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苍清明明看见了,眼前却突然一片无望的黑,城下的火光不见了,满地的尸体不见了,漫天的黄沙不见了。

也什么都听不到,四周一片空寂无声,厮杀声没有了,擂鼓声没有了,羽箭的破空声没有了。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透骨,好似被埋进了冬月的雪地里,那雪又糊进她的口鼻,顺着五感一路堵到她的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失败了,她竟然失败了,她怎么能失败?

胃部一阵痉挛,喉头跟着发涩,她扶着城墙弯下腰,忍不住地干呕,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到底只有混着血水的胆汁。

一滴血珠子啪嗒滴在地上,第二滴,第三滴……她抬手一摸鼻子,流鼻血了。

她不记得秋荷是什么时候找来的,她似乎喊了自己很久,“小娘子,不能再留了,赶紧跑。”

“怎么跑?外面全是敌兵。”苍清安静地站在城楼上,眼里一片死灰。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被丢下的横刀,刀柄上全是血迹,摸着冷冰冰、滑溜溜,血气冲天,黏腻的让人恶心,“还跑什么?反正他们都死了。”

她用刀背在手肘里侧袖子上一划拉,擦干净了刀上的血迹。

“秋荷,我没有活着的意义了,我一个也没能救下。”说着将手里的刀横在自己的脖间。

手臂被秋荷用死命拉住,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就是要死我也死你前头,只要我没死,你就不能死。”

她的语气发狠。

苍清侧头用空洞洞的眼睛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要死也是我死你前头,跟我走!阿郎死了,我便是你阿姊!”

苍清愣愣地看着她,放下了手。

秋荷拉着她冲下城楼,往城里跑去,跌跌撞撞跑到一半,苍清忽然强行拉着秋荷,又冲回城下。

敌兵的刀朝着她砍来,砍倒一个,弯腰避过一个,反手扎死一个,羽箭从她身侧嗖嗖飞过,她将秋荷护在身后,连眼都没眨,直到她站在白榆的尸体前,一刀扎进了她的身体,“找到你了,氺禄。”

手中的横刀发着光变了形状,竟是许久不见的月魄剑。

“你太心急了,你不该劝我去死。”

假白榆的身体化作无数水珠飘至空中,苍清伸手一划,所过之处,水珠消失不见,皆数化进她体内。

她拉住身边秋荷的手,“只有氺禄才会迫不及待要我们的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黄沙退去,厮杀声渐无。

苍清重新站在了郭老员外家的池塘边,只来得及看一眼她拉在身侧的白榆,便再也坚持不住,倒头栽了下去。

耳边是云寰的声音,“我就知道苍官一定可以出来,你们还非等在这里。”

第96章

苍清醒来时, 屋子里漆黑一片,还是夜间。

她睁眼看着床帐很久,终于接受自己已经不在龟兹城小院房中的事实。

这意味着她打开房门, 再看不见在院中等她的身影, 再没有带他回来的机会。

下了床坐到桌前,她没点灯, 就这样一直坐到屋中陈设, 从模糊的暗影渐渐有了形色, 她依旧没动。

直到房门被推开,她抬眼望去, 看见来人眼底迅速泛红, 出声已是哽咽。

“大师姐……”

陆宸安手里端着药, 见到她快步走到桌边, 一脸关切, “小师妹,你醒了?”

她红着眼又喊了一声, “大师姐……”

陆宸安放下药碗将她搂进怀里, 轻轻抚着她的背,哄道:“乖,没事了啊。”

“大师姐, 我真是无用。”

“小师妹已经很厉害了。”

陆宸安重新端起碗, 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师姐喂你吃药好不好?”

苍清呼出一口气, 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下药汤,这药味道古怪, 她却好似没有味觉,随手擦掉嘴边药渍说道:“就是变成了氺禄,我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带在身边养着。”

“啊?”陆宸安被她这番动作惊住,“我的药变好喝了?”

又问:“养氺禄做什么?”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这软饭我是非吃不可吗?”

苍清猛的抬起头,原本灰暗的眸子在一瞬间死灰复燃。

她腾一下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底下的小圆凳,可谁在意呢?

