绍道:“这是简王府的大阿哥德隆,”又跟德隆介绍道,“这是五贝勒府的,呃”

他还不知道弘昇的名字呢。

弘昇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弘昇,日升东方的那个昇。”

德隆:“哦,是弘昇啊,以后出来一起玩啊?”

弘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应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时候,宫人上了两道菜,一道大菜,红扒肘子,一道凉菜,水晶冻。

红扒肘子,顾名思义,就是大猪肘子。

水晶冻,则是将猪皮熬制成浓汁,调入各种配料调味,然后静置冷冻成半透明状,成形之后,用刀雕刻出各种花朵的形状摆盘,就是水晶冻了。

其实就是猪皮冻。

奏乐毕,开始用食。

水晶冻好说,用筷子夹着吃就行了,这个大肘子可怎么吃呢?

三小只有些面面相觑。

如果和大人一桌,自有大人和随侍太监宫女等伺候,但他们这一桌是临时拼凑成的,跟着弘晖、弘昇一起来的贴身太监没有家伙式,一时间竟没有人伺候三个小阿哥用膳。

今日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有任务的,即使有心上前伺候的太监或者宫女也不能,除非有哪个主子吩咐。

和讷尔苏坐在一起的弘皙手一伸就从靴子筒里抽出一只小巧的匕首来,探头跟众小比划了一下,道:“吃肉要用刀片着才好吃。”

他竟然有刀!

四双羡慕的视线射向了弘皙手里的匕首。

衍潢和讷尔苏对视一眼,都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呵,在乾清宫,除了你这个随侍皇祖父的皇孙,谁能随身携带匕首呢?

弘皙笑道:“来,我片好了给你们吃。”

德隆就道:“我也可以用手抱着吃。”

德亨:

德隆纯粹是在说笑话,他才不会自己上手抱着大肘子啃呢,多蠢啊。

但有人还真尝试了一下。

弘晖和弘昇也看了眼眼前的大肘子,弘晖发愁,弘昇则是两只手捏住了大肘子两头,一用力将大肘子抬了起来。

嚯,比他的脸还要大。

坐在中间的德亨忙问道:“你不会真要用嘴去咬吧?”

弘昇试探着张了张嘴,一脸茫然问道:“从哪里下口?”

衍潢差点喷笑出来:天老爷,这是从哪里来的小可爱?

德亨将装肘子的大盘子放他跟前示意他将大肘子放下来,那边弘皙已经熟练的将大肘子片成了一片一片的,示意一个小太监将片好的这一盘肘子送到德亨这一桌。

德亨推了推桌子上的菜盘,空出一个空地给这个小太监放新盘,又指着弘昇面前的那一盘大肘子,道:“有劳,将这一盘拿去给弘皙阿哥。”

这个小太监低头道:“是。”

然后将那个大肘子端去了弘皙面前。

讷尔苏道:“我来吧?您先用?”

弘皙将匕首交给讷尔苏,笑道:“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讷尔苏要过匕首,自是要片肉给他吃的,弘皙就大方同意,并没有推来让去的瞎客气。

讷尔苏笑道:“您尽管受用?”

衍潢一挑眉,吩咐五寿道:“去,将爷这一盘拿去给他,爷也要吃他片的肉。”

德隆一面从德亨那一桌抢肉吃,一面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道:“对,拿去让他片了给咱们吃,这点子不够吃的。”

讷尔苏眯了眯眼睛,哼哼两声,道:“小爷的肉可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

衍潢理了理袖口,道:“要不要先比划比划?”

讷尔苏伺候的肉自然是不容易吃到的,但若是真吃到了,一定美味无比。

讷尔苏放下匕首,道:“走,去外头。”

乾清宫外头广场大的很,他们完全有施展的空间。

衍潢冷笑一声,对德亨他们道:“看好了这盘肉,等会回来让他片好了咱们再吃。”

两个半大少年起身,还一个是亲王一个郡王。

他们都是铁帽子王,本来就是焦点所在,周围的皇阿哥们也都在拿他们的互动下酒,眼角眉梢脸上表情全都是看热闹的,不免就引起最上头康熙帝的注意。

康熙帝问道:“衍潢,讷尔苏,你们做什么去?弘皙,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

这下走不了了,衍潢和讷尔苏对视一眼,干脆就站到了大殿中央,弘皙从座位上起身,笑嘻嘻道:“禀汗玛法,孙儿见这里有趣,就坐到这边来了。”

康熙帝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笑骂道:“朕身边都留不住你了,竟瞎淘气。”语气里多是宠溺。

康熙帝视线落在阶下两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少年身上,再次笑问道:“你们是有什么安排吗?”

衍潢当先道:“回皇上,咱们觉着殿里有些闷了,想出去透透气,顺便活动一下手脚。”

哦,活动一下手脚啊。

康熙帝十分感兴趣问道:“只是因为觉着闷了?”

胤禵在下面高声笑道:“汗阿玛,他们是因为分肉不均,想去争个输赢,回来输的那个好伺候赢的那个吃肉呢。”

这话听着有意思,康熙帝笑道:“朕这里有的是肉,你们尽管比划去,赢了不仅有肉吃,朕还重重有赏。”

又询问皇太后道:“额娘,您可有兴趣去看两个孩子比武?”

太后自然是感兴趣的,笑道:“那可好,只是大节下的,不许伤了和气。”

康熙帝就道:“御前比武,都是点到即止,不会伤了和气的。”

于是众人都移步乾清宫广场,众星拱月的奉立在台阶之上的康熙帝和皇太后看衍潢和讷尔苏两个少年比武。

衍潢拿拳头在手掌心锤了锤,意气风发问讷尔苏道:“比什么?”

讷尔苏半点不惧,道:“你擅长什么就比什么。”

衍潢:“呵,好大的口气,那就不拘什么,只要能赢就行?”

讷尔苏:“请。”

也看不清到底是谁先出手的,也或许是两人同时出手的,两人动作快的就跟旋风一般,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过了数不清几招了。

康熙帝当先大赞一声:“好!”

胤祥和胤禵两个好武的,更是在一旁跳脚指挥:“掏他心肝。”

“扫他下膛。”

“腿啊,腿踹出去啊。”

“拳头,拳头空了哎哟”

德亨和弘晖忙拉着弘昇离他们远着些,德隆也想跳脚大喊大叫一番,他觉着这样一定特别的爽,但他是会看眼色的,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他就跳不起来了。

但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就知道他也在激动着呢。

弘晖担心的问德亨:“你说他们两个谁会赢?”

德亨:“你想他们谁赢?”

弘晖:“当然是衍潢啊。”

德亨小声道:“不管衍潢最后是赢了还是输了,他都是赢了。”

弘晖看了兴致盎然的康熙帝和皇太后一眼,点头道:“在我这里,衍潢都是赢的。”

怎么说呢,这场比试没有输赢,因为最后两个谁也不让谁的互相抱在一起在广场上滚来滚去。

一会我压倒你,一会你压倒我,势均力敌,谁也压不过谁。

看的康熙帝哈哈大笑,让侍卫去分开他们,见两个孩子一路过来的路上还你搡我一下,我踢你一下的不消停,偏面上都是笑哈哈的,不像是生气着恼的样子,康熙帝就更高兴了。

比试是比试,若是真比出火起来了,可就不美了。

两个衣裳凌乱帽子歪斜的少年站到了阶下,等着康熙帝的评判。

康熙帝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少年,问荣妃道:“你看着哪个好?”

荣妃以帕掩唇,笑点头道:“哪个都好,真不好选。”

康熙帝就笑道:“那就让娜依嘎自己来选。娜依嘎呢?”

荣妃将一个十来岁梳着一头小辫子的小姑娘从身后给拽出来,笑道:“在这儿呢?”

娜依嘎,汉译小仙女的意思,是荣宪公主和蒙古巴林部右翼多罗郡王之子乌尔衮的嫡长女,今年夏天康熙帝西巡之时,去到巴林部,荣宪公主带着女儿接驾,康熙帝十分喜欢这个外孙女,就带在了身边,后带回了京,放在外祖母荣妃宫里养着。

其实大家意思都明白,娜依嘎年纪到了,京中不仅有尚未大婚的皇子,还有许多和她年纪差不多尚未婚配的铁帽子王及宗室子。

康熙帝将她带回京,就是想在众宗室中给她寻觅良婿。

并不是说看好了就马上嫁了,她年纪尚小,又是从小长在蒙古草原,可以先来京里住着,习惯一下京中生活,也是接受一下宫廷教育,为日后出嫁做准备。

要说寻觅良婿,其实康熙帝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娜依嘎出身人品相貌都是上上乘,他这个外祖父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的给她。

皇孙就算了,年长的皇孙当中,只有弘皙还算和娜依嘎年岁相当,但是,不管是荣妃还是荣宪都未必会乐意。

皇子当中倒是有年岁相当的,但是辈分错乱了,若是在入关前,满蒙联姻只看人和利益,不看辈分,但现在他们已经入关一甲子了,有些习气早就慢慢改了。

而且,蒙古贵女,联姻的话,自然要体现出价值来。

娜依嘎一身矜贵的红衣红靴,头顶带着毛茸茸的红色小圆帽,圆圆的红脸蛋,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右面还有一颗小虎牙,十分可爱。

她眼睛长的不算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像是一弯细细的月牙。

在德亨眼中,这真的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仙女啊。

娜依嘎眼睛看着阶下的少年们,伸手拉了拉康熙帝的袖子,康熙帝接到示意,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凑近了耳朵。

娜依嘎就仰着小脸手掌捂着康熙帝的耳朵在他耳边说话。

德亨看到,站在阶下的衍潢和讷尔苏明显的紧张起来。

两人面上都看不出对那个小姑娘的喜爱与否,只是都紧张的盯着康熙帝看。

好似从康熙帝的脸上表情,就能判断出小姑娘说了什么话一般。

不知道康熙帝听到了什么,揽着娜依嘎的小肩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娜依嘎也笑吟吟的看着台阶下的两个少年。

康熙帝笑道:“好,好,就听娜依嘎的。授,讷尔苏一等侍卫,御前行走,各赏,衍潢和讷尔苏,如意一对,珐琅碗一对,盘珠两串,貂皮褂一领,缎十匹,羊毛布十匹,棉布十匹”

越听,众位宫妃们越是忍不住开始笑将起来,更有甚者,已经在跟显王妃和平郡王妃道喜了。

两位王妃自是喜上眉梢的势头,显王妃尤甚。

康熙帝看似只授了讷尔苏一等侍卫,御前行走,没有衍潢的份,但在宫廷,赏者,未必是赏,也有可能是补偿?

况且,衍潢已经有差事了,他虽然不是侍卫,但他早在入冬前,就已经在御前行走,也领了和雅尔江阿一起筹办承德织造的正经差事,最最重要的是,这差事,是衍潢自己挣的,完全没有靠王府人脉和康熙帝的赏赐。

男儿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还有比这个更荣耀的吗?

