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亨烦躁道:“我在外面,别人都是看我脸色行事,谁会给我脸色看?我做笑面虎又是给谁看去?”
赵拙言叹道:“看来,义父让咱来这一趟,是来对了。”
德亨不语。
虎符都要保不住了,他气儿不顺。
赵拙言道:“您是不是认为,大将军王要两千火枪兵,您给他就是了,皇上做什么连虎符都给缴了?”
德亨:“为什么?”
赵拙言嘿嘿笑道:“为什么?您拦了别人的财路了,您还当不知道呢?”
德亨皱眉,赵拙言继续道:“别看那帮子总督、巡抚、总兵的,回回给皇上上折子,说又是哪里出海匪了,又是哪里百姓下海了,又是卖给东洋人粟米了,又是哪里哪里来的洋人进贡洋货奇珍了”
“这些都是说给皇上听的,听着越冠冕堂皇,越能显出他们当差勤谨来,实际上呢,他们心里巴不得百姓下海、巴不得能和东洋人、外洋人做生意呢。”
“您现在倒好,炮船一开,打的东洋人不敢露头,轰的外洋人不敢来靠岸了,沿海百姓不下海了,是安居乐业了,可那帮子人呢?他们的钱袋子从哪里头鼓去?”
德亨眉头皱的越发紧了,道:“我这才赶走洋人没几天,京里就又有折子参我了?”
赵拙言摇头,道:“是今年正月,参你的折子就半尺高了。”
德亨叫冤:“去年腊月那次海战可跟我无关,是渔船将洋人赶走的。”
赵拙言冷笑:“还说是渔船呢,那渔船,都赶上山东水师的炮船了,你要说不是你给的船图,估计那海里的妄八都不信?”
德亨支吾道:“那、那是因为,广东这边总有台风过境,船不结实,渔夫们怎么下海打鱼?”
赵拙言仰天长叹道:“那你就没想过,渔民们手里有了船,会弃地奔逃海上?”
德亨不自在的移了移屁股,没说话。
赵拙言继续道:“哦,咱忘了,你是海运总督,你只管海上,管不着案上,是不是?”
德亨:
赵拙言长叹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您不知道,百姓齿口增长,是地方官员考绩重项吗?好嘛,百姓全跑了,齿口蹭蹭往下掉,您说,您要是那两江总督、巡抚,您要是那两广总督、巡抚,您会怎么想?”
德亨一时没忍住,嘿嘿笑了起来,道:“这人自己长了腿,会自己跑,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管得住他们?”
赵拙言也呵呵笑了起来,道:“咱还听说,您要将吕宋岛、棉兰老岛,还有那什么马六甲群岛都给打下来?好嘛,这四省的人口全跑了,都不够您填海的。”
德亨:“也没这么夸张。”
赵拙言又是一阵摇头叹息,道:“中堂上的大人们就说了,百姓跑这么多,全都是皇上给您放权太过的缘故,自我朝开国以来,从来没见哪位王公手里有这样‘骇人听闻’之兵权的。兵权一日在手,您行事就一日无所顾忌,祸患无穷。更有甚者,说您手里有兵、有船、有火枪大炮,从天津港登岸,疏忽而至北京”
见到德亨面色沉了下去,赵拙言不再继续说,而是道:“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雍亲王就是有那想替您说话的心,都不敢开口了。”
毕竟,德亨可是他的养子,某些人连“逼宫”这种隐晦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再站出来申辩,好像不打自招似的。
德亨也终于明白,胤禵为什么会敢拿弘晖来要挟德亨,因为京中,局势已经诡谲到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地步了。
这也是赵昌为什么会派赵拙言来的最大原因。
德亨人不在京城,虽然消息灵通,但京中局势到底什么样,只有深处其中的人才能说的清楚。
德亨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打小儿就是,不是谁来找他,说几句话他就能轻易相信的。
赵拙言不同,赵昌是知道赵拙言已经投靠了胤禛,具体说,是投靠了德亨和弘晖,所以,出于私心,他派了赵拙言来开导他。
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屁股一定要坐稳了,不能乱,不能急,更不能冒然做决定。
良久,德亨才道:“这么说,这虎符,我是必须要交出去了?”
赵拙言点头,道:“交,不仅要交,还要痛痛快快,感激涕零的交。”
“否则,雍亲王危矣。”
德亨:
“皇上信了?”
关于说他拥兵自重那些话,康熙帝真的信了吗?
这回,赵拙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摩挲着茶碗,好半晌才道:“别说咱,就是义父,也没弄明白,皇上到底是信还是没信。”
德亨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道,幸好,水师、大船他都派出去了。
只希望去美洲的、去缅甸、去印度的人和船行动能够再快一些。
只要走了,这些就都跟“虎符”无关了。
最好留一个空壳子衙门给那个御前侍卫。
不知道向缅甸迁移灾民这一手还能不能做
至于庙屯,德亨心底暗道侥幸。
其实他的兵大部分都在虾夷岛。
因为庙屯实在是太冷了,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是冰天雪地,既不利于练兵,也不利于生产,更加没有敌人,要这么多兵做什么?
阿尔松阿的实验室都搬虾夷岛深山里面去了。
庙屯常驻屯兵和黑龙江、三姓之地一样,是标准的两千人,更多的是兵员家属和种地的百姓。
因为庙屯城市建造的实在是美丽,供暖系统健全,不惧冬日冰雪,大家伙儿都乐意住那里。
就算将虎符交出去了,也就只是交了两千火枪骑兵而已,多了,再没有了。
至于水师,呵,大海这么大,谁都弄不清楚德亨到底有多少水师。
照两江、两广总督估摸着,顶多就五千吧。
这是赵拙言给德亨透露的两位总督给康熙帝上的折子,还道:“若是皇上问起来,您就说有八千,其他的都送去南海子给皇上建行宫去了。”
这是康熙帝的老习惯了,爱将臣子报的数往上加一倍。
另外,赵拙言还道:“您最好将造火枪的方子献上去,以正您忠心不二之清白。”
德亨叹道:“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不仅方子,我还让匠人特地打造了一款礼炮,预备明年皇上登基六十年庆贺时献上去,讨他老人家欢心的。”
赵拙言笑道:“别等那个时候了,现在就献上去,等黄花菜凉了的时候,后悔都晚了。”
德亨点头,道:“既如此,我修书一封,让那位大人一起带回京给皇上吧。”
赵拙言转了转眼珠子,在德亨耳边坏笑道:“最好是给搜出来的”
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德亨皱眉:“这不大好吧?”
赵拙言:“如此才能让皇上心有愧疚呢,原本是你的好意,现在竟成了‘罪证’了,嘿,到时候看是谁的脸上难看”
那位御前侍卫办差急切,德亨并未有为难他,痛快交出了两块虎符,让他去庙屯和恰克图调兵去了。
至于赵拙言,他会直接回京,于是,他们就在屯门分开了。
赵拙言头一次在夏天来南洋,水土不服,中暑加拉肚子,就暂时留在屯门修整两天,等好一点时候再启程回京。
然后,两广总督杨琳和巡抚派来的使者、广州将军来访。
杨琳是敦郡王胤礻我所分得旗属佐领中人,就算做到了两广总督,封疆大吏,那也是胤礻我的奴才。
卓克陀达出嫁那一年,胤礻我为了给这位侄女儿添妆,居然派遣府上奴才加急南下,向杨琳索要财物。
说是索要,据后来德亨所知,其实是在杨琳衙门里抢夺一空后,扬长而去。
那真是当自家奴才对待的。
而杨琳对此,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默默接受,然后
自然是想法子补齐这些亏空,难道要他自掏腰包吗?
怎么可能。
广州商船、洋船何其多,示意一下,就什么都有了。
这两年,德亨在南洋多有动作,商船倒是比之前更多了,洋船几乎是看不到了,听说都被拦在马六甲不让开进来了。
这对杨琳的收入是有所影响的,他试探着向旗主胤礻我告状,谁知道,反倒被胤礻我派了奴才来训斥了好一顿,要他听德亨的命令行事,不许给德亨找事儿。
杨琳无法,只得咬牙认了。
但他自个儿明面上认了,暗地里可没少拱火,他那位旗主是个憨人,闹不明白这里面的弯绕的,呵呵。
德亨能在珠江口混的这么开,杨琳的支持功不可没,这事儿,胤礻我早就写信跟德亨邀功了,德亨也承他的情,还在胤禛那里给他说好话呢。
现在看来,这位两广总督,道行不简单呢。
杨琳可不敢得罪德亨,虽然他是来面见天使的,但表面上,见到德亨,请安行礼叫人那是一个不落。
不知道是不是被旗主给训的,他一举一动都做在明面上,明明白白的摆出来,一点子迂回和隐晦都不带的。
杨琳带了一座尺余三寸高的白玉观音来,作为拜见礼送给赵拙言。
德亨在旁看到了,好奇问道:“送子观音吗?”
