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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年代机修厂 白静年 29706 字 7个月前

杜思苦还真不知道, 去外地出差了?

上回不是说卫东跟于月莺处上了吗, 这怎么突然出差了?

“我在厂里工作, ”杜思苦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住宿舍,有一阵没回家了,还不知道他家的事呢。”

她道,“今天也是有工作上的事来找他。”

“工作上的事?”煤厂的同志稀奇道,“我们煤厂这边用车少,送煤板车跟三轮车多,跟你们机修厂没那么多合作机会啊。”

杜思苦的蓝色工作服前面印着机修厂几个字呢。

“你们就没有运煤的拖拉机?”杜思苦问。

“有是有。”煤厂的同志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煤厂是有煤矿的,平常的煤都是从煤矿用大货车跟拖拉机拉过来的。

杜思苦让小刘拿出防滑链,“这个防滑链,天气不好的时候安在车胎子用的,这个安装方便,这个有挂钩的朝外,另一边朝里,安好后,把挂钩扣上就可以了。”

这个是通用款,比大货车的那种安装方便。

煤厂的同志听了后,直摇头:“你说了我也不懂。”

他又没上过几天学。

杜思苦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卫东同志不在,那我们就先走了。”

煤厂这边是没戏了。

小刘嘀咕了一句:“免费的东西也不要。”

啥?

免费!

煤厂的同志一下子来了劲,“小同志,你这东西是免费的啊?”

杜思苦停住,“对,免费试用一个月,不要钱,要是觉得不好用,退回来就行。”

“那我们要!”

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煤厂的同志道,“你等会,我去叫懂车的人过来。”说完,便飞快的窜回煤厂。

过了一会,煤厂的同志带着人过来了。

“伍师傅?”杜思苦认出了来人,正是上回用拖拉机运煤的伍师傅。

“你是……”伍师傅瞧着杜思苦也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我是小杜,上回我大哥带我过来的,跟卫东一块,”杜思苦压低声音,“去的纺织厂送煤。”那回运煤回来,没听说出什么问题。

“想起来了,”伍师傅笑了,转头问煤厂的同志,“你刚才是说什么免费的东西?”说有个冤大头,白送东西来了。

煤厂的同志道:“防什么链。”

“防滑链。”杜思苦把防滑链拿了出来,递给伍师傅,“放在车胎上的,到了冬天要是下了大雪结了冰,用这个车胎子不会打滑。”

既然是认识的,那就好说了。

防滑链顺利的留在了煤厂,同样的,伍师傅也打了收据,签了字,说收到防滑链了,还详细的写了日期,试用一个月。

杜思苦怕伍师傅不会安装,还特意教了好几遍,后来还跟伍师傅去了煤厂里头,帮着安在了拖拉机的轮胎上,后来又让伍师傅自己取下来,再安。

试了三回,伍师傅已经熟练掌握安装技巧了。

“伍师傅,我一个月后再来拿。”

“好。”

“小杜,晚上就别走了,在咱们食堂吃饭吧。”白用小杜的东西,伍师傅怪不好意思的。

“伍师傅,不用,我们还要去赶最后一班车呢。”

杜思苦跟小刘走了。

最后一趟去机修厂的车没赶上,到是坐上了另一路车,搭了一半的路,后面一半是杜思苦跟小刘两人慢慢走回去的。

到机修厂的时候,已经六点多快七点了。

本来可以快些的,可是下车的时候起了大风,像是又要变天。

“小杜,有你的包裹。”保卫科的同志见着杜思苦就把包裹拿了出来,“来,签个字。”

杜思苦签了字,“谁寄来的?”

“你三哥送过来的。”保卫科的同志没忍住,“好像你家亲戚又有谁没了。”?

杜思苦愣了一下,“没听说啊。”

“信里写着呢。”

杜思苦赶紧拆了信。

保安亭外光线暗,杜思苦跟小刘去了保卫科的休息室,就着这边的灯把信看完了。

于月莺她爸没了。

挺突然的啊。

三哥给她写这封信,就是告诉她,过年的时候于家两个表姐表妹可能会在他们家过年。

过年啊。

杜思苦把信收了起来,数数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吧。

这小姨一家跟杜思苦没什么太深的感情,甚至还有些许不和,不过,人死债消。

杜思苦从保卫科休息出来的时候,碰到吴队长了。

吴队长瞅了她几眼:“这次请几天假?”

“不用请假,我是外出,明天还要带小刘出去跑一趟。”杜思苦道。

不用奔丧啊?

吴队长琢磨着:那信里说的人估计是远亲。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

杜老三搬了一下午的家具,不光要搬出去,还要摆好,还得用雨布蒙着,怕刮风下雨淋着家具。

杜母心疼儿子,本来还去了外头想叫人过来帮忙,可这会都没下班,再就是老的,也不敢让老人搬啊。

杜老三把用雨布把家具蒙得结结实实的,又用绳子捆了一道,确定好了,这才到屋里,灌了半肚子的水。

累死人了。

“妈,晚饭我就不吃了,等会就走。”杜老三道,“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准备休息一会就走。

杜母听到这话,去了厨房,把中午剩的那点吃的都给杜老三热了,像是小半盘子腊肉,还有一点火腿肠什么的。

又把剩饭蒸了蒸。

老五跟文秀放学回来的时候,杜老三正在桌边吃饭,盘子里的腊肉还剩两块,进到院里就闻到香了。

“妈,你可太偏心了,怎么还给三哥开小灶。”老五道,“我也要吃。”

过去剩下的两片腊肉,她吃了一片,另一边捻着要给文秀。

文秀摇了摇头:“我不吃。”

原来家里不是没有好东西,是舅妈没拿出来。

文秀早就猜到了,可如今看到,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杜老三吃完,在水壶里装满水,“我走了。”

要回厂里去了。

“三哥,外头刮着大风呢,雨伞不顶用,你把雨衣带去。”老五说。

杜老三笑着摸了摸老五的脑袋:“知道了。”

他去了杜奶奶屋,跟杜奶奶说了一声,然后才走。

杜母送完老三,回来找老五:“你那红布去哪了,你屋子里怎么没有啊?”她都找遍了。

老五:“那是三哥送我的!”

她带到学校去了,跟同学们分了!有几个手艺好的女同志,要帮他们做成袖彰,做成旗子。

那么漂亮的红布,不用可惜了。

杜母:“你放哪了?那颜色鲜亮,明年出了孝我准备给你做身衣服呢。”

“妈,我不缺衣服,那红布我用了,没了。”老五扭头往杜奶奶屋里去了。

屋里。

文秀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等着母亲回来。

屋外在热闹属于舅舅家的,不属于她。

她妈说,等到了一月,她们就可以搬走了。

机修厂。

何主任一直在车间,等到天黑了,又去了一趟机修厂大门口,朝外头看了又看。运输队的刘师傅还是没有来。

他又去了保卫科的休息等了一会,等到九点,这才死心的回去了。

长得一副老实样,没想到是个骗东西的。

何主任郁闷了一晚上。

到了第二天,他心情还是差得很,到了车间,便问,“小杜同志来了吗?”也不知道昨天小杜同志去外头,有没有拉到单子。

“没来呢。”

正说着呢,就看到杜思苦过来了,“何主任,事情办妥了。”邮局跟煤厂的防滑链都送过去了,现在就看天意了。

“都办妥了?”何主任怀疑的看着杜思苦,“你没糊弄我吧。”就一天,还跑了两家,还把防滑链给推销出去了?

杜思苦:“免费的东西,大家都爱用。”

如果是收费的,那估计就没什么人愿意要了。

何主任一想也是。

外出信写的是两天,本来,杜思苦准备再拿一两套防滑链,去别的厂子看看。可没想到早上起来变天了。

风刮得树都弯了,要是再下雨,只怕这伞都握不住,又要淋成落汤鸡。

杜思苦的病才好,可不想又被淋出病来。

“主任,咱们该干嘛干嘛吧,今天天气不好,我等会跟去小刘同志说一声,今天就不外出了。”杜思苦道。

也好只好这样了。

何主任叹着气,背着手回了车间办公室。

杜思苦则是辛苦一趟,去了保卫科,“小刘同志,何主任说我们今天不用去外头了。”

小刘巴不得呢。

从保卫科回来的路上,大雨突然而至,杜思苦撑着伞,勉强在雨里行走,终于回到了车间,还是在车间里舒服。

铁路食堂。

今天早上,食堂的秋姨抓到了一个偷包子的小贼,脏兮兮的,要不是秋姨眼尖,一把把人揪住,只怕就让这小贼跑了。

“昨天就丢了包子,”秋姨道,“我还以为是我数错了。”原来是小贼从昨天就开始偷东西了。

被揪住的小贼不管不顾,大口的吞咽着包子,流到手包子肉汁都被她舔得一干二净。

她吃相很吓人。

秋姨瞧着,原本的声音都小了些。

还是个孩子呢。

瞧这模样,几天没吃了?

