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故人重来一遭还是不懂事,如今叫她亲自瞧瞧男子的真面目,才好叫她回心转意跟我回家,小道士,云寰在这里先谢过了。”
李玄度已听不大清她在说什么,也无法细想和理解云寰话中之意。
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渗透开去,他忙点了身上几处穴道,想阻止体内的热流乱串,却丝毫不起作用。
浑身燥热,口渴难耐,他收剑回鞘快步走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还不觉过瘾,干脆捧起茶壶全数倒进了嘴里。
他灌得太猛,水顺着嘴角经过他的喉结又流进衣襟里,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竟觉得这水冰冰凉凉,缓了他许多燥热。
索性将喝空的茶壶往桌上一丢,再次扯了扯衣襟,用力太猛,圆领袍的扣子不耐拉扯,竟被扯掉了,衣扣骨碌碌滚进桌子底下,领口便耷拉下来。
他又渴又热,顾不得这些,只想出门去找水喝。
脚步有些虚浮,没走几步,他便只能停下,扶在门框上喘气。
那小娘子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立马来扶他,“阿兄,你还好吗?刚刚那狐妖同我说,她给你下了什么咒,要我帮你。”
李玄度将人推开,哑声骂道:“滚开!”
他颠颠撞撞扶着走廊门框往前走,手撑过木门,发出一阵阵哐哐声,屋里传来不同房客的骂声:“谁大半夜地扰人清梦?”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都听见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就是清醒着,仍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找她的冲动,离她的房门已经很近,不该再往前,他强制自己停下脚步,扶着门缓缓半蹲到地上。
他弓起腰,死命咬着嘴,拼命忍住自己想要靠近那里的冲动。
可越是控制,越是难熬。
那小娘子很着急,蹲下身再次去扶他。
李玄度猛地抬起头,眼底猩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两人凑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呼吸声,手指顺着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
他看着眼前的小娘子,扣着她喉咙的指尖用力,小娘子立时因窒息感使劲来扒拉他的手,面色涨红,艰难地喊他,“阿兄……”
他一脸凶相,眉间道印红得像入了魔,咬着牙吐出一句:“再靠近我半步,便要了你的命。”
“滚!!”用力将人往前一推,那小娘子跌坐在地,他自己也朝后倒去,头咚地撞在门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几步外的一间客房门在这时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小师兄,你……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李玄度在心里苦笑,自己总是能在狼狈的时候被她撞见,神智一溃散,力气便回来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门板再次响起哐哐声……
又传来客人的骂声,这次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终于他站在她面前。
苍清从房里出来扶住他,皱眉问道:“你怎么了?身子怎么那么烫。”
这句话他听见了,他晃晃脑袋,仅剩的神志又让他推开她:“走开,离我远些,我……我不能忍受。”
他转身想走,脚倒是和他的理智别扭上了,如灌铅似的,只要他一想挣扎便全身无力,一晃就又要跪下。
苍清再次将他扶住,“我先扶你进屋,然后去找大师姐。”
他浑身发烫,皮肤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引起阵阵战栗,念了无数遍清心咒,一点效用也无。
李玄度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又靠得这么近,引他心里发悸,始于心间的暖流,热融融的火速传遍全身,她的手握在他手上,冷冰冰的又让他直打寒战。
心头紧拉的弦终于松掉了。
“找她没用。”李玄度转身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推进屋里,他声音嘶哑,“我警告过你别靠近我,我无法忍受。”
顺手带上门,揽她进怀,另一手扶在她的后脖上,往前一带,他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原来她才是真正能解渴的水。
那小娘子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歪着脑袋,轻声自语:“原来阿兄想见得人是她,那我来帮你吧……”
她伸手对着门划了一圈,“锁住了。”
没错,就是这么帮——
作者有话说:这个喊李道长阿兄的奇怪小娘子不过笄年,是十三、四岁的外貌,在古代也还未成年,可以看作小孩啦-
云寰(huan二声)
九尾狐云寰,几千岁了,身份保密,李道长能一剑拿下千年狐妖胡长生,目前却不是云寰的对手,非要从辈分来讲,云寰能做胡长生的祖宗。
第87章
丝丝血腥气顺着李玄度咬破的嘴唇, 流转于二人齿尖,有一丝神志钻回脑中,他惊恐地睁开眼, 撤了手往后退, 脊背抵上门,“你……你为什么会回应我?”
“你中了九尾狐云寰的相思咒?”苍清安静地看着他, 微微歪头, “原来这就是相思咒。”
李玄度没心思去想苍清是怎么知道云寰的。
他转身要跑, 门却如何也推不开,提起真气要破门, 结果一想退缩, 无力感便侵袭上全身, 直接破了功, 好霸道的咒术。
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额间汗水浸透了青丝,诉说着主人此时的不体面。
苍清走到他身边蹲下, 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我可以帮你。”
她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落在他发烫的肌肤上,从此间荡漾开去, 引得他心慌, 松一阵紧一阵,真叫人难受。
李玄度蜷起身,不看她的脸, 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满嘴的腥甜。
尽管很狼狈,他还是艰难地出声讨饶:“求求你, 别再靠近我,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语气里全然是恳求。
一开口,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
他还是紧咬着唇,咬得泛白。
苍清却不听他的,掰过他的身子,替他擦掉了溢出嘴角的血,捏住他的下巴,命令他,“松口!”
李玄度也不听她的,还是死命咬着,忍着,撇开头企图从她身边逃离。
倔狗对上犟驴,不相上下。
最后苍清转过他的脸,亲了上去,唇齿相依,强迫他松开了嘴。
李玄度神志渐失,直起身揽住她的腰往前一紧,掌握了主动权。
亲吻真的会咬破嘴,但不是她的狼牙咬破的,是他自己咬破的。
苍清趁他松懈犯浑之际,手抚到他的头顶,源源不断的真力输进了他的体内。
只一会,李玄度眉心道印朱色浅了些,他抬手点住苍清的穴道,止住了她的动作,他声音发涩,“你就是这么帮的?”
趁着神志还在,他强撑着起身,将不能动的苍清从地上抱起,朝着床榻走去,几次站不稳双膝着地,但依旧牢牢抱着怀里的人,没有将她摔着。
手臂因为过于用力青筋暴起。
中间也失控了两次,情不自禁吻了她。
苍清虽然人不能动,但还可以说话,“李明月……”
只要她喊他,他总能醒过来,即使跪着也要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李玄度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上被,“我不用你帮。”
这么短短的几步路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仿佛走了很久,心里的欲念呼啸着盘旋在他的心间,光是抵御这份情感,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倒在她床边。
所有修行之人都知道真力有多重要,它决定了能力与武力值的高低。
这么霸道的咒术要清干净,一定会毁掉苍清所有修为,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是陪着她走过这一年的人,她有多刻苦努力都看在他的眼里。
他也清楚,她若能动,定会甘愿散尽真力,全用来替他化解咒术。
李玄度抽出腰间的月魄剑扔到地上,“若是我再敢动你,你就拿它杀了我。”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九尾狐云寰说得什么“男人的真面目”?