赵拙言乐不可支,笑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杨琳跟着讪笑,心下臭骂德亨不识礼数。
老子给个太监送送子观音,老子找死呢?
赵拙言笑完,对杨琳道:“咱家这位小主子最是爱开玩笑,往年在京里时候,皇上跟前儿,他也没少开这样的玩笑,就是逗人一乐呵。总督大人别见怪,哈,别见怪哈哈哈哈。”
杨琳还能说什么,只能向德亨连打三个千儿,求他饶恕则个。
这样的玩笑,您可别再开了。
杨琳解释道:“这是南海观音像,从普陀山上请下来的,最是灵验。”
赵拙言忙摆手道:“这样灵验的法相,咱家可受不起,受不起”
好生推拒了一番,终究推拒不过,问德亨道:“咱家听说,这海岛上,最多的是、是”
德亨笑道:“是妈祖庙。”
赵拙言问杨琳道:“这妈祖庙里,可能供奉南海观音吗?”
杨琳面上笑容都要僵硬了,德亨笑解释道:“这是两尊不一样的神祇,不好一起供奉的。”
杨琳忙道:“您若是有意,下官可以在广州专为您建一座观音庙,专门供奉这座观音,祈福您万事顺遂,福寿永长,您意下如何?”
德亨老神在在道:“我说,当着我的面儿,说这些不好吧?”
赵拙言道:“可,可,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吧。”
德亨抱臂冷哼,四十五度望天,表示自己生气了,不理他了。
杨琳抹了把头上的汗,迟疑:“这”
赵拙言笑道:“小孩子脾气,您别见怪,别见怪,”又揽着杨琳的肩膀往外送他,跟他嘀咕道:
“您也是京里出来的,这位小主子什么脾气您不知道?顺着点儿就行了,您何曾见过他跟谁发过脾气,给过谁难堪?这是打小儿被皇上和雍亲王、敦郡王手心里捧出来的,怎么着,您不上赶着,让他上赶着您?”
杨琳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只是,这位小爷行事实在神鬼莫测,咱们,就是有那心,也没那个胆儿呢?”
“着相了不是?这位主儿号称活财神,你们腿脚勤快着些,还怕他不带着你们发财?”赵拙言教导他道。
杨琳:“那您的意思是?”
赵拙言:“这俗话说的好,一根筷子掰的断,一把筷子掰不断,这劲儿啊,要往一块儿使,要是他在前头拼了命的使劲儿,后头一帮子人使坏,暗地里给他扯后腿儿的,老实说,他一点事儿没有,顶多被召回京,继续做他的大少爷,小阿哥,可使坏的人,要是被他知道了,嘿嘿。”
杨琳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心下琢磨着,怎么着,不会怀疑上他了吧?
赵拙言笑眯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连应道:“是,是,您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赵拙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话已至此,咱家不多送了,您走好?”
杨琳拜了再拜,带着家下仆从回驿站去了。
屯门关衙门没他的地儿,呵。
回到屋里,见到德亨,赵拙言笑道:“平日里,见到这些封疆大吏,您就是这么说话的?”
德亨:“那还能怎么着?看到他们的嘴脸我就犯恶心。”
赵拙言笑道:“要我说啊,您就是坐在那里擎等着让他们给您磕头,都比您三句就给人撅的哑口无言的强。”
德亨:“哼!”
赵拙言:“您就听咱一句劝,水至清则无鱼,浑水,才好抓大鱼。把他们笼络住了,您在这沿海四省,什么事儿做不成?”
德亨叹息道:“这道理,我也明白。”
赵拙言接口道:“您就是不去做,清高,觉着污了自己,是不是?”
德亨:“你这话就过了,我何曾清高过。”
赵拙言:“那就是看不起他们,觉着他们比猪狗好不了多少。”
德亨:
赵拙言:“被我说中了吧?”
德亨又是一叹,道:“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人是不存在的,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说他为康熙帝修南海子城墙,建造行宫,不就是行的谄媚之事?
跟杨琳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放过这茬,德亨对赵拙言道:“我预备要去江浙打秋风,你要不是不急着回京,我倒是想你跟我一起去,那我可就省了老鼻子的事儿了。”
赵拙言笑道:“您别想了,我既然缓过来,就要立即启程,皇上还等我回话呢。”
德亨:“皇上人在热河呢,差不了一天两天的。”
赵拙言叹道:“那也不行,皇上越发猜疑了,耽搁半天都是要脑袋的。”
德亨:“那好吧,我派最快的船从海上送你去秦皇岛登岸。”
赵拙言:“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287 章
送走赵拙言, 德亨就带着陶牛牛和芳冰启程去苏杭,其他人就都留在屯门。
行船路过澎湖列岛时,遇到了两艘福建水师船在追捕一艘渔船, 德亨坐的是楼船,虽然航行速度上没有军舰、炮船那么快,但在近海航行,楼船要比军舰和炮船平稳和舒服多了。
德亨去苏杭做买卖去的, 又不是开战去的,所以,他开出了停在广州港的楼船去苏杭。
德亨居高临下,就看到那艘瘦小的新式小渔船,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划着,或曲折回旋,或直线速行,或急速转弯将一直追着他们的那两艘陈旧的水师舟船戏耍的团团转。
水师船看到德亨的楼船, 停了下来, 一个水师官兵站在船头,大声问道:“敢问, 可是海运总督大人大驾?”
德亨没有打出旗号,但是,他曾经打出旗号,从福山航行到广州,用的就是这艘楼船,所以, 被人认出来, 并不奇怪。
陶牛牛吩咐水手, 打出旗语来, 问对方在做什么。
这水师官兵一看打旗语的旗子,就知道猜对人了,就请求上船禀告。
德亨同意了。
在等官兵上船时候,德亨就见那艘被追捕的渔船居然围着他的楼船从南向北转了半圈,然后从船头北面一侧向着TW岛方向快速划去了。
TW府的衙署驻地和耕田等,都在岛的西南侧,岛的北面多山林,除了原本生活在岛上的土著民,基本上不会有百姓向北而去。
而这一艘船上的两个人,直直朝着北面而去,应该不是TW府的常住渔民。
官兵上了楼船,来给德亨回禀,说是那两贼人在澎湖厅偷盗,他们正在追捕,请总督大人相助云云。
德亨好奇问道:“他们偷盗了什么东西?”
官兵:“他们偷了我们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黑珍珠,足有鸽子蛋大小,是要献给皇上的。”
德亨惊异道:“足有鸽子蛋那么大,那可是无价之宝啊!”
官兵急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对那两贼寇紧追不舍,贡珠不容有失,还请总督大人务必出手相助,追回失窃宝珠。”
德亨急切吩咐道:“那还等什么,快,牛牛,你亲自领人去追,务必将人带珠全都带回来。”
陶牛牛领命,立即带人下了楼船,登上小舟,去捉拿那两兄弟去了。
这官兵一看,居然没让他们领路,立即请命道:“大人,还请容许我等带路去追。”
德亨摆手笑道:“无妨,这一带我的人熟的很,你们擎等着就行了,牛牛一定能将人给追回来的。”
官兵心下着急,再次请命道:“大人,我等劳烦大人出手已是不该,实不能坐等功劳,还请大人许我等出力,一同追回贼寇。”
德亨有些不高兴,定定看着这个官兵片刻,甩袖转身,道:“你既请命,自去吧。”
官兵叩了一个头,急匆匆领命下楼船去了。
等人影一小时,芳冰就走近些,小声道:“这个官兵言不由衷,有问题。”
德亨:“当然有问题,要是真像他所说,宝珠失盗,召集更多船和人,大张旗鼓的去追就是了,人一多,还怕追不上那艘小渔船?而他们只有两只舟船十个人,人也静悄悄的,不欲宣扬的人知道的样子,就不只是宝珠这么简单。
我故意拖着他不让他去,就是试探他一下,看他那急切的样子,似是不想让咱们的人先跟逃走那两人接触,那两人身上,一定有大关键。”
芳冰也点头猜测,道:“或许宝珠只是一个幌子,根本就没有宝珠?”
德亨:“谁知道呢?三十八就在彰化吧?”