“小孩,你家在哪?怎么在这偷东西?没大人吗?”

那脏小孩吃完就站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于月莺把热水倒进大角盆里,刚接了水,正在烧,就看到了这边的热闹。只见于月娥被围在中间,食堂的同事对着于月娥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捉了个偷包子的小贼,说是偷了两天了。”

于月莺脸色铁青。

昨天中午不是给于月娥米饭了吗!怎么还到食堂偷吃,偷吃就罢了,还被人给捉住了!

怎么会这么蠢!

于月娥抬头,也瞧见了于月莺。

于月莺脸拉得老长,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于月娥眼神闪避。

“这孩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要不送派出所去吧。”

不能送!

于月莺话都到嘴边了,可到底是没喊出来,她慌张的挤了过去。

于月娥知道派出所,上次她姐就是被派出所的人送到五沟大队的!

她惊慌道:“我是杜家的!”

她不想回老家,她不能回去!回去了大伯一家会收拾她的!

等她长大了,能收拾大伯了,她再回去!

机修厂。

九点多,正下着大雨。

运输队的刘队长开着两辆货车回到了机修厂,货车脏兮兮的,车身全是泥,也不知道开到哪去了。

这雨水一淋,下面的泥水直往下淌。

“同志,帮忙开下门。”

保卫科的同志一瞧,这不是昨天跑的那两辆车吗?

他赶紧把机修厂大门打开了。

“你们昨天怎么不说一声就开走了,车间的那位何主任来我们这边好几回,念叨了很久。”保卫科的同志心里也有点气。

那何主任昨天晚上都还来了。

“我跟他们说过的啊,今天开货车去外头测试一下。”刘队长道,“前天就说好了。”怎么忘了呢?

保卫科的同志:“行了,这事你跟何主任他们说吧。”

他们保卫科不管这个。

货车还是停到了昨天停的那个老位置。

车间。

保卫科的人过来报信:“何主任,运输队的刘队长回来了。”

“在哪!”何主任头往外看,“是不是在大门口?”

他要去问问刘队长,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货车开进来了,停在昨天那地方了。”保卫科的人也不多说,报了口信就走,保卫科那边还有工作呢。

何主任心里对刘队长充满了怨气,可一想到刘队长那大块头,就觉得自个这身板不是刘队长的对手,于是在车间里叫了两个高高壮壮的。

他又想了想,去了隔壁二车间,把那位叫大猛的大块头给借过来了,充脸面。

最后,

“小杜,刘队长回来了,咱们去问问他,昨天是什么意思。”何主任这口气咽不下。

他昨天可是一宿没睡好啊。

“好的,主任。”

杜思苦瞧着外头大风大雨,“主任,车间里还有雨衣吗?”

这伞肯定会被吹翻的。

她补了一句,“卫生所的说,我这病还得再养养,不能淋雨。”

雨衣倒是有,可是这外头这大风……

何主任考虑了一下,“小杜,你就在留在车间吧。”要是谈崩了,小杜也没必要过去,要是谈妥了,让刘队长来一趟车间就是了。

“谢谢何主任。”

何主任带着人走了,杜思苦心里松了口气。报纸上说,今年冬天是最冷的一个冬天,要同志们做好防寒准备。

杜思苦回到岗位。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

食堂的人把于月娥送过来了,“黄大姐,这孩子是你家亲戚啊?”

杜母看到于月娥也是一愣,怎么又这把祸星给送过来了,这是又惹了什么事?

“她怎么了?”杜母问。

“她偷了食堂的包子,偷了两天了。”食堂的人说,“这小小年纪,得学点好的,这偷东西可不行。黄姐,你可得好好教教孩子。”

杜母琢磨这话不对:“这怎么是我教,她是于月莺的亲妹妹,要教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啊。”

“什么,她是小于的亲妹妹?”

刚才小于还在那呢,怎么没听小于说啊!

第127章 127

……

这边杜母跟铁路食堂的正说着, 那边,于月娥突然扑腾一下跪下来了,她脑袋碰地, 跟杜母磕头:“姨妈,我就是太饿了, 才拿了一点吃的东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求您不要赶我走!”

这孩子是个实在的, 头磕得嘭嘭响。

杜母被吓了一跳。

这愣神的功夫,于月娥的头上已经有了血印子, 这是磕得太重了。

杜母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难看:“你跟你亲姐姐住,又不住我家, 我赶你做什么,行了。”她对食堂的人道, “这孩子你们还是领回去吧, 我这家里有老人,身子骨不好。小姑子一家也在这边住着, 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别人……”

铁路食堂的人瞧瞧杜母,又瞧着还在磕头的于月娥, 叹了口气。

她们过去把于月娥扶起来,没想到于月娥人小, 一下子就挣脱了,非要跪在杜母的跟前:“姨妈,我求求您, 告诉我妈她在哪吧, 我爸没了, 我就这一个妈了……”

于月娥想到去世的于强,眼泪止不住的流。

这哭得人都不忍心了。

食堂的人听到这话,心情更加复杂,这孩子爸死了,妈又不在身边,这,确实有些可怜啊。

“黄姐,这孩子挺可怜的,你们又是亲戚,这帮不帮的我们外人不好说。但是,这孩子妈的下落你要是知道,就跟她说一声吧。”

杜母:“我不知道啊。”

于月娥这头一磕,她是更不敢把人往黄家送了,她亲爹亲娘还在那边呢,把这么个不受控的孩子送过去,是折腾谁?

“姨妈,你前天还说你知道的!”于月娥扯着嗓子哭喊。

“你亲妈你都不知道在哪,我哪知道啊。”杜母咬死不认,“你姐姐还在食堂呢,她有工作,食堂包吃住还发工资,把你养大不是问题。”

要是把于月娥带回家,那得花钱养。

在钱这个事上,杜母可是清醒得很,公公死了之后,家里的不说钱,光是来走动的人都少了,更别说提着东西过来的。

于月娥瞧着跟于月莺差不多,都是养不熟的,何必自讨苦吃。

她家老五最近都在缩衣节食呢,她哪来的钱养一个外人。

于月娥瞧着杜母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恨极了。

亏她姐还说姨妈是个心善的,她都这样了,姨妈不光没说养她,还一口咬死不知道妈在哪,那她这头不是白磕了?

食堂的人把杜母的话听进去了,既然于月莺才是于月娥的亲姐姐,那这事还得找于月莺。

“我不走!”

于月娥就跪在杜家,哪也不肯去。

食堂的人要拖她走,她就扒着杜家的门框,也不知道哪来的办气,指甲都掐进木门框里头了。

“黄姐,您瞧我们真是没法子了。”食堂的人苦着脸道,“我们回去找小于,让她过来。”

杜母不想让于月娥留在这。

可毕竟是亲戚,不好做得太绝,杜母只好道,“你们赶紧让于月莺过来,把她妹妹领走。”

食堂的人走了。

于月娥瘫坐在杜家的门边,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不走。

这杜家人不说出她妈在哪,她不走。

她要去找她妈,她妈要是知道爸死了,肯定会回村里的,肯定会帮她把爸的房子给要回来的!

她们母女俩就在村里过活!

铁路食堂。

“小于,那是你亲妹子,你刚才怎么不说?”

于月莺低着头,“我只是个临时工,月娥不懂事,我爸没了,我还指着这份工资养家呢。刚才那么多人,我怕说了,大家就不让我在这里干活了。”

她眼泪直往下掉,瞧着可怜。

食堂的人:“你妹妹在这边,你好歹跟食堂说一声啊。”

“我跟朱婶说了的。”于月莺小声道。

过了一会。

食堂的人又道:“你妹妹现在在杜家,她不肯回来,你跑一趟,把人接回来。”

月娥留在杜家了?

于月莺心里一喜,脸上眼泪流得更凶,“我妹子一向有主意,她压根就不听我的,姨妈心善,不会介意的。”

然后又说想杜母当初是怎么收留他们一家三口,怎么送她父亲去冶病……

说到食堂又要开工了,于月莺都没过去接人。

机修厂。

大货车停在了维修部这边。

“当时,我就想着,我们运输队跑的不只是黄泥路,还有山路,这附近没什么山头。我就自个开着货山去了常去的附近县的山头,山里湿气大,下了雨,这山路大车难走,正好试这防滑链……”

刘队长跟何主任说着当时的情况。

这山路速度开不起来,也不敢乱开,万一冲下去,就是人死车亡了。两装车,一辆装了防滑链,一辆没装,上山的时候,装了防滑链的那个轮胎一点都不打滑,很有劲。另一辆车就不行了。再说下山的时候,一辆是慢慢的往下开,一辆是直往下冲。

这一对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防滑链,好用。

“何主任,我们这边定十五套。”刘队长当下就拍板,把防滑链定下来,“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出货?”