他能有什么真面目?只要她不愿意,他死也不会动她,就算她愿意,有些事两情相悦才能做,他教她的,要说话算数。
李玄度又去拿挂在腰间的乾坤袋,因为克制过猛,手都在抖,乾坤袋从手中滑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中间还有几次他又忍不住朝床头挪进几步。
前进总要比克制容易太多。
苍清是他解渴的水,也是他救命的药,水能解身上的焦躁,药能救回他遗失的神志。
李玄度颤着手试了数次,终于成功从袋中取出捆仙绳,又艰难地一圈一圈往自己手上缠,在拿牙咬住绳子打了最后一个结后,他靠在床柱上,无力地对苍清扯起一个笑,“好了,我不能再伤你了。”
可对上她清澈的双眼,李玄度还是方寸大乱,别开了脸。
月魄剑被他丢在床头,眼下他也已经从床尾,一步步挪到了床头,所以剑就在他的手边。
他悄悄伸手到月魄剑边上,锋利的剑锋划过他的手指,一丝鲜血从指尖渗出来,他重新看向苍清,断断续续说道:“睡吧,我不难受……今夜、今夜荒唐事……你就当做了场梦。”
苍清怎么睡得着,她看着他用捆仙绳缚住双手;看着他用月魄剑割破指尖;看着他满头的汗顺着发梢滴落。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舍得要她的修为。
看他目光灼灼,满含春情望着自己,又一次次烦躁地转过脸去。
他怎么可能不难受。
苍清想做点什么,至少应该说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师兄,你记得云山观的两颗桂花树吗?”
李玄度微微点头,算是应过。
“你六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种的。”
李玄度:?
这次他过了许久才应声,声音很轻,更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气声,“……嗯。”
“你七岁的时候,背不出文章,师叔要打你手心,是我将戒尺悄悄藏起来了。”
“我知道。”他一字一顿地回她。
“你八岁时,我们贪玩,弄坏了师父第二日要用的法器,是我后来偷偷藏到你屋里,害你被凌阳师叔责罚挨了抽,你都没有供出我,你真好。”
“嗯。”
“你九岁的时候带我下河摸鱼,鱼是抓到了,但你烤得鱼真的很难吃,害我当晚生了病,你还被大师姐训了一顿。”
“嗯。”
“还有一次,我因为师父爱喝酒,喝了酒又误事,就偷偷将他的酒都给洒了,被你撞个正着以为你会告发我,没想到你往里灌满大师姐的补汤,又原样给放了回去。”
结果就是,师父从此换了地方藏酒,并坚信就算她有能力洒酒,却绝对不可能灌得了补药,所以小师兄和大师姐一起挨了罚,她一点事也没有。
“嗯。”李玄度依旧应得很轻,却带着些笑意。
“你十岁时,我同大师姐和大师兄下山,结果因为淘气贪玩不慎被歹人所拐,是你和凌阳道长去救的我。”
“你,狗肉馒头。”李玄度的嘴,在狗叫的时候,相思咒都拿他没办法。
苍清毫不在意他的狗叫,他说得是事实。
她当时情急之下,竟无意识显出了灵体去求助,若非李玄度认出了化成小姑娘摸样的她,苍清真的就要被人吃了。
李玄度也想到了儿时情景,她自小就不准人摸她的尾巴。除了大师兄和他,也不给其他师兄抱,惹急了会咬人。
其实很多事,早有端倪。
也难怪,苍清在信州与他重逢,能如此自然地来亲近他,他也没少抱苍苍啊。
除开大师姐,也只有他和她儿时会睡在一张榻上,好几次,他半夜醒来,身边躺着的就成了个小女娃。
李玄度当时年纪也小,且不知为何全观只有他一人见过,师父说他做梦,他睡眼朦胧也就权当是在做梦,但多年来的疑问终于被证实,这些都不是梦。
他说:“你于我,从来都是特殊的。”
也是这份特殊,凌阳决心带李玄度离开云山观。
他要离观前的最后一个月,拜托大师兄卜卦,再次找到无忧观主藏在桂树下的几坛酒,挖出来换了钱,融铜打了悬心铃。
苍清也记得这件事,她说:“你还给我买过一个羊肉馒头,我当时想你小气,换了那么多铜板竟只给我买一个,所以是我找师父告发的你。”
她咬着无忧的衣摆,带人去桂树下抓得犯罪现场。
“害你不仅被师父念叨了一个月,还罚抄了一个月的道经,又每天多加了一个钟的站桩,直到凌阳师叔带你离开云山观外出游历。”
李玄度笑出声,轻声回她,“我就知道是你。”
苍清也笑,“你给我的悬心铃我一直带着,它之所以从来不响,是因为师叔将我的这个封住了,在汴京的时候才解开。”
“……那时候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是不是?”
这一次李玄度又很久没应声,苍清朝他看去,正巧又见到他用剑锋划破手背的肌肤,而后他回她:“那时候是。”
苍清转开眼,假装自己没有瞧见。
“再后来,我们八年未见。”
她记得他回云山观时,是初秋,阳光很好,她在殿前晒太阳,小师兄穿着窃蓝色的道袍站在她身前,太阳巾的帽沿挡住了她头上的光。
他长得很高了,要蹲下身才能与她面对面,他说:“苍苍,别来无恙,你腰肥了一圈。”
他摸她的头,又说:“你还活着,没被做成狗肉馒头,师兄很欣慰。”
久别重逢,苍清因开心摇晃着的尾巴,立时垂下了,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真的。
她撇过头躲掉他的手,并给了他最高的咬手礼。
“我很生气假意咬了你一口,你说我太久没见你,已经把你忘了,其实我没忘,你走近时我就认出了你,我只是气你那么久才回来。”
他离开的八年,她很想他,常常在殿前等他,她没说。
“大师姐养的好,我长大后威风凛凛,信众都怕我,你写了张招子贴在观门口。”
上面写着:此乃观中犬道长,只咬伤天害理人。
“你还在上头画了几笔我的肖像,你画功实在太差了,将我画得那么丑。”
真的画得很丑,就最简单的两个圆拼接在一起,小圆上画了两个三角耳,大圆上画了四条圆柱腿,尾巴画得最仔细,毛茸茸的。
李玄度又笑了。
“原来我化形的事,师父和师叔是知道的,虽然……我本来就是妖怪,但我当时真得很担心会被你们当作妖怪,所以偷偷跑下了山。”
苍清当时害怕过,无助过,一人遥望云山观,想过无数遍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我在山下流浪了一个月,再遇见你的时候,其实很开心,但我问过你,你说会将我抓进后山的伏妖塔,所以我又跑了。”
李玄度默了默说:“我不该吓你。”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追踪着我上了船……”
“对不起。”他说得有气无力,却很真诚。
“早就不气了,该我谢谢你一路来耐心教我术法,手把手带我一遍遍画符箓。”
苍清轻笑,“不管儿时,还是这一路来,我总是拿你当挡箭牌,你明明知道还义无反顾冲在前头保护我,你说你傻不傻?”
“我那天听到你同大师兄说,你就是我手里扫除障碍的剑,我指哪你便甘心打哪,你说你傻不傻?”