彰化在TW中部西海岸,原先只是一个诸罗县下一个小渔村,近年来,这个小渔村人口增长迅速,足以和TW府的TW、凤山、诸罗三县相媲美。
芳冰点头,道:“是,主子有要吩咐他的吗?”
德亨:“先看看情况你看,交上手了。”
楼船携带的小舟既有救生作用也有临时运载的作用,坚固性、稳定性和速度上,都要超出那艘小渔船太多。
陶牛牛只带着两人划船桨同乘一舟,其他人随后在另外两艘小舟上,载的人少,轻便,很快就追上那艘小渔船。
德亨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看着,见陶牛牛和那两个汉子说了几句话,那两个汉子掏给陶牛牛一个布包,陶牛牛收起来,然后双方开始交手,然后陶牛牛和那两人打斗中落水,之后是划船的两人下水救人,再然后是跟来的两艘小舟上的十个人相继下水救人,再然后,就是官兵赶到
那水花扑腾的,就跟下饺子似的。
扑腾了半刻钟,海面上相继冒出头来,然后相互一看,都是自己人,那两个汉子不见了。
陶牛牛无法,只得爬上小舟,跟后赶到的官兵说了什么,然后不再管他们,带着自己人朝楼船回程。
后到的官兵,除了那个上楼船跟德亨回话的官兵,其他人并没有下水,就站在小舟船上看着陶牛牛他们在水下扑腾着抓人,不知道是不敢下水,还是有什么顾虑。
福建水师
应该不怕下水吧?
陶牛牛上了楼船,德亨瞥见那个官兵也上了楼船,说出口的话改为了:“宝珠呢?找到了吗?”
陶牛牛跪地请罪道:“让那两个海贼逃脱了,没有寻回宝珠,请主子恕罪。”
德亨没好气的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下去领罚去吧。”
陶牛牛叩了一个头,带着一身水渍滴滴答答垂头丧气灰溜溜走了。
路过那个官兵的时候,还重重“哼”了一声,表示对他的不满。
这官兵面色更是难看到发青,见到德亨,没有二话,立即叩首请命道:“还请大人再派人手,务必要将那两贼寇捉拿归案。”
德亨冷笑道:“你福建水师丢了贡品,不说回去禀报你的上司,却是再三请命让本督去捉拿两个小毛贼,你说,意欲何为?”
官兵立即低头请罪,道:“奴才不敢。”
德亨:“既不敢,那就请回吧,本督只是路过,就不过问你福建水师捉拿海贼了。”
官兵急道:“请总督大人容禀,福建水师亦为大人手下兵将,总督大人如何能说不过问。”
德亨气笑了,道:“你也说了,我是总督,不是你们的水师将军,不是副将,也不是总兵,若是事事都要本督插手,要你们这些官兵何用?退下吧。”
芳冰一挥手,船上护卫们朝这个官兵拥来,请他下船。
官兵无法,只得下船。
芳冰道:“这个官兵好生奇怪,好似一点都不怕您?”
原先,大清国只有九个总督,后来添了德亨一个海运总督,那就是十个。
这个官兵见到封疆大吏,不仅不惧怕,还再三理直气壮的请命,实在是奇也怪哉。
德亨反应倒是自然,笑道:“这世间,自有胆识过人之人。”只是,这位胆识过人的官兵心有秘密罢了,“我倒是好奇了,那两人交给牛牛的是什么物什,走,看看去。”
船舱内,陶牛牛已经换了一声干爽衣服,正在翻看一本册子,见到德亨和芳冰进来,就放下册子,起身,关上了舱门。
德亨拿起那本册子,问道:“这就是那两人交给你的?是一本书?”
陶牛牛点头,道:“那两人说,这是一本账册。”
德亨翻看起来,奇怪道:“这看着好似是一本低俗话本,居然是账册?是记录什么的?”
陶牛牛:“时间紧急,那两人只说是记录靖海侯施家的,又说知道楼船上是主子,和福建、施家都不是一路人,所以,甘愿将这册子交给主子。”
德亨:“可要我做什么?”
陶牛牛:“这就是让人奇怪的地方,我也问他们可有嘱托。结果,他们说这是在澎湖厅偶然所得,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他们只是普通渔民,放他们手里也没甚大用,干脆就交给主子了。”
芳冰道:“那也太巧了,咱们刚路过澎湖厅,施家的账册就失窃了?还落到了主子手上?”
就好像故意设计好的一样。
德亨喃喃道:“是很巧合。”
靖海侯施家,就是施琅的后代。
施琅已经死了,现在的靖海侯,是施琅的儿子,施世范。
自从TW收复后,明面上,大清在TW岛设了三县,为府制,归福建省管辖,但实际上,TW是施家的私产,三县县令只是朝廷派驻的傀儡,TW岛上的百姓,全都是施家的私奴。
陶牛牛问道:“要将三十八叫来问一问吗?”
德亨想了想,道:“先别打草惊蛇在福州靠岸吧。”
芳冰问道:“主子要去陈家?”
德亨:“是,去会会陈老爷子。”
陶牛牛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陈家是地头蛇,知道的会更多。”
德亨坐下,道:“来来,咱们先解一解这个账册这真的是一本账册?不是艳俗话本子”
德亨的楼船还没靠岸,一出现,码头上就轰动起来,收拾的收拾,四窜的四窜回主家报信去。
所以,等德亨在码头登岸,脚还未踏上实地,就见到福州副都统带着兵丁士绅们来迎接了。
士绅里面,就有陈氏家主陈实粟陈老爷子。
福州副都统郑继宽带领身后众人行礼道:“奴才郑继宽,携福州上下官员士绅拜见德公爷。”
德亨笑让起身,对他也是对众人道:“我只是路过补给,本不欲惊动诸位,诸位如此干戈大礼,倒让我汗颜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本月最后一天了,终于,全勤拿到手了,今晚就更这些。
看评论区有感,不免在此多说两句。大家不要将德亨想成单一的纸片人,他从小就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家是知道的。他如此行事,自然有目的。这涉及政治站位问题,在谋大局方面,他面对的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而是康熙帝和雍正帝两个大BOSS,虽然现在胤禛还没登基,但他总会登基的,到时候,康熙帝现在面临的,就是雍正帝要面临的,胤禛现在经历的,就是德亨和弘晖以后要经历的。
你想让站在顶端的那个人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很重要。
大家既然知道九龙夺嫡是很危险很血腥的事情,那身处其中的人,就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身在局中,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因为你信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就会反水。文中,我不只一次的说过,在生死攸关大事上面,德亨是不怎么相信弘晖的,因为弘晖的思想和行为,极大程度受胤禛控制,所以,德亨不敢相信他。德亨信谁,在本文最初就点出来了。
所以,大家不会当赵拙言是大好人了吧?他只是反应了德亨想让京里人看到的一个面,多说,就是剧透了。
看到评论区的讨论,身为作者,是有些窃喜的,说明我塑造的这个角色活了。
总之,这是连载文,离盖棺定论还早着呢,大家不要着急。
另外,文中的福建陈氏是虚构,不关联现实中任何一个人,万望周知。
第 288 章
若是别的封疆大吏说来此补给, 郑继宽等福州士绅们定会将这“补给”当做孝敬,金银奇珍打包好奉上,好送走这尊大神。
但来的是德亨嘛, 这
这补给,恐怕真的只是补给了。
士绅们眼看着德亨随着郑继宽和满人官兵进入福州城的城中城满城,止步在牌坊外。
等人影看不到了,众汉人士绅才去看陈实粟。
陈实粟捋了捋胡须, 对众人道:“这位公爷虽不喜繁琐俗物,但我等士绅的礼节是不能省的了。”
一老朽问道:“以陈公之见,我等需如何应对才算不是慢待呢?”
陈实粟看了一圈众人,道:“不如,我等备好金帖,于明日在隆裕酒楼设宴,若是公爷接了帖子,我等殷勤侍奉即可, 若是将金帖退回, 谁家没个红白喜事的,这宴席也不算虚设了, 如何?”
另一老朽点头,道:“如果,也算周全,众位以为呢?”