她只顾着朝他跑过去,李玄度笑着对她张开了手臂。

这份失而复得的心情,让苍清忍了一夜的眼泪再也憋不住,全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泪水透过薄衫沾湿他的肩头。

头顶传来他轻轻的叹息声,“京兆府确实不是个好地方,惹得我小师妹越来越爱掉小珍珠了。”

苍清还是哭,停都停不下来。

氺禄世界里的一番闯荡,实在憋屈又愁闷,这会松了心弦,有越哭越狠的趋势,竟嚎啕起来。

李玄度轻拍她后背,又说:“以后炒菜都不用放盐了,叫你去哭一哭就成,挺好,省钱,但鼻涕别滴进去。”

好烦啊这人!!!气氛都被他破坏了,苍清不想哭了,并报复性地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他衣上。

算了,看在他替她挡箭的份上,今日不揍狗了。

苍清一把将他推开,“还是许时归比较会哄人,小师兄你还是别说话的好。”

李玄度轻笑:“你就说哄没哄好吧?”

苍清:?是人话吗?

她抽抽鼻子不搭腔,“姜晩义呢?他有没有事?”

荷塘边传来一声叹息,“同样都受了伤,我怎么就没有被小娘子抱怀里的好事,我都在这里站这么久了,也没人记得看我一眼。”

姜晚义一副很是失望的模样,轻轻摇着头。

苍清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真好不是在做梦,他们都还活着。

“姜晚义!本郡主可记着你呢!”不知何时出现的白榆抽出腰间的星临鞭,往地上一甩,“你竟敢让本郡主给你生了九个孩子。”

姜晚义跑得飞快,转眼已经在廊下,他从廊柱后探出头看着白榆,“那是氺禄假扮的,都是假的,我们只是被篡改了记忆,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九个孩子了。”

“那也用着本郡主的模样,子孙满堂、阖家欢乐就是你内心深处的愿望是吧?”

“我没有!爷那么空?花钱去养九个孩子。”

穆白榆咬牙切齿:“你还不敢承认。”

姜晚义忿忿不平:“那孩子还不是我的呢。”

苍清在一旁悠悠开口:“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姜晚义:“在里面的时候不觉得,出来一想,九个孩子各个不同,竟没一个和都护像的。”

白榆冷哼:“以本郡主的身份,就是养九个伴侍都不是问题,何况九个孩子不同父,要你管。”

李玄度不咸不淡说道:“虽然家风不正会被御史弹劾,但这件事我站郡主。”

姜晚义咬着后槽牙说道:“李道长既然学了我的刀法,就该喊我一声师父,少说大逆不道违逆师父的话。”

“做梦。”

“李玄度!老子要将你砍了去喂狗。”

李玄度往白榆身后一躲,对他勾手指。

果然姜晚义止住了脚步,只听白榆怒骂:“你过来动我妹婿一下试试!”

姜晚义:“你把鞭子放下,二对一算什么本事。”

鞭子里的白灵:略略略。

李玄度站在白榆身后,朝着姜晚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忽然又歪过身子对白榆说道:“我是你表兄,你叫反了。”

白榆头也不回,“都一样,这野黑猫跑得实在太快,你替我将他抓了,我给你在阿嫂那里说足好话。”

莫名被冠上野黑猫外号的姜晚义:?

他神色诡异,“你俩的婚约还没解吧?怎么能这么流畅的说这种话,不膈应?”

白榆:“要你管!”

李玄度摊手:“官家想我找玉京就迟早得同意。”

不过就是他挑战了皇权,作为君、父的官家又不愿失权,拿旨压他罢了。

苍清在一旁捂住了脸,“我还站在这里呢,不要这么没羞没躁说得这么直白,尊重一下我要找记忆的事。”

姜晚义眸色一沉,忽然道:“别找了,反正那人与你也并非良缘。”

“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想知道啊?”姜晚义灿烂一笑,依次指过三人,“你把鞭子收起来,你喊爷一声师父,还有你,给爷单独涨薪资。”

三人齐声:“做梦!!!”

又打闹了一会,逗得靠在门口看戏的陆宸安咯咯直笑。

苍清也笑,但又如何会看不出,他们不过是在哄自己开怀。

他们都只是演了一出戏,特别是白榆本来就心大,全程也没遇见什么事,只当是去演了出戏。

只有苍清带着记忆在里面走了一遭,撕心裂肺经历了朋友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也记得比他们都清楚,记得龟兹城,记得安西都护府,记得那些回不了家的将士,记得会雕小马和荷花簪的老刘最后躺在了城门下,记得许时归带回的红绸带,记得他们会省下珍贵的甜瓜,对她说:小青过来吃。

记得这个世界里大部分事件,都是许时茴的心意,是她曾经真实经历过的。

苍清问道:“那个奇怪的小娘子呢?”