论当差的起点和本事,衍潢可是比讷尔苏强多了。

在儿子的前程上,显王妃是一点都不担心的,至于儿子以后的的福晋是谁,她就更不担心了。

不管是谁,都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皇上的外孙女,巴林部多罗郡王的孙女,出身足够高贵,能配衍潢最好,不能,也没什么。

左右他们显王府现在也不靠和蒙古联姻获得皇帝的青睐。

有这场比武添彩,接下来的小男孩蹴鞠表演可就欢乐多了。

娜依嘎坐到了荣妃身边,她见殿里德亨、弘晖、德隆三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们将一个彩球踢的花样翻飞,就请旨道:“汗郭罗玛法,孙女儿愿做锣鼓舞,与他们助兴。”

康熙帝笑应道:“好。”

宫人献上娜依嘎的乐器一顶绑着缎带和铃铛的小锣鼓,娜依嘎一手摇着这顶小锣鼓,将之摇出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一手在鼓面上有节奏的拍着,一跳一跳转圈儿的加入到了三个蹴鞠的男孩中间。

鼓乐欢快又灵动,德亨将球传给德隆,自己转了个身,和娜依嘎背对背的跳了起来,他脚上跳个不停,手上还不断的比划着骑马、拉弓、射箭的姿势,看的大人们捧腹大笑。

弘昇拍着巴掌在位置上边笑边跳边叫好,弘皙抱着肚子,已经笑的靠在讷尔苏身上起不来了,衍潢酒水撒了自己一身,和讷尔苏相互帮扶着,指着殿中的德亨笑的前仰后合。

胤禟和胤礻我两个一个拿着筷子敲碗(击缶),一个合着拍子捶桌子,胤禵口一张,就唱起了蒙古歌谣。

德隆见德亨只顾着跳舞,都不想着踢球了,就故意将球传给他,德亨就一脚再传给弘晖,弘晖笑的肚子都疼了,接过球转脚又传给他

难得他手上脚上忙个不停,还能踩着娜依嘎的鼓点,一下都没错乱了。

皇太后在上面看的乐不可支,不住的要康熙帝“快看”“快看”,康熙帝也跟左右宫妃、宗室大臣们笑道:“还是他们小孩子会玩儿”

乾清宫大宴就这样在混乱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结束,新的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有点晚了哈

第77章

元旦大宴后, 康熙帝就奉皇太后去了畅春园居住,像是祭太庙、祭神这样的祭祀活动,就派遣领侍卫内大臣去行礼, 像是祭天祈谷于上帝这样的大祭,就让皇太子胤礽去,上元节,皇帝在畅春园张灯结彩, 宴请内外藩王公台吉及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并赐鞍马银币。

有朝鲜等小国派遣使臣来贺元旦新年,也照常例赏赐和宴请。

这些就都与德亨无关了,他在家猫冬呢,不过国公爵该有的赏赐他是一样不少的,包括康熙帝正吃着饭呢,吃着一碗豆腐尝着味道不错,突然就想起了某个“尤其活泼”的小孩儿, 就派人将这碗豆腐送去牛角湾胡同, 让某人尝一尝。

看着已经结了冰花的御赐豆腐,德亨无法, 只能先送去让祖宗品尝一下了。

如今德亨家中不说有了大变样吧,也是改动不小。

原先哈拉嬷嬷住的东厢房北间收拾出来,改做了供奉祖宗神位的祠堂,这祠堂里除了祖宗神位,还分别供奉了观世音菩萨和萨满大神,所以, 这里还是一座小佛堂。

小佛堂隔壁, 原先是陶二一家住的南间, 现在也收拾了出来, 稍作装修,添置了新的书桌、书柜、百宝阁等,改做了德亨的书房。

德亨原本想搬到这里居住的,被纳喇氏严辞拒绝了,就让他住在正屋东间不要搬出来,说他打生下来就住在那里,一直平平安安的,那个方位旺他。

主母纳喇氏是越来越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玄学了,这方面全家都听她的,德亨作为儿子,也就只能从善如流了。

西厢被改做了一间客房和棋牌室,专门用做招待客人。

哈拉嬷嬷、陶大和李氏一家搬去了西院,陶二和刘佳氏则是搬去了丁香胡同,东院就真的成了一家三口的独居院落了。

等到夏天时候,他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德亨在家猫冬读书,衍潢就一直是随侍康熙身侧,随他参加各种宴会,结识蒙古王公,为开春之后的建造承德织造做先提准备。

以及,在南苑春狩期间,康熙帝正式指婚蒙古巴林部多罗郡王之孙女娜依嘎与他做嫡福晋,着钦天监议定婚期,礼部、宗人府、内务府协办婚仪。

光从这一连串的旨意上来看,显亲王衍潢的大婚规格已经达到他这个爵位的最高,再往上,就是皇太子大婚和皇帝大婚婚仪所能比的了。

这个婚仪时间跨度,往往要两到三年打底,准备个四到五年都是正常的。

如果着急的话,当年也能将事情给办了,但康熙帝说了,不急,男方还在父孝期间,女方年纪也还小,他们有时间慢慢准备。

对这次指婚,衍潢满不满意无所谓,但巴林部左、右翼王族族人甚至是蒙古各王公们是非常满意的。

蒙古贵女在大清朝得到了最高规格的优待,这就是满清皇帝在优待他们这些蒙古王公,有了衍潢这么个女婿,在接下来的羊毛织造方面,他们巴林部将比其他蒙古部族获得更多的利益,满蒙的联系更紧密更和谐更友好了,这当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一时间衍潢成为蒙古王公们的新宠,而他在南苑春狩所表现出来的过人勇武和英俊风姿也打动了不少跟随父兄来京的蒙古少女们的芳心,成为了她们圈子里议论不休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她们的围追堵截都敌不过娜依嘎的有力防守,让衍潢逃脱了一次又一次,她们只能遗憾的将这次南苑之行编做故事带回草原,为神秘的大草原再增加一个少年传奇。

去了草原听到故事的衍潢:谢谢,这故事的主角肯定不是我!

讷尔苏也得到了指婚,他的指婚对象是曹寅之女曹佳如玉,其恩宠不下于衍潢,谁不知道曹寅是康熙帝的钱袋子,还是心腹众臣,讷尔苏能娶到他的女儿做福晋,真是福气冲天。

至少钱是不缺花了。

别管什么包衣不包衣的,人家姑娘抬旗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而且,作为今年大选的秀女,有偶然一瞥如玉姑娘容颜风姿的,谁不能夸一句美艳绝伦呢?

讷尔苏,艳福不浅啊。

德亨在他的小书房里招待衍潢,八卦问道:“你见过曹姑娘吧?真像传说中的那样美丽吗?”

衍潢瘫在临窗火炕上,闭目懒语道:“在南苑见过,就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子,能看出什么美与俏?都是外头人乱传的。”

也不知道曹寅在想什么,女儿传出这么个艳名儿来,居然不以为忤,还乐呵呵的赞赏,气的讷尔苏直摔桌子。

德亨笑道:“也不能这样说人家姑娘吧?至少清秀与否、是不是美人坯子总能看的出来的吧?”

衍潢回想了一下,道:“江南小女子,自是与草原格格们不同的,风姿婉约要更动人一些。”

德亨长长的“哦”了一声,道:“你很懂嘛。”

衍潢睁开眼睛,手肘撑着炕面半仰坐起身,奇怪的看着德亨道:“你才是很懂吧?”

这小子,看时局弄风扇羊毛什么的还可以说他天赋异禀、心智超群,怎么这么丁点的年纪,看女人也是一套一套的?

这什么妖孽在世啊,还让不让其他人活了?!

德亨任由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仰着小脸得意道:“那可是,我额娘的妆容就是我画的,想要飒爽的就画英气的,想要婉约的就画柔美的,想要什么样的就能画什么样的,谁都比不过我。”

衍潢重新躺回去,没意思的‘嘁’了一声,道:“原是我想多了,你个毛孩子能分的清女人男人的?”

德亨来到他这一边,推了他一下,继续八卦兮兮的问道:“那你呢,你觉着娜依格格怎么样?她在你眼里,是漂亮、美丽、可爱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衍潢侧身撑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德亨,道:“我看你倒是对她很上心,她也经常跟我问起你来,怎么,你们就在乾清宫跳了一回舞,就互生好感了?”

德亨推了他一下,哈哈大笑道:“衍潢,你不会吃醋了吧?我是关心你(重音)好不好?你有没有跟娜依格格说过这样的话?”

衍潢“嘿”声笑道:“我怎么敢跟她说这样的话?她要是改口跟皇上说想要嫁给你,我怎么办?”

德亨笑的不行,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是王爷,她自然是要嫁给你,怎么会想要嫁给我呢?”

衍潢哼哼道:“我看你这整日招猫逗狗不消停的样儿,说不得哪天就得领回家一个小媳妇儿。”

德亨信誓旦旦道:“我可老实了,我要等至少二十岁以后再成亲,以后也只娶一个妻子,绝不纳二色。”

衍潢嘘声道:“你这话我可是记住了,等你以后若是看上哪个美人想要纳回家,我就要拿你今日的话问你了。”

德亨:“尽管问吧,反正我以后只会有一个妻子的,这叫‘一生一代一双人’,纳兰性德说的。”

纳兰性德的词衍潢自然是读过的,听着是很美好,但估计是这人在发梦吧,这词说不定也是他半梦半醒间作的?

衍潢劝诫德亨道:“你现在还小,还弄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读多了这些歪诗,移了性情就不好了。你日常读书,要以理学经义为要,皇上重这些,若是想陶冶性情,就读一读《诗三百》,里面都是些无邪诗句,很适合你。”

德亨惊讶万分,试了试他的额头,纳闷道:“衍潢,你现在说话怎么跟个老夫子似的?对了,朱先生还教你读书吗?我怎么听说他回老家了?”

衍潢将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眼睛上,叹道:“回家奔丧了,估计得三年后才能回来,他走了,我没人教导,怪想他的。”

德亨转身从小福做针线的小箩筐里抽出一张帕子,叠吧叠吧覆盖到衍潢的眼睛上给他遮光,道:“你可以给他写信嘛,有读书上的疑惑都可以写信给他请教,这也是你好学的态度,很能得到士林大儒的好感的。”

衍潢含含糊糊道:“等回头我就给他写,我睡会儿,等会用膳叫我。”

德亨:“睡吧,睡吧,我去练字,吃饭叫你。”给他盖上羊毛毯让他好好睡。

看把人给累的,眼下都青黑了,康熙帝用人是真狠啊,衍潢小小年纪就这样操劳,不会长不高吧?