众人皆都点头,道“好”。
如此,他们就让他们当中书法最好的人亲写一张金帖, 送入了满城内。
每一座关中要塞城市, 省会城市内, 都会建一座满城, 用于八旗官兵驻防,和作为驻防官兵的家属、也就是普通旗人生活场所。
此为城中城,城中人不出来,城外人不得见,互不交涉,互不通婚。
所谓的满汉不婚,指的是旗、民不婚,因为旗人当中,有一个汉军旗。
汉军旗,就是由入旗的汉人组成的。
德亨上学的时候,课本上、老师讲的,都是大清是最后一个大一统王朝。
等上了大学,接触的人更多,知识面更广阔之后,他就了解到,德亨就知道,史学界还有另一种声音。
就是,大清并不是大一统王朝,而是满洲集权各地分治的多元帝国。
证据就是,清朝在地方上,对蒙古、青海、藏地、汉地十八省,和朝鲜、暹罗国等附属国一样,施行的是不同统治制度的羁縻统治政策,而不是全国上下,采用同一个统治制度。
连官方文字都没有统一,各用各的。
比如,蒙古各部,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治理方式,部落的奴隶主是王公,王公是大汗赐封的。
大清皇帝在草原上被叫做大汗,而不是皇帝。这个大汗和蒙古各部是亲戚,也不是传统的君与臣、上与下的关系。
是不是和朝鲜这些附属国很像?
再说准噶尔汗国,也就是后来的新疆省,人家既然叫做汗国,那就是有自己的汗王和自己的统治体系,和大清除了朝贡,再没有其他关系,连派驻官员都没有。
再说西藏,人西藏也有藏王,也就是护法王,还有□□喇嘛,施行的是政、教合一的统治,和大清除了一个封测喇嘛之外,更没啥关系了。
当然,现在藏王被大策零多尔济杀死了,新的藏王还未立,这就是一个机会,以后是立新的藏王,继续羁縻统治,还是由北京派遣官员,设驻藏官署,将西藏纳入满清统治,这都是未知。
青海也是一样,青海虽然没有称汗国,但有亲王、有郡王、有国公、有台吉,还有寺庙、灵童等,政治体系更倾向于外喀尔喀蒙古。
按说满清入关,杀的汉人人头滚滚,坐了汉人的江山,应该是实际统治了汉人了吧?
但也没有。
具体来说,只是统治了一部分汉人,这部分汉人是指汉八旗,也就是入旗的汉人,也被叫做旗人。而没入旗的,则被叫做民人。
在这个国家里,有两套律法,旗人施行八旗律法,民人施行民人的律法,旗人住在原本汉人的城市里,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安全感,还是为了作为区分,自己又给自己建了一个满城,是为城中城。
形制上,将自己和民人隔绝开来了。
按这样算的话,旗人才是这个叫“清”的国家的正经公民,分权贵和平民,而民人,则是旗人的奴隶。
而这群“奴隶”,也不是由满清皇帝直接统治,也不是由通过科举入仕的汉人官员统治,而是由当地士绅统治。
皇帝任命的官员管理的,就是这些士绅。
皇帝官员士绅。
然后就没有了。
什么平民百姓,在八旗眼中,平民百姓是说有地、有产、有宅的士绅和富户。
那些匍匐在泥土里的贫民,跟待宰的猪狗无甚差别。
德亨始终觉着,在八旗人眼中,最底层的这些民人,是没有资格称之为人的。
这就是德亨最大的反感、始终不能接受之处。
历代王朝,都没有哪一个,像清朝的汉人这样的屈辱和卑微。
在德亨发现,向上不能兼容,康熙帝始终反对移民之后,他就另辟蹊径,以“买卖”之名,行移民之实。
在德亨打通了海上人口买卖这个通道之后,这门生意红火到要受考绩的官员都急眼了。
就是因为,不管是士绅以上的老爷们,还是那些商家大贾,都将底层贫民当做可以贩卖的“货物”,当做是无本的买卖,轻易的就给卖了。
德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他始终不能和这些人坐在一起,若无其事的吃喝玩乐,谈笑风生。
一块血淋淋的人肉放在手里,要拿到嘴边,咬一口,咀嚼,咽下去,饱腹,滋养自身精血,壮大自身气力。
想想就让人作呕。
德亨不愿意和这些人交往,给自己打的标签就是,他不结党营私。
康熙帝从各种渠道得知,他躲着沿海这几个省的总督、巡抚等官员们走,应该对他更放心吧?
孤臣啊,难做,但关键时候保命。
不过,现在这个孤臣不大好继续做下去了,他兵权都给康熙帝收走了,他再做孤臣,难道要活活把自己饿死吗?
那也太过清高孤傲了。
康熙帝或许不会以为他清高孤傲,而是以为他还有更深的、未知实力供养自身。
这就很危险了。
所以,在满城内副都统衙门里,收到以陈实粟为首的士绅邀请金帖后,德亨就打算去露个面,喝杯酒,顺便,找陈实粟打听一些施家的事情。
若只是找陈实粟打听事情,他大可以秘密上岸,不用楼船靠岸这样大张旗鼓的。
这是一个信号,他要“亲民”,要开始收礼了。
做八旗王公挺简单的,走到哪里搜刮到哪里就行了。
希望等他到了苏杭之后,这个消息已经传到那里了。
郑继宽是会稽人,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壬戌科武探花,之前官至潮州总兵,今年年初,升任福州副都统。
是少有的,以非八旗之身,做到副都统位置的。
当然,他这个副都统武将,才上任了半年,在福州受限颇多。
首先,他手下兵丁,领的只有汉八旗,满城中满、蒙八旗不受他管;其次,他要受闽浙总督觉罗满宝和福建巡抚吕犹龙节制;最后,福建水师倒是归他管,但看那所谓丢了“宝珠”的官兵根本不鸟他,自己去追捕海贼就知道,这个福建水师,他管起来也是束手束脚的。
郑继宽亲自去码头迎接德亨,也说明了,他这个副都统,混的马马虎虎。
真正的大爷,都在满城内等着呢。
看着脑满肠肥油光满面太阳一晒就气喘吁吁的满、蒙大爷们,德亨不禁暗自摇头。
满城中人,除非领命当差,是不能私自出城的,跟北京城的内城规矩一样。
这座城中城,圈住了他们的天地,也圈住了他们的心志,就跟华美的猪圈里圈养的肥猪一般。
但这满城又是繁华热闹和秀美的,因为,民人商贾、货郎、戏班子等可以进入。
潮州也有一处海关,郑继宽任潮州总兵时候,就曾接触过几回德亨,刚上任福州副都统时候,他还曾亲去福山港海运总督衙门拜见过德亨,所以,他知道一些德亨的脾性:
德亨权势滔天,但他本人脾性非常冷情,内只有一原配发妻,外更没有什么诸如字画、金石、古董、奇顽、口腹之欲等特别的癖好。
但满城里的这些大爷们可不知道,他们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拿出来百般的花样来招待德亨。
于是,德亨就见识到了,聚众卧倒,一人一根烟管吞云吐雾的名场面。
德亨可以肯定,是烟草,不是鸦片。
但怒火就跟沸腾的岩浆一样,鼓噪着胸膛,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德亨忍了又忍,最后也只得忍着没有掀桌子,以连日坐船身体疲乏为借口遁了。
郑继宽跟出来,随身侍候。
郑继宽已经是六旬老人了,他能在今年升任福州副都统,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矍铄健壮的。
眼神也很好。
虽然入夜了,但他仍旧看到了德亨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他收回视线,不言不语。
德亨在一株盛开的海棠花树下驻足,良久,才平息了怒火。
继而失笑一声,心道,自己还真是一点道行都没有,这就受不了了,还去什么苏杭,干脆打道回府得了。
芳冰见德亨面色不那么吓人了,就轻声提醒道:“主子,郑副都统还在等您回话呢。”
德亨一愣,回头一看,勉强勾起一个笑容,问郑继宽道:“你还有什么事要回的吗?”
郑继宽垂着眸子,微微躬身道:“福州以陈姓为首的士绅们送来了金帖,说是明日午时,在隆裕酒楼设宴,请您赏光。”
话毕,送上金帖。
芳冰上前接过金帖,送到德亨手里。
德亨打开看了一眼,道:“你转告他们,明日午时,我必到。”
郑继宽抬眸看了一眼,似是诧异,继而又垂下眸子,恭敬道:“属下这就去回复他们。”
德亨顿了一下,问道:“有人在等着?”
郑继宽:“是,陈氏派了族中一个小辈来跑腿等信儿。”
德亨:“哦。”
芳冰问郑继宽道:“陈氏乃是积年大族,想来族中小辈也是不俗,这位陈氏小辈,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吗?”
郑继宽有所疑惑,问道:“不知内相所言何为?”