陆宸安回她:“云寰将她带走了,说是等你醒了自然会带人再来找你。”

苍清点点头,又问李玄度,“你之前说郭老员外收藏的战甲是在书房?我们去看看吧。”

路上说起他们是如何出来的。

按照浮生卷上所载,进入氺禄世界的人,只要在死前清醒过来就算赢。

在城门口,苍清朝着李玄度跑过去时,他终于完全清醒,所以他见到她,说得是“我没事”,如果是许时归的话,大概会说“胡闹,快回去”之类的话。

也正是醒了才知道苍清力大,才会使出全劲来限制她的行动,不让她挣脱。

他已经清醒了,可以在里面死去,而苍清本就是清醒的,她只有一条路,就是在死之前找出氺禄,所以她不可以死。

不过当时的李玄度是真以为自己会死,一切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多说,能把月魄剑留给她已经是极限。

而姜晚义,是在苍清朝着他举起手臂,射出袖箭之后,慢慢清醒过来的。

在里面受的伤不会带出来,只有苍清出来时,真的在流鼻血,当时她满脸的血,可把坚持在池畔边等着她们的另外几人吓了一跳。

真正的许时茴是出了城回到长安的,但氺禄绝不会让她离开龟兹城,在李玄度清醒后它就更急了,对于氺禄来说另外三个加一起,都不及一个苍清来得有吸引力,它就是想击溃苍清的心理防线,让她真的死在里面。

其实苍清再想仔细些,就能发现他们已经清醒,只是眼见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她慌了心神。

劫后余生,又是一阵后怕。

在许时归第一次出城时,她要是屠城,就可能亲手杀了变作秋荷的白榆。

要是在城墙上被假白榆迷惑跟着自裁,她也是死路一条,或是在最后受不住刎颈,那么不仅她会死,大概率白榆也再出不来。

假世界里走一遭,真是危机四伏。

“我杀了氺禄,所以问不了问题了。”

李玄度安慰她:“这场戏本就不是你活就是它死。”

已死的变异种氺禄:???你小子说来说去,我就没活路呗?

说着话几人已到了书房,再见到那副安西军制式的铠甲,苍清恍如隔世,还有刀架上的横刀,冷冰冰的,摸着手感一模一样。

苍清问:“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李玄度摇摇头:“不知道,但都护他恰巧也姓郭,晚些时候我们去查一下县志和史册,也许会有关于安西都护府的记载。”

“不用去查了,我来告诉你们啊——”

门外忽得闪进来一个紫色的身影,身边还跟着阿茴小娘子。

苍清看着她鬼魅般的身影,问道:“云寰,你到底所求为何?”

“苍官。”云寰顿了顿:“苍官所求便是云寰所求。”

许时茴见到李玄度,又跑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喊阿兄。

李玄度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这次终于没有抽掉袖子,只轻声询问:“阿茴,你顺利回到长安了吗?”

苍清则拉过许时茴的右手,掀开她的衣袖,果然在小臂处看到了绑着的袖箭,和戏中一模一样的袖箭。

许时茴愣愣地看着他们,阿茴顺利回到长安了吗?

阿茴回到长安了,可是秋荷没有回来,在出城的前一夜,吐蕃兵再次围攻龟兹城,不过和戏里不同的是,此战虽死伤惨重,安西军还是将吐蕃赶了回去。

出城的时间推后了几日,但终归是要离开龟兹城的,从安西都护府到北庭都护府的路上,从北庭都护府到回纥的路上,他们不知道遇上多少波吐蕃兵和突厥兵,秋荷甚至没来的及护着她踏进回纥的地界,便埋在漫漫黄沙之中。