今天下午就吃油炸小河虾好了,护城河里的冰雪已经化了,猫了一冬的小河虾也开始活跃起来,虽说瘦了些,但吃的也不是肉,就吃它的一身皮,补钙。

康熙帝又出京了,不过这回既没有南巡也没有西巡,最远就到通州走了一趟,然后去遵化泡了泡汤泉,然后在南苑溜了一圈,赏赐了扈从侍卫们一些貂皮、银子等物,就跟春季来了清冬库存一般,然后又回到了畅春园。

德亨人在家中坐,也收到了康熙帝赏赐的整块貂皮和一些狼皮羊皮狗皮水獭皮,二月天气渐暖,这些新赏赐的皮子是用不到了,都被纳喇氏收入了仓库。

二月,灾民日渐靠近京师乞食,京中粮价一升再升,已经升到了让人侧目的地步了,康熙帝下旨,命每月从通州粮仓发米三万石,运至京城平粜,同时命查直隶等京城附近各省州县官仓储粮,以备春荒。

结果查出大批底层州县官仓粮食霉烂之事,康熙帝有没有大发雷霆不知道,但督察院各督官却是飞马出京,具体查访去了。

春雨贵如油,亦是润物无声,一年一度的春耕到了,德亨乘坐马车,带着他手底下提拔上来的家丁、护卫等,出京去到东石河子屯去视察春耕,纳喇氏自然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去,所以大表哥巴尔图跟他一起去。

今年的大选小选已经结束了,八旗官兵进入了婚配的黄金时期,大表哥巴尔图的新媳妇也定下了,是镶蓝旗的马佳氏家的一个姑娘,今年十四岁,和十七岁的巴尔图表哥很配。

都已经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该出去历练历练长些经济本事了,大舅福顺就将他派来了德亨身边,随他出行去视察东石河屯的春耕。

从东便门出来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大约走三十多里地就能到东石河屯。

德亨因为是从内城出发,所以要走三十多里地,但实际离京距离,仍旧在二十里范围之内,所以,德亨此次出行,只是跟额尔赫布说了一声,并没有请假。

也不需要请假。

因为下过春雨,道路上些微的泥泞,但路况还好,毕竟上个月以及这个月月初,康熙帝才走过这条路,不至于坑坑洼洼的难以行车。

但德亨仍旧被颠簸的不轻,干脆从马车里出来,让巴尔图带他骑马。

吹着仲春微寒的春风,巴尔图看着北归的大雁建议道:“不如将你的闪电放出来,看它能不能抓一只大雁回来。”

闪电是过年时候庄子上的庄头进献的鹰,被德亨取名闪电,养在家中。

巴尔图很羡慕德亨能有一只鹰做宠物,因为这只鹰,他去德亨家的次数都变多了。

德亨拒绝道:“不行。”

闪电其实是一只刚长成的黄鹰,凶猛的很,关在笼子里,德亨每天都会亲手喂它生肉吃。

巴尔图皱眉道:“闪电是雄鹰,生来就是要捕猎的,总是放笼子里关着算怎么一回事?”

德亨闷声闷气道:“闪电跟我不亲,若是放出来,它会不会飞走了不回来了?”

巴尔图笑道:“都跟你说了让我训它,保管给你训出一个只听你话的猛禽出来。”

训鹰,也叫熬鹰,对鹰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

闪电来到德亨身边已经是见过广阔天空的少年鹰了,若是想驯服它,只能跟它比拼意志上的较量,比谁能熬过谁。

但德亨既不愿意自己不眠不休的跟一只鹰较劲,内心里也不想驯服这样一只天空的霸主,想放了吧,所有人都说他异想天开,放了闪电,不是在为它好,是在提前结束它的生命。

在京城放生,这是在给其他人送菜呢?

除非放去草原。

所以闪电就这么被德亨养着了,一直养的半死不活的。

闪电如何想的德亨不知道,但德亨自己是已经养出感情来了,若是现在将闪电放出来飞一飞,它会不会就自己飞走了?

若是能自食其力自在生活还好,若是又被人抓住了,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救它去?

巴图尔告诫道:“你再这样关着它,指不定哪一天就死了。”

德亨:

德亨对护卫在他身边的巴图道:“巴图,你去把闪电提过来。”

巴图是个二十来岁的敦壮汉子,养了一脸的络腮大胡子,看着就十分的凶悍。

别看巴图才二十出头,他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爹了,没有一个是嫡出的,全是小妾给他生的。

巴图对自家孩子没什么耐心,但对小主子耐心十足,他应了一声,调转马头来到后面跟着的国公车架旁,手一伸将关着闪电的笼子从车里提出来,拽下蒙着笼子的黑布,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笼子,将里面的苍鹰震的直扑闪翅膀。

可把德亨给心疼坏了,忙道:“巴图,你别拍它。”

巴图解释道:“这畜生不受训,主子该严厉些才能驯服它。”

德亨想将关着闪电的笼子放在自己身前,巴尔图道:“你离它太近了,若是它叼你一口,有你受的。”

德亨看着被巴图拍了一下精神越发萎靡的闪电,踟蹰良久,才道:“打开笼子,让它自己飞吧。”

巴尔图笑道:“不怕它飞走不回来了?”

德亨道:“找个地方先停一下,我亲自放了它。”

巴尔图看了眼闪电,可惜道:“你将它交给我”

德亨:“等以后庄子上再得了大鹰,我再送你,闪电是我的,不能给你。”

巴尔图惊喜道:“那我可记下了,小表弟你欠我一只大鹰了?”

德亨点头答应下来。

前头有一处小山坡,林木尚算茂密,巴尔图和巴图商议了一下,打算在那个地方暂停一下,也好趁机修整一下队伍。

德亨来到小山坡顶,给闪电喂了最后一次生羊肉,对它道:“闪电啊,我放你走,你要是觉着外头世界不好,你再回来找我好不好?你记得住我的气味吧?”

闪电没甚兴趣的啄了一口生肉,咽下,然后就不吃了。

德亨有些淡淡的伤心,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只有这只大鹰,它很不喜欢他,这让他有些难过。

他是真的想养着闪电的。

但闪电是天空的霸主,不是会唱歌的金丝雀,笼子只会是它的坟墓。

此次带它出来,其实就有放了它的意思的,但德亨内心又很矛盾,又想继续养着它。

放与不放,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熬鹰之法呢?

德亨再叮嘱道:“闪电,我跟你说,外头的人很可怕的,你被捉住就惨了,我放你自己飞,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知道了吗?”

闪电缩着翅膀闭上了眼睛,好似在拒绝听德亨叨叨。

德亨抽了一下鼻子,心酸道:“好歹吃了我这么多的肉,你给个回应呗?”

“噗嘿嘿嘿”

德亨转头看去,不远处的护卫、家丁们顿时齐齐背对他,不再笑出声,但看他们有些人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就知道他们还在笑他。

德亨不理这些大老粗,最后叮嘱闪电道:“我会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你要是想找我,在天上飞着看一看就能找到了。你能在一千米的高空看到草丛中的野兔,也能看得到我吧?我很好认的”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叨叨叨叨

巴尔图无法,只能开口提醒道:“德亨,走了。”

德亨抽出插销,四方笼子的栅栏向外倒去,将里面的苍鹰完全暴露出来。

后退两步,德亨轻声道:“闪电,你自由了。”

闪电毫无动静。

德亨又唤了一声:“闪电?”

德亨要上前查看,陶牛牛拉住他,投了一个小石子过去,闪电被惊了一下,扑闪了一下翅膀,发现眼前困住它的栏杆消失了,在原地扑腾了一下,发现束缚果然消失了。

它清呖一声,翅膀扑闪着滑翔了一圈,然后盘旋着飞起,最后一个振翅,直冲云霄。

德亨捂着嘴巴对它大喊:“闪电,记得回来看我啊!”

巴尔图道:“鹰都野的很,它飞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陶牛牛反驳道:“好歹喂了它一个冬天,等它饿了,自己就会回来的。”又对德亨道,“咱们留着给它的肉,说不定等到下晌就回来了?”

德亨情绪低落,道:“但愿吧。”

“谁?出来!”

德亨闻言望去,问道:“怎么了?”

一个护军拔刀出鞘,回道:“主子,有野人出没。”

野人?

京郊居然会有野人?

巴图带着人将一队差不多二十来个衣不蔽体浑身脏污的看不出原貌的人给赶到坡下,回禀道:“主子,应该是从山东过来的流民。”

德亨想上前仔细看看,被巴尔图护在了身后,道:“你别过去,小心虱子跳你身上下崽。”

德亨:

很好,你成功劝住了我。

德亨在他身后探头道:“问一问他们,打算去哪里?”

巴图用汉语问了一个站在最前头的老者,老者跪地回道:“无地可去,只想讨些口粮活口。”

这老者说的是齐鲁方言,加之吐字有些含糊,他来回说了好几遍,巴图才弄明白他的意思。

德亨却是一次就听懂了。

德亨用汉语官话说道:“若只是讨些口粮的话,咱们就可以施舍你们一些,但之后呢?你们总不能一直以乞讨为生吧?”

老者叩头伏地道:“请贵人赐生。”

赐生,就是求德亨给条活路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德亨以为的另一层意思?

巴尔图开口强硬道:“咱们不收乞丐,你们去他处讨生吧。”说着就要人将这些人赶走。

“等一下。”德亨开口道。

巴尔图正色跟德亨道:“这些人表面上看似是老弱流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有歹徒流匪,咱们收留了他们,就是引火烧身,给些口粮打发了吧。”

流民跟流匪一字之差,身份上却是可以来回转换的,二十多个人,很不少了,都能组成两个什的队伍了。

德亨有心想收留他们,但巴尔图说的很对,这些人若是看他是个小孩子,借机接近,绑了他,若是勒索还好,若是撕票

那他可就死的太冤了。

德亨道:“那好吧,给他们分三天的口粮,打发了吧。”

衍潢已经跟他说过了,京郊即将来到大批的流民,他难道要见一个救一个不成?

打发掉这二十多个感恩戴德的流民,德亨的心更沉了,陶牛牛还在担心道:“闪电不会让这些人抓住烤了吧?”

德亨:

德亨都开始想哭了。

还没出发呢,又有一队人过来,不过这回这些人是骑马,而且是冲他们来的。

巴图立即带人警戒起来。

领头之人老远就下马,扔下马缰往前跑了几步,单膝跪倒,大声道:“奴才周大朗叩见主子。”

是东石河屯的管事周大朗。

德亨:“快过来。”

等周大朗走进了,德亨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周大朗笑回道:“咱们在屯里左等右等等不到主子,奴才就带人迎过来看看,是不是主子有什么事儿给耽搁了。”

德亨笑道:“刚才遇到一小股流民,的确耽搁了些。”

周大朗脸上笑容消失,回道:“咱们屯附近也出现了流民,如何驱赶,还请主子示下。”

德亨:“先去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结束

纳兰性德 《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第 78 章

东石河屯是一个大屯, 有一百户旗人,超过五百户的民人,民户作为旗户的附庸, 达到了旗民和谐混居的平衡状态。

满清入关已经超过一甲子了,虽然朝廷明文规定旗民不婚,旗民分居,但人是群居智慧动物, 高墙大炮也阻隔不了他们互通有无,这都住在一个空间里了,要让他们各过各的,怎么可能?

不是不让咱们娶民女吗,那纳妾总行了吧?咱们不上户口,咱们就光生孩子,在一个炕头和和美美过日子总行了吧?

俺原配发妻没(mo)了,俺不续弦, 守着孩子侍妾过日子总行了吧?

你朝廷管天管地管着俺给你打仗还管俺半夜睡哪个女人吗?

你道理呢?