芳冰笑道:“我家主子被腌臜到了,若是这陈氏小辈能有一二才艺,取悦我主,自有重赏。”
郑继宽一时难掩面上诧异,眼神惊异的去看德亨,等看过去了,才发现自己的震惊表现的太过明显,又立即低下头去掩饰。
但他脖子梗的太僵硬了,低头又低的太急太快,一时不慎扭着脖子筋儿了,疼的他脸颊肌肉不自主的狠狠抽动了一下。
德亨扫了芳冰一眼:你吓着人家了。
芳冰抿唇暗笑:这是将那个姓陈的小辈叫来跟前最寻常的借口了。
芳冰:“郑副都统,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郑继宽稳了稳心神,冷静道,“属下曾经听说,陈氏公子冲龄即习君子六艺,想来,于乐、棋、书、画、茶等技艺,都曾习过,至于是否精通,这人各禀赋不同,那位陈氏小辈是否有拿的出手的才艺在身,属下也不得而知。”
芳冰笑道:“那就叫来问问吧。”
郑继宽心下叹息,应道:“是。”
叫个人而已,用不着郑继宽亲自去,郑继宽请德亨去给他准备的下榻之院歇息。
因为自以为对德亨性情有所了解,所以,郑继宽给德亨准备的下榻之所清幽雅致,伺候的,也都是伶俐的小厮和仆妇,没有年轻丫鬟和莫名女子。
德亨随意坐在盆景假山边摆着的一个凳子上,折了一根兰草叶子逗盆景里养着的锦鲤,笑对郑继宽道:“有心了。”
郑继宽忙道:“应该的,属下不敢言功。”
陈家义来的很快,他本就是陈实粟特地派来的,要是能见到德亨,自然好,要是见不到,他就是个跑腿的。
当然,陈家义只是个少年,他身边跟着一个积年的老管家,明面上,都是这位老管家出面应对。
不认识陈家义的,还以为他是跟着老管家打下手的小幺儿呢。
郑继宽是认识陈家义的,所以,他跟德亨说,是陈家小辈来等消息。
郑继宽看着嫩生生的陈家义,心下忐忑懊悔不已,他莫不是,将陈家这位小少爷,送入虎口了?
他就说,德亨青春正盛,怎么会只有一个发妻,且常年在外,身边也不见“伺候”的人。
原来是好这一口儿。
在南边儿,南风十分正常,多有结成契兄弟,相伴一生的。
但是,您好个小倌儿戏子也就是了,多少伶人上赶着呢,可您好世家公子,就、就
郑继宽是在是不好说什么,也许陈氏乐意呢?
陈家义看到德亨,忍着心下激动,一揖到地,脆声声礼道:“草民陈家义,见过德公爷。”
芳冰轻咳一声,对郑继宽道:“郑副都统,您辛劳,请随奴才歇息去吧。”
郑继宽见多识广,心下面上都稳如老狗,跟着芳冰下去了。
等门一关上,陈家义还去门边巴着门缝看了一回,又四处蹿着将帘子、帷帐、多宝阁之后都扒拉着看了一回,见这屋子里果然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就小小欢呼一声,回到德亨跟前,小声兴奋道:“大哥,就咱们两个了。”
德亨捏了捏他的小肉脸,让他坐下,笑问道:“怎么是你来的。”
陈家义搬了一个绣凳过来,坐在德亨对面,往假山池子里看了一眼被德亨手里的兰草叶子逗引的游弋的锦鲤,回道:“族长老太爷本是想让父亲来的,其他人说太打眼了,我就自请来了,反正也只是等个信儿,不难的。”
“没想到大哥会见我,嘻嘻。”
德亨笑道:“郑继宽一说是陈氏的人来等信儿,我就猜到应是我认识的人。”
陈家义小鸡啄米似点头,连声道:“大哥真聪明。”
又问道:“明天宴席,大哥会去吗?”
德亨:“去。”
陈家义眼睛瞪圆了一些,小嘴微张,看着德亨惊讶道:“大哥会去?您以前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子吗?”
德亨看着在池子游弋而不知天地之大的锦鲤,幽幽道:“以前不喜欢,以后就喜欢了。”
陈家义似懂非懂:“啊?哦”
德亨扔下兰草叶子,起身,去到榻上坐下,问道:“你对施家了解多少?”
陈家义跟着他走,坐到塌边的椅子上,问道:“您说的是靖海侯那个施家吗?”
德亨点头:“是。”
陈家义拧眉想了想,道:“靖海侯本支三房在京城为官,其他五房和旁支盘踞在TW,也听说有一些族人扎根在厦门,有在水师中为官的,有在当地为吏的,还有做海上生意的。名声上,我听过祖父说他们家是属貔貅的。”
德亨挑眉:“哦?”
陈家义撇嘴,道:“他们家占据着TW岛,连福建人去澎湖厅打鱼都不让,更别提登岛了。TW府可是福建省治下,连福建人不让上岛,更别提其他省的人了。”
德亨笑道:“我的人可是上了岛的。”
陈家义:“您能一样吗?您手下的人定也有非凡之姿,能上去一点都不奇怪,且,我猜,您的人一定不是在TW、凤山、诸罗三县吧?”
德亨笑道:“的确,是在彰化,那里是个小渔村。”
陈家义想了想,迟疑道:“我怎么听二哥说起过,彰化人挺多的?二哥去那里停靠的时候,都有百姓抢着上船做生意呢。”
要是人少的话,百姓都会躲着生人走,而不是抢着去做生人的买卖,只能是成群结队的,不怕生人戕害。
德亨笑而不语。
陈家义自认明白了,一脸认真道:“原来如此。”
德亨失笑:“你又知道了?”
陈家义哼哼:“具体的我不知道,无非就是收买贿赂那一套呗。”
德亨对此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关于施家,其他的你还知道什么?”
陈家义:“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对了,施家老五还是老六的,曾经随先代靖海侯在福建水师中行走,福州水师中或许还有施家旧部。”
德亨道:“打听旧部太显眼了,算了,还是明天问陈老太爷吧。”
陈家义忙道:“今晚我回去就跟他老人家说。”
德亨点头,问道:“你晚上用膳了吗?”
陈家义不明所以:“用了点儿。”
德亨:“再陪我用点儿吧。”
陈家义笑道:“好哇,我为大哥把盏对了,我看那个郑副都统面色不大对,他怎么了?”
德亨笑道:“芳冰跟他说,你是来为我献艺的。”
陈家义一愣,继而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笑道:“既然如此,做戏要做足了,大哥是知道的,我琴弹的还挺不错的。”
说着,就去将摆在小房间的琴搬了过来,调试琴弦,要弄琴一曲。
德亨见他如此玩兴儿,兴致也来了,笑道:“我琵琶弹的也很不错,来,你我合奏一曲。”
陈家义更是兴头,道:“好哇好哇,这里有琵琶”
郑继宽坐在院子外头的凉亭里,听着院内传出来一阵一阵的乐曲声,心下悴度着,这是真的在演奏音乐,没干其他的吧?
等陈家义尽兴出来,郑继宽上下打量他,问道:“贵人歇息了?”
陈家义笑道:“是啊,德公爷行船疲累,又饮了酒,歇息了。”
郑继宽见他并无异色,身上虽然有酒气,但行走自然,心下稍稍宽心,道:“老夫送你出城。”
陈家义想说不用,老管家嘴快道:“多谢副都统”
郑继宽点头,没说什么,在前头带路,亲自将这位陈氏小公子送出了满城。
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不等消遣玩乐了一晚上的老爷们晨起醒酒,德亨就带着芳冰和陶牛牛出了满城,去了满城之外的汉城。
虽然约好的时间是午时,但德亨想亲身感受一下福州城晨起烟火气。
满城和汉城之间,有一道一里地左右的隔离带,拉粪、挑水、赶车卖菜、挑担的货郎等,熙熙攘攘的朝着满城走去,赶着做晨起的第一道生意。
见德亨好奇朝着他们看,陶牛牛就解释道:“满城内不事生产,全靠外城商贾商贩等供应。”
芳冰一直贴身跟随德亨,不像陶牛牛一样曾经独自出来过,就稀奇道:“这满城,跟咱们的北京城一样嘛。”
德亨:“北京内城,是最大的满城,自然是一样的。”
芳冰看了德亨一眼,没再说什么。
昨天晚上陶牛牛做其他事情去了,没跟随德亨左右,后来听芳冰说了,也是无可奈何。
第 289 章
福州是闽省的省会, 乃是闽地最繁华之地,福州城的汉城,商贾士绅众多, 守着一个海关做点小买卖,生活在这里的人家,也都相对富足。
体现出来,就是早点摊子众多。
福州的早点摊子多是汤水, 德亨倒不是不喜欢吃汤水,但是,他不喜欢吃甜口的。
糖水也就罢了,汤水怎么能是甜的呢?