安西都护府根本没有都护夫人,有的只是几个都护收养的孩子,均是战争遗孤,秋荷也是。

进入回纥后状况才好了许多,有回纥军相助,阿茴和那些孩子,终于顺利跟着使臣回到长安。

她带着这些孩子在长安落了根,朝廷听闻安西都护府还在坚守着大唐的土地,大为感动,立马嘉奖了这些将士,都护成了大都护,所有安西将士跟着破格晋封。

她的阿兄也从定远大将军变成怀化大将军。

可是也只到这里而已,朝廷早已无兵可拨,只有加封的一纸诏书送去了西边,望众将士与安西都护府共存亡。

阿茴在长安等了兄长一生,到死都已忘了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最爱穿青袍,荷叶绿的青袍。

这么深的执念,让她死后也无法入轮回,日日夜夜飘荡在长安的街头找她的阿兄,渐渐凝出不怕日光的实体,怕与阿兄相见不相识,于是她化成了画上的模样。

听到这里,进入戏里的几人面上都有些凄惶。

沉默许久,苍清道:“走,去郭家的祠堂,把郭小郎君也带来。”

第97章

郭家祠堂。

众人看着最上面的两个祖宗排位, 一位姓郭,一位姓许。

郭老员外家的老祖宗里,有一个是当年和许时茴一起回到长安的孩子。

所以郭家的祠堂里, 也有一位叫许时茴的祖宗。

这也解释了许时茴为什么会出现在郭宅, 因为这里为她供着香火。

那些活着回到长安的孩子,最后都跟着许时茴长大, 在龟兹城里, 一直被兄长保护着的阿妹到了长安城, 也成了保护别人的阿姊。

郭小郎君也来了,他看到许时茴忽然涕泪交流, 颤着声喊她:“时归的阿妹?”

“这里可是长安啊?”

“好, 真好……你的阿兄也能瞑目了。”

说完这些, 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祠堂里刮过一阵风, 什么也没有吹动,只卷起香炉里的一抔灰。

苍清悄声同李玄度商量, “我们得想办法将阿茴小娘子送走。”

李玄度沉眉, “她那么深的执念,中元节又已经过了,怕是有些难。”

苍清叹气, “如果引魂灯还在的话就好办了。”

凌阳师叔给她的册子里写着, 神物引魂灯,可引渡任何亡魂。

身后偷听的云寰轻笑出声,“引魂灯啊, 在我手里。”

苍清和李玄度同时回头。

云寰解释道:“我从阿茴手中拿荷花灯换的,也是怕她怀璧其罪。”

她不知从何处变出引魂灯递到苍清面前,“送你。”

苍清有些摸不着云寰的用意, 没有接手,“你到底是何人?”

“九尾狐族,云寰啊。”

“城里那只杀人的狐妖可同你可有关?”

“和我无关,苍官若是不喜,我替你将那小狐妖杀了就是。”云寰在笑,但眼底却毫无喜色,“不过从前的苍官可是最讨厌负心人了,曾说过谁若是负了你,万死不足惜,那小狐杀得也都是负心公子哥啊。”

闻言苍清神情严肃,往后退一步,想也没想就否认,“我不是苍官,你认错人了。”

云寰无奈一笑,“苍官,你现在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等人答,她又道:“好没意思,我还是等你找回记忆再来吧。”

说完将引魂灯往李玄度的怀里一丢,转眼人就消失不见。

留下在祠堂的众人面面相觑,唯苍清仍心有余悸,刚刚云寰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心跳如擂鼓,好似有什么真相被人当场戳穿,可怕的是这个真相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好在郭家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只等将许时茴送走。

引渡的日子定在十五,正好是中秋。

秋月高悬。

只剩残荷的曲江池畔,一艘乌篷船,船上只有三人一鬼。

姜晚义站在船头驾着船,他身上的铜钱绳在夜风中叮铃作响,露着一对妖耳的苍清站在他身侧,一手提着盏荷花灯,另一手摇着魂牵铃,这两样东西都是用来替亡魂引路的。

魂牵铃自然是姜晚义的东西,今日所有除了引魂灯都是他一手操办,毕竟这是他的本行。

李玄度站在船尾,对着他身边的许时茴出声喊道:“许时茴,该走了。”

“许时茴,走吧。”

他将手中的引魂灯往空中一抛,莹莹光亮瞬间照亮池中一角,许时茴呆呆望着他,一脸不知所措。

他只得继续说道:“许时茴,该走了。”

许时茴喊他:“阿兄……又要我去哪里?”