所以, 说是旗民不婚,但等你走入这个屯居, 你就会发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民女出没的身影。

有家里主母太太是旗女,妾室是民女的,有的是使了关系将民户抬旗变作旗女娶妻生子的,也有是为了图省事,不娶妻只纳妾生了孩子能入旗籍就入, 不能入就入民籍的“光棍”“闲汉”。

主打一个民不举, 官不究。

但这里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那就是旗女尊贵, 只见旗男娶民女的,没听说有哪个旗女嫁民男的。

向上走,才是这个世间发展大趋势,也是人之常情。

东石河屯地理位置尚算优越,有山,有河。

山叫石头山,因为产不出好石头,便无人问津,上面稀稀疏疏的长了些松柏、栗子树、荆棘丛、酸枣树等草木,其他就再没有了。

河是通惠河沿途分出来的一支小小溪流,春秋干旱季节,这溪流都能断流,等到夏季雨季,才能涓涓汇成溪流流向下游。

勤劳智慧的人们在这石头山的东侧河畔旁边开辟居住所,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建设自己的家园,子孙世代繁衍,这里便也有了一个名字,就叫东石河村。

后来满清入关,东石河村被划入正蓝旗地域管辖范围内,大批从关外而来的底层旗人赶着牛羊马匹拉着帐篷占领了这片土地,这些剃了头发梳着辫子的鞑掳在此肆意圈占农田,毫无节制的牧养牛羊骡马,还垒砌高高的院墙,建立八旗驻军军防,一边进行军事防御一边农耕牧养。

朝廷说这叫军屯。

一甲子过去,这东石河村,慢慢的就被叫做东石河屯了。

分给德亨的那二十户旗丁在东石河屯的西南角,靠近溪流上游的位置,德亨人来了,还不能进屯,他得先去拜访这军屯处的屯长,也是屯领催。

屯领催,满语叫做屯拨什库,和大舅福顺一个级别,但却是这东石河屯的实际掌权人,管理着一个屯的户籍、征兵、稽查、刑案、赋税等琐事,从职权上来说,除了不能领兵,已经跟京城各胡同的佐领没什么差别了。

屯领催德塞宜是额尔赫布的族兄,要真论起来,和德亨还有两重亲戚关系。

德塞宜的祖父嫡福晋纳喇氏,就是德亨的母亲纳喇氏的姑祖母,当然,德塞宜本人是妾生子,但他的父亲,可是这位纳喇姑祖母亲生的嫡长子,而纳喇氏的父亲虽然也是庶子,却也是这位姑祖母的亲侄子,所以,德塞宜和纳喇氏应该算是孙辈的表兄妹关系。

算到德亨这里,应该管德塞宜叫大表舅,嘿嘿。

这是从母辈算。

父辈这里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

德亨的二叔务尔登的嫡妻叩德氏,德塞宜的嫡母也是叩德氏,两位叩德氏是隔房的姑侄关系,所以,德亨的二婶跟德塞宜是表兄妹关系,算到德亨这里,应该叫堂舅?

二婶家的表兄怎么就不能算是亲戚了呢?

总之,不管从哪里算,德亨都得管德塞宜叫声舅,最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姓爱新觉罗,都是塔克世的子孙,所以,虽然德亨是国公,德塞宜只是一个屯拨什库,不管是从辈分还是年龄上,德亨也理应有礼貌一些,主动去见这位老舅。

老舅是真的老,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看身体佝偻面色灰败的样子,恐怕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接待德亨的,是他的三个儿子,那丹珠、哈尔混、哈富。

这三个少年同母所生,都是嫡子,年龄分别十六岁、十四岁、十二岁,排排站在一起,看着就跟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据德塞宜所说,他的长子和次子都已娶妻生子,在京戍卫,他不耐烦在那个四九城里圈着,就拜请族弟额尔赫布走动,给他谋了这个屯拨什库的职位,总算能顺理成章的出京,在此地养老。

德塞宜呼哧着破了风箱似的嗓子语重心长道:“别看这里是个鸟不拉屎的石头山,却是一块宝地,养人。”

康熙帝给德亨的分属是旗丁二十但这二十个旗丁从哪里出,就是宗人府雅尔江阿的事儿了。

雅尔江阿一定咨询过额尔赫布,才会将正蓝旗驻地东石河屯的二十户旗丁划给了德亨。

看到籍册的时候,德亨尚且没什么感触,等见到德塞宜,德亨就知道自己这是被照顾了。

虽然在德亨这里,‘德塞宜’只是一个打听来的屯长的名字,但德塞宜一定是早就知道德亨的,并且接到了类似于“自己人”的指示。

所以德亨来到这里,没有受到半点为难,就跟他早就应该是这里的人一样。

德塞宜在自家既不宽敞也不奢华,朴素的甚至有些落魄的农家小院里给德亨收拾出来一间屋子作为落脚点,然后将三个儿子派给他使唤,就不管事儿了。

他自从去年病了之后就没好过,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此时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招待德亨了。

德亨提出去拜见主母王佳太太。

王佳太太是个丰腴和气的妇人,从表面上看,有些难以判断她的年纪,但这是一位生育力极佳的妇人。

德亨问那丹珠兄弟姐妹几个,那丹珠笑道,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三个弟弟,其中还殇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也就是说,王佳太太至此为止,一共生育了10个孩子。

而幼子储庆,康熙四十年腊月生人,今年五岁,真算起来,也才三周岁。

德塞宜十一个孩子,只有长子是妾室所生,其余十个,都是嫡妻王佳太太所出。

而生下长子的妾室,正是王佳太太的庶出堂姐,是作为媵妾陪嫁过来的,因为王佳太太成亲的时候才十二岁。

德亨肃然起敬。

为满族人的婚姻制度和态度。

德亨给王佳太太送上人参、狼皮、提花缎、羊毛布、羊毛胭脂、金手镯、金步摇以及一些米粮酒糟腊肉鸡鸭活物做礼物。

其实这些都是四喜儿帮德亨准备的给德塞宜的赏赐,但德亨对着这样的夫人,实在做不出赏赐之事,就说是带来给她的礼物了。

王佳太太特别高兴,抚摸着羊毛布和羊毛胭脂笑问道:“过年的时候,我总听京里的儿媳妇说今年时兴什么羊毛布、羊毛胭脂,都是拿着金子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可就是这些了?”

德亨笑道:“就是这些了,您在手上涂抹上羊毛脂膏,裂开的口子就不会痒了。”

王佳太太将自己干裂的手指头往袖子里藏了藏,笑道:“那感情好,我一定试试,国公爷的赏赐定是好用的。”

德亨就不好意思的笑了,他这点子心思,在已经活了半辈子的王佳太太面前无所遁形,德亨可以体下,她却不能枉上。

说了会子话之后,德亨就告辞了。

出了这所农家小院,那丹珠兄弟三个对德亨少了些客气疏离,多了些热情亲近。

京里的贵人什么样他们也是见过的,眼前这个挺招人喜欢的。

那丹珠道:“国公爷,屯里的路不好走,小的背着您好不好?”

其实是屯里的路上垃圾甚多,尤其是雪化之后,屯里的一些排水渠堵塞,一些村民就将家用污水往街上倒,不仅不好走,有的还散发着怪味儿。

德亨穿着经过特殊手法处理过的防水鹿皮小靴,倒是不怕这些脏污,但是,他腿短,让大人跟在他身后走小碎步也挺难为人的。

德亨笑道:“不用了,我带来了步撵,可以让人抬着我走。”

德亨出行,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德亨等了一下,就有两个精壮汉子一前一后的抬着一个小小步撵过来了。

这个步撵是真的小,三面是密实的围栏,人坐上去之后,前头还有一个束缚带,扣在另一侧的一个铜扣之上,一看就是为德亨这样的小孩子准备的。

德亨坐上步撵之后,这两个汉子就轻松的抬着他在屯里转悠,另外身后还有一个汉子赶着骡车,骡车上放了三五个半人深的阔口大筐,大筐里装着他给屯里的居民们带来的礼物。

德亨坐着步撵在前头走,骡车跟在后头,他从京里带来的侍卫和家丁们就从大筐子里捧干果,一路撒向出来看热闹的居民。

这些干果有花生、红枣、核桃、栗子、麦芽糖、烤的蹦蹦硬的小饼干等耐放更不易碎的零嘴,干果里面混了铜钱和尺头、彩线、羊毛线、别着绣花针的小荷包等小东西,居民们能不能抢到干果以外的这些小东西,就全凭个人运气了。

这也是四喜儿为德亨准备的。

德亨听到之后,问道:“难道不都是撒铜钱吗?”

四喜儿就惊讶道:“您从哪里听来的,怕不是故意哐您的?要是一路全都撒铜钱,那就是有座铜山也不够撒的呀,混着这些干果一路铺撒过去,好看热闹又阔气,捡拾到的人,谁不念您的好儿呢?”

好吧,那啥啥误我。

围着屯子撒了一圈之后,德亨大体了解了这个屯子的整体样貌,除了个别旗户人家是砖瓦房之外,其他全都是夯土矮房子。

很有不少人家,破败的连一个完整的院墙都没有,改用细细的木棍扎成栅栏围起来,门也是木棍子用草绳捆成的。

也有几户应该是冬日里大雪压塌了房顶,房子塌了半边,从外头看就是一座坍塌了的危房和废弃房。

按说这样的房屋是不能住人的,但德亨还是看到从这塌了的矮土屋里走出一连串的老人大人小孩,纷纷举着手一脸兴奋的接住侍卫们抛洒给他/她们的干果。

一个小姑娘、应该是小姑娘吧?接住了一小捆羊毛线,高兴的又叫又跳,她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围着她要拿自己手里的东西跟她换

德亨一行最后停在了属于他的二十户旗人、五十户民人聚集居住区。

德亨到的时候,这七十户,男女老少,包括怀里抱着娃娃的妇人和挺着肚子的孕妇,一共三百九十八人,全都站了出来,看到德亨过来了,领头的那布图和周大朗带着他们跪下,给德亨叩头,拜见新主子。

德亨顿觉压力山大。

他们这一个头扣下,这四百来号人,以后就都是他的责任了。

德亨:“都免礼吧。”

“赏。”

德亨给王佳太太带了礼物,给屯里的居民带了礼物,自然也是给他的属民们带了礼物。

看着他的属民们排着队去领米粮肉油布等,德亨问那五十户民人宿老兼族长周老爹,道:“春耕忙的怎么样了?”

周老爹躬着身子恭敬回道:“回国公爷,今年雨水少,春耕的牛不够用的,还有近二百亩地没有耕完。”

德亨知道,民人是没有属于自己的耕地的,这五十户民人全都是租的那二十户旗人的旗地耕种,属于佃农,耕种面积有七百五十亩,在雨水不足和耕牛不足的情况下,这七百五十亩地已经耕了四分之三,还有四分之一没有耕完。

德亨道:“我带来了五头耕牛给你们,不知道够不够?”

周老爹面带喜意,道:“尽够了,等耕完地,老奴一定将耕牛养的膘肥体壮的再还给您。”

德亨道:“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不用还的。”

周老爹更喜了,跪下给德亨磕了一个头,感谢国公爷的赏赐。

德亨是真看不惯这老头动不动就磕头的态度,他叹道:“我今年七岁了,您今年贵庚?”

周老爹:“老奴痴长年岁六十有八。”

德亨:“将要古稀了啊,您都是免税免劳役的人了,我连您的一个零头都不够呢,以后您就别跪我了吧?”

周老爹不妨德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知道德亨这话里真意如何,只是躬着身子唯唯诺诺的“哎哎”的答应着。

德亨暂且放下这些,道:“我看咱们这片有些房屋都压塌了,你作为族长,就没想过要帮扶着父老们修一修房子吗?”

周老爹难得在唯诺之外有多余的情绪,感慨道:“大家伙儿忙春耕要紧,一年的口粮都指望着这几亩地呢,哪里有闲余去修房子呢?”

这个闲余,除了是说时间和人力外,还有财力物力。

周老爹没有明说,但德亨是明白的。

德亨:“总是要修的,不然怎么住人?”

周老爹:“是,是,修,等春耕完了,大家伙儿就有空闲,将这压塌的房子都修一修了。”

德亨:“咱们这里没有砖窑吗?”