李玄度苦笑,艰涩而缓慢地说出一句,“原来……我的心意你早都知道。”
她是早该知道,最开始的时候是没有在意,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付出,却不知在哪日突然惊觉,自己对他生出了其他情绪。
才发现原来她的爱意,竟在无意间也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她说:“以后我也保护你,你不是我手里的剑,也不是我的盾牌,你是我并肩作战的……朋友。”
他应:“好。”
苍清陪着李玄度说了一宿的话,讲了一晚上从前的事。
直到他的手上没有一处完好皮肤时,她的身体也终于能动了。
她翻身下床,第一时间去检查他的情况,李玄度别扭地转过脸,他发丝凌乱,圆领袍的扣子开了,里衣的衣襟也半敞着。
闹了昨晚这一出,他自觉难堪不想被她瞧见。
她都明白。
见他双眼已恢复澄澈,苍清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安慰道:“都是小事,我不介意的,真的。”
苍清替他将衣襟拉上,可圆领袍的扣子不知道落去哪里了,只能继续耷拉着。
她又轻轻捧起他的手,替他解捆仙绳。
那双漂亮的手如今鲜血淋漓,苍清瞧着,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绳子就解不好了。
下山一年来,她没有真的掉过泪,即使被异族打趴在地,她也不曾红过眼。
李玄度想帮她擦眼泪,抬了抬手还是放弃了,他温言劝道:“别哭,有大师姐在,这也是小事。”
绳子还没解开,房门先被推开,光线跟着照进来,苍清本能回头,门口站着两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
她立马挪步挡在李玄度面前,他一定不愿意别人瞧见他现在的模样。
但还是晚了一步,门口的其中一人问道:“李道长这是怎么了?”
而另一人已经喊着阿兄冲了进来。
姜晚义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李道长对自己可真狠。”又补充一句,“你们二位对自己都狠。”
李玄度回他:“姜大师起那么早,就是为了来看我笑话?很闲?”
有力气怼人,就证明他真的好了。
苍清也不信昨夜动静那么大,姜晚义会没听见,毕竟她都开门去瞧了。
果然姜晚义又道:“昨夜就听廊中有响动,等我出来查探时只见到这位小娘子,见之后没有其他动静,我就又回去睡觉了。”
苍清不想与他纠结这些问题,抹掉脸上流下来的泪水,说道:“劳你去请一下我大师姐。”
“好说。”姜晚义转身离开。
苍清又说道:“麻烦小娘子也出去吧。”
小娘子立马抗议,“我不出去,我要跟着阿兄。”
李玄度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是谁?是脑子有疾?一夜不归家,你家里人不会着急吗?”
小娘子垂眸答道:“兄长明明说过一定会来找我,带我回家,现在却不记得我了。”
苍清歪起头,凝思片刻,“她……不是人,一会回来和你解释。”
不等小师兄发问,她已站起身,拉住这小娘子的手腕硬拖着她往外走,“你的事,晚点帮你解决,先出去。”
小娘子想反抗,苍清将她两只手都抓住了,“你不想让你阿兄讨厌你吧?那就听话去外头等着。”
小娘子反抗无果,噘起嘴,抬头示意她挂在房中柜上的荷花灯,“把荷花灯还给我,我就听话。”
苍清取来荷花灯给她,推她出了屋。
大师姐正好赶来,苍清关上门在外面同她说了几句,拿到药和纱布后又让店家取来热水,做完这些她回屋,上了门闩,将人都关在门外。
苍清走回床边,从地上扶起李玄度坐到床上,笑问:“是要我给你施个避尘决,还是等解开了绳,上了药后你自己来?”
“一会我自己来。”
苍清也坐到床边,捆仙绳在他手腕处打了死结,绑得很紧,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着绳子,生怕扯到他满手的伤口。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许久。
“我同他长得很像是吗?”李玄度突然问。
苍清没反应过来,“谁?”
“你知道我说得是谁。”
苍清斟酌了半天,“我在梦中并不能看清‘李玄烛’的脸,但前矢同我说,你确实和他长得相像。”
她前日出门时,发现有人尾随于她,在拐角将人逮住后,灰袍人前矢是这么同她说的。
“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说你不记得,竟又能找到同烛君如此相似之人,连我当时也差点认错。”
“那你也不记得你曾下冥界送他转世?”
前矢说的话她半知半解,继续追问,前矢只说:“烛君如今很好,他若是想来寻你,你们自会再见。”
人不肯多说,她又打不过,也问不出更多来。
捆仙绳终于解开,她拿干净的锦帕绞了热水后,一点一点替小师兄擦手上半干涸的血迹,应该很疼,他却一声不响。
他又说:“你昨夜同我讲那么多,是想告诉我,你只是将我当作兄长、朋友,是吗?”——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晚了两个小时发,是因为上传存稿后无意间发现,这章字数正好5210,而今天正好是5月20号,真的很巧合,所以我改了时间,爱你们![玫瑰][玫瑰][粉心]祝你们度过美好的一天,平安顺遂,财源滚滚。
第88章
苍清犹豫了。
不是将他当作朋友, 而是只能当作朋友。
见她半天不答,李玄度又说道:“所以你昨夜之所以没有推开我,还主动吻我, 也是将我当成他了。”
他自嘲一笑, 躲掉了她给他上药的手,“我自己来吧。”
苍清强行抓住他的手腕, 轻轻将药粉倒在他的手上, “我没有认错人, 我知道是你,并没有将你认作他。”
“你没有将我认作他?”
李玄度看着她, 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说:“这一年里, 你仗着自己什么也不懂, 接近我, 靠近我,一步步看着我对你情根深种, 然后再告诉我, 你心悦之人不是我,现在又说这话招惹我,你到底要我如何?”
苍清被他问得发愣, 想了想她很认真地回道:“我现在无法给你任何答案, 我想不起来,也分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情意。”
从在石家村做了那个梦之后,苍清便常常能梦见李玄烛, 虽都只是背影看不清面貌,但就是清楚知道,她同他有很深的纠葛。
分不出是爱是恨。
她害怕会是爱, 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两份感情。
她对小师兄一面是理性的克制,一面是肆虐的爱意,造就了她那些及其矛盾的话和行为。
“我先前确实也对你……动了点心思,但不能也不该因为这点情意就伤害你,所以请你像大师兄和大师姐一般,只将我当作亲人或是朋友。”
她撒谎了,她何止是动了一点心思。
昨夜他中了相思咒吻她,她丝毫不觉得抗拒,才惊觉心里肆意疯长的野草竟已如此茂盛。
李玄度苦笑,“你真是霸道,我凭什么听你的?难道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意吗?”
她将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手上,“狼妖是钟情的妖怪,我们一生只会选择一个伴侣,我不愿做负心人,所以才避着你,我要先寻回记忆,查清楚对他到底是恩是怨,在此之前,我只能将你视作朋友、兄长。”
他说:“所以……我还有机会?”
“嗯???”苍清抬头看他,还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么会提取重点,阅读理解定然是满分吧?
“我陪你去寻记忆,等你亲自选择。”
李玄度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只是别将我当作你的兄长,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兄。”
听到这种话,苍清心里发酸,“你真是傻了,我是妖啊,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若我和他是什么几世的怨侣,你要如何自处?”