前头的魂牵铃声更响了,许时茴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才找到你,我不走。”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良久,前头苍清出声:“小师兄,你亲自带她走。”

魂牵铃“铛——铛——铛——”地摇着,是在指引离家远行的人快些归家,就同龟兹城里骆驼挂在脖子上的驼铃一般,“铛铛铛——”

整个曲江池只有他们这一处亮着光,很引人注目,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在寅时到来前将人送走。

李玄度沉吟半晌,才再次喊道:“阿茴,兄长来带你回家了。”

阿茴,兄长来带你回家了。

许时茴终于放下了捂耳朵的手,眼里蓄满泪水,“阿兄……”

眼泪滚滚而下,“你终于认出我了。”

“阿兄带你回家。”李玄度朝她伸出手,“许时茴,跟我走吧。”

许时茴将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外貌在瞬间发生变化,从笄年少女变作了白发老人,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欣喜,扑下来的泪流进脸上的褶皱里。

“阿兄……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阿茴都老了……”

执念终于在此刻消散。

飞在空中的引魂灯,霎时爆出一阵更加绚烂的光芒,灯芯处飞出一朵小小的白荷。

这朵半透明的白荷越来越大,越飞越低,最后落入池中飘在水面上,轻轻荡到了船边。

它完全不受乌篷船行过的波纹推力影响,就这样静静等在一旁,直到那个佝偻身躯的脚踏上了它。

乌篷船在前面引路,白荷栽着许时茴缓缓跟在后头。

“阿兄,我回到你心心念念的长安了。”

“阿兄,你不在长安,没有人会给阿茴买金簪银钗,琉璃宝石,也没有人给阿茴绑夫婿。”

“阿兄,你骗人,长安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还是更喜欢龟兹城我们家中的小院,有你,有秋荷。”

“阿兄,你还平安吗?”

“阿兄,你看见了吗?我及笄了,长大了,也老了。”

“阿兄,我想秋荷,你在黄沙里见到她了吗?”

“阿兄,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做兄长保护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更希望你生活在和平年间,哪怕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引魂灯的光降临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她的身影渐渐融进白光里。

仿佛还能听见几百年前,遥远的龟兹城,有个小娘子生气地在喊:“许时归!我不准你出城!”

“阿兄,我不想再吃粟米饭了。”

“阿兄,红绸带我很喜欢。”

“阿兄,你要平安啊。”

“阿兄,我在长安等你。”

等你带我回家。

“阿兄……”

“阿兄,再见。”

“阿茴、长安再见。”

魂牵铃声停了,曲江池又恢复往日里的宁静,只剩下乌篷船的船头,还亮着一小束来自荷花提灯的光点。

光点慢慢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先是李玄度,而后是提灯的苍清,最后是姜晚义。

三人均一言不发的往客店走。

终是姜晚义先打破了沉默,他笑着说:“这是好事,以往我引魂时碰到过及犟的鬼,怎么劝都不听,最后只能打散。”

李玄度也笑:“确实是好事,我遇到难缠的鬼通常都是一剑砍了,绝不商量。”

苍清道:“嗯,是好事。”

而后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已经查过有关安西都护府的史料,关于前朝大历十四年左右的记载极少,只有寥寥几句。

总结下来,不过二十四字。

万里黄沙未见乡,

汉心忠胆守西疆,

问君可有归期日?

白发无还血骨凉-

第二日姜晚义起得很早,或者说这一夜他根本没睡,趁着众人都还未醒,他翻墙出了郭宅。

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他吹响了手中的柳叶,不多时一个灰袍人站在他的身侧。

姜晚义开口:“暻王的行踪可查到了?”

“查到了,烛君要如何做?”

姜晚义沉着脸想了想说道:“前矢,你去敲打一下他,我不管他做什么但别碍我的眼,如果惹到我头上,我不会叫他好过。”

“是。”前矢应了一声,身形消失在巷子里。

姜晚义呼出一口气,那帮人该醒了,小爷今日便行行好,替他们去买下朝食吧。

脸上不自觉就扬起笑意,他手上晃着柳枝,哼着小曲大踏步往巷口走去。

《引魂灯》卷完——

作者有话说:秋荷的名字取自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秋天的荷花注定是开败了的。

回忆前情的小tip:

1、李道长不是许时茴的哥哥,他会被阿茴误认成兄长,只是因为他那天穿了件荷叶绿的青衫,又在书房碰了铠甲,而他之所以那日会换这颜色的衣服有两个原因,一是衣服被胭脂弄脏了,二是为了与荷花仙子苍清相配。

2、氺禄得到了姜晚义的记忆和心意,自然知晓他的刀法口诀,它能改变众人记忆,参军李玄度不仅直接会了刀法,还以为自己是从小跟着都护学的,李道长真是捡漏了啊。

话说回来姜判官内心最深处的心意,真的是做老大,娶郡主,合家欢吗?