周老爹:“咱们没人会烧砖,也用不着砖您是要用砖吗?得从玻璃营那边买。”

德亨:“我有会建窑烧砖的人,你看我在咱们这屯里建一个砖窑怎么样,这样你们修整房子要方便些。”

周老爹顿时抖如筛糠:“啊这、这、这”

德亨以为他有难处不好说,就问道:“不好吗?您有话直说”

周老爹又跪下了,伏在地上叩首谢国公爷体恤。

德亨:

“大朗,快扶你爷起来。”

周大朗将周老爹扶起来,劝慰道:“爷啊,以后国公爷就是咱们的主子了,他说什么您听着就行了啊,您老这么大年纪了,动不动就跪下,恐会折了国公爷的福气呢。”

周老爹抹了抹眼角,笑道:“好,好,都听国公爷的。”

德亨心里闷闷的,也说不上什么感觉来,就是觉着这些人活的太艰难了些,以至于一点好处就感恩戴德的。

跟着周老爹来到田间看了春耕,德亨又说起流民之事,问周老爹有什么看法。

说到流民周老爹面上是无动于衷的漠然,说出来的话也冷酷无情。

他道:“绝对不能让这些流民入屯。这些流民从山东跋山涉水千里迢迢的走到这里,就都不是善茬,指不定吃过”想起眼前的国公爷还是个孩子,周老爹将“人肉”“两脚羊”这样的话给咽下去,继续道:

“指不定吃过什么脏东西,而且,春天瘟疫易发,流人带来瘟疫是常有的事,一旦传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一旦发现流人,需尽快驱赶,然后抛洒石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这样就能避免病邪入屯了。”

周老爹说的时候注意措辞,说的也都是很浅显的话。

实际上,按老人流传下来的经验和规矩,每当附近有流民出现的时候,屯里青壮会在屯拨什库的组织下,携带刀箭日夜巡逻,一旦见到流人就会毫不留情的射杀,然后在原地竖一根杆子,将被射杀的流人挂在杆子上,用此来警戒那些靠近村屯的流人。

德亨不了解这些,就以为屯里不收留流人主要就是为了防止瘟疫、病害传播,就道:“任由这些流人在京城周边四处流窜,将会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不如这样,咱们不是要建砖窑吗,屯里的青壮要忙春耕,空不出人手来,不如就招募一些流人去烧砖,我出一些口粮给他们糊口,这样咱们得了能修屋子的砖瓦,他们得了活下去的口粮,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老爹惊疑不定:“这、这”

周大朗不着痕迹的捅了一下他爷爷的后背,接口道:“倒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只是,国公爷是好心,他们却未必愿意过来给咱们做工挣一份口粮。”

德亨奇怪:“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周大朗笑道:“小爷,人都是贱骨头,当没有饭吃的时候,杀人放火做什么都愿意,当有白粥吃的时候,他们宁愿躺着去吃那一口白粥,也不会靠自己的气力来挣您这一口干饭的。”

德亨顿时明白了,周大朗说的这个白粥里的“白”,还有另一个意思:不用废力气从别人手里施舍来的粥饭。

周大朗是前几日才回屯的,从他们这几十户人划给德亨并去京拜见他开始,周大朗就留在了德亨身边伺候,过年的时候都没回屯,只是托人将德亨的赏赐带回了家里给家人。

所以有些事情,他比别人要多知道一些。

在出京之前,周大朗就已经知道了,京中一些王公勋贵们,已经开始筹备着施粥棚赈灾了。

你说他们邀功也好,说他们沽名钓誉也罢,但最后能够因此受益活命的,也的确是那些灾民。

一旦这京城附近搭起了粥棚,你说这些灾民是会每天只需排队就能有口饭吃,还是来德亨这里累死累活的给他烧砖换取口粮呢?

德亨有些郁闷道:“是我想的简单了。”

周老爹忙恭维道:“您有这样的慈悲之心,乃是我等福祉,您放心,若是真有流民在附近出没,咱们也设一个粥棚接济一下,给您积阴德祈福寿。”

德亨:“已经有灾民出现了,唉,我没想到会遇到灾民,这次出来只给你们带来了口粮,没有他们的,要不再派人回去取?”

原来那些粮车都是给他们的!

周老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小爷,不知您带来的,是旧年的粳米还是陈年的漕米呢?”

德亨回道:“是去年黑龙江和盛京皇庄产的白米。”

周老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周老爹搓着手道:“小爷啊,这人呢,尤其是像我等贱民,是不用吃这样精细的白米的,咱们平日里吃的都是杂粮,若是能偶尔能吃一顿陈年的漕米,就是过节了。”

德亨:“可是我没有杂粮和漕米?”

周老爹嘿嘿笑了起来,笑的一脸褶子,就跟一只秃了毛却成了精的老狐狸一般。

他道:“小爷,您看,有些殷实人家,就缺这黑龙江产的上等白米吃,不如您将这白米拿去跟他们换了,一斗上等白米至少能换三斗旧年的漕米或者杂粮,这一车换三车,您想想,是不是赚了?”

这可真是,哄孩子呢!

德亨笑道:“您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这米既然已经拉来了,就是你们的了,你们如何处置,我是不管的。”

周老爹忙点头哈腰道:“不用您操心,老奴定将这事儿办的妥妥的,让咱们大家伙都能有口饭吃。”

这十几车的上等白米,能换来多少杂粮啊,节省着些。够他们几十户男女老少吃到秋天了。

德亨又提起灾民之事:“您说的瘟疫的确是个大问题,我在太医院有认识的人,我写信回去,请他配几个防止瘟疫的方子,再运一些药材来,到时候你们都用一用,省的跟灾民接触的时候,传染了疾病。”

周老爹心下也不犹豫要不要接济灾民了,先将给他们的药材拿到手再说其他,便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谢国公爷体恤。

他已经发现了,新主子年纪虽然小,但人家是正经能听懂一些经济学问上的话的,不好哄骗,更不胡作非为。

而且,心地那是真的善良。

有一个心地善良的主子,对他们这些佃农来说是好事。

主子您尽管善良,剩下的事儿自有咱们这样办事的人去做。

要是事事都让主子想了去,做了去,还要他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抱歉,是不是有点晚了?

第 79 章

德亨一直在东石河屯待到亲眼看着砖窑烧起来, 从京中运来的草药熬出来,给他在屯里的属人喝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第二天的时候, 纳喇氏就派遣了陶二来接德亨回家,但德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不想什么都没做就回京,就又硬是磨着陶二待了两天, 第五天才启程回京。

送他回京的路上,德亨再次嘱咐那布图道:“等烧出砖来,先紧着咱们的人修房子,等修完了房子,你要是有意,也可以靠着这砖窑赚点买卖钱,给父老们改善一下生活。”

那布图是德亨二十户旗人的领头,现在已经被德塞宜提拔成一个小屯目了, 他应道:“都听小爷的。”

别看那布图现在答应的好好的, 指不定等德亨走后,这个砖窑就成了他的私产了, 那布图是不会管他的佃农们生活质量如何的,这不是没死吗?

别人能住塌了的房子,怎么他的佃农们就不能呢?

还是靠着这口砖窑多赚几个铜子儿要紧。

所以德亨又跟周老爹嘱咐道:“等你们修好房子之后,你看看哪里还有空地,也给我修一间砖瓦屋子,等我再来的时候, 就不用借住老舅家了。”

周老爹听懂了德亨的意思, 这是要他借着给主子盖房子需要大量砖石的机会, 好从那布图手里分来更多的窑砖补贴他们自己的屋子呢。

周老爹自是拍着胸脯保证, 一定让族人给德亨盖一座全屯最高大最阔气的砖头屋子出来。

一起来送德亨的那丹珠就笑道:“我额娘都说了,您住的那间屋子就给您留着,平日勤快打扫着,等您再来,还要您住那呢?”

德亨就笑道:“我可是听老舅妈说了,要给你娶新媳妇了,等我再来,说不定你们家房子就不够住了?所以我得提前先给自己盖一间。”

听到这话的众人就都笑起来,还有跟那丹珠道恭喜的,那丹珠倒是没有羞涩之类的情绪,他比谁都笑的大声,表示自己才不在意这个呢!

高远辽阔的天空传来一声清呖鹰叫,众人抬头看去,见是一只双翅展开的大鸟盘旋着朝他们这边飞过来。

德亨高兴的招手喊道:“闪电,这里,我在这里。”

此行最让德亨高兴的,大概就是闪电没有抛弃他,在它重获自由两天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只灰白的肥兔子扔给他,然后就停在石头山的栗子树上远远看了他一会,就又飞走了。

德亨这都要离开了,本来还惦念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闪电呢,这不,闪电就又来找他了。

闪电落在了德亨的国公车驾宝盖顶端,顾目四盼,神采非常,完全不像是来的时候蔫了吧唧将死未死的样子。

这才是德亨心目中的天空霸主啊。

德亨跟表哥巴尔图道:“闪电一定是想跟我回京的,对吧?”

巴尔图稀奇的对闪电吹了个口哨,惹的闪电拍了下翅膀,掉转头了头,拿屁股对住了他。

巴尔图:“这大鸟是在鄙视我吗?”

德亨哈哈笑起来,道:“闪电真聪明啊。闪电,你跟我回京吧,我再不会用笼子关着你了。”

闪电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也没有飞走。

陶二看着远处流连的流人,皱眉提醒道:“小爷,快点启程吧。”

德亨也看到了那些流人,在屯子里住了几天,经历了一次流人半夜突袭屯子意欲杀人抢粮之后,德亨不再小看这些沦落成流人的灾民了。

他们的确可怜,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善良的。

可怜和善良,从来都没有画上等号过。

德亨跟那丹珠和那布图道:“不要可惜刀箭,一切以咱们屯子里的自己人安危为要,日夜巡逻不可懈怠,等这些流人散了,我再犒劳大家伙儿。”

现在德塞宜基本处于不管事儿的状态,家中老大、老二在京当差回不来,他们也未必想回来,如今屯中主事的就是那丹珠,屯里的大小屯目、宿老、各家族长辅佐他,掌管屯里的治安等各项琐碎事务。

德亨自然没有参与整屯防御兵事的权利,但他现在为整个东石河屯提供了戍卫安全的武器供应,以及必要的粮草供应,所以,他说话,那丹珠得认真听着。

他可以不采纳,但听是一定要好好听的。

那布图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德亨直属手下,他得按照德亨的命令做事。

那布图现在是德亨手下仅次于佐领巴音、管领宋学清的三号人物,是德亨强劲有力的左右手,东石河屯德亨的这些属民们都归他管,在没有大的原则性问题,以及在不碰触德亨底线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德亨还是要倚重他,不能轻易的换掉他。

强龙不压地头蛇,而且德亨远在京城,也没有说出京就出京的自由,谁能保证,换一个,就能做的比那布图更好,更能得德亨的心意呢?

若只是在他的职务范围内贪一些钱财,对现在的德亨来说,真不算什么。

那布图为人还算公正,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跟德亨告发他或者流露出对那布图这个首领不满的意思来。

这就够了。

那丹珠和那布图都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会加紧巡防,护卫屯居的安全。

德亨犹豫了半晌,还是对周老爹道:“人有善,有恶,有些流人固然可恶,但有些流人,或可救济一下。如今春耕差不多已经结束了,等有了余力,在离屯子远些地方,再建一个砖窑,看看能不能招募一些愿意以做工换取口粮的人。若果真有愿用劳力换取口粮的人,说明这些人可用,至于是不是可信,就靠您老的慧眼了。”

对那些沦落他乡的灾民,德亨还是想帮助一下的,但善要有道,德亨将此事交给看着就老成持重同为民人的周老爹来做。

周老爹也是愿意的。

如果有余力,谁不愿意做好人呢?