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所以,一条街走到头,看了很多,就是没能坐下来。
陶牛牛建议道:“不如去酒楼吃, 那里品类众多, 应有北方菜。”
德亨不信邪,道:“去酒楼有什么意思, 这些摊子上一定还有咱们没发现的好味道,走,回头再走一趟。”
陶牛牛和芳冰无法,只能陪着德亨回头。
德亨三人实在显眼,不说三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就说那跟和尚似的脑袋, 想不显眼都难。
三人一路走一路看, 看的是摊子和摊子上的吃食, 这摊子的老板和食客们, 就是在看他们。
满身的绫罗绸缎,身上挂的戴的一看就不是凡品,虽然脑袋怪怪的,但那一身的气度,就不是他们能招惹的起的。
是以,当三人走过的时候,喧闹的人群都没那么喧闹了,大家只看着,无一人询问,更加没人上前搭话。
原本见德亨三人走到街头了,想扎堆蛐蛐一下这什么人来着,谁曾想,人家又走回头路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翁,人老了,就长了些见识和胆气,见德亨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衡量各家锅碗里的饭食,便猜到这应该是来寻摸早点的。
等德亨再路过他的杂货铺子时候,就开口问了一句:“公子,想吃点什么?”
一杂货铺子老头儿问路人想吃什么,倒也滑稽。
德亨看了眼这老翁,腰背佝偻,胳膊肘和膝盖上是大块的补丁,肩膀上搭着一块泛黄的毛巾,身前围着的围裙上黄褐污渍遍布,草鞋,卷起的裤腿和袖子全都毛边了,无意识搓在一起的手粗糙黝黑,但指甲剪至齐根,干干净净。
他脑门之上头发剃的干净,脑后的辫子辫的整整齐齐,盘在头顶,上唇和下颌上刮的干干净净,无须。
这很奇怪。他这样年纪的老翁,应该是要留胡须的。
打量只是一眼而已,老翁询问,德亨就温声回答:“想吃点咸口的。这一条街上,哪家的汤水是咸口的吗?”
老翁见德亨人和气,面上放松些许,咧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掉了几颗的黄牙,笑道:“公子打北方来吧?吃不惯咱们当地的甜口儿?跟您实话实说,这条街上,就没有咸口儿的吃食。”
芳冰小声劝道:“主子,咱们还是去酒楼吃去吧。”
德亨不理他,笑问这老翁道:“敢问老丈,除了这条街,这福州城,有哪家食摊子做咸口的吃食?”
隔壁一个卖甜豆花的汉子就大声道:“满城里啊,里面全都是咸口儿的。”
“胡沁什么呢,干你的活儿去,滚滚滚!”一个老妪推搡着汉子进了草棚子,见德亨看过来,立即屈膝福礼连连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公子莫怪,莫怪。”
已经三十奔四的汉子:
德亨对这老妪笑笑,又转回头来看着老翁。
老翁见德亨是这样的好脾气,心下就敞开了,指着一个不留意看都发现不了的小巷子,对德亨笑道:“那里面有一寡妇人家,她做的一手好细面,汤头是就是咸口儿的,公子若不嫌弃,小老儿请她出来,给您做一碗吃,如何?”
听到这老翁说“寡妇人家”时候,陶牛牛面色微变,等听到是将人叫出来做,面色就变了回去。
他还以为这老翁是在“揽客”呢。
德亨听到“细面”二字,就想着是不是福州名吃“线面”,却是踟蹰道:“会不会太劳烦了?”
毕竟是寡妇,应该很在意名声的。
谁知,这老翁腰更加弯了三分,腆着老脸笑道:“她寡妇失业的,日子难过,公子若是吃着好,多赏两个铜子儿,算是她今日鸿运当头,赚个过日子的钱。”
另一边一个卖馃子的妇人也道:“公子若是如意,就让她借小妇人的摊子,一碗面而已,不当什么的。”
陶牛牛心下警觉,这些个民人未免太热情了,他怕其中有诈,就压低了声音,还要再劝道:“主子”
德亨压了压手,让他住嘴,对老翁拱了拱手,笑道:“有劳老丈,我去那位大姐摊子上坐等。”
陶牛牛不理解,德亨却是久违的感受了淳朴的热情,他想珍惜这份好意。
老翁见德亨果然去那妇人的馃子摊子上坐下,让儿子看好自家杂货铺,抬脚向那个小巷子走去。
对面豆花摊子老妪高声道:“老婆子与你一同去”
馃子,就是油条。
那妇人见德亨毫不在意的坐在她满是油腻的矮脚桌椅上,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也,太不搭了。
那是上好的绸缎吧?
沾了她这炸馃子的油,不能再穿了吧?
德亨对这小妇人笑笑,道:“大姐,给我们上一份油炸馃子。”
小妇人“哎哎”答应一声,从篦子里捡了四个已经炸好的馃子放在荆条篾子编成的小小浅筐里,放在德亨三人面前,嗫嗫喏喏紧张道:“街东头那家有咸菜”可以配她的馃子,解腻。
可能是太紧张了,剩下的是再说不出来了。
德亨取下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拽出一串二十文的铜钱来,笑问道:“要几文钱?”
小妇人:“不要钱。”
德亨笑道:“若是给食客的添头,自是不要钱,我又没去那摊子上吃他家的早点,单独去买,自是要钱的。”
数出五文钱来,却是不知道托谁去买,这摊子上只有这个妇人。
此时这个妇人脑子灵光的不得了,试探着道:“公子若是吃那家的咸菜,就让小妇人家的小子去给公子跑腿吧,狗子”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一个吸鼻涕的小子来,抱住小妇人的大腿,大声喊道:“娘!”
一双小豆眼儿却是咕噜噜的盯着德亨瞧。
德亨的眼睛在他挂着的一长一短的鼻涕上扫了一眼,握着铜钱的手微微僵住。
陶牛牛扭头闷笑,眼神正好对上街道对面那间卖甜豆花摊子的汉子。
这汉子应是豆花摊子老板,那个跟着老翁去小巷子里寻人的老妪,应是他老娘。
汉子不妨对上陶牛牛的眼睛,以为受到了请托,就出了自家草棚摊子,跨过街道走过来,边走边道:“我走一趟,去给公子买些回来下饭。”
德亨手立即转了方向,将铜钱给他,道:“有劳。”
汉子从德亨手心里捡了两文钱过来,道:“两文能买一大碗呢。”
德亨将剩下的三文也塞他手里,道:“剩下的就做你的跑腿费。”
汉子撇撇嘴,将三文钱放桌子上,道:“我腿长,走的快,费不了多少腿力。”
说完,拿着那两文钱走了。
德亨探头瞧了一下他走路果然很快但一点都不长的腿,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其他都在默默看着他行事的食客们轰然大笑起来。
那汉子听到身后笑声,莫名其妙问了一句:“笑啥子嘞?”
顿时笑声更大了。
汉子:
那被德亨拒绝的小妇人讪讪要走,德亨从荷包里倒出一小把用彩纸包裹的蜂蜜糖出来,向那个鼻涕小孩儿送了送。
小孩儿看到这小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抬头去看小妇人,眼睛里露出渴望。
小妇人连连摆手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
德亨将糖果放在桌子上,笑道:“就是哄小孩儿的糖果,让小孩子吃着玩儿吧。”
德亨一说话,小妇人就不敢再拒绝,将桌子上的糖果拢在手里,给了鼻涕儿子一个,哄道:“出去玩儿吧。”
小孩儿看了眼母亲已经塞进自己口袋里的彩色糖果,拿着自己手里的这一颗,向其他扎堆的小孩儿们跑去,将自己手里的糖果给他们看,立即迎来了阵阵惊呼声。
德亨唇角带笑看着那群小孩子们,小孩子们脸上是纯然的天真和灿烂,见到德亨在看他们,哇哇叫着一窝蜂似的跑远了。
德亨哈哈笑了起来。
那老翁和老妪很快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这妇人脑后只梳了一个圆髻,插了一根木簪,一身青布衣裙,半新不旧,没有补丁。
应是不常穿的体面衣裳,上杉和裙摆上有明显的折叠过后的褶子。
裙摆只到脚踝,露出一双穿着青布鞋面的天足。
穷苦人家的妇女,因为要不停歇的劳作,都是天足。
这中年妇人站在老翁身后,不敢抬头看人,双手交握,僵硬了蹲了蹲身。
德亨温声道:“听说你做的一手好面,劳烦你为我做一碗出来。”
中年妇人声若蚊蚋:“¥%&”
见德亨疑惑,那伴着中年妇人的老妪就道:“她问你想吃什么汤头。”
德亨笑道:“什么都可,只要是咸口的。”
中年妇人点头,躲着德亨这一桌,在小妇人的带领下,去里面案板上和面去了。
这间油炸馃子摊子,也就是十来平,简单的搭了一个草棚子,里面是案板,中间摆了两桌,外面就是油锅,草棚子外面才是桌椅板凳,供食客坐用的。
德亨三人坐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抬眼就能看到那中年妇人是如何做面的。
手法非常寻常,毫无炫技之处,但就是这样寻常的和面、揉面、醒面、拉面的步骤,看的德亨略略失神。
豆花汉子端着一个大海碗回来,放在德亨面前,德亨低头一瞧,是冒尖的各色咸菜。
这得有一斤了吧?