3、苍清在氺禄世界为什么会有记忆?和玉京异族有关的事,她一向是特殊的。

第98章

在京兆府过完中秋又待到九月, 等太子一行人重新启程,苍清几人也再次踏上寻找神物的路程。

按照浮生卷指示的地点,他们在十一月初到达泸州地界, 期间路途不再赘述, 只道白榆本因跟着德顺长公主,继续前往西夏边境, 她却在出发前夕跑了。

长公主来抓她时, 看在琞王赵玄的面上, 留下她自己同太子走了。

要说郡主到底许了琞王什么好处,才让他同意出面, 眼下, 这二人便在窃窃私语。

白榆:“放心吧臭道士, 有我在, 绝对不让他靠近清清半步。”

李玄度挑眉, “那你还不快去?”

前头姜晚义驾马行在苍清边上,二人说着话。

白榆冲他喊道:“小姜过来, 本郡主找你有事。”

姜晚义一怔, 回头问道:“你喊姜爷我小什么?”

“小姜啊。”

姜晚义脸色古怪,“喊我姜爷。”

白榆摇摇头,“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小郎君叫什么爷, 都叫老了。”

姜晚义一噎, 竟没再反驳,“找我什么事?”

说着话,姜晚义的马自然就慢了下来, 于是李玄度的马就到了前边,还不忘对身后的白榆竖个拇指。

苍清一见他,就问:“小师兄, 你有没有发现刚刚路上遇见的村民,各个都身形消瘦、脸色蜡黄,还有的腹大如鼓?”

李玄度点头。

女子腹大许是有孕在身,但男子和孩童竟也是如此。

已是冬月,山间行路多少有些寒意,苍清拢拢身上厚重的披风,“总觉得有些怪。”

又往前行两里路,见到一湖,大冷天的湖面上竟连薄冰也无,依旧涓涓流动,湖水如翡翠碎开的横切面,在午后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苍清说道:“这里似乎要比刚刚暖上许多。”

白榆忽而出声喊道:“前面亭子里有个人。”

众人顺着她所言朝着前方望去,果然在倚湖而建的亭中见到个女子。

冰天雪地的冬日里,她只穿着薄衫,一身白衣仅腰间系一根黄绦,发髻后头罩着一层白纱,风一吹随着衣裙悠悠扬扬飘起。

她手中不知捧着何物,正用枝条沾着里头的东西洒进湖里。

这扮相与动作,让人不禁想到观音与她的柳枝和玉净瓶。

白榆:“这是……天上下凡来渡劫的仙人吗?”

明明看不清样貌,苍清却格外赞同她这句话,女子身姿清逸,光是远远看着,就给人一种不可亵渎的圣神感。

但总归同他们无关。

“走吧,先进城。”苍清说道:“得在天黑前租赁间宅子。”

浮生卷上的地图只能给出神物的大致位置,但具体在哪里还要等祝宸宁再卜卦算个更小的区域后去寻。

过了亭子又经过一片私宅民房,很快入了城,再行一大段路,才约莫到城中心,我们祈平郡主说了,要住就住好的,多出的费用平国公府自会贴补。

郡主依旧还是那么财大气粗,相比起来,常年不在京中,跟着凌阳道人过清苦日子的琞王殿下,真是过于穷酸了。

其实出发前宫里也拨了大笔出行费用,所以苍清也就随着白榆去,小郡主向来吃穿用度都讲究,恐怕一时难改。

能怎么办?自己的人宠着呗。

赁屋自然交予姜晚义和祝宸宁,前者懂风水,后者擅演卦。

当然大金主之一祈平郡主也是有话语权的,破烂的、太小的她都不要。

大宋租赁制度很完善,赁居民屋的话,更是只要找门口贴有赁居招子的人家,自行商谈签订契约即可。

最终在最繁华的中心定下个宅子,虽只有一进,却也挺大,院中带个马厩还有口水井。

来签契的是宅子主人的内知,这家主人姓钱,据说家里产业极多。

稍作打理后几人也累了,找了家叫作姚楼的酒楼吃晚食,是江县最豪华的一家,共有三层,一层的中间是个大台子用来演出,四周挂满纱幔,珠帘,每日都有不间断的表演。

食客们边吃边赏,算是一种雅趣,也是留客的手段,今日这姚楼便高朋满座。

点了些招牌菜式后六人就讨论开了。

李玄度先开口:“这城中的人虽不是各个大腹,却也大多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会不会又与神物有关?”