“初见你时你那么弱,能有多大年纪?如果你最后真的没有选择我,我也认了。”李玄度露出个无奈的笑,“反正我本来就是童子命,怎样都行。”
“可我是妖,我们寿元都不同,你为什么不介意?你该介意。”
“恩……相思咒大概还没解干净,我如今看你怎么都顺眼,你这个问题我日后会认真考虑。你也答应过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会来寻我。”
李玄度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朝着她举了举,“我饿了,包成这样你喂我吃饭?”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难道还要他将心挖出来给她瞧吗?
罢了,且行且看吧。
苍清嘴上却说:“你还是先把婚约解了吧,琞殿下。”
“本王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苍清终于笑起来,她包扎手艺确实很差,“找大师兄喂你吃饭。”
她端起盆子要出门喊人,李玄度又将她叫住,“小仙姑,包成这样,捏不了决。”
苍清回头,见他一脸无辜望着自己,让她情不自禁想去顺顺他的头发,好歹是忍住了。
走回去抬手对着他施了个避尘决,见他荷叶绿的圆领袍恢复如初,忽而问道:“你那夜到底被谁扔了胭脂?”
李玄度的眼中划过一丝星光,“你真想知道?”
苍清笑着点头。
“那你坐下,我同你讲。”
于是她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很耐心地听他讲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么事。
她时不时笑着回应,“原来是这样。”
李玄度便问:“你这几日都出去做了什么?那小娘子不是人又是什么意思?”
苍清起身朝门外走去,“你等等,我先去把他们喊进来,顺便叫份朝食,我们边吃边讲。”
五个人再次坐在一起用朝食,那小娘子不用吃饭,就只在一旁坐着。
李玄度确实是大师兄来喂的,因为苍清一边讲一边自己都来不及吃。
事情要从头讲起。
十日前。
苍清认为自己少量记忆的恢复,是因为杀石蕈时伤了心口,动了锁灵珠,那么……她想知道更多以往的记忆,也许只要取出锁灵珠即可。
于是她找大师兄帮忙给凌阳师叔传信,结果被拒绝了,并且被警告不准再动歪心思。
之后苍清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研读浮生卷,住在卷中的胡长生天天看见她都烦的很。
锁灵珠虽早已问世,但凌阳师叔给她的册子里,对于此神物的记载并不明晰,只是说可祛妖气,隐行踪,护心脉,是真是假也不知。
那日她手指在浮生卷上虚划,烦躁地找着所有能和锁灵珠有联系的事物,但就是没有。
直到胡长生实在看不下去:“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突然出声,将认真的苍清唬了一跳,“你……到底是如何进出卷中的?”
胡长生幽幽回道:“我蠢啊,告诉你然后让你同那个小道士一起进来抓我?”
“……”苍清:好有道理。
最终还是从胡长生嘴中套出了些话来。
有一种植物系的异族叫作氺禄,喜欢生活在水池淤泥中,它会将自己结出的果子藏在其他水生物中,也许藏在莲蓬里,也许在鱼肚里。
靠着水生物将果子带到各处去,若是被人所食,氺禄便能得知那人的心意和记忆。
待氺禄得知足够的心意,就能以此写一出戏,在某处创造一个新世间,得知的心意越多,它写出的戏越真实。
而后氺禄会躲进里面,拉人进它的地界,若进去之人发现不了所处的非真实世界,便会被它同化。
可在攒够心意,创造出世界前,氺禄几乎毫无抵抗力,你若是能抓到它,可以强迫他回答问题,它收集了世人如此多的心意,和百晓生没区别。
不过创世前的氺禄身上,有见血封喉的毒素,偏偏解药又是它的果子。
所以要抓氺禄,先要找它的果子。
而如何判断池塘中有没有氺禄,一则需要运气,二则有氺禄的池塘,里面所有的水生物长势都会特别好。
整个京兆府其他池塘的荷花都开败了,唯曲江池不仅荷叶无边无际,竟还有盛开的荷花。
之后苍清记下氺禄和果子的画像,就天天往曲江池跑,整日泡在水中,一天天的吃莲子。
这个时候的莲子已经开始发苦,并不好吃,但为了尽早找到果子,她甚至回来时还得带上一大束,当夜宵吃。
莲子清心,吃得她清心寡欲,被清得连氺禄也不想找了,问题也不想问了,差点削发为尼原地出家。
姜晚义偏要在这时候出声打断她:“李道长若是同你一起找氺禄吃莲子,约莫就没有昨夜的事了。”
李玄度眼刀朝他扫过去,竟没反驳。
苍清拿筷子尾部敲他脑袋,“别打岔。”
她接着说。
好在她同时还捞鱼吃,用火炙烤过,撒了盐的鱼肉多少有点火气,终于将她的头发给保住了。
几日前。
她如往常一般出门去荷花池,那次回来得晚,半路上遇见专咬喉咙的杀人妖魔正在行凶,是一只还未化形的狐妖。
她急着救人只和它交过两手,不过最终人已经没救了,可能就是那时将荷叶遗留在现场,并正巧被路人瞧见她的模样,才有了后头的传言。
大前日时。
她回来早,在路上遇见提着荷花灯的奇怪小娘子,在她身上嗅到了引魂灯的味道。
这小娘子异常机警,而且一言不合就动手,专划人喉咙,荷花灯正是打斗时掉落的,后来才被货郎捡了去,李玄度买下后到了苍清手里。
转了一圈,最后又回了那小娘子手中。
苍清采来的荷叶莲蓬,也在打斗时碎了一地,她的手也被这小娘子用什么利器划伤了,所以这天她回客店时,手中只剩下一朵沾了血的荷花,半夜自然也没有莲子需要吃了。
能知道这小娘子不是人,是发现她被打伤时身上会冒白烟,而且小娘子见打不过,忽地化作烟不见了。
苍清之所以遮遮掩掩,当然是因为,她找氺禄是为了问怎么取锁灵珠,若是被大师兄他们知道一定会阻止。
现在则是不得不说了,且她想到了说服他的方法,既然她们找神物的目地是封印玉京,这意味着锁灵珠迟早要从她体内取出来。
如果能找到氺禄,她现在的问题是取出锁灵珠后,如何护住心脉。
至于如何取锁灵珠,现在说开了那问凌阳道长就行,当然她也向三位师兄姐保证在心脉稳定前,绝不动它。
前日回来时。
正巧路过并再次见到那杀人妖魔留下的案发现场,但没见到凶手,她上前查看时人已经死了。
也是这天她堵住了跟踪她的前矢,这事她没提。
祝宸宁出声打岔,他如今明显神色轻松,“怪不得给你送的饭食基本未动,原来是在外头吃莲子和烤鱼吃饱了,我还以为那个专杀……”
“大师兄!”苍清生气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城中那杀人妖魔吧?我怎么可能杀人!”
陆宸安自豪道:“我就说不可能是小师妹,你看我和小师弟就完全相信她。”
祝宸宁辩解:“小师弟和我情况不同。”他非常非常小声嘀咕:“他又不知道小师妹是苍苍。”
可苍清就是能听见,她音量都飚高了,“什么?!你说小师兄他不知道?”
她颤声发问:“大师兄你你你,没告诉他我就是苍苍?”