做一个好人,百年之后到了地府之下面见阎罗,数一数自己与人为善的经历,说不得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呢?

周老爹也都答应下来,如今他们有粮有刀箭,不用为打春荒发愁,自然就有更多的精力做更多的事情了。

也才四五天而已,德亨回京的路上就与来时的寂寥大不相同了,越是靠近京城,路边的粥棚子就越密集,粥棚子附近都是搭建起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窝棚,那些沦落成流人的灾民就躺在这些窝棚里无所事事度日,若是饿了,拿着破碗去到粥棚,自然会有一碗稀粥饱腹。

这可比他们在家不停歇的劳动一日仍旧只有一碗稀粥喝好多了。

陶二和巴图紧张的将德亨护的密不透风的从这些眼冒绿光的流民眼前走过,等走过一片密集的流人聚集区后,巴尔图郑重对德亨道:“德亨,你避去车里,外头不好玩了。”

德亨没有再坚持和表哥一起骑马,好与歹他还是分的清的,这个时候,他要做的,就是不给表哥和有经验的护军添乱。

巴尔图亲手抱着他将他塞进鎏金包银的宽敞车驾里,然后让小福、陶牛牛也进去陪他,关好马车门窗,检查好自己的随身佩刀和弓箭,好能让自己第一时间抽出使用。

巴尔图是随扈康熙帝南巡、西巡过的,对如何布置车驾防御已得套路,他驾着马匹围着队伍跑了一圈,重新调整了一下布防,才一声令下,让马车跑起来,加快行程,向离最近的永定门而去。

好在回程没有粮车等做累赘,他们轻车简从,一路快马,很快就顺利到了永定门外。

隆科多在永定门巡查防务,在城楼子上远远看到有国公规格的车驾快速而来,还以为是哪个勋贵出城赈灾回来,还在心里嘀咕这国公爷也够拼的,居然是亲自带人去赈灾,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就见为首的一个精悍小将拿着正蓝旗的小旗子给门楼子上的戍卫军打旗语。

隆科多仔细辨认了一下,哟,还是个小国公啊。

隆科多笑了,下令道:“放人进来。”

康熙年间的永定门没有箭楼,但有瓮城。

从劵门进入,入了瓮城之后,随行的护军和家丁们明显放松些许。

见隆科多步行过来,巴尔图和巴图也下了马,两人单膝点地见礼。

巴尔图:“正蓝旗满州护甲巴尔图见过副都统。”

巴图:“正白旗蒙古护甲巴图见过隆副都统。”

隆科多一手一个将两人拽起来,将他们的肩膀拍的砰砰作响,哈哈大笑道:“是条好汉子。”

德亨打开车门,探头出来,笑着打招呼道:“隆副都统,好久不见。”

隆科多上前几步,扶着腰刀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德亨,问道:“国公爷,您这是打哪里来啊?”

德亨站在车辕上,回答道:“我出门几天,才刚回京。”又天真问道:“京城外流民好多,隆副都统是在巡逻吗?有没有流民冲击城门?”

隆科多心道你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小小年纪不学好,跟谁学的跟个小狐狸似的滑不留手,道:“这里是天子脚下,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冲击城门?”

德亨拧着小眉毛担心道:“他们会走进城门,骚扰城里的百姓吗?”

隆科多:“那就是咱们护军的事儿了,小国公你大可放宽心,尽管在城里玩儿,保准你没事儿。”

德亨就笑道:“辛苦隆副都统了。”

隆科多搓了搓牙花子,隆副都统,谁叫了不都叫他一声都统,怎么这个“副”字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讨人厌呢?

隆科多道:“你东便门外那片鸭地,最近孵出来好多鸭雏,你再不回去看看,那些毛茸茸的小鸭子就都被人给捡光了。”

德亨先是一喜,复而大惊:“怎么会有人去捡小鸭子?我大舅呢?他怎么了?”

那片鸭地是大舅福顺的,大舅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春天新孵出来的小鸭子任人捡走的。

隆科多笑吟吟道:“他被御史参了,说他不好好当差,与民争利,强充民人做奴,身上的差事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呢,还想去护住你的小鸭子?”

德亨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巴尔图怒道:“是谁不长眼”

“大哥!”德亨开口制止了巴尔图出口的话,对隆科多道谢道:“多谢隆副都统告知,家中有事,就不叨扰了。”

隆科多按住了拉车的马匹,对德亨笑道:“别急,你开口言语一句,隆副(此处重音)都统将事儿帮你摆平了怎么样?”

正弯腰要回车内的德亨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站在高高的车辕上,个头就比近前的隆科多高了半个头,他微微垂眸,跟隆科多平视,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事儿是谁挑起来的吗?”

隆科多笑了,贱兮兮的,轻佻道:“不告诉你。”

德亨也笑了一下,接着就对他翻了一个大白眼,道:“那算了,我去问八贝勒,或者五贝勒,再不济,我去宫里拜访一下贵妃娘娘,总能弄清楚的。”

隆科多纳闷了:“后宫不得干政,你找贵妃娘娘有什么用?”

德亨理所当然道:“让她训斥你一顿啊,你故意为难我,我不高兴了,让她训斥你一顿,我就高兴了,不行吗?”

现如今康熙后宫最贵者,贵妃佟佳氏,正是隆科多的亲姐姐。

隆科多还有一个亲姐姐,正是康熙帝已故孝懿仁皇后。

隆科多开始牙疼了。

他真是昏了头了,居然跟个七岁毛孩子耍心眼子,小毛孩子知道什么叫做心眼子吗?

这可真是臭驴粪蛋子!打不过就回家找大人告状,眼前这个还更聪明一些,他不找自家大人告状,他找能治住他的人去告状。

偏他还真能找得到,进的了宫,见的了人,办的了事儿。

隆科多的老爹佟国维都未必能管得住他这个儿子,但隆科多的亲姐,一定能管的了他。

老姐一怒,隆科多回家至少能跪一个晚上的祠堂。

隆科多好似被治住了一般,瞪着眼睛憋闷问道:“你欲如何?”

德亨:“是佟侍卫你欲如何。”

隆科多挠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干脆直接道:“你分我些羊毛脂,我让那个御史撤了参本,如何?”

德亨冷笑:“你还没说,是谁挑事儿呢?”

又恍然大悟道:“不会是佟侍卫你先挑起事儿,让御史参我大舅一本,然后又来我这里卖好,要那什么羊毛脂吧?”

“佟侍卫,你好奸诈!”

隆科多:

隆科多好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今日也是故意在这里等着你哦、不对,应该是我先提前打听了你的行程,知道了你今日打永定门过,然后今日、今时、今刻还恰巧是我来永定门巡防都不用费尽心思跟别人调班的然后您也没改行程,更不是突发奇想的选择从永定门过,而是从更便宜你回京的东便门,再然后,你果然被我等着了,啊,然后我就像现在这样,用你大舅来威胁你,最后,我卑鄙的阴谋就达成了,是不是?”

说到最后,隆科多对着德亨哈哈大笑起来,这人到底笑的有多张狂,反正德亨是看到他张大嘴巴里的扁桃体了。

德亨这个气啊。

德亨大声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可就走了啊!”

隆科多见德亨气的脸蛋都红了,就止住笑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问谁挑事儿,我跟你说,是一群人合起伙儿来在给你下马威呢,这只是开胃菜,小试牛刀,看你吃不吃了。”

德亨:“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一些。”

隆科多:“过年的时候,是不是有皇商找你大舅去商议合作羊毛脂之事?”

德亨:“是。”

隆科多:“这不就行了?这些个皇商,牵连广着呢,有几个更是上头养着的,他们都不用亲自出面,下头的奴才找个御史参福顺一本,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你将羊毛脂分给我,我来做这门生意,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来我隆科多跟前蹦跶。”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那倨傲的底气,让听到这话的人,都不会怀疑他是否在大放厥词。

隆科多,他就是有这个谁都不敢惹的底气。

隆科多继续好声好语道:“分红上面你放心,保管让你满意。你的新国公府今年要开建了吧?内务府那边你也放心,不管是用人还是用料,都给你用最好的,也不故意给你拖进度,早点建完,你也好早些搬进去住,到时候咱们两家可就近了,也方便来往不是?”

德亨牙根咬的生疼,心脏鼓动的越来越厉害,他努力放松身体,不想让隆科多看到他的弱势,他敷衍道:“等我回去好好想想。”

隆科多笑吟吟道:“回家跟大人说一声也好,你要是不好说,我去找你阿玛谈怎么样?”

德亨:“隆科多,你可真不要脸。”

隆科多又纳闷了:“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德亨:“你居然抢我一个小孩子的糖吃,难道还是要脸面的吗?”你还光明正大的欺负一个小孩子,还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作恶的人,从来不觉着自己是在作恶,欺负人的人,从来不觉着自己是在欺负人,这才是最让人憋气的地方。

因为价值观不同,连沟通的余地都没有。

你看,德亨觉着自己被掠夺了,但隆科多却是以“拯救”的姿态出现,觉着自己是在做好事帮助人呢。

隆科多失笑:“你这孩子我这是在帮你呢,你和你怀里的金砖都被坏人盯上了。这金砖要是在我手里,就没人敢抢,不仅没人敢抢,就是有谁多看一眼,我都能把他眼珠子给挖出来。”

德亨:“你的能耐我知道了,你不用一直说。哼,除了你,我还可以去找皇阿哥来帮我,我跟他们关系可比跟你的好,你不仅不是唯一的,还不是最好的。”

隆科多仰天叹气道:“好吧,那若是有哪个皇阿哥愿意护着你,你可别忘了给我留碗汤喝啊?”

德亨弯腰进车,嘴上嘟嘟囔囔道:“再说吧。”

隆科多上前一步撑住了正要关上的门,不放心的问道:“喂,我说,你不会真进宫找贵妃告状吧?”

德亨瞪着眼睛道:“你看我有这么闲吗?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日理万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没时间进宫。”

隆科多差点喷笑出来,忙点头哈腰的跟德亨道歉道:“是,是,是小的小人之心了,您慢走,您好走,记得想着哥哥啊?”

德亨: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居然想当我哥哥,你也不看看你那苍老的能夹死文字的大胡子脸!

看着德亨的马车悠悠的进了永定门城门,隆科多哼笑一声,自语道:“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怪不得今日出门有喜鹊在枝头喳喳的叫,原来是财神爷临门了。

坐在马车里的德亨很不高兴,想了想,从车窗里探头对已经无心骑马的哈儿图道:“大哥,你放心,大舅会没事儿的。”

哈图尔烦躁道:“怎么会没事儿呢,那群皇商就跟秃鹫一样,就没有他们找不到的血肉,他们盯上了你,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

德亨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哈图尔会怪他连累了大舅呢,原来他还在为他担心?

德亨就道:“羊毛脂这事儿,这里面复杂的很,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下的,咱们先回家,我好好打算打算再说吧。”

哈图尔看了眼德亨小表弟,心里没底道:“你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得先回家,先听听姑父怎么说吧,他如今结识的人多,肯定会捞我阿玛的。”

德亨:看来你不大了解我们家啊。

放下车帘子,德亨开始思索起如何将这羊毛脂利益最大化的事。

刚进入崇文门,德亨的马车就被拦住了。

德亨以为又是谁来啊找麻烦的,结果探头一瞧,是利圣学。

因为研制风扇有功,如今利圣学已经成了康熙帝的数学和物理学老师了。

德亨用拉丁文笑问道:“利圣学,你今日怎么有空在崇文门闲逛?”