十五套!

何主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四轮的三十块钱一套,六轮的四十二块钱一套,这是他跟小杜商量出来的定价,这样厂里才能赚。

“十五块,四轮的几套,六轮的几套?”何主任问。

“四轮的八套,六轮的七套。”刘队长道。

之所多定了五套,是留着备用。

何主任算了一下账,抹掉二块钱的零头,一共五百三十块钱。

“定金一百块钱,等防滑链做好了,你们过来拿的时候付尾款。”何主任脸上满意笑意。

这一单生意要成了!

刘队长:“厂里什么时候能交货?越快越好。”

何主任算了一下,上回是一个下午赶出来的,这次还有六轮的,只怕一个下午做不完,再说了,得让工人们喘口气啊。

“十天,你七号过来拿。”

“行。”

何主任道:“刘队长,这六轮货车的车胎还没测量,这车先留在这,行吗?”

“下午不能测吗?”

“雨大,不好测。”

刘队长瞧了眼外头,这雨刚才那一阵小了点,现在又大起来了,风也大,雨衣都穿不住,这样的天气,确实不好测车轮。

下午。

何主任把杜思苦几人叫到了一起,宣布:“运输队的刘队长定了十五套防滑链,咱们接下来要好好干!合同签了,定金也给了,八天之内你们把三十五套防滑链赶出来!”他故意少说了两天。

这就算工人们延期一天,那也在工期之内。

八天?

十五套?

一天两套,一套四个防滑链,那也得做出八个来,还得保质保量。

杜思苦算了一下,时间有点紧。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没有问题,咱们现在就开工。”何主任说道。

杜思苦:“主任,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杜思苦道:“主任,车间仓库的钢材不够了。”肯定是不够十五套防滑链的量,要去二仓库那边拿。

机修厂的仓库那边现在比较混乱,撤了主任,连仓库的工作人员都换下了好几个。

何主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去仓库那边看看。”

何主任这边走后,杜思苦他们也忙了起来,除了钢材外,还有其他准备工作,要提前做好,比如分工。

仓库。

二仓库这边现在是保卫科的帮忙看管,但是他们只负责看管,不负责帮忙提取材料,像何主任过来要拿钢材,那得跟上级领导反应。

保卫科这边批不了。

何主任无奈,去找了厂长。

没法子,负责管仓库的主任也被停职了,听说,好像是贪了不少,正要查具体数额,要是超过四位数,这事可就没法善了。

“厂长,运输队的定了十五套防滑链,”何主任语气中难掩激动,“刘队长说了,要是这次好用,下回还买咱们厂的。这一批单子下来,能赚五百三十块钱呢。”

“运输队的?”厂长问。

“对。”何主任正想把这次合作是怎么促成的,再着重说一下他的辛苦,他的功劳。可没等他说,厂长又问,“这刘队长在哪?”

“还在咱们厂里。”何主任道,“正在跟王老请教呢。”

厂长道:“你去请他来一趟。”

二仓库材料失窃,虽然人抓着了,但是这材料被弄到黑市卖出去了,钱倒是找回来了,可是这材料却是要不回来了,也不知道拖到哪去了。

现在厂里钢材不够,他跟钢材厂那边说好了,那边能卖一些钢材过来。

只不过,现在天气不好,那边一时半会送不过来。

刚才何主任提到运输队,厂长就想起来了,运输队正是专门帮人运货的,正好花点钱让运输队的跑一趟。

那就是邻省,隔得不算远。

而且,这边的自行车新车间明年要是建起来,也需要大量的钢材给自行车做车架。

何主任听了厂长的话,去找刘队长了,半路上拐了一角,去了车间。

“小杜。”

杜思苦看着两手空空的何主任,知道取钢材不顺利,便问:“何主任,需要我做什么吗?”她跟仓库的人也不熟啊。

袁秀药现在可是在厂卫生所,那顾不了仓库啊。

“是这样的。”何主任把厂长吩咐他找刘队长的事告诉了杜思苦,“你说,咱们厂长是什么意思。”

厂长找运输队?

杜思苦又想到仓库那边还没有稳下来,脑子一动:“会不会是仓库里失窃的东西追不回来了,厂里要去外头买一批,让运输队的人送货。”

这一句话就像是拔开了迷雾,何主任一直子就明白了。

仓库里的钢材不够了!

要不怎么说这年轻人的脑瓜子就是不一样呢!

好使啊!

“小杜,你这些年书真没白读。”何主任夸道,“咱们车间就数你脑瓜子好用。”

夸完小杜,他就准备去找刘队长了。

“主任,”杜思苦没让何主任走,“您等一会,厂里钢材不够,您答应刘队长八天把防滑链做出来,这没钢厂,八天能行吗?”

何主任傻眼了。

这,这……

这可怎么办!

杜思苦:“要不您去别的车间瞧瞧,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钢材,借一些过来。”她悄悄说,“听说三车间最富裕。”

何主任眼睛一眯,有主意了。

“小杜,这事你可不要往外说。”得悄悄的办。

杜思苦伸手,在嘴上做出拉链的手势。

保证不说。

铁路家属大院。

杜母从早上等到下午,都没见于月莺过来,这是不打算把亲妹子给领走了?

于月娥也不挪位置,就坐在冰凉的门口,手扒着手框,哪里也不去。杜母一走近,她就把门框扒紧,生怕杜母把她扯走。

中午,杜家吃饭,杜母心一狠,没给于月娥端,她怕于月娥赖着住下来。

饿上一顿不会死。

她怕对于月娥太好,这孩子就更不走了。

“彩月。”屋里传来杜奶奶的声音。

杜母过去了。

于月娥见杜母走了,飞快的起来,把桌上的水壶拿起来,对着壶嘴,咕噜咕噜的喝着水。

之后,又去了厨房,翻了一卷,把地上的生萝卜给啃了。

屋里。

“那孩子走了吗?”杜奶奶问。

“没呢,”杜母正说着,发现外头声音不对,把门一拉开,就看到于月娥拿着两个大萝卜,泥都没洗干净,一口一个的啃着,两个萝卜都沾了她的口水。

于月娥被发现偷吃东西,也不慌。

发现了又怎么样,大不了被打一顿。

杜奶奶挪到床尾,伸着脑袋一瞧,看到于月娥啃生萝卜,眉头一皱。

“彩月,毕竟是个孩子,晚上她要是没走,给她点吃的吧。”杜奶奶这辈子没受什么大罪,心肠慈善。

尤其于月娥还是个饿得啃萝卜的孩子,瘦不拉叽的,瞧着实在可怜。

“妈,她要是赖着住下怎么办?”杜母低声说,“她亲姐姐在食堂呢,食堂的宿舍,两姐妹住一个屋子不挤。”

听小朱说,跟于月莺同屋的买了平房搬走了。

杜奶奶:“这天冷,你瞧她还坐在地下呢,这寒气重,外头还下着雨呢,让她坐椅子上吧。”

杜母叹了口气。

这婆婆也没比当初的公公好多少,对可怜的外人,总是爱搭救。

机修厂。

厂长办公室,何主任把刘队长带过来了。

厂长询问了一下刘队长平常的业务跟完成情况,又仔细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刘队长都答得上来。

尤其是运输路上其中的门路,刘队长更是游刃有余。

厂长放心了。

之后让何主任先出去,他准备跟刘队长开始商谈运钢材的事。

“厂长,我这边有件难事。”何主任不仅没走,还趁机把一车间的缺钢材的事跟厂长说了,“厂长,这防滑链是刘运队长他们急需用的,要不您让三车间匀一点给我们。”

“缺多少?”