白榆接口:“既然有古怪,找人问问好了。”

姜晚义:“看房时就觉得这里的房屋布局有些奇怪,但凡家中有井的人家,这井离主屋都太近且与大门相对,井属阴如此必然导致家中人缠绵病榻。”

苍清抬着头等饭:“今日太累,明日再查。”

祝宸宁:“那我明日算一下神物更精确的位置。”

陆宸安忽道:“你们看台上跳舞的人,是不是我们今日在亭子里见过的那位娘子?”

六人同时看向台子,还真就是那位似仙人下凡的白衣女子。

当时虽看不清面貌,这气质却是记在了众人心中,离得近了瞧见她发髻处头纱掩映下,是一顶水仙花冠,肩上还披着珍珠串起的云肩。

她挽着翠微色的绿披帛,在珠帘纱幔之间穿梭起舞,影影绰绰,更是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酒博士端着前菜上来,打断了几人的观赏。

前菜是一盘南瓜子,一盘榧子,还有六杯用琉璃杯装着的乌梅饮另一壶酒。

苍清疑惑问道:“我们没点酒啊?”

酒博士客气回道:“这酒名唤玲珑清露,凡是今日来姚楼的客人都有送。”

苍清便顺便向他打听,“在台上跳舞的是谁?”

酒博士答:“这是我们东家玉娘子。”

白榆不解,“东家还要亲自演出?”

酒博士笑回:“我们东家一月就跳这一次,也是为了感谢客人们照顾生意,钱家产业多她也不常来,您瞧今日大部分客人都为我们东家而来。”

酒博士下去后,店小厮来上菜,摆了满满一长桌,在一盘叫作‘酒醉银丝生’的菜摆上来时,苍清忽然打了个冷战,说道:“把这个撤了吧。”

店小厮有些为难,苍清又道:“价钱照算。”

“哎行,客人慢用。”店小厮这才端着菜走了。

李玄度发现了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苍清缓了缓,“你们……看不见?”

众人摇头。

这道菜,名为酒醉银丝生,菜如其名,不知是何肉切成丝,再用酒腌制而成,色泽透亮,白里透红,怎么看都很美味。

苍清思量着说:“那先吃饭吧,我怕说了你们会没胃口。”

不知为何听她这么一说,另外五人都很默契的不再发问,埋头吃饭。

苍清自己倒是难得少了许多食欲。

吃到一半,又来一人站在他们身旁,主动给他们斟酒倒茶,苍清抬头看她,她便笑着问道:“小娘子可想听曲?”

这样的‘厮波’在汴京城的大酒楼里随处可见,就是想赚点打赏,偶尔还会给客人送些小香包,没想到泸州城一个小县城的酒楼里也有。

苍清从袋里拿出些钱准备打发她走,手都已经伸出去,忽又收回,问道:“你对这家酒楼的东家知道多少?说来听听,说得好了赏银不会少,若是胡说便一文没有。”

那厮波赶忙点头,苍清便示意她在一旁坐下,听她道来。

这酒楼虽是钱家的产业,东家却姓姚,所以才有了姚楼这个名字,东家具体叫什么无人知,大家都叫她玉娘子,或是姚玉娘。

钱家是她的夫家,钱家郎君从小体弱多病,是个常年喝药的病秧子,当时县里出了时疫,隔得太久具体情况已记不清,反正钱郎君本就病弱,药石无医,姚玉娘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嫁进钱家给钱郎君冲喜。

不曾想钱郎君竟真一日日好了起来,两人到如今也已经成婚多年,只是膝下一直无子。

厮波说到这,压低了声,“怕也是因为钱郎君身子不行。”

都说钱郎君命硬克亲,父母也在当时染疫病死了,只剩一个妹妹幼时就送去道观从不回家,去岁才下山来,这才健康长大没被克制,但也不管家里事。

“所以钱家偌大的产业就都交到了姚玉娘手里,药铺、花坊,关扑,赁居都有涉猎,这不后头又开了这家姚楼,和别家都不同,别出心裁竟设了个台子演出。”

苍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导致厮波心下忐忑,“小娘子,知道的我都说了,绝对保真。”

李玄度忽然问道:“这钱家小妹送去的哪个道观?”