“对啊,我得替你保密。”祝宸宁一脸坦然,他是从不说谎,那不说出来,不就不必说谎了?
苍清低头扶额,啧了一声,昨夜她一番剖白,岂不是等于在自曝。
李玄度笑道:“其实我早有猜测,你倒也不必如此懊悔。”
姜晚义跟着笑道:“苍娘子,其实我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的原形很帅。”
苍清:“……”
姜晚义:“你忘了?我当时就在屋顶,亲眼看你咬开了石五……”
他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姜晚义,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瞟了一眼李玄度,传音入耳啊。
心思缜密如他:「苍娘子自己不知道?」
祝宸宁端着碗,半天没给李玄度喂饭,他也听见了这两道声音,小师弟竟连带着他也警告了。
他加入群聊:「我旁敲侧击过,她确实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只知道杀了“山神爷”和老鼠精,还当石五郎是被“山神爷”杀的。」
李玄度:「那就瞒下来吧,石五郎本就罪有应得。」
大师兄:???
震惊!这还是嫉妖如仇的小师弟吗?原则在哪里?
“都在发什么愣?”苍清问:“咬开了什么?”
姜晚义笑道:“咬开了……食物。”
苍清:?
祝宸宁忙打圆场,“所以那老员外家失踪的小公子,也一定同你没什么关系。”
他这一说,苍清尴尬了,“老员外家郭小郎君这件事……还真是我做的。”
“啊?”祝宸宁又懵了,“你将他如何了?他……还活着吗?”
第89章
李玄度随口答道:“这小公子既然是纨绔, 估计小师妹是将他打了一顿,关在何处了。”
苍清使劲点点头,“知我者李明月。”
祝宸宁又问:“那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将他带离池中心的?”
“是他自己跟着我跳下了水。”
前日, 苍清架着乌篷船刚开始找氺禄的果子。
这果子会伪装极其不好找, 得吃进嘴里才能尝出来,但若是在鱼儿肚中, 有极小的概率鱼儿会在头顶上长出个圆润如珠的包。
那郭小郎君驾着船撞在她的船上, 她以为这人驾船技术不行, 见他要落水还搭了把手,不曾想却是个浪荡纨绔。
上来就自报名姓又拉拉扯扯, 苍清走哪他跟哪, 讲了一堆不知所云的痴话。
她听得直皱眉, 只想将人踹回船上, 偏在这时, 池塘里跃起一条大鲤,甩着尾巴, 直直落在郭小郎君的怀里, 鲤儿头上还正巧长着个珠圆玉润的大包。
苍清眼睛瞬间就明亮起来,偏郭小郎君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从未被拒绝过, 很是自负, 将苍清这表情错认成了对他的爱慕。
他将鱼儿往水里一扔,扑上前去抱苍清,下一秒, 苍清喊着:“我的宝贝!”先他一步跟着鱼儿跳进水中。
苍清在水中追了那鱼儿许久,她水性不算佳,曲江池又很大到底是追丢了, 等爬上岸早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她刚施了避尘决弄干衣服,裙头忽然一沉,一回头,那泡在水里的郭小郎君趴在岸边,抓着她的石榴色裙边一角。
看到被浸在水里湿透的裙角,又想到自己跑了的氺禄果子,苍清越想越气,提起裙子,一脚将人整个又踹回水里。
结果这郭小郎君也是真痴,他爬上岸后竟再次跟上她,还说:“我从未见过哪家女子有你这般泼辣,小娘子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苍清没忍住将人揍了一顿,又找来根麻绳把他五花大绑,吊在了附近城隍庙的梁上。
但这池子里确实有氺禄和氺禄的果子,总算让她心情好上许多,决定第二日再来寻。
结果回到客店,就听到何有为上门来求助寻郭家小公子的事。
她多少还是有些心虚,于是昨日,她先回城隍庙将被吊了一夜的郭小郎君放下来,叫他赶紧滚,可他居然贼心不死,他说:“小娘子你这是在玩火。”
毕竟长这么大,郭小郎君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老员外摘星星摘月亮,也会将东西捧到他的面前。
于是……苍清重新将他绑了,按着郭小郎君自己提供的他家东院路线,亲自把他拖回了家,这回是将他吊在郭家祖宗祠堂里。
这家的祖宗排位是真的多,从上到下摆了满满一屋子,无论男女都在上头,最上边只有两个,苍清随意瞟了一眼,一个姓郭,一个姓许。
走时苍清在人身上用力拍了一掌,“不成器的玩意,好好在你祖宗面前反省反省。”
吊在梁上的郭小郎君悠悠转起来,像极了渔夫手里提的螃蟹,苍清心满意足地走了。
要说这郭家小郎君没别的本事,唯独是真有福气,要不苍清寻了多日不见的氺禄果子锦鲤,能自个往他身上撞?
再者,但凡他碰上的是划人喉咙的奇怪小娘子,大概率今日已经盖棺拉去埋了。
苍清处理完郭家小郎君的事,先去他家后厨点了菜,后厨的人将她当作隔壁西边的贵客,客客气气招待了一番。
等吃饱后,本来要重新回曲江池,走着走着发现老员外家的院子里也有荷塘,正是从曲江池引进得活水池,从东边的院子引进,一直贯穿到西边院子流出。
她顺手摘了一朵离岸近的荷花,又摘了一朵莲蓬,正打算剥莲子吃,一条头上带包的锦鲤就在她的眼前跃起,又要重新落回池子里。
她眼疾手快,飞身而起,伸手就去抱鲤儿,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捷足先登抢过鱼儿站在了院中,这身形速度,她敢说连姜晚义也比不上。
她望向来人,是个戴全脸面具的女子,那鱼被她提在手中不跳不蹦如死物一般,偏偏鱼眼大睁,鱼鳃还随着鱼嘴在一张一合的吐气,证明是活的。
女子柔声说:“苍官,好久不见,阿妹甚是想你。”
苍清没动,眼前之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心怦怦直跳。
她没动是因为不敢动,她忐忑地问她:“你是谁?”
“我是云寰,你的阿妹。”云寰笑道:“苍官果然是将我忘了,我好伤心啊。”
“我不叫苍官,你认错人了。”苍清努力控制着心里的恐惧,伸手指向云寰手中提着的锦鲤,“你要这鱼?”
“我是见阿姊想要才替你抓的。”
云寰将锦鲤抛至空中,手上施法,凌空的锦鲤身上析出丝丝红光,眼见着锦鲤头上的包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云寰手心一卷又朝着苍清一推,红光如数进了苍清的身体里。
锦鲤被云寰丢回水中,扑通一声后,鱼儿甩着尾巴欢快游入荷叶底下,叶面轻晃,荡起阵阵涟漪。
她瞧着湖面成群锦鲤,笑道:“从前,我们也有过这样赏鱼的欢愉时光,阿姊还从九重阙神君那抢了条鲤鱼来养。”
苍清张了张嘴,不用云寰解释,她都知道刚刚的红光是氺禄的果子。
眼前这人的法力高深莫测,听她所言还提到了天上的神君,恐怕此人自己也已是个半仙,苍清绝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你为何要帮我?你也是狼妖?”