何主任说了一个数。

厂长写了批条,签了名字,然后交给了何主任:“把这个给小冯,他知道怎么做。”

何主任神情轻松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厂长跟刘队长达成了合作。

三车间。

冯主任看着何主任递来的批条,脸色铁青:“我们这边也不够用。”其实够的,可他就是不想拿出去。

何主任脸色严肃:“这是厂长批的,冯主任要是不满意,您去厂长室跟厂长说。”

冯主任知道,厂长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只能憋气的把何主任要的钢材数交了出去,“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冯主任还说,“你们车间技术不行,要这么多钢材做什么。”

这话何主任听着就不高兴。

一车间顺利的拿到了钢材,八天后,刘队长要的十五套防滑链做成了。

而且这时,刘队长带着四辆货车,跑了一趟邻省的钢铁厂,运了足足四大车钢材过来。与刚才一起过来的,还有钢铁厂的同志。

一共有四位同志,他们是来跟机修厂谈合作的。

第128章 128

……

一车间。

“主任, 这是十五套防滑链,您检查一下。”

何主任仔细检查,又问:“确定跟之前定制的那套是一样的吧?”可不能偷工减料。

杜思苦:“主任, 您就放心吧,这钢材是有三车间拉过来的, 比咱们车间原先的钢料还有好一些呢。”

不会差的。

何主任检查完后,让人把防滑链搬到了车间小仓库, 锁起来。

厂里的三个大仓库这会刚换了人, 要是把防滑链搁那放着,好进不好出。虽然那边有保卫科的同志看着, 安全一些,但是手续麻烦。

三个仓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单只有仓管, 保卫科的人也派了人手过去,每天二人, 专门看着仓库。

尤其是晚上, 还有值班的。

年底了,这仓库东西多, 容易被人惦记。

中午。

杜思苦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刘队长, 他边上坐着几个眼生的人。那几个人是哪来的?不像厂里的人。

杜思苦走了过去,跟刘队长打了招呼:“刘队长。”

“小杜啊。”刘队长看杜思苦站了起来, “来,这边坐。”

“不了,我饭打好了, ”杜思苦道, “我就是过来跟您说一声, 防滑链做好了,你这边回头去验验,看看还有什么不贴合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改改。”

“做好了?!”刘队长又惊又喜,“我还说等会去找何主任,让你们赶赶工呢,我们明天就要装货出发了。”

现在就做好了,那可太好了。

不过,“小杜,下午还有点事要麻烦你。”

“您说。”

“是这样,你下午能不能抽个空,教我们的同事安装一下,有时候车队加油买干粮,要分两路,这就我一个人会装,这日后有些麻烦。”刘队长道。

“没问题。”杜思苦想了想,“这样吧,等会我吃完去给你们写一个使用指南,怎么安装,怎么修理,我都写给好。到时候您带着。”

她又道,“当然了,这边教你们安装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下午我跟何主任说一声。”

刘队长过来,握着杜思苦的手,热情的晃动:“小杜,这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杜思苦:“份内的事。”

她道,“那我先过去了,您们忙。”又多问了一句,“这几位是你们运输队的吧。”瞧着个头比刘队长矮了一些。

之前她听何主任说运输队的都是又高又壮的,这也不全是嘛。

“他们是钢铁厂的,这次顺路坐我的货车过来的。”刘队长道。

钢铁厂?

杜思苦多瞧了两眼。

这四人穿的都不是工作服,头发最少的那个,仔细看,倒是有几分邻导的样子。

难怪瞧着不像运输队的。

铁路家属大院。

杜家。

八天过去了,于月娥还在杜家。不是没把于月娥送走过,足足送了三次,送到铁路食堂的宿舍,送到于月莺手里。

可过不了一天,于月娥就会偷偷跑来,翻墙进屋,就在杜家大门口坐着。现在于月娥身上的衣服倒是换了,是老四之前不肯要的旧袄子。

杜母头疼得很。

杜父今天休假,一早起来,就看到于月娥挂着鼻涕站在杜家大门口,他脸色一沉。

于月娥丝毫不在意,她往厨房望了望。

不知道今天吃什么。

自从杜奶奶觉得于月娥可怜后,吃饭时,只要于月娥在这边,杜奶奶总会要杜母送一份给于月娥。孩子小,不懂事,别跟孩子计较。

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

杜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杜父看到于月娥后,回屋去找了杜母:“彩月,把那孩子送到她妈那去吧。这都一月了,总不能让她在咱们家过年吧。”

这脏兮兮的孩子天天呆着就不走,邻居瞧着,私下都有闲话了。

杜母低声道:“我爸妈年纪大,我怕他们受不住。”

杜父:“那这孩子怎么办,好说歹说都不走,软硬不吃。这于家两姐妹脸皮比城墙还厚,难不成她就想这样在咱们家凑活过?”

他不答应。

他强调:“大年初一家里还有客人要上门的。”

杜母:“我去趟派出所。”

于月娥是从老家跑回来的,这介绍信估计没这么长时间。让派出所的送她回去得了!

“行,那你去派出所,我带我妈去老卫那边串串门,透透气。”杜父道。

老五跟文秀一月中旬才放假,这会还在学校呢。

杜父去了杜奶奶屋,扶着杜奶奶出来了,“妈,我们去老卫家转转。”又问杜奶奶,“您好走吗,不好走我背您。”

杜奶奶听说能出去转悠,脸上露出笑,“我能走。”

就是慢一些。

说起来,这膏药都快用完了,老四……应该会再送些过来吧。

杜奶奶心里有些没底。

两人从门口过的时候,看到了于月娥,杜奶奶脸色微变,这孩子怎么还在这?

出了门。

杜奶奶问杜父:“那姓于的孩子不是说送走了吗?”

杜父脸上泛苦:“送走了,又跑回来了。腿长在她身上,这一吃饱,还能拆爬墙了,天天在咱们家门口站着。”

偶尔还混几顿吃的,杜母没少抱怨这事,话里话多都是怪杜奶奶烂好心。

杜奶奶:“那家人怎么都是这样的性子?”

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都不走了。

另一边。

杜母把屋里的门一一锁好,到门口的时候,把于月娥往外一拽,“别挡着。”说完就把大门给锁上了。

于月娥也不吭声。

杜母又把于月娥拽到院外,院门给锁上了。

之后,杜母就往派出所去了。

于月娥看到杜母去的不是买菜的那条路,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杜母一路走到了派出所。

于月娥读书不多,但是派出所的牌子还是认得的,她看到杜母进了派出所,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机修厂。

吃完饭,杜思苦去了趟总务,从小赖那边要了二个本子。总务这边的文具用品多,仓库那边太严,拿一针一线都要登记。

“你要这本子做什么?”

“公事。”

小赖倒是不解:“哪门的公事,扫盲班最近一周才二节课,又不需要你写什么。”冬天天气不好,扫盲班很受影响。

要是再冷一些,扫盲班该停课了。

杜思苦道:“咱们厂跟运输队有合作,防滑链的项目,他们不太会用,我写一些使用指南。”

说完,就在总务这边占了个这边的桌椅,开始写了起来。

防滑链的安装注意事项。

防滑链的维养。

这一写就是一个小时,眼看着快要两点了,杜思苦终于写完了。

笔一收。

墨水也放到了小赖的桌子上。

墨汁没干,杜思苦吹了吹,见字迹干了,她拿着本子出了总务。

“杜同志。”

有人喊她。

杜思苦回头一看,见是宋良,“你怎么在这边?”说起来,这些天宋良神出鬼没的,怎么没见着人。

宋良道:“刚才去了传达室,给家里人通了电话。”

这几天他一直忙得很,数据卡住了,今天这军用坦克的重型发动机才有点了进展,他也就放松一下。

想起之前家里寄来的信,就回了电话过去。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宋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杜思苦听出来了:“是刘队长的货车。”

刘队长?

这又是谁?

宋良对于机修厂其他部门的同志不熟,还以为是厂里的哪个同事。

杜思苦赶紧往那边走,这货车不会是开走了吧,这使用指南还没有给刘队长呢!她赶了几步,又慢了下来。

她想起来,下午还要教刘队长他们安装防滑链,刘队长不可能不说一声就走。

“货车是送东西到厂里吗?”宋良走在后面问道。

“听何主任说,刘队长去钢铁厂拉钢材回来了,”杜思苦知道宋良嘴严,这才说的。

“钢铁厂?”宋良脸色微变。

“是啊,中午的时候我还在食堂看到钢材厂的同志了,他们是跟着货车过来的。”杜思苦随口一说。

钢铁厂可能是过来收货款的,也有可能是有别的事。

宋良停下脚步。

“杜同志,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杜思苦也有事,就跟宋良各走各的,分开了。

宋良回到了技术科。

他坐了一会,然后拿着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去找彭科长了。

杜思苦原本往货车发出声音的方向走的,可走着走着就发现,这正是去他们车间的路。

到了车间。

她果然看到看到大货车停在了一车间的门口,何主任正让人把防滑链拿出来,让刘队长点数,数目点清楚了,就搬到大货车的车上去。

“十五套,一套不少。”

至于先前给刘队长定制的那套,就算是送的,也就是说,刘队长这边一共有十六套防滑链。

刘队长爽快的给一车间结清了剩下的钱。

“刘队长,这是给你们的防滑链使用指南。”杜思苦把中午在总务写好的本子递了过去。

刘队长翻开一看,上面不光有字,还有图画呢,连货车都给画出来了,真细致。

“杜同志,这是你画的?”

“是的,您看看,有干什么清楚的,可以现在问问我。”杜思苦手里还有一本,这本是留在厂里备用的。

本子上画得非常清楚,也写得很清楚。

刘队长读过书,认得字。

“杜同志,下午还是得麻烦你跑一趟,我们车队有一半的人都不认字呢。”刘队长无奈的说道。

不是一半,而是一大半。

都是文盲。

杜思苦看向何主任:“主任,您看呢?”她出去要何主任同意。

“去吧。”何主任同意了,他对刘队长道,“你们把人接走,晚上可得把人安全的送回来。”

“那一定。”

下午。

杜思苦上了刘队长的货车,出发去运输车队了。运输队还有不少人呢,驾驶员,押运员,调度员……不少人呢,除了两个看起来矮一些,像是文化人,其他的都长得又高又壮。

刘队长把运输队的人叫了过来,给他们介绍杜思苦:“这是杜师傅,你们都过来,把车也开过来,杜师傅现在教咱们怎么安装防滑链。”

没一会,要运货的八辆货车就停靠过来了。

紧接着,呼啦啦的围了一圈人。

“怎么是个女同志?”

