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芷沉默了。她想起了胤禛,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孩子。皇宫里的孩子,似乎没有一个能真正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权力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网,早早地笼罩了他们。
夜深人静,容芷正准备歇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嫂,是我。”
是胤禛的声音。容芷有些意外,连忙开门:“四弟?这么晚了,有事?”
胤禛走进来,小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制作精良的木质水车模型,比之前在溪边做的那个要复杂精巧得多,齿轮咬合清晰,叶片流畅。
“大嫂,这是我新做的。”胤禛将模型递给容芷,“按您上次说的,改进了传动,加了变速齿轮,这样水流小的时候也能转起来,力气更大些。”
容芷惊喜地接过,仔细端详。这模型不仅工艺精湛,设计思路更是清晰实用,远超一个九岁孩子的水平!“四弟真厉害!这做得太好了!”她由衷地夸赞。
胤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静。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嫂……今日在长春宫,八弟他们……玩得可好?”
容芷心中一动,胤禛甚少主动关心这些琐事。她点点头:“嗯,玩得很好。吃了不少点心,和弘昱塔娜也玩得来。八阿哥还帮塔娜擦了嘴,很会照顾人。”
“八弟……他很好。”胤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九弟十弟稳重,心思也细。”
容芷看着胤禛沉静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胤禛在观察,在思考。他看到了胤禩的优秀,也或许……看到了胤禩身上那与自己相似的、需要小心翼翼生存的处境。他是在评估,在定位。
“是啊,八阿哥很出色。”容芷顺着他的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四弟你也很棒。你做的这个水车,就非常了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光芒要发。做好自己,问心无愧,便是最好的。”
胤禛抬起头,看着容芷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眼中的迷茫和试探似乎散去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嗯,禛儿明白了。谢谢大嫂。”他拿起水车模型,“大嫂早些歇息,禛儿告退。”
看着胤禛消失在门外的、挺直而沉静的小小背影,容芷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孩子,在经历了生母的背叛、身体的剧痛、心灵的孤寂之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他不仅继承了佟佳氏留下的隐秘力量,更在容芷的引导下,开始形成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他开始观察他的兄弟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眸下,已然涌动起属于他自己的、不容小觑的波澜。皇宫的风,从未真正停歇,而新一代的博弈者,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登场。
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给这寂静的夜添上一丝活气。
窗外,白日里的暑热已退,只余下沉沉的黑暗,裹挟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夏虫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凝滞。
胤禔斜倚在暖炕的靠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却有些放空,落在对面博古架上那只新得的、康熙亲赐的珐琅彩双耳瓶上。
瓶身流光溢彩,在烛光下更显华贵,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几乎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皇阿玛今日在朝上,又提了一嘴牛痘的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当着满朝文武,赞爷‘虑事周全,心系黎庶’。”
那“虑事周全”四个字,他咬得略重了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这赞誉,自然是给容芷的,可落在他这个“呈递人”头上,分量同样沉甸甸。
容芷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仔细地修剪着一枝刚从花瓶里取出的茉莉花。洁白的花瓣簇拥着,散发出清冽幽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端。
她指尖微顿,抬起眼,看向胤禔。烛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那簇未曾熄灭的、名为“野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