芳冰问道:“老板娘,有小碟子吗?”
小妇人拿了一个粗瓷碗过来,道:“只有碗,没有碟子。”
德亨道:“有碗即可”
那老翁是杂货铺老板,早上客人少,又有他儿子看铺子,在等面好的间隙,他就陪着德亨说话。
德亨请他坐下,他不敢和德亨坐一桌,就拉了一个小马扎过来,坐在了德亨对面。
德亨看着他光洁的下巴,笑问道:“您老怎么没留胡须?”
老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呵呵道:“这是从码头上传过来的,说是能防病,小老儿就给刮干净了,别说,真清爽不少。”
德亨好奇:“刮胡子能防病?这是什么说法?”
那豆花汉子就隔着街道喊道:“刮了胡子,不招害虫,可不就防病了吗,就是那帮子海帮传出来的,要我说,纯属瞎说,您看这些老少爷们,谁没胡子,也没见谁就得了病了。”
老翁也不做辩驳,只呵呵的笑,还怕德亨听不懂,详细解释道:“海帮的人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一出海,好几个月回不来也是寻常。在船上过活,什么都没有,不像咱们岸上的,在自个儿家里拾掇自己,给自己梳发、打理胡须,他们在船上,留了胡子可不就要生虫吗。听说这两年来了一个海上大官儿,让凡是出海的,都要将头发胡子剃干净,这样瘟神就找不上来了。”
豆花汉子不知道是耳朵尖,还是有人给他传话,此时就杠道:“以前他们也是年年出海的,也没将胡子剃干净了,怎么也都平安回来了呢?”
老翁摇头道:“后生瞎咋呼,不懂事儿,公子别介意。”
德亨笑道:“无妨。您说的那位海上大官儿,是谁?”
老翁笑道:“小老儿怎么会知道大官儿是谁,不过,咱去码头进货,也听打鱼、卖鱼的渔民说过,自从这位大官儿上任后,现在日子好过不少。想来,应该是个好官儿吧。”
他就是听说了那位海上大官儿是个好官儿,就也学着出海的汉子们将嘴上的胡子给剃了,想要沾些好运道,也让自家日子过的更好些。
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芳冰此时就点头笑道:“那定然是个极好极好的官儿的。”
老翁和那陪着中年妇人做面的老妪就都笑了起来,道:“咱们升斗小民,就盼着这样的好官儿呢”
德亨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没问这些寻常百姓,当地官员怎么样,是不是他们心里认为的好官儿,也没打听这里有什么不平事儿
这容易给他们招祸。
他就只是听他们话些家常,应和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车轱辘话,平平常常的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 290 章
按照之前说好的, 德亨吃到了想吃的面,给了那中年妇人一吊钱做谢礼,没吃完的咸菜也没浪费了, 从老翁的杂货铺子里买了几个食篮子,一个装大海碗的咸菜,另几个装小妇人的馃子。
另又挑了几个看着别致的小玩意儿,照顾一下这老翁的生意。
由于德亨在小妇人油炸馃子摊子上用早点, 导致没人来她摊子上买馃子,德亨就将她摊子上的馃子包圆了,又给了她二十文钱,谢她提供了案板和面粉、菌菇等菜蔬。
三个大老爷们儿吃的面可不少。
小妇人既卖了馃子,又得了谢礼,感激不尽,因为得的谢礼并不多,旁的食摊老板都恭喜她, 也并不艳羡。
临走时候, 德亨又给那老妪五文钱,一是请托她给那未见面的咸菜老板再送两文钱, 算是买了他的粗瓷大碗,剩下的,算是她的跑腿钱。
老妪可没儿子那么意气,喜气洋洋的接了下来。
三文钱也是白得的呀。
吃饱喝足,又沾了烟火气,德亨一手折扇遮阳, 一手小菜篮子晃晃悠悠, 心情很好的朝隆裕酒楼而去。
走出这条小食街, 芳冰回头望了下, 见着条街上的摊子老板和食客们都还在笑呵呵的看着他们,就转回头来,对德亨道:“主子怎么不多赏他们些个?”
几个铜子儿,就打发了,芳冰觉着些许寒碜。
他们身上可是带了不少金子银子。
德亨笑道:“福祸相依,我给了,倒是满足了我的慷慨欲,对他们来说,骤然发财,恐会招来祸患。”
德亨相信,他在这条街上逗留大半个上午的消息,已经传去有心人那里去了。
对这些小民来说,平平淡淡就是福,他们无权无势,经不起风浪的。
芳冰可不这么想,既然那些草民能让他们主子欢心,自然是有功该赏,但主子没赏,又给了他解释,他也就不多操这个心了。
一条小食街,是这福州城内最不起眼的所在,真正繁华热闹的,是通往福州码头的四象大街。
一走进四象大街的牌坊,入目所见,皆是绫罗裹身,衣冠楚楚之人,齐列道路两旁的,是挂着白幡黑字各色书体砌着台阶的店铺,德亨三人一出现,站在各家店铺前揽客的吆喝声陡然升高三分。
无他,众人招子一打量,就知道这是三位荷包鼓鼓的大主顾。
是不是肥羊,还要再看。
让德亨稀奇的不是各家店铺里摆的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蹲在墙根乞讨的小乞丐们。
在那条简陋的小吃街,德亨没见到讨食的乞丐,进了这繁华大街,他倒是见到了。
数量还不少。
而且,看大体年纪,应该都是十岁往下的小孩子,青少年和成年人、老年人都没有。
陶牛牛也挑眉,道:“不成想,这福州城还有这么多的乞丐,还都是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士绅还有几分良心。”
贩卖人口嘛,第一个抓的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和黑户。
尤其是小孩子。
这两年,小孩子可是和卖去做苦力的大人一样值钱,这福州城竟然还有这么多小乞丐,只能往当地士绅还有些慈悲心,不以幼童买卖上想了。
芳冰打着怀疑一切的心理,猜测道:“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陶牛牛猜也是,刚才那话,也就是随口一说,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三人人手提着食篮子,陶牛牛和芳冰更是一手提了两三个,浓郁的油炸馃子味道传出来,引的墙根的小乞丐们鼻翼翕动,却是没人敢上前讨要。
什么样的人能讨,什么样的人要躲着走,他们心中自有一本账。
但,凡事都有例外。
芳冰看到他们盯着自己手里食篮渴望的眼神,便想将他们从那小妇人摊子上买的馃子施舍给这些无以饱腹的乞丐们。
反正这些油馃子并不好吃,他们主子不会下一顿还想吃吧?
不如干脆施舍了。
也不算浪费粮食了。
正要开口提议,眼前一闪,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蹿到了他们跟前。
准确的说,是德亨的身前。
芳冰心登的提起,要开口提醒,可惜已经晚了。
德亨人正一边兴致勃勃的看街景,一边施施然走着路呢,不妨突然蹿出这么个小孩子来,他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迈出去的脚还未落下,就紧急收回。
再定睛去看,面前空地上,已经坐着一个腮上挂泪的小孩儿。
这可怜巴巴的小孩儿衣衫褴褛,脸蛋儿脏的跟个小花猫似的,看着像是一个小乞丐。
陶牛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站在德亨身后,德亨后退同时,他踏步上前,站到德亨身前,同时出口喝问道:“什么人!”
待看清楚是这么一个小孩子,不免有些错愕。
德亨看了一下那个泪盈于眶的小乞丐,又瞥了眼蹲在墙根处木呆呆看着人群的小乞丐们,挑眉一笑,对两人道:“走吧。”
说着,抬脚就要绕过这个小孩儿离开。
芳冰见是这么个小乞丐,猛然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诧异问道:“不施舍吗?”