“个头不高啊。”

怎么可能!

杜思苦长个子了,她这身高在女同志里算是高了的,当然,跟眼前这些一米八的大高个比起来,确实差了一些。

“你们先别说话,让杜师傅说。”刘队长嗓门特别大。

不把嗓门提高 ,压不下这些队员的声音。

杜思苦:“刘队长,是让开车的师傅学还是让大家一起学?”

“大家一起学。”刘队长想的是,谁能学会就让谁安。

这么些脑子加起来,还不知道有几个能学会安装呢。

很快,杜思苦就开始教了起来,她直接让刘队长做的示范,然后自己讲解了一遍,最后,又让刘队长把防滑链拆开来。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也学了,但是学不会。

只有那两个算账的,学得快一些,大概是熟了。可这远远达不到刘队长的要求,“杜同志,你就费点心,再教教。”

那两个学会的是车队里的记账的,这大冬天也不能让这两个小身材的人出来整理防滑链吧。

杜思苦又教了三遍,多了一个学会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刘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每个车都有自己的司机师傅,让师傅跟车上的工作人员负责他们那辆车。”杜思苦看得出来,驾驶员特别爱护自己的货车,所以让他们安自己开的那辆车,效率应该会高一些。

“没问题。”刘队长听杜思苦。

果然,这办法一改,一下子就有三个人学会了,另外几个也慢慢的脑子里有印像了。杜思苦又教了五六遍吧,大家差不多都会了。

也不是多难的事。

杜思苦总算能休息一会了。

刘队长本来还说请杜思苦吃晚饭的,可是粮食局的突然来了人,要他们现在就把粮食运出来。局里那边有事,一大早没人跟运输队对接。

这事来了,刘队长抽不开身,“小杜,我这边还说请你吃晚饭的,现在只怕是不行了。”刘队长抽出五块钱,“你辛苦一下,自个去外头吃点好的。”

“刘队长,这钱我不能收。”杜思苦虽然对五块钱很心动,但是这是原则问题。

刘队长把钱塞到杜思苦手里,“别客气,你们去别的厂修理都还另收费用呢。拿着吧,你这教了一下午,也累着了。”

他把钱一塞,转身就上了货车,伸出脑袋对运输队的一个年轻人道:“小罗,送杜同志回机修厂去。”

“好嘞!”年轻小伙一口答应。

铁路家属大院。

派出所的同志跟着杜母回来,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杜母说的小姑娘。

“黄大姐,这没见到你说的那个孩子啊?”

“刚才还在这呢。”

杜母一琢磨:“我估摸着她是见着你们,怕了走了。”

之后,她就把派出所的同志领到铁路食堂了。

于月莺看到派出所的同志,脸色发怵,上回她就是被派出所的同志送回老家的!这次,于月莺活也不干了,把手套一摘,偷偷的跑了。

杜母领着派出所的同志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于月莺姐妹。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在?

派出所的同志白跑了一趟。

不过,杜母发现,这次之后,于月娥再也没有来杜家了。

晚上。

她特意去了趟食堂,也没瞧见于月莺,便问朱婶:“于月莺呢?”

朱婶道:“刚才还在后面帮忙洗菜呢。”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杜母第二天又来了。

巧了。

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回回都没见着于月莺,更别说于月娥了。她让朱婶带她去食堂的宿舍。

去了后头一看,门锁着。

屋里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杜母一下子明白了,这两姐妹在躲她。

现在知道怕了?

杜母倒也没有再去派出所的心思了,只要于家姐妹不赖在她家,不招惹她,她也不打算管于家姐妹的事。

晚上。

杜母跟杜父说了这事,“解决了,那小的以后不会再来了。”

杜父惊奇道,“之前说了好多遍都不管用,你这是怎么劝的?”

杜母道:“我把派出来的同志带过来了,她们肯定是知道了。”这于家两丫头本不是本地人,就算是于月莺,也只是个寄挂户口,更别说于月娥了。

都经不起查。

一晃,就到了十三号。

老五跟文秀的学校放假了。

也是这天。

杜得敏知道文秀放假不用去学校后,第二天,她就把程家人带过来了。

搬家!

“大嫂,我家具呢?”杜得敏看着空荡荡的西屋,脸色铁青。

大嫂莫不是贪她的家具,给卖了吧。

杜母往院里一指:“不在那吗,雨布盖着呢。”

这院里放着的是她的家具!

杜得敏都要气昏了。

这些天没少下雨,这盖个雨布有什么用,这桌腿椅子腿不也泡着水吗,这木家具泡了水,以后坏得快!

这可是没用几年的新东西!

第129章 129

……

“大嫂, 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糟蹋!”杜得敏只怪自己平时太好说话,才会让杜母她把的东西随意处置。

杜母不冷不热:“你不是要结婚搬家吗,这东西放到院了里, 好搬。”

百天没过呢。

就急哄哄的搬到程家去,这傻子, 真当程家是什么福窝窝呢。

杜得敏气得跟杜母大吵了一架。

旁边。

小程对大程说:“哥,你瞧瞧, 这后头嫂子这脾气也不和善啊。”就样模样比死去的大嫂俊一些。

大程道:“要是我的东西被扔到院子里, 换我也生气。”

他还是护着杜得敏的。

小程撇了下嘴。

得,大哥现在是被这姓杜的迷了心窍, 这老房子着火,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文秀看着母亲跟舅妈吵起来,想上前拦, 被老五拉住了:“她们只是吵吵,又不会动手, 你去了反而容易伤到你, 咱们就看看吧。”

老五知道,小姑跟杜母真打起来, 小姑肯定不是她妈的对手。

不过,新姑父要是加入战局, 那可就不一定了。

当然了,新姑父这是来结亲的, 不是结仇的。

雨布掀开,桌椅一套,八成新, 还有一些矮柜梳妆台杂七杂八的东西, 都是好木料。要打一套这样的家具, 得花不少钱呢。

程家兄弟过来帮忙搬。

三轮车这次开到院里来了。

杜得敏道:“轻点,别把漆磨掉了,上次搬过来,那桌角漆都掉了一片。”这是跟小程说的。

大程心细,小程干活马虎,喜欢糊弄人。

杜母是肯定不会去帮忙的。

小姑子真要搬走,她才松了口气呢。可惜,今天只是搬家具,真要走,估计得等到十八号了,那天才是公公的百天呢。

“老五,屋里还有两个小凳子,在我那屋,你搬过来。”杜得敏喊道。

老五转身进去,她知道是哪两把小凳子。

文秀跟上。

杜母却是不肯,她瞧着杜得敏:“那凳子是家里的,不能搬。”

“那是我陪嫁的。”

“当初是你不要留在娘家的,过年那一阵人多,你把凳子都搬走了,大伙坐哪?”杜母道,“当初那是小郭同意留在这边的。”

意思是,杜得敏一个人说了不算。

杜得敏听到小郭这个名字脸皮一跳,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大程。

“大嫂,大程单位要分房子,我这陪嫁总得多带点。”杜得敏把分房两个字说得极重,“我屋里那床,领证之后也要搬走的。”

反正,都搬走!

不留!

要不然,等到过年,那些侄儿们回来又是给他们用,杜得敏不愿意。她现在瞧大嫂不顺眼,大嫂生的孩子也不讨喜,她现在一个都不喜欢。

杜母诧异:“哟,那你以后不回娘家了?这床一搬走,你回来可就只能打地铺了。”这小姑子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杜得敏:“这你不用管。”

院里的家具搬到了三轮车上,运了两趟,才送到程家。

路上。

小程问大程:“哥,你们单位要分房了?”他怎么不知道?