利圣学日常一身黑色的修士打扮,他同样以拉丁文回道:“如今灾厄降临东土,正是我主散播福音的好时机,我每日都会出城去散布福音的,在大街上遇到你是巧合。”

德亨让利圣学上车,谁知利圣学还真上来了。

德亨问道:“有没有我大清子民愿意皈依你主怀抱的?”

利圣学无奈道:“他们都问我皈依我主,就能吃饱穿暖吗?”

德亨努力不要笑的太明显了,正色问道:“你怎么说的呢?”

利圣学:“人只有摆脱低级的欲望,才能更接近上帝”

德亨忙打住道:“停停停,我猜,他们一定不想听你说这些。”

真实情况是,那些灾民不仅没有认真听他讲上帝,他们甚至还想抢劫他,真是,真是

利圣学自认神的使者,已经在心里原谅那群可怜的无助的前途昏暗的灾民们了,但人群蜂拥而来将他淹没的体验实在是太糟糕,所以他此时就有些无言以对。

德亨也能理解他的沉默,另外换了一个话题,道:“我送你的羊毛脂你用着如何?”

利圣学:“是可以献给我主的圣物。”

很好,这就是利圣学最高级别的赞美了。

德亨笑问道:“你胭脂呢?如果我将我们大清国的胭脂用海船运去法国,法国的贵夫人们可会喜欢吗?”

利圣学:“怕是会像追捧东方丝绸一般追捧这迷人的颜色吧。”

德亨更加满意了,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害怕她们会不喜欢呢。”

说到海船,利圣学提醒道:“我得到消息,‘安菲特利特’号已经在正月的时候在广州粤海港靠岸了,你要的礼物,应该很快就到京了。”

德亨惊喜道:“真的?我要了那么多东西,会都有吗?”

为表神之使者的庄严,利圣学常年都是一副板着脸的严肃面孔,此时见德亨雀跃的样子,难得笑道:“都有,包括你要的女式紧身衣。”

利圣学这样说,德亨倒是有些不确定了,他道:“你不是说东西还没到京吗?你怎么现在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利圣学道:“走驿站的信使先一步到京了,里面有一份名单”

利圣学报了名单上的物品名称,既有德亨想要的女式紧身衣,也有他心心念念的金鸡霜纳。

德亨问道:“为什么没有金鸡纳树的种子?”

利圣学合眼道:“大海无情,瞬间可将一艘大船吞没可能在大海上遗失了吧。”

德亨:“哦。”

人家法国人也不傻,出口种子和出口药品成品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金鸡霜纳,至少短时间内不用害怕疟疾这种高强传染病了。

德亨还有很多话要跟利圣学说,车马就已经到了牛角湾胡同东口了。

利圣学下了车,对德亨道:“等礼物到了,我们再聊吧。”

德亨站在车辕上与他拥抱告别,并预祝他真能收到一两个基督徒,可以接受上帝的福音。

巴尔图奇怪问德亨道:“你们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呢?怎么他走的时候挺高兴的样子?”

德亨和利圣学全程都是用拉丁语交流,巴尔图那是一句话都没听懂。

德亨道:“就是祝他事情办的顺利”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家?!”一声爆喝从胡同口传来,吓的德亨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

德亨立即扬起灿烂的笑脸,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向来人,抱住大腿甜甜蜜蜜唤道:“额娘,额娘,儿子可想死您了额娘”

胡同口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笑的纳喇氏的脸都板不起来了,搢着儿子的小耳朵笑骂道:“看回家老娘怎么收拾你!”

德亨“哎哟”“哎哟”的被亲娘纳喇氏给拧着耳朵提溜回家好一顿教训,让德亨说了许多允诺“以后不在外头玩疯了不想着回家”的话才放过他,却是只口没提大舅福顺的事儿。

德亨看着纳喇氏已经快七个月的肚子,心里猜测道,可能是怕她乱担心,家里人才没敢跟她多说吧?

德亨让巴图等跟着他的那些护军以及家丁先回自己家修整去,自己也好好洗漱了一番,等着阿玛叶勤回家。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以后努力更的更早一些

第 80 章

差不多快天黑的时候, 叶勤和福顺一起回了牛角湾胡同。

近日康熙帝下旨,褒奖了家境殷实者在八门之外城郊施粥棚赈济灾民之举,只是, 有的人家粮足米好,有的人家粥薄米差,竟致使“施与未均”,趁机销赃谋利、灾民议论纷纷之事。

现派出镶黄旗国舅佟国维、正黄旗内大臣明珠、正白旗尚书马尔汉等主理赈灾之事, 其他五旗、著派大臣家计殷实者监赈,内务府大臣亦将内务府之人分为三处,“俱令殷实可托之人监赈。”

在这个督察院为州县粮仓之内粮谷霉烂之事忙的焦头烂额,各八旗衙门为赈灾之事费心耗情之时,一个小拨什库开了间胭脂铺子、建了座碓房舂米谋利之案被一个御史拿到了大朝堂上说了一嘴。

康熙帝盯着这个御史看了半天,在将这个御史盯的满头冷汗两股战战之时,康熙帝着督察院审理此案。

既然是督察院的御史参的,那就督察院审吧。

督察院左都御史立即出列推拒道:“丁香胡同的‘丽容斋’胭脂铺臣听说过一二, 是宗室辅国公德亨开的, 小拨什库福顺乃是德亨之娘舅,亦属八旗官兵, 这督察院不便查理此案。”

被参之人连带宗室,咱们督察院可管不着呢,皇上您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康熙帝道:“那就由宗人府协理。还有何事要奏?”

虽然没有将这么个小案子彻底推出去,但有宗人府协理,左都御史也很满意了。

先让宗人府去断,最后由他来核实最终案卷, 如果没有检查出硬伤和明显的漏洞, 他直接在上面签字盖大印就行了。

呵, 一听就知道那个小国公这是被人搞了, 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就看戏围观就行了。

这么个小案子,宗人府这边审的很快,最后将审核结果报到了胤祹这里。

宗人令雅尔江阿和显亲王衍潢早在一个多月之前,就已经赶赴承德出公差去了,雅尔江阿不在,宗人府这边总不能停摆了吧。

康熙帝扒拉了一下自己能当差的儿子,将即将弱冠的十二阿哥胤祹给扔了过来,要他总理宗人府事务。

为什么不是更年长胤禟或者胤礻我呢?

康熙帝问过九儿子了,九儿子胤禟不想过来,他对处理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之事不感兴趣,也没那个耐心。

胤礻我?

康熙帝更不放心这个十儿子,思来想去,还是性子安顺为人和善的十二儿子更能用一些。

于是胤祹就不用再继续读书,每天去宗人府坐镇去了。

宗人府这边,除了胤祹坐镇,手底下还有四大主事,分别是出身安郡王府的华圯、出身显亲王府的成信、裕亲王保泰、恭王府的多罗贝勒海善。

在三月份之前,裕亲王保泰和多罗贝勒海善因为有父孝在身,非必要情况,两人都窝在家中守孝,出孝之前,是不用来宗人府当差的,一切事务都由华圯和成信两人代劳。

但在三月初的时候,华圯的亲叔叔已革郡王蕴端病故,华圯在家礼丧,所以,宗人府这边,就是胤祹坐镇,成信带领手底下的大小宗室们干活了。

比如处理处理分家分产这样的家务事,以及审理审理诸如宗室打死人、偷娶民女混淆皇族血脉这样的案子。

诸如福顺这样的,因为做生意太赚钱被御史参一本的,着实少见。

成信是衍潢的大哥,也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因为衍潢能耐,康熙帝大手一挥,不仅提前给成信封了个辅国公的爵位,衍潢前脚去承德,他后脚就得了一个宗人府主事的差事。

一看就是康熙帝补偿衍潢,让他不在京之时,显王府能有成年男子出面理事。

这才是帝王的恩宠。

之前说什么因为衍潢年纪小就只让他在家闭门读书,一大家子都在京城官场销声匿迹,纯粹就是人皇帝想削显王府的权了。

成信也才来宗人府,刚摸清宗人府的门朝哪开呢,就接手了这么一个“与民争利”的案子。

胤祹在上,成信在下,摆弄着福顺的案卷,啧啧叹道:“这案子不简单啊,谁不知道这个‘丽容斋’是皇上默许开的,算是给小德亨的赏赐,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当朝捋皇上的虎须?”

胤祹:“我怎么知道?”

成信被噎了一下,继续道:“案子很简单,就是旗人不务正业,经营商贾,有违祖制之事,他们拟的判决是罚俸半年。”

哈哈,一看这个福顺就不是靠俸禄吃饭的,这罚俸半年,罚了跟没罚有什么两样?

自己人还是向着自己人的。

但是,到底是谁在搞事儿呢?

不将幕后之人给揪出来,他愧对亲王弟弟照顾人家的嘱托啊。

话说,那个叫德亨的才是衍潢的亲兄弟吧?

他们这些兄弟就跟白送的一般,在亲王兄弟眼中半点分量都没有呢。

胤祹很谦虚,问成信道:“这断的是轻了还是重了?拿到督察院去,人家会不会觉着咱们宗人府在包庇?”

成信:“您看那个左都御史当朝就想推了这个案子,想来是知道这里面的猫腻的,关键是咱们得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要不然,皇上问起来,您没话答可怎么办?”

胤祹:“那个御史可有什么异常?”

成信:“我也觉着那个御史可疑,让奴才去查了一下,您猜怎么着,这个御史要娶小妾了呢,带着大笔嫁妆的那种,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嘿嘿,您说这个御史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胤祹笑道:“你全都说完吧。”

成信就嘿嘿笑道:“这个小妾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贾民女,但她的生母可不普通,是皇商范氏的旁支女,您说这幕后之人,岂不是呼之欲出了?”

皇商范氏,山西巨贾,皇帝的心腹之奴才,康熙帝亲征噶尔丹之时,以范氏为首的山西巨贾们,在军队粮草运输上提供了大便利。

在张家口和杀虎口两个边疆贸易市场,晋商范氏,就是当之无愧的“铁帽子王”。

胤祹嗤笑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家就卖点子羊毛脂挣口饭吃,他们都要插一脚。”

成信也鄙夷道:“要不怎么说商人逐利呢,什么仁义道德,在这些人眼中,除了铜子儿,其他都不值一提。”

胤祹很公允评价道:“也不能这么说,范三拔、范毓馪(pin)父子两个还是很有品行的。”

成信:“范氏一百多男,范氏父子两个能管的过来几个呢?范三拔连侄子都管不了。”

胤祹:

绕过这个话题,胤祹纳闷道:“范氏家大业大,就算看中了这羊毛之利,去找皇上讨生意,或者干脆和衍潢合作就行了,做什么非得要盯上德亨呢?据我所知,德亨那点子羊毛脂,连小半城的胭脂都做不了。”

成信也很疑惑,谏言道:“不如将福顺叫过来问一问,说不定他能知道点什么?”