云寰的身后探出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绕在周身,“苍官想要的,便是天下我也能拿来赠你。”
这是在告诉苍清她的原形是九尾狐。
半仙九尾狐为什么要喊一个她小狼妖“阿姊”?
苍清回道:“我不要天下。”
“那你想要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吗?还是……月华神君?”
云寰忽然不太高兴起来,语气带上埋怨,“不是阿姊自己说不可犯蠢轻信世人诺言吗?还叫我莫要学你,为何今生又与他牵扯不清?”
月华神君?浮生卷里总出现的人名,竟是九重阙的神君?
眼前之人既知道谁是月华,那会不会冲着浮生卷而来?
苍清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惧终于完全消散,腿也能动了,她悄悄移了一小步,对云寰说道:“谢谢你的氺禄果子,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是愿意说明白就说,不愿意我就要走了。”
云寰一直瞧着她,眼神复杂,她没头没尾说道:“你还记得相思咒吗?当年还是你教我的。”
“什么相思咒?”
云寰却转过身,从背影看像是摘了面具,在……抹眼?不是吧?这么个高贵冷艳的狐妖半仙,怎么说哭就哭啊。
苍清正犹豫着要不要人道关怀一番,云寰已回过身,她说:“算了你走吧,既然你喜欢他,我会证明给你看,世人的爱不够真诚。”
苍清赶紧抬步跑了,跑出一小段距离再回头看,云寰站得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她走了蛮久才从员外家东边的院子绕出来,刚拐过一个弯,远远就见到姜晚义正在爬员外家西院的墙头……
本来是有些好奇想跟上去瞧瞧,但她忙活大半天还是打算先去城东的铺子,买点鸡头米犒劳自己。
之前有人会替她在小锦包里装满小食,现在得自己去买了,再说还要赶回客店吃晚食。
也是看到姜晚义她才后知后觉发现,郭老员外家的仆从不少,但刚刚根本无人经过荷塘边,她和云寰那番动静好似也没有人听见,约莫是有结界。
终于将几日的经历讲完,又将李玄度那边发生的事也简略讲过,苍清咕噜噜给自己灌了杯茶。
时间线一对账,姜晚义做出最后的总结,“原来昨日下午,我们五人都在郭员外家里。”
只是几人在东边,几人在西边,老员外家的宅子又很大,所以阴差阳错的没有正式碰见。
苍清问:“所以你昨天下午,是去西院和阿榆私会了?可她已有祁平郡马的人选,你……哎……”她几番欲言又止,“哎……”
姜晚义:?
“她有郡马人选关我什么事?等等,她真是祈平郡主?”
和他在平国公府见到的,怎么长得不一样?
合起伙来骗人的吧?
但如果是真的,他那日还想做人便宜爹啊!!!
“假的,一定是假的。”
“真的。”苍清给他简单做了解释:“你想想细节,她喊长公主什么?”
姜晚义两眼一黑,人生怎么突然一片黑暗了。
“那她的郡马不就是……”姜晚义顿了顿,朝着自己竖起拇指,又转向李玄度,像是发现了了不起的大事。
这个话题在另外几人听来,非常过时,所以无人理他……各自在交头接耳。
陆宸安突然跳起来,“差点忘了给小师弟熬得药!可花了我不少钱,千万别熬干了。”
她急急忙忙冲出屋子朝楼下跑去,很快又拿着药炉回来,“小师弟,喝药。”
“不、不用了吧。”李玄度从凳子上站起来,人开始往后退,“这点伤根本没有到要喝药的地步。”
陆宸安将药倒进碗里,用勺子舀着轻轻吹气,好言劝道:“这不是治手伤的,去病得治根,来师姐喂你。”
李玄度连连摇头,“大师姐,我真挺好的。”
那小娘子想帮“兄长”拦人,看看药炉,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动。
陆宸安咬牙切齿,“你不喝也得喝!而且一滴也不准剩,知道我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有多破费吗?”
她又扯着脸假笑:“这回真的不难喝,小师弟,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小师妹的将来考虑啊。”
“对啊!”苍清又以自己奇特的方式懂了,“你得快些好起来,我们还得查这小娘子的事,再帮我一起找氺禄。”
她拿过大师姐手上的药碗,“小师兄我喂你。”
她一开口,李玄度真就不再往后退,听话得坐回凳子上,张嘴等她喂。
苍清舀了一大勺送进他嘴里,“真乖。”
见他表情奇异的全部咽下,陆宸安很满意:“味道如何?”
李玄度答:“好喝,甜。”
祝宸宁:“良心不会痛吗?”
“师姐什么时候骗过你?”陆宸安如数家珍,满脸心疼,“都是补药能难喝吗?这里面可是加了当归,肉苁蓉……”
她报了一大堆药名,相比平时那些不要钱药材来讲,确实破费。
“都是钱啊,要不是为了小师妹下半辈子……”
“大师姐!”李玄度忙打断她,“你的好意我铭感五内,改日陪你练剑来作报答,后面的话不用再往下说了。”
姜晚义在一旁体贴地补充:“还真都是大补啊,苍娘子你要是尝了可真是有福。”
“真的好喝?怎么可能?”苍清不信,舀起一小勺往嘴边送。
李玄度朝姜晚义递过去一个眼刀,然后拦住苍清,笑道:“这是我的药,别抢。”
人生反正已经一片黑暗的姜晚义,坚持不懈添乱:“苍娘子,我觉得你大师姐刚刚说的,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李玄度收起笑,“姜晚义你不说话是会减寿吗?你跟踪我那夜掉进水里,是郡……”
姜晚义抬手去捂李玄度的嘴,“李道长,我现在闭嘴来得及吗?”
李玄度身子后仰躲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真以为我现在打不了你是吧?”
姜晚义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怼上了,“拉倒吧,就你这手决都捏不了,放狠话给谁听。”
苍清举着勺子,恼道:“哎,你俩别阻碍我喂药。”
陆宸安急道:“小师妹,勺子拿稳,一滴钱……药都不许浪费!”
祝宸宁一直笑眯眯地在旁看着他们吵闹,心里不知道多熨帖,等几人打闹完,他才道:“晩义之前说得对,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我们若是早些将话说开,哪来这么多事,既然是一个队的,就该真诚点。”
喝补药的李玄度看了眼姜晚义,意味不明地笑了。
不会水的姜晚义也跟着笑了,秘密嘛还是得有一些的。
他俩现在也算是有共同秘密了。
祝宸宁继续道:“等小师弟恢复后,我们就一起去查这小娘子的身世,还要帮小师妹找氺禄。”
几人齐齐说好。
不过当天下午,何有为再次登门,告知他们那郭家的小公子在祠堂被找到了,只是似乎受了些惊吓,会突发神志不清,目露凶光大喊大叫,只有一句能听得清便是:杀光他们。
郭家大郎私以为自家弟弟是遇上了邪祟,托何府尹寻信得过的人帮忙驱邪。
他自然再次求到苍清头上,仙姑长仙姑短。
何有为说完诉求后,另外四人都表情各异看着她。
苍清忿忿:“真不是我。”
另外四人齐齐回道:“我们知道,但这事因你而起,你必须去。”——
作者有话说:解惑的过渡章,副本马上开。
云寰和前矢对应的妹宝马甲,不是同一层,毕竟妹宝的马甲如洋葱。
咱就是说一个队的能不能真诚点!