大程道:“才下的消息。”

“有你吗?”小程担心。

虽然他混日子,但是对这个哥哥还是有几分敬重的,毕竟,母亲死了之后,父亲另娶,后来就不怎么管他了。

一直是大哥处处照顾他。

大程低声道:“有我。”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要不然,也不会跟杜得敏说。

“这事,你跟杜嫂子说了?”小程皱起眉。

这新嫂子不会是图他哥的房子吧。

大程点头。

这分房的事一定,他就跟杜得敏说了,要不然,他也不敢提结婚的事。

他家老屋子虽然大,但是住得人多,他结婚那会,也只分到了一间屋子。

某外省。

前几天这边就下起了大雪,昨天这边出了太阳,厚雪结成冰了,别说车了,人走在雪地上,脚底都打滑。

刘队长的的车队正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要是换了往日,他们肯定是要找个地方休息几天,等雪化再走。

可这次不一样了,他们大货车的车胎子上都安装上了防滑链,在这冰天雪地里开着,嘿,没事。

能开。

“队长,这防滑链真是个好东西!”驾驶员一路都在夸。

尤其是泥泞路跟雪路,这防滑链安在车胎上后,走得特别稳。当然了,队长每天都会提醒他们检查一下防滑链有没有松脱。

安全第一嘛。

刘队长却没有队长那么高兴,他脸色沉重:“今年的雪比往常的更大。”天气也更冷,今天是极冷的寒冬啊。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就是不知道这防滑链能顶多久。

越往北,就越冷。

这帽子都得用罩住耳朵的,手套更是少不了。

动输队在省里吃了顿热乎饭,补了干粮,又补了些货,之后继续往北走,这一次要进山,给山里的队伍运粮。

机修厂。

家属区二栋筒子楼。

二楼,208室。

今天杜思苦跟余凤敏都休了假,两人来到了余凤敏分到的新屋子这边,“这墙真白,刷腻子了?”杜思苦问。

余凤敏一脸骄傲:“那是,朱安刷了整整一天呢。”腻子粉是朱安买的,听说还是去了建材商店买的呢!

“还有漆。”余凤敏指着屋里的那桶漆,“还是绿色的呢,很难买的。”

绿漆?

刷墙?

杜思苦瞧了瞧,“这够刷吗?”就一桶?

余凤敏道:“你不是说把前面跟后面用柜台隔开吗,这绿漆就刷睡觉的地方,刷到这,一米的地方,肯定是够的。”

刷绿漆防脏。

杜思苦认真的想了一下,能想到那个画面,但是吧,这跟她画出来的设计图有些出入啊。

“凤敏,不是说今天打家具的过来吗?”

“对啊,该到了。”余凤敏走到门外,往下头看,没人啊。

她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被保卫科的挡住了,我去那边瞧瞧。”她自个去就行了。

杜思苦就留在了这边。

过了好一会,余凤敏才回来,她带了两个人,一个就是之前说好的雷木匠,个头不高,方脸,话少,闷头往前走。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皮肤白净,跟雷木匠差不多高,手里提着工具。

“这是雷木匠,”余凤敏介绍,“雷木匠,这是杜师傅,等会你就按她说的打家具,知道吗?”

雷木匠闻言一惊,抬起头看着杜思苦:“你也是木匠?”

怎么这么年轻。

杜思苦道:“不是。”她拿出设计图,给雷木匠看,“这边打一排柜子,中间留空,床这边是这样的……”

木匠打的家具都是实木的,有些老派的用的是榫卯结构,安全得很。

余凤敏家是个直筒大开间,不算特别大,索性就给用了箱装式的床,能放被子。榻榻米不好搬,这个箱装式的大床能移动。

雷木匠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就没见过这样式的。

杜思苦道:“门旁边这边,打一排鞋柜。”她报了尺寸。

然后还有餐边柜,不是那么个叫活,但是有这个功能,还有桌子,当然也是四方桌,不过,椅子形装得改一改,合上就是个几何型,不占地方。

余凤敏听了一会,越听脑子越糊弄。

椅子怎么还能收起来?

杜思苦说的家具的样式都最普通的,不出格,但是功能多。她是这么想的,用让余凤敏试试,要是好用,回头等她分了房,再做一样的。

对了,要是余凤敏搬了新家,她打算送余凤敏一个礼物:床垫。

席梦思的床垫。

现在可没有买的,杜思苦决定自己做。

不就是弹簧吗?

加一点填充材料,还有面席梦思最上面的包裹面料。

应该不难。

弹簧用金属丝来做,缠绕定型就可以了。

“这位杜同志,你说的这些我没做过,我觉得有困难。”雷木匠直摇头。

杜思苦回过神。

只见她把设计图翻到后面,这可不是一张纸,而是像本子一样的好几页纸,用订书钉给订出来了。

她翻到后面,“您瞧瞧,这后面我还拆解了,木板上标了尺寸,你先把木料打出来。”

雷木匠一看,这可真详细。

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怎么做了,可是,这怎么有钉子?

“杜同志,这家具咱们用钉子?”

雷木匠眉头就没松过。

杜思苦:“这是初稿,您要是觉得不适合,就帮着改改。”她现在钳工的技能可是掌握了八□□九了,这测量,这眼力,不说别的,瞧一眼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熟能生巧可不是假的。

“那行。”雷木匠瞧着纸上的尺寸,脑子里慢慢有了形状。

这图纸可是好东西。

先记下。

“雷木匠,您这边有木料吗,什么时候开始做?”

“等会我去把木料拉过来,木料来了就能开始做。”下午就能开始。

下午。

雷木匠动工了。

隔壁210。

锯木头的声音响了有一阵了,宋良实在是坐不住了,只见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底是哪家,闹成这样?

走了两步,就到208那边的门开着,木屑从里面的屋里飞了出来。

宋良走到门口。

屋里。

杜思苦正在雷木匠旁边帮忙,当然了,她这是一边帮忙一边偷师。这木匠瞧着还真不难呢,说起来,木匠的有活钳工也能干呢。

据好板,正要搭起来合在一起。

门口的光线一下子暗了。

杜思苦抬头一瞧,“宋同志?”哦,她想起来了,宋良住在这边。

宋良看到杜思苦,脸色都好了几分,“你怎么在这?”

“今天休假,余凤敏要装屋子,我过来帮忙。”杜思苦道,“你呢,住哪?”

宋良往旁边指了指,“隔壁,210。”

边户。

杜思苦往外走,不知道宋良那边怎么装的。

“能去看看吗?”她问。

“嗯。”

宋良带她过去了。

杜思苦看了。

简装,最普通的床,桌椅,柜子,除了生活用品,别的一件多的家具都没有。不过,这桌子边上有个书架,摆满了书。

加长的桌子上也是堆了一堆的稿件。

地下也有。

加上宋良又在屋里。

杜思苦发现不对,问宋良:“你没去技术科?”

“最近在家干活。”宋良点头。

彭科长同意的。

钢铁厂的人来机修厂,他这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想着还是避一避的好。

宋良真在家办公。

杜思苦想了一下:“那等会我跟木匠商量一下,让他们在家把这具切割好,到时候再来这边装。”

宋良脸上一松:“那太好了。”

就刚才那一会锯子的声音,就已经很吵了。

“那你忙吧。”杜思苦决定这会就去跟雷木匠说,不得不说,宋良桌上那一摊子书堆得可真高,她还看到了什么发动机的原理。

杜思苦往外走。

宋良喊住了了她:“杜同志,你想问你件事。”

杜思苦停下看他:“你说。”

宋良问:“上回运输队的同志们走了吗?”

“早就走了。”

就这?

杜思苦听说,运输队当天装了货,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钢铁厂的同志呢?”宋良低声问。

钢铁厂?

杜思苦也不太清楚,“我这几天没在食堂看到他们,可能是走了。”她想了想,等回头我去总务那边帮你问问。

钢铁厂的同志在机修厂是住在总务的招待所,走没走总务那边最清楚。

宋良在家里办公,难道是躲着钢铁厂的人?

杜思苦脑子灵光一闪。

难道,是有过节。

机修厂传达室。

“好,五十套是吧,好的好的,我会跟何主任主说的。让何主任打这个电话是吗?”

传过室的同志挂上电话后,飞快的奔向了一车间。

“何主任,刘队长那边要再定五十套防滑链,就是上次货车的尺寸,他让您这边尺快赶出来,他们运输队会派人过来拿的。”

五十套?

何主任不敢相信:“他们就十辆车,要五十套做什么!”

“听刘队长说,是别的人动输队看中他们这套防滑链了,想要。”那些运输队不知道机修厂的联系方式,只能托刘队长过来帮忙订。

何主任听到这话,脸上乐开了好。

“没问题!”

他们车间加班加点,一定会赶出来的。

五十套防滑链,就算是按三十块钱一套算,也有一千五百块钱呢。

传达室的同志走后,何主任回到车间,“同志们,现在手上没活的人都过来。”要集中车间的同志,以最快的速度生产防滑链!

冬天机修厂没那么多活。

很快,就来了几十个人。

好!

人够了!

等会,何主任扫了一圈,发现制作防滑链的核心同志杜思苦不在。

小杜呢?

“小杜同志呢?”

“主任,她今天休假,您忘了!”

机修厂门口。

有人拿着介绍信找过来了。

“我是煤厂的,我过来找小杜同志。”来的正是煤厂的伍师傅,他是过来跟杜思苦买防滑链的。

这天寒地冻的,各家各户用煤量大增,这送煤也成了件难事。

现在还没下雪,但是远一些的大队那边,黄泥路都结了霜,实在是不好走。

要是没杜同志的防滑链,他这拖拉机只怕会开到田里去!