芳冰是内侍,他于宫廷礼仪和人情世故十分精通,是德亨离不开的左右手,但于江湖上的一些小把戏,他或许听说过,但若是不设防的遇上了,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他看到了这样小的孩子,还穿的这么褴褛,人也脏兮兮的,就当寻常乞丐看了。
同时心下疑惑,他的主子德亨可最是乐善好施的,怎么这样可怜的小孩子摔倒在他面前,他竟无动于衷。
就这么视而不见的走了?
这可跟他平日为人行事大有不同。
这么一幕下来,路过的行人也都放慢了脚步,眼睛都落在了路中间的德亨三人和那个小乞丐身上。
他们可不像小食街那些贫民,看到德亨畏手畏脚的不敢靠近,他们亦是绫罗缠身,不仅敢驻足光明正大的打量德亨三人,还聚堆对这三人指指点点的呢。
大体就是这三个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成想,撞到人竟想一走了之?
就算撞到的是乞丐,也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你身为富贵人家的善心的?
你见到孤弱幼小,难道不该施舍救助一番吗?
陶牛牛听到这些议论声,沉下脸,就要喝止。
德亨反倒微微一笑,对越来越有围观势头的众人朗声道:“诸位,请观此孩童,与那墙根处乞食的乞丐们,有何不同?”
随着德亨手势指引,通向墙根处的人群分开一条空隙,好让众人将还坐在地上的孩童和墙根处乞讨的小乞丐们看的清楚,好做比对。
一个年轻公子迟疑道:“好似这小孩儿胖了许多。”
他本想叫正坐在地上抹眼泪的小孩儿“小乞丐”,但眼神转过一回,做过对比之后,这声“小乞丐”便再也叫不出来了。
无他,路中间坐在地上的这个小乞丐,虽然穿的褴褛,脸和露出的半截小胳膊上也都跟个花猫似的脏兮兮的,但是,那充盈着神采的眼睛,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藕节似的小手臂,圆乎乎的小身板儿,跟墙根处那几个摆着破碗扎堆乞讨,浑身散发着腐臭味儿,脸颊、身体都干瘦的跟麻杆儿一样,浑身找不到半两肉的真正小乞丐截然不同。
这年轻公子一开口,人群指点对象一下子就变了,变作了那个似是受惊,还坐在地上不起来的小孩儿身上。
明晃晃的碰瓷儿啊这是。
就是不知道指使这孩子来碰瓷的大人是不是隐藏在他们当中。
小孩儿见到此阵仗,眨了眨眼睛,张嘴嚎哭起来。
干打雷不下雨,可是比刚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的样子假多了。
德亨:
德亨原本是要上前先哄一哄他的,但看他这一套下来,似乎很熟练的样子,也就无需他去哄了。
德亨忽略过他,只对人群抱拳,大声道:“不管是谁为难某一个外地人,但拿一个孩子来设陷阱,未免太过损阴德了”
“就是,就是。”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出的阴招儿,还被人识破了,也太丢人了。”
“也未必就是设陷阱,许是这小孩儿顽皮,恰好撞上了。”
“哪个好人家的孩子穿成这样、脏成这样的?定是有人特地装扮的,就冲着人家来的。”
“就是,就是。”
“想要欺负外地人,也不找个憨傻的”
“不欺负一下,怎么知道是聪敏还是憨傻的”
德亨耳力相当好,听到人群里嘀嘀咕咕的议论无语至极,感情欺负外地人,是你们福州人的传统特色?
“唉呀,唉呀,这是怎么回事,六子怎么坐地上哭起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急匆匆的穿过人群跑过来,将那小孩儿从地上拉起来,还“邦邦”两下,拍在小孩儿屁股上。
这毫不收力两下下去,正咧着嘴干嚎的小孩儿立即停了哭声。
只他小脸儿憋的通红,嘴唇也死死咬着,开始一抽一抽的抽泣。
德亨面色陡然一变。
这个叫六子的小孩儿显然是知道怎么配合这个汉子的,纵使身体受痛,也不敢嚎哭,可见是受到挨打训练的。
德亨原本想一笑了之,以为是遇到了寻常碰瓷儿,想从他这个外地人身上赚一笔,但若是遇到了真正的人贩子,民间俗称“拍花子”的,那德亨就不能不管了。
“哎,这是你家小孩儿啊,走路不看道儿,撞人家公子身上,人家公子没说什么,自己反倒哭起来了。”
“我正好路过,看的清楚,其实那公子腿脚收的快,根本没碰到你家孩子,是你家孩子自己坐地上去的,还哭的老大声。”
“真的假的,你真看到了?”
“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城南武威武官的首席教习师傅,我这招子可是练过的,眼神儿好着呢。”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不是,我就一路过的,我说什么呢我?”
听到人群的议论声,吴老四面色变了变,对德亨连连作揖,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顽皮,冲撞了公子,我吴老四给您赔不是了,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这吴老四腰都弯到地上去了,说出的话也很真诚,人群议论声停了下来,看着场中德亨几人,看这场戏要如何唱下去。
德亨“唰”的一下展开折扇,扇了两下热风,看着腆着脸赔笑的吴老四,又看了眼人群,笑道:“让我想想按戏台子上唱的,此时我应该大人大量,好言好语说与你,然后将此事揭过,你我算是萍水相逢,不打不相识,说不得还要一起去那路边摆着的茶摊子上喝上一碗凉茶?”
人群善意的笑了起来,因为折子戏上确实都是这么唱的,而且,此事若是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也会这么做。
与人为善嘛。
只是,这个吴老四却是笑不出来,心下更是忐忑了起来,这人,打一开始就不按常理出牌。
只听德亨继续道:“若是照这么演,这戏本子可就不精彩了,今儿我偏不这么演,我问你,吴老四,我若是不‘宽恕则个’,你欲如何?”
吴老四脸皮子抖了抖,挤出一个笑容来,道:“您老人品贵重,怎么会与我等升斗小民斤斤计较?”
德亨似笑非笑:“今儿个,我还就跟你计较了。”
吴老四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群,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梗着脖子粗声道:“求您饶了孩子吧!”
德亨等了片刻,人群慢慢从交头接耳的嬉闹,到慢慢安静了下来,德亨就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摇了摇扇子,问吴老四,也是问人群:“就这?你跪都跪下了,怎么也不磕一个?”
人群更加静不可闻,还有更多的人被吸引着拥挤了过来,将整条街道都阻塞了。
德亨微微弯腰,低头觑了一眼吴老四屈辱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道:“吴老四啊吴老四,你是不是跪的很不甘愿?还在拿孩子说事,你设此局的时候,可有想过会受此屈辱?”
吴老四面色一厉,知道己身已经被看透了,干脆不再装,抬腿就要起来。
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肩膀上,头顶上慢悠悠传来一句:“叫你起来了吗?”
吴老四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吴老四不再忍耐,双手做爪,朝踏着自己肩膀的那一只脚抓去。
德亨踏着他肩膀的脚猛然一蹬,将半跪在地上的吴老四整个人都蹬的朝后滑去。
吴老四下盘使出千斤之力,定住身形,然后双脚用力,以猛虎腾空之势朝德亨扑去。
陶牛牛冷哼一声,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食篮子放在地上,飞身迎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在人群围出的街道空地上,交起手来。
德亨示意人群外扩,给两人留出更宽更阔的施展空间来。
德亨和人群站在一起,好似事不关己一样问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汉子,道:“你们福州城的衙役来的挺慢,是不是都不管事儿啊?这可是当街斗殴啊!没人管的吗?”
这个汉子侧目他,一言难尽道:“恕在下直言,那斗殴的,可有您的护卫一个?”
德亨点头,道:“是啊,我们也是不得已,那个吴老四一看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不还手,岂不是要将命都丢这里了?”
这汉子忙道:“不至于,不至于。”
德亨“呵”了一声,咋咋呼呼道:“还不至于呢,你们看那个叫吴老四的身手,我要是挨上这么一下子,不得在床上躺半年,巧不巧的,将命丢了也是寻常。”
说着,心下也疑惑了起来,这年头,拍花子的身手都这么好的吗?
这个汉子竟然无言以对,嘴巴张张合合的看着他,想说:这一切,不都是你逗引起来的吗?
你要是一开始就算了,没有羞辱人家,也不至于发展到现在动手的地步吧?
“兄台,你这是怎么了?”德亨看着这汉子变来变去的神情,不禁问了一句。
此子乃是混世魔王。
这汉子在心里给德亨下了一个定义,然后错身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只看着场中激斗,不理德亨了。
德亨:
他这是被嫌弃了吧?
德亨是有几分言出法随的本事的,在他问了“衙役怎么还没到”这句话之后,没到片刻,福州府衙的衙役们就腰胯横刀成群结队快速奔跑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