同一层的目前大致就是:
主角团—云山观苍清;
前矢—青芜界苍清—李玄烛;
云寰—苍官—月华。
第90章
因为郭家小郎君这件事来得突然, 所以只能好几件事一起查,也没法等到李玄度完全恢复了。
其实以李玄度的身体底子,又有大师姐在, 手上的伤两三日就能结痂。
可他这手足足缠了十天, 每日都等着苍清给他喂饭,还一天两次给他喂药, 不然他打死也不喝。
但只要是苍清喂的, 他都能面无表情咽下去, 并昧良心夸一句,“甜。”
若非药喝多了, 更衣时被苍清逮到, 瞧见了他解裤带的手指有多灵活, 估计李玄度还会继续装下去。
逮到时发生了什么不得详述, 只说看了不该看的, 二人都闹了个红脸,苍清捂着眼睛转头就跑, 都忘了骂他骗人。
而郭小郎君的事查了十天, 依旧没有什么头绪,他除了偶尔突然说一句“杀光他们”,将人吓个半死以外, 大多数时间都很正常。
甚至不再出门斗鸡走狗、夜宿柳巷, 开始读书写文章,尤爱兵书,看见苍清更是有礼有节, 再不说痴话,真就是浪子回头了。
可正是这样,郭老员外一家才越发觉得自家小孩一定是中邪, 脑子出问题了。
昭王几日前已经离开京兆府,不用再盯梢,所以他们五人干脆在郭员外家东边的院子住下,专查郭小郎君的事。
那奇怪小娘子,依旧跟在李玄度身后喊阿兄,问她什么都只摇头,眼泪汪汪说一句:“阿兄不记得我了吗?”
姜晚义往西边的院子跑得越发勤,说是一个队的,他有义务帮着盯太子和长公主,苍清几次想跟去见白瑜,都被李玄度拉住,并说:“小师妹,不要这么没眼力见。”
这一日姜晚义匆匆赶回来,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郡主不见了。”
姜晚义难得面容严肃,“我在屋顶盯梢,瞧见她在荷花池边玩水,可突然她就凭空消失了。”
从白榆出现,他的眼神就在她身上,她绝不会是落水,再者她水性极好,他们初见时,他被她从水里救起来,见识过的。
几人找遍整个西院,也不见白榆的踪影,如果她在这个院子里,见到苍清绝对会头一个冲出来。
所以她是真不见了。
“你们在找那个小郡主?”
身后忽然传来云寰的声音,她总是神出鬼没,“我知道她在哪里。”
本来就神经紧绷的五人立刻回过头去,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云寰丝毫不在意他们眼下的情绪,只管自己说道:“小道士,我送你的礼,你竟没用?”
几人本就因相思咒的事对云寰充满戒心,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去回应她。
双方在对峙。
不,不是对峙,云寰依旧气定神闲,是苍清这边单方面的警惕,云寰道行深不可测,但他们有五个人,真打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最后还是姜晚义等不及,先开口问道:“她在哪?”
云寰瞟他一眼,“小子,你好无礼,我为何要告诉你?”
这一下挑衅等于是直接开战,姜晚义伸手拔刀,“彼此彼此。”
可他拔刀的手忽然顿住,眉头皱起,额间冒汗,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云寰身形一晃间,站在他一步之遥的距离,慢悠悠说道:“小子,阿姊今日教你,要有力量别人才会对你讲礼。”
她伸指点他,“而你,如今得对我行礼。”
就这一下,便能瞧出他们五人和云寰的实力差距。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白榆,忆起云寰之前对自己的态度,苍清上前一步挡在姜晚义面前,朝着云寰一鞠躬,“请狐仙娘子告诉我们她在哪里。”
云寰吓了一跳,退后半步,同时姜晚义身上的压力瞬间消散,又能动了。
“阿姊不必对我行礼。”云寰神色不明,她问:“苍官很在意她?”
苍清点头。
“她进了氺禄的地界里。”
苍清忙追问:“我要如何进去?”
云寰笑道:“苍官想做的事,我自然要帮忙。”
她飞身跃至荷花池中,脚尖点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池面上炸起无数水花,一条肥大的锦鲤跃进云寰手中,锦鲤头上长着珠圆玉润的小包。
云寰析出氺禄的果子,将锦鲤丢回池中,重新踏上岸来,手心朝上,红色的光团在她的掌中跳跃。
她在几人身边转上一圈,自语道:“小道士的心意没什么意思,小子,不如就选你吧。”
下一秒,云寰将掌中红光全数打进姜晚义的身体里,她隔空对着姜晚义轻轻一推,后者便不受控制连退数步,背对水面跌进池中。
姜晚义不会水,又浑身动弹不得,他一脸惊恐,瞳孔不自觉收缩,这事李玄度是知道的,所以他二话不说转身也跳下水。
而后这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众人面前。
岸上的另外三人均发出惊呼声。
云寰拦住祝宸宁和陆宸安,又拉住要跟着跳下水的苍清,笑道:“阿姊莫急着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你交代。”
苍清虽着急但理智还在,停下脚步看她。
云寰道:“你们是闯进去的,所以一定要先演好自己的角色,在它的戏里一切要按它的规矩来,不然它会认为你舞弊,直接毁掉创造的世界,那你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苍清点头,“谢了。”
她解下装着浮生卷的锦包,交给大师姐后转身跳入池中。
还未碰到水面,苍清的身影也消失无踪,云寰的声音还飘在荷花池上,“阿姊记住,若是在里头死了也算失败,会变作新的氺禄。”
那位不知名姓小娘子终于喊出了声,“阿兄!”
她从一开始就被云寰控住,眼下一解控也跟着要往水池里冲去。
云寰拦腰抱住她,“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借你一缕气。”
她伸指点在她的额间,从中抽出一丝白光注进荷花池中。
倒影重重的池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缓缓往两边晃开去,等平静无波时,画面一转,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踩进水里,溅起无数细碎泥水。
刚下过雨的地面到处水坑,来人丝毫不在意脏了的裤脚,小跑着进了屋,高声嚷道:“小娘子!小娘子!”
苍清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一时怔愣,这是进到戏里的世界了?
她快速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没什么稀奇的,甚至可以说非常简陋,这样的穷苦条件,偏偏身边还有女使。
看着刚跑进屋里将她喊醒的女使,苍清轻声问道:“什么事?”
女使的脸因为刚跑过带着绯色,满脸欣喜,“小娘子,都护此战大捷,阿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马上便到了。”
都护?大宋眼下只有一个陇右都护府,位处西夏与吐蕃之间,她在河湟地区?
苍清心中疑惑,但记着云寰的话,面上不曾表现出半分。
她起身下床,女使拉她到镜前坐下,镜中人的模样还是她,长相倒是没变化。
“小娘子今日要梳个什么样式的发髻?”