这东西得买啊!

杜思苦休假了。

也不在宿舍,也不知道是去哪了。

保卫科的同志就把何主任找过来了。

“煤厂的啊,你们也要防滑链啊,要多少?”

“要十套。”

拖拉机的防滑链比大货车便宜一些,十五元一套,“十套一百五十块钱。”何主任说,“要付五十块钱的定金。”

“没问题。”

次日。

杜思苦休完假,回到车间上班的时候,就被何主任给找了过去,“五十套大货车的,十套拖拉机的?”

就一天,就来了这么多的单子?

“小杜,都是你的功劳,好好干,年底的奖金肯定给你包个大的!”

一车间开始两班倒干活。

没过几天,阳市下起了大雪。

连着下了两天。

一晃,就到了十八号。

正是杜爷爷百天的日子。

第130章 130

……

这天一早, 杜家就准备好了供品跟香烛。

杜父也在家。

杜奶奶难得早起,在杜爷爷的遗像边坐着,絮絮叨叨的说了小半天的话。

“老头子, 你说地不要大操大办,今天孩子们都没回来, ”杜奶奶锤着小腿,“这橘子罐头你生前最喜欢的, 还有这绿豆糕, 你也尝尝。咱们家就数老五最有孝心,一早就出门说要给你买苹果……”

杜奶奶道, “老三前些天回来了,给我带了吃的,瞧, 这不给你摆上了吗。老四那孩子,唉, 原想着懂事了一些, 可到底还是不如老五贴心。”

她的膏药断了好几天了,也不见老四回来问问。

最后又说想起杜父杜母。

“老大跟他媳妇好得很, 我这牙疼胃口不好,他们就随我吃稀的, 别看老大媳妇之前跟我一直吵吵嚷嚷的。这回我身子不舒服,都是她照顾的……”

反倒是以前最疼的女儿, 今天要搬走了。

杜奶奶想到杜得敏,眼神黯然。

杜得敏死活要结婚,谁也劝不住。

母女全为这婚事闹得几乎要决裂了, 可这依旧拦不住杜得敏。

“妈。”杜得敏今天没上班, 她休息。

随着天气转冷, 冰棒厂除了值班的那拔人,其他人全部放假了,她也一样。原本厂里有人看她现在是临时工,想把她加入值班的队伍,她都认命了。可结果值班的名单出来,里头没她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从现在开始放假了。

杜奶奶坐着没动。

“妈,早上上完香,我下午搬走。”杜得敏知道杜奶奶听得见,“大嫂做了什么你也看到了,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之前她在上班,早出晚归,跟大嫂见面的时间少。

现在冰棒厂放假,杜得敏以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家,这免不了跟大嫂天天脸对脸,杜得敏受不了。

她就那一点子家具,大嫂都容不下。

说是过年孩子们回来,现在过年了吗,孩子们回来了吗?这么早就把她的家具扔到外头淋雨,她妈跟大哥也不管管。

杜奶奶终于说话了,她告诉杜得敏:“你要搬就搬,不过文秀得留下。”文秀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去继父那边过总归是不合适。

再说了,女儿又不精明,护得住女儿吗?

“妈,这不可能,文秀是我的女儿,我去哪她去哪。”杜得敏不肯,“我肯定不会让我女儿跟着你们受苦的。”

哼,大嫂偷偷给老三吃肉,给老五吃鸡蛋,别以为她闺女眼瞎。

文秀话是少,但是眼神好着呢。

心里都有数。

杜奶奶听到这话额头青筋直跳:“那程家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程继明(大程)跟他亲爸后妈一起住,一家七口人,住着四间屋子。你把文秀带过去,跟谁挤着住?”

杜得敏跟程家结婚,她不放心,杜父就私下去查了一下。

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问题。

不说房子,这中间还有一个后头婆婆,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子。

这桩桩件件都不省心。

杜得敏听得心里一噔,但是嘴却硬:“不可能,上回大程带我去过他家,屋子大得很,还有个院子。”

当时家里除了两个孩子,没其他的人。

杜奶奶瞧着杜得敏:“你动动脑子,要是这程家真这么好,那小的那个怎么还打光棍?”

“那是他人不好。”杜得敏说。

小程小偷小摸不像样,谁愿意嫁这样的人?

杜奶奶:“人不好,那是家风不好!”

杜得敏:“妈,你就是对大程家有意见,我去程家的时候,那些邻居都来家里了,都说大程好。”她又不傻。

杜奶奶说得嘴巴都干了,杜得敏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这再说下去也没意思。

杜奶奶只留一句,“你要是为孩子着想,就把文秀留下,你大哥大嫂总归是个和气人,不会让文秀挨饿受冻的。”

杜得敏就两个字:“不行!”

和善?

偏心还差不多。

十点多,老五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大苹果,只见她把苹果放到了供口的盘子里,又给杜爷爷烧香烧纸钱。

“爷爷,这苹果可是刚送来的,我同学说又脆又甜……”

“这纸钱你就使劲花,咱家别的没有,这纸钱还是管够的……”

又说。

“我三哥跟我姐在上班,抽不出空回来,等过年他们肯定会回来给你上香磕头的……”

杜奶奶从后面屋里出来,看到老五,眼中满是欣慰。

他们老两口没白疼老五。

中午。

杜母烧了八个菜,三个硬菜,其他的都是素的,有的还是硬凑出来的,盛饭的时候给杜爷爷也盛了一碗,筷子中间插着,放到杜爷爷常坐的位置。

中午吃完饭,杜父帮着杜母收桌子的时候,忽然问杜得敏:“你是今天就搬?”

“对。”杜得敏下巴一抬。

今天就搬!

想到接下来不用困在这里苦哈哈的过日子,杜得敏就开心。

杜父看向杜奶奶:“妈,程家的情况你跟得敏说了吗?”

杜奶奶点头:“说了。”

没用。

就这么着吧。

杜奶奶累了一早上,这会也没力气再跟女儿掰扯。

杜父对杜得敏道:“你要去程家,自个先去,看看是个情况,等你安稳了,再把孩子带过去。”

“不用!”杜得敏站起来,“我问过文秀了,她说要跟我一起去。”

她说完看向女儿。

文秀站起来,“舅舅,我跟我妈一起,她去哪我去哪。”

杜母收好碗筷,端到厨房,一句话都不多说。

下午。

大程过来了,这次不是三轮车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借了辆拖拉机过来,杜得敏的床被拆了下来,放到了拖拉机的车斗上。

还有杜得敏屋里的那些衣服、生活用口,还有些首饰,全部一并带走。

文秀的东西要少一些。

拖拉机一趟就把母女俩的东西拉完了。

杜得敏虽然气杜奶奶不肯帮她,但总归是母女,是血亲。临到走时,她心里还是很不舍的,她牵着女儿,去了杜奶奶屋里,“妈,我走了。”

杜奶奶沉默的看着她。

杜得敏:“妈,这次结婚是急了些,但是也不能全怪我,你瞧瞧您跟大哥大嫂的态度,你们容不下我……”

她总得找个安身之处吧。

杜奶奶听了有些生气:“要是我们容不下你,你把你爸气病那会,早就把你赶出家门了!”

得。

她妈还记着这陈年旧事呢!

杜得敏也生了气:“爸的病跟我没关系,你们偏要赖到我头上,你们冤枉人!”真是讲不通。

她气得牵着女儿转头就走。

不说了!

杜得敏带着她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搬走了。

连之前杜母说要留下的两个小凳子,杜得敏都给拿到了拖拉机的车斗上。

拖拉机一路行驶到了程家的那条街外头。

那边路窄,车进不去。

东西要从街口搬到程家去,杜得敏肯定是没法搬的,她抱着自己最贵重的首饰,文秀则是拿着自己书包。

里面有父亲寄来的信。

程家左邻右舍挺热心的,帮着搬了不少。

等东西全部搬完,大程要去还拖拉机,这是借人家的车,不能白借,得给钱的。大程还车去了,杜得敏母女看着一屋子的人,很不自在。

“哟,这就是大程的新媳妇吧,虽说比大程大几岁,但是不显年纪。”

杜得敏听到这话就有些不舒服了。

等到晚上大程回来,邻居们也走了,杜得敏清点东西,才发现自己带来的东西少了。压箱底的五尺新布没了,还有她的一双小皮鞋。

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小凳子……

更让杜得敏不能接受的是,“就这一间小屋子,要住三个人?”

她女儿都多大了,还得跟他们挤一间屋子?!

这怎么行!

大程:“就这几天,等新房子下来,咱们就搬走,行吗。”

杜得敏不愿意。

哪能这么将就!

这时,有个窄脸的妇人过来了,“大程,这新媳妇怎么头一天就闹起来了?”