胤祹:“也好。”

福顺来的很快,可谓是随叫随到。

他只是被御史参了,在上头没发话以及这个案子没结束之前,他还是该当差当差,该回家回家,没有受半点影响。

福顺行了个利索的千儿礼,就站在地上等着上头两人问话。

成信问福顺:“你知道是谁在故意搞你吗?”言语虽是有些粗俗,但态度足够亲近。

福顺还未答,有人来报:“奉国将军叶勤求见。”

成信看向上首的胤祹,胤祹点头,成信笑道:“快请。”

叶勤匆匆而来,还未躬身见礼,就听成信笑道:“我可是听说了,你们织染局是赈灾大户,你怎么有空来咱们宗人府了?”

在内务府诸多部门有司当中,织染局向来是肥的流油的衙门,门槛向来高着,自从有了羊毛布,织染局的门槛就更高了几分。

叶勤苦笑道:“妻舅今日之灾,全赖犬子之故,我这个做父亲的,亦有不教之责,如何能置身事外?”

成信道:“我们宗人府办事讲究一个公平公正,可不会为你徇私包庇的。”

叶勤忙道:“叶勤只是来听信儿,不敢扰乱宗人府办案。”

成信看了眼胤祹,意思是,这个叫叶勤的,这么忠厚老实的吗?

胤祹给了他一个眼色,要他继续问话,不要故意作弄人。

成信让仆从给叶勤搬了个椅子来,让他坐下,听他和胤祹问话福顺。

成信道:“福顺,刚才我问你的话,你继续回答。”

福顺道:“奴才以为,应该是奴才的族兄弟在故意使坏。”

成信奇怪:“不是皇商买通御史参你的?”

难道他们刚才猜错了?

那御史娶小妾只是偶然?

福顺:“买通御史的的确是皇商,这个皇商奴才大体也能猜的出来是哪家,但皇商只是明面上的挡箭牌,后头指使的,奴才猜,应该是奴才的族兄弟。”

成信:“你可有证据吗?”

福顺:“没有实据,但他们曾经对奴才流露出歹意。”

成信:“你的族兄弟是?”

福顺:“纳喇和宜与纳喇和锈。”

成信:“你说他们曾经对你流露出歹意,他们言语威胁你了?”

福顺:“是。”

成信:“具体说说?”

福顺:“在今年过年的时候,和宜和和锈两个曾经结伴来找过奴才,想要参与经营羊毛脂的生意,奴才以这生意不是奴才一个人说的算,且大老板没有要再添新人的意思给拒绝了。和锈就问奴才,可知道拒绝太子是什么后果”

一听到“太子”二字胤祹就开始头皮发麻,忙出声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又扯上太子了?”

福顺:“和宜之母是安郡王岳乐之女,和锈之母是安郡王岳乐与赫舍里氏福晋之女”

这关系绕的,原来和宜和和锈,不仅是堂兄弟,还是姨表兄弟。

还有,岳乐的继福晋赫舍里氏,不就是索额图的亲妹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宜和锈兄弟两个能和太子扯上关系,可就正常了。

成信失笑道:“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旗人,不成想,你竟还有这样几门厉害亲戚呢?”

福顺苦笑道:“国公爷您说笑了,奴才父亲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如何与能娶显赫妻子的族人相比。”

胤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和宜和和锈这两个,是受了太子的指使去强逼你同意他们一起经营羊毛脂买卖吗?”

福顺:“他们话里话外的是这个意思,但并没有明确说出,就是太子指使他们来找奴才的。而且,奴才跟他们要太子交给他们的信物,他们也支支吾吾的拿不出来,是以奴才便猜,他们应该是假借太子之名行强人之事,太子本人应该是不知情的。”

胤祹松了口气,没有实证证明此事跟太子有关就好。

他问道:“福顺,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你想清楚了,如果御前问话,你再改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福顺心中一凛,低头恭敬道:“奴才方才之话,句句属实,不敢故意隐瞒编造。”

成信看向角落里的笔贴式,笔贴式奋笔疾书,没一会就将供词写好,拿给成信看。

成信看过,又让拿给福顺看,福顺看过之后,无误,按手印画押。

成信将供词交给胤祹,胤祹命令道:“拿和宜、和锈两个来问话。”

自有人领命而去。

成信看着手上的判决文书,为难道:“那这结果”

胤祹道:“先留下,等我回禀皇上再听圣意吧。”

成信:“那成,那这福顺”

胤祹对福顺道:“你先回家等消息吧,随传随到,没有允许,不可出京。”

福顺:“是。”

成信笑对叶勤和福顺两人道:“行了,今日问话就到这里了。对了,德亨出京好几天了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叶勤无奈道:“这小子野的很,他额娘派了三拨人去叫,终于给了准信儿,说是今天就回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成信笑道:“那可好,等他回京了,我再去找他玩儿,叶将军你可不许拦着。”

叶勤脸都僵硬了一瞬,忙道:“不敢,不敢。”

叶勤也没再回织染局,而是和福顺一起回了家。

在家门口,叶勤就知道儿子回来了。

纳喇氏果然不知道外头的事,她见福顺和叶勤一起回来,就笑道:“巴尔图已经回家了,跟我问起你怎么样,难得他懂得孝顺了,哥哥你快回家看看他吧?”

福顺就笑道:“你听这小子花花嘴呢,指不定又要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了,先不急他,先让大舅看看咱们的小德亨可有瘦了?”

将德亨掐着胳肢窝举起来颠了颠,惊讶道:“嚯,可是沉了不少,你在外头吃什么十全大补丸了?”

德亨被大舅颠的乐呵呵道:“我在长身体呢,沉了才是正常的。”

福顺将大外甥放下,笑道:“好,长身体好啊,每天再练一练拳脚,身子骨儿更壮实了。”

德亨就道:“这几天大哥有教我的,我也有好好练的。大舅,你看,这是闪电,你还能认出它吗?”

福顺冷眼打量了一回站在一根木桩子上警惕盯着院子里的人看的闪电,惊讶道:“我还以为是你这回出去新得的,这样雄俊,可一点都看不出是原来的闪电。”

德亨就得意洋洋道:“是我做主将它放飞了,结果闪电飞走几天,就又飞回来找我了”

正说着呢,可能是闪电受不了这院子里这么多的人气儿,一个振翅,飞走了。

正在卖弄自己受闪电喜欢到离不开地步的德亨:

脸好疼。

福顺就哈哈大笑起来,道:“闪电还能飞回来找你,就是认你做主了的意思,这会子说不定是出去玩儿了,等玩够了,就回家了。”

德亨讪讪:“但愿吧。”

纳喇氏现在身子笨重了,她坐不住,坐一会就得站起来走走,或者卧一卧,否则会腰酸。

李氏扶着纳喇氏去休息,德亨道:“咱们去我的书房说话,不要吵到额娘。”

叶勤就道:“天色将晚,有话明天再说吧。”

德亨:“”

德亨给叶勤和福顺两个使了个眼色,自己当先去了书房。

叶勤和福顺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震惊:怎么回事,他不是才刚回京吗?不会就都知道了吧?

为了瞒着纳喇氏,叶勤和福顺都小心的很,都没在各自家中说起福顺被参的事,德亨应该不是从家里人当中知道的。

显王府?

等在书房坐下,德亨先道:“我今日从永定门入城,遇到隆科多了,隆科多跟我说了大舅被御史参的事。”

叶勤和福顺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还好,儿子/外甥还没有这么手眼通天,他们在家做什么他在几十里之外都一清二楚。

德亨看着两位长辈面上的表情,疑惑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福顺叹道:“你还记不记得,过年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有皇商来找我合作买卖羊毛脂的事儿?”

德亨点头:“记得。隆科多也说,是这些皇商想要拿你威胁我,让我松口,一起合作经营羊毛脂的生意。”

福顺:“他说的对,但只对了一半,皇商只是刀,后头还有执刀之人。”

德亨心道,我猜到了,向来皇商只供人驱使,而不会主动向上谋划,因为阶层不够,即便谋划成功了,他还是一个皇商,身份限定,最大的利益他们仍旧只能望而却步。

皇商,只是一个代理人,他们需要能够让他们依附的主人。

皇上是最大也是最荣耀的主人,其次就是太子了。

“太子”两个字在德亨心中一闪而过,但也足够让他皱眉了。

德亨问道:“大舅所说的执刀之人是谁?”

福顺道:“我能想到和确定的,只有和宜和和锈两个,至于他们是听谁行事,还是自作主张,就无从判断了。”

德亨将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就知道他们的出身了,自家和母家的亲戚都有谁,他早就听阿玛和大舅说过了。

福顺将过年时候这两人来找他的事儿跟德亨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他说的更详细一些,福顺道:

“这两人虽然没有给出信物,但他们出身在那里,应该知道假借太子之名行事的轻重,他们也不像是头脑不清楚的浑人?”

德亨:“大舅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是真的”

福顺:“这样的话,若是没有铁证,我是不敢说的。”

德亨点头:“大舅谨慎些才是最好的。”

又说起隆科多之事:“巧了,不仅这两位舅舅盯上了咱们的羊毛脂,隆科多也想插一手。”

福顺和叶勤对视一眼,叶勤问道:“你答应了?”

德亨厌恶道:“他先是拿大舅威胁我,后又拿阿玛你威胁我,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他,只是说考虑一下,但现在,我倒有想他插一手了。”

隆科多的身份很好用,能替他挡下许多明枪暗箭,但他跟隆科多完全是两类人,与虎谋皮,不得不防。

叶勤道:“你大舅的事情只是小事,咱们家的胭脂铺了也是过了皇上的明路的,根本不用怕这些狮子老虎的,这个隆科多一听就不是善茬,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了吧?”

德亨叹道:“我也不想弄这么复杂,可是,阿玛,咱们真的能躲得掉吗?”

叶勤皱眉:“皇上”

福顺突然开口道:“我听说,那个御史是当朝参的我,皇上还不是拿他没办法,先是交督察院,督察院不敢接,又只好让宗人府参与进来,宗人府这边,也不是几个底层宗室审我,而是十二阿哥胤祹和辅国公成信亲自问话”

“皇上固然是九五之尊,但似乎,也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叶勤心下一跳,道:“那皇上是护不住德亨吗?”

福顺也拿不准,道:“这个”

德亨看着两人失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咱们在说大舅的事儿呢,怎么扯到皇上能不能护住我上头去了?”

叶勤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有些焦躁不安道:“这又是太子又是皇上表弟的,唉,这这两个,咱们谁都得罪不起啊?”

德亨道:“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打算好让皇上的儿子们入伙,咱们一起将胭脂的生意做大做广,至少能挡掉大半的魑魅魍魉了吧?”

福顺问道:“你是想将水搅浑?”

德亨无奈道:“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叶勤道:“不能让衍潢王爷和雅尔江阿王爷从中斡旋吗?”

德亨:“这件事,最好不要让他们参与进来。”

否则,皇上会忌惮的。

但若是让皇子们入伙,将矛盾激化,最好达到让康熙帝趁机铲除几个不顺眼的家伙的目的,那就更好了。

只有让康熙帝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可怜,而那些豺狼虎豹已经没有下限到连他一个小孩子都抢夺,他才能在这龙卷风将起的夹缝中生存下来。

他一个小孩子何其无辜,只是因为一点子功劳而受到了皇帝的宠爱,就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居然连一个糊口的胭脂铺子都保不住。

这是他德亨无能吗?

不,这是那些无法无天无君无父的人在往他这个皇帝脸上扇巴掌,以展示他们手臂的力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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