“随便吧。”苍清随口应道。
也不知道小师兄和阿榆他们现在在哪,哪有心情梳妆。
女使取来梳子替她梳头,絮叨起来,“也不知道京都眼下都流行些什么新样式,哎小娘子你别乱动,我知道阿郎要回来了你很急,但也得把衣服穿戴整齐不能失了礼数啊,听说京都最讲究这个,日后等我们回去,可不能让那些高门大族小看了你。”
瞧着镜中梳着三角髻的自己,苍清瘪了瘪嘴,这是未及笄的小娘子才会梳的发型吧?
她几个月前就在京都汴京,时兴的样式可不是这样。
绑头的红绸也是半新不旧,都泛白了,苍清又在妆匣里翻了翻,除了几根不同色的旧绸带,什么头饰也没有。
女使又帮她穿裙子,苍清看着女使将襦裙一直提到她腋下,张了张嘴,好复古的穿法。
不等她探究,屋外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女使比她还激动,“一定是阿郎回来了!”
给她的衣裙打完两个结,先她一步跑出去迎人。
苍清疑虑地从门口朝外望去,看见来人的面容,脸上显出惊喜之色,匆忙跨过门槛去迎人,却因襦裙太长一下被绊倒朝前扑去。
糟了,要摔进刚下过雨的泥地了。
她探手往前抓,触手是一片冰凉的甲片,扶住她的人开口说道:“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好。”
靠得近了,她抬眼便能瞧见眼前人满身的沙尘,胸前盔甲上有刀刀裂口,嘴唇开裂还在渗着血,发丝凌乱,发髻用一根青布条随意绑着,唯独一双眼透亮充满希望。
看这样子是打了胜仗后匆忙赶回家的,苍清稳住身子,问道:“小师兄,你说什么?”
旁边的女使先开口:“阿郎说得对,我平日里就说小娘子该学学礼仪,日后回了京都,那些宗室主母们眼可毒呢。”
苍清不管女使说什么,只来来回回看着李玄度,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探手去摸他腰间的横刀,“小师兄,你的月魄剑呢?怎么变成刀了。”
李玄度截住她的手,“小心别割着。”
他一本正经说道:“剑都是文臣拿来做装饰的,将士不配刀配什么?”
苍清翻白眼:“小师兄,你还挺入戏。”
李玄度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还说道:“兄长平日里早叫你少看些话本,这是又看了什么?还演起来了。”
苍清提着长长的裙摆,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坐到他的床沿边,目不转睛看着他脱战甲,又看他换上日常服。
等女使拿着换下的衣服出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苍清才道:“现在就剩你我,小师兄别演了,不是说让我别将你当作兄长吗?怎么还阿妹阿妹叫得起劲?”
李玄度走到她身前,抬手在她额头探了下,“阿妹是生病了?不当兄长还能当什么?”
苍清:“……”
他叹气,语带宠溺:“行吧,你想玩阿兄就陪你玩,今日演什么?师兄与师妹?”
苍清:“……”
李玄度见她面色凝重,从桌上放的荷包里取出个草编小蚂蚱,蹲到她身前将小蚂蚱递到她面前,哄道:“谁惹我们阿妹不高兴了?阿兄替你去揍他。”
苍清接过小蚂蚱,在手里转着,问道:“我今年几岁?”
李玄度笑道:“连自己多大都记不清了?快十五了,过完年就及笄了。”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怪不得还梳三角髻。
那李玄度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小姑娘的兄长?
到这里,苍清终于接受李玄度不是在开玩笑,他没有记忆,真当自己就是氺禄世界的戏中人。
仔细想想浮生卷上的记载,想从这里出去,需得进来之人发现这是处假世界,或是找出氺禄杀了它。
所以没有记忆才合理,若不然,不就立马能知晓自己身处假世界了?
那……她为何会有记忆呢?
李玄度又叹气,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虑。
“若是在京城,你这个年纪都该定亲了,阿兄一定得将你带回家。”
苍清听着“带回家”这话,心里不知怎么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却不像是她自己的情绪,她将小蚂蚱扔回给他:“那你还拿小孩的玩意儿哄我?”
李玄度接住小蚂蚱,笑道:“不要小蚂蚱,那阿兄给你扎荷花灯?”
“也不要。”苍清闷闷不乐。
女使从外头走进来接话道:“小娘子眼下正是爱漂亮的年纪,想来是不高兴妆匣空空呢。”
苍清多看了一眼这女使,好仔细的人,竟留意到她翻妆匣并嫌弃的事了。
李玄度便道:“好好好都不要,等到了京城,给你买金簪银钗,琉璃宝石,绑来天下最好的男子给你做夫婿行不行?我家阿茴配得上最好的。”
苍清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粗麻衣服,又看了眼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觉得他说得不太靠谱。
都穷成这样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李玄度无视了她不信任的目光,站起身说道:“我午间要去趟都护府,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苍清忙道:“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李玄度摸摸她的三角髻,“阿妹乖,在家里等我。”
等李玄度出门后,苍清想跟着溜出去,却被女使拉住,“小娘子!你知道现在外头多乱吗?就敢往外跑。”
苍清力大轻松甩开女使,往外跑去,不曾想又忘了提裙子,没跑几步再次被长长的襦裙绊倒。
女使眼疾手快,飞奔而来扶住她。
这身法这手劲,让苍清正视起眼前的女使,“你会功夫?”
“小娘子又说什么胡话,我不会功夫怎么保护你?”
女使一直牢牢盯着她动作,“阿郎嘱咐过了,小娘子的安全第一重要,小娘子别耍脾气了回房吧。”
无奈之下,苍清背手到身后,打算施术,结果……什么也使不出来,法术失效了?!
她不信邪又试几次,毫无反应。
法术使不出,跑又跑不了,最后无计可施,苍清愤怒地抓起裙子回了房,拿起桌上的剪刀,泄愤似的咔咔就将裙摆剪掉一寸有余,露出了鞋面。
也不知道裙子为什么如此不合身,竟长出这么多。
女使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小娘子,你不该这样浪费,明年长个就穿不了了。”
长个?长什么个!苍清心思烦乱,哪里听得进一个戏里的人在说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另外二人,而后找出氺禄,活着出去。
中间她又试着出去了两回,都被身边这个小女使挡了回来,她愈加闷闷不乐。
晚间李玄度准时回来陪她一起吃饭,女使上前告了一通状,他便问道:“阿妹到底怎么了?你从前再生气也不会这样胡闹。”
苍清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粟米,桌上就只有粟米,又干又硬,看着毫无胃口。
她心不在焉地回道:“哪里胡闹?”
李玄度耐心说道:“你知道即使是粗麻做的衣服,眼下也很难得。”
苍清哦了一声,依旧拿筷子戳着粟米,问道:“有别的东西吃吗?”
李玄度和女使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苍清见他们如此,知道没戏,将碗推给李玄度,“给你吧,我不饿,先回去睡了。”
这个不大的院子里,总共就住着三人,她、小师兄和女使,没有一个多余的仆从,怎么也是个将士,那到底什么官职家里能穷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接下来的几章,在妹宝的视角,李道长依旧是他自己的名字“李玄度”。在李道长的视角,因为他没有记忆,会用假世界里他扮演的身份的名字“许时归”,更甚者会直接只用“他”来指代,别觉得混乱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