大程青着脸:“得敏,这是我……后妈。”

这后妈今年四十四,就比杜得敏大四岁,当然,也只比大程八岁。

次日。

杜家。

一早,杜家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杜母还以为是杜得敏受不住,带着孩子回来了。结果开门一看,竟然是贺母。

“黄姐,你家有多余的米吗?”贺母穿的衣服还算干净,只不过脸颊凹陷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杜母:“我家米也不够,糙米倒是有剩的,你要吗?”

糙米便宜,跟大米混着吃,这样能省不少钱。

“要的。”

贺母递过来一个小袋子,这是装面粉的袋子,如今里头的面粉空了,只剩一个空袋子。

杜母拿着袋子去了厨房,倒了小半袋子糙米,瞧着也就四三斤的模样,她想着贺母那灰白的脸色,咬咬牙,又给装了一些进去。

杜母掂了掂,大概有五斤多的样子。

她提着装着糙米的袋子走了出去,贺母站在门口等,也不进屋。

贺母接着杜母递来的米袋,眼冒泪花:“黄姐,谢谢你。”她跟女儿好些天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了。

杜母一看知道是贺家遇到了困难。

她没追问。

贺家日子也不算过不下去,贺大富虽然走了,贺大贵不还在吗,就算这个不肯帮家里,但贺母跟女儿有手有脚的,怎么也不可能饿死,难不成连个临时工的工作都找不着?

“小蒋,我家能帮的就这么多了。”杜母道。

下回可就没法借了。

救急不救穷。

“黄姐,”贺母本来是忍着不想说的,家丑,可她这实在是找不着人一吐心事了,“我家老二把我这辈子攒的那点棺材本,给拿走了!”

那钱除了贺母以前攒的一点,剩下的都是贺大富这些年来交上来的工资,这工资是除去家里花销之后事存下的。

贺母还说以后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用的。

现在这钱全被贺大贵给骗走了!

贺母哭得肝肠寸断,“他说有个革委会的姑娘瞧上了他,年前要见家长,要把亲事定下来。他说那姑娘要上门……”姑娘头一次上门,得给钱。

贺母就把床边上的砖移开,把攒的钱拿了一点出来,老二估计是瞧见了,才过了一天,她攒的那些钱就全没了啊!

“你以前不是说你家大贵又聪明又有良心,对你还好……”杜母实在是没明白。

“都是那坏女人害的……”贺母知道儿子有借,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顾着儿子的脸面,只说儿子是被坏女人蒙骗的。

对。

就是这样,在是那没祸根,二儿子也不会不管家里。

贺母像是找到了答案一样,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她的精神头一下子就又起来了,“我去找大贵去!”

提着糙米袋就走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杜母瞧着贺母的背影,直叹气,这贺大富是个憨厚老实的,只可惜啊,贺母觉得小儿子前程大,偏心。

“黄姐,刚才谁在你家哭?”隔壁墙头传来刘芸的声音。

杜母一看,还竖了个梯子,刘芸正站在梯子上面呢。

“贺大富他娘。”杜母看着刘芸,“你这身上新衣服吧,颜色还挺好看的,衬你。”

刘芸笑了:“是啊,我家老二过年要带女朋友来家里,我就做了一身见客的新衣服。不过,我觉得颜色太鲜亮了些。”

“我觉得你穿这个色正好,又不是大红大绿,这样浅淡一点的颜好,正好。”

两人聊着,先聊衣服,又聊孩子。

最后提到了杜得敏。

这可就不好在院子里聊了,杜母回屋跟杜奶奶说了一声,说要去隔壁帮忙裁剪衣服。

机修厂。

一车间。

杜思苦一忙起来就不见人影。

余凤敏好几次想带杜思苦一起去雷木匠那边看看进度,结果硬是没约上时间,最后无奈之下,带着朱安去了。

天冷了,地基那边停工了。

等开春再继续。

袁秀红调到了卫生所后,日子也没法清闲。厂里的人都知道是她是厂长调过去的,而且,厂长夫人跟袁秀红关系好。

有这两层关系,厂里不少人想跟袁秀红说媒。

袁秀红长得清秀,又是个医生,职位体面,以后娶到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麻烦别人。还能跟厂长搭上关系,一举三得的事。

尤其是到了年关,好多单身小伙都被家里催着结婚。

机修厂里的女同志自然就进入了大家的眼中,袁秀红这种就是热门人选,余凤敏有对象了,两人一块进进出出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到。

像厂图书馆的阮思雨,也没对象,但是她条件好,有些人自觉攀不上,自然就放弃。

像杜思苦这种,胆子大得很,之前生生把流言给掐住了。虽然杜同志长得不错,但是吧,是个工作狠,这样的媳妇娶到家里,容易被她爬到头上。

杜思苦的行情相对来说没那么好。

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

十九号下午。

杜思苦正在车间忙着,禇老过来了,“小杜,你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明天跟我们一起去趟拖拉机厂。”

“好。”杜思苦直接答应。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估计这次要住个七天。”禇老说道。

七天?

杜思苦有些意外,“可是车间这边的活还没有做完……”防滑链还差二十多套呢,估计还得赶赶工啊。

她还以为明天去明天就能回呢。

“这边的事有何主任,防滑链已经步入正轨了,又不是缺了你就开不了工。”禇老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防滑链的技术含量不高,你不要一直沉迷其中,你记着,这世界缺了谁都会转。”

可别听了别人几句吹棒的话,就把自己累死。

杜思苦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好的,师傅。”

禇老道:“等会你就回去休息,”他停顿了一下,让杜思苦过来一点,“把履带板的资料再整整,明年有个小会,都是技术人员。听那边那意思,估计想让你上台讲讲……”

杜思苦愣了两秒,然后问:“是改进的履带板做出来了吗?”

禇老:“去了才知道。”

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有些话传不过来,只能亲自去看。

杜思苦点点头。

“那何主任那边……”

“我来跟他说。”禇老道,“你现在就回宿舍,好好修整修整。”

杜思苦突然想起来:“师傅,明天是怎么过去,还是开拖拉机吗?”那她还得再准备一套防滑链。

这几天温度都零下好几度了,虽然没下雪,但是寒意逼人,地面上都结了冰。

禇老道:“这次是拖拉机厂那边派车过来,说是怕咱们冻着,租了客运站的大巴车。”估计得去不少人。

那行。

看来这次她是做为纯技术人员过去的。

杜思苦跟防滑链流水车间的人员说了一声,之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工具,这次是新工具箱了,才从仓库那边领的。

她拿着新工具箱回了宿舍。

另一边。

“何主任,小杜跟我要去拖拉机厂出差,估摸五天左右。”禇老找了何主任。

何主任苦着脸:“禇老啊,就不能换换人吗,防滑链这边缺不了小杜啊,还等着她把关呢!”还是测量轮胎呢。

禇老:“我看过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你换个人做就是了。小杜是我徒弟,以后还要去攻克更高的技术难关,不可能一直留在一车间的。”

小杜做事有毅力,又有天分,这一车间还是小了点。

何主任更愁了:“那您说换谁呢?”

禇老想了想:“小肖。”

说的是肖晨,就是肖哥。

何主任头疼:“他也没回来啊。”再说了,这肖晨就是个刺头,不好管啊。

禇老:“不行让潘鹏(鹏子哥),他做事很细,人也刻苦。”

何主任摇了一下头,“禇老,他媳妇前几天摔了一跤,见了红,这几天都在医院住着呢。”鹏子请了长假。

去的是人民医院,那边可不便宜。

听着可不太好。

禇老问,“厂里派人慰问了吗?鹏子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咱们不能寒了工人的心。”

“本来说忙完这一阵,我带小杜过去鹏子那边瞧瞧的。”何主任叹气。

车间这不是忙吗。

医院。

病房里,叶花神色憔悴,她躺着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又出血。医院这边,一直是鹏子在照顾她。

鹏子当丈夫还是很好的。

叶花几天没洗了,身上都有味了,她让鹏子去接热水了。

过了一会,病房的门开了。

鹏子提着暖水瓶,领着叶花的弟弟妹妹进来了,“ 媳妇,你看谁来了。”

叶花的弟弟妹妹来了。

叶花看到他们,却没有鹏子想像中的高兴,反而是心里一沉。叶花清楚的记得,四天前,她去倒水的时候,是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下。

要不然她也不会摔。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

女工宿舍。

余凤敏看到杜思苦,一副看稀罕物的模样,“你今天这么早下班了?”

杜思苦把衣服装好,“明天要跟禇老去拖拉机厂出差。”

“又出差啊。”余凤敏叹气,“你真是闲不下来。”她可没法活成杜思苦那样,这天天都在进步,累不累啊。

正说着。

袁秀红也回来了,她一回来就坐到了床边,半天不说话。

“你怎么了?”杜思苦问。

“她啊,就是被说媒的人烦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