“就城外那个观心观。”

李玄度点点头,不再多言。

苍清递给厮波一小块银子,后者眉开眼笑地送给六人一人一个小香包后离去。

苍清才又问:“小师兄知道观心观?”

“前几年我同师父游历时来过此观,住了一年,当时无疫。”

这时众人也都差不多吃完了,李玄度又问:“你刚刚到底在那一盘‘酒醉银丝生’里看见了什么?”

另外几人也立刻好奇地看向她。

苍清看着五张期待的脸,稍稍犹豫了半晌,才道:“那菜里有一团一团的黑影……”

“切。”五人立马失去了兴趣。

被看轻的苍清轻轻嗓子又道:“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虫子……”

五人再次把目光聚回到她身上。

她继续说道:“白白胖胖、细细长长,交缠在一起,蛄蛹蛄蛹的还在蠕动……”

白榆讨厌虫子,第一个忍不住,“好了,你不要继续说了。”

“有画面了。”姜晚义皱眉。

只有陆宸安依旧感兴趣,“到底是白白胖胖,还是细细长长?”

祝宸宁:“……这重要吗?”

李玄度扶额,早知就不问了。

苍清诚实回道:“有胖有细,有长有短,雌雄合抱,一条一条相互勾连,扭动着身躯,还会弹动……”

“哕。”白榆捂住嘴,她现在真是有些反胃了。

姜晚义:“你,你憋住!千万别吐我身上……”

陆宸安摇摇头,“好可惜我竟瞧不见,万一是什么大补呢?”

祝宸宁:“师妹!什么药材会是只有小师妹能看见的?自然是有问题的。”

李玄度谨慎询问:“就只有那道菜里有,没到其他地方……对吧?”

苍清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其余人皆如释重负。

陆宸安:“刚刚上来的前菜,南瓜子、榧子还有乌梅都是驱虫药。”

“还有这小药包。”陆宸安拿到鼻尖闻了闻,又随便打开一个,将里头的干草药倒在桌上,用手指拨动,“艾叶、迷迭香、苍术、花椒、丁香……全是驱邪避疫的药材。”

李玄度:“也是行走山间避蚊虫的药材。”

白榆拿了一包放到鼻下轻嗅,终于将心间的反胃感压了下去,没有真吐在一旁姜晚义身上——

作者有话说:下本要开《宿敌的黑化值竟是好感度》,绿色封面那本,求收藏~

PS:上一卷引魂灯后半部分的副本,没有任何骨科成分,李道长也不是那小娘子的哥哥,只是借妹宝和李道长讲了白发兵以及兄妹亲情的故事,怕剧透,所以放在这里提,如果是因为骨科跳章的宝宝们,可以回去看看,引魂灯最后一章有主线剧情。

第99章

李玄度又唤来店中小厮, 询问:“你们这道‘酒醉银丝生’是用什么做的?”

小厮答:“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别的地方都是吃鱼脍,我们则是将新鲜鱼肉切成细丝, 鱼肉滑嫩易碎, 这可是很考验厨师刀工的技术活,再配上螺肉, 河虾肉以酒醉之, 再配以姜丝, 茱萸。”

陆宸安感叹:“怪不得还得配着驱虫药一起吃。”

小厮笑,“嘿, 您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这道菜虽鲜美, 却不可多食, 可架不住客人们喜欢啊, 所以我们东家才特别准备了这些前菜,只要点酒醉银丝生, 必送这三道前菜。”

李玄度道:“这更像是临海渔村的吃法, 泸州城位于蜀地,为何会偏爱这道菜?我几年前来时还并非如此。”

姜晚义接话:“但毕竟泸州城位居大江边。”

小厮回:“二位郎君说得都对,我们这本就以酒闻名, 用酒醉鱼生也是近几年刚兴起的, 也不是泸州城里都这样,也就我们江县以及周边的村子才吃,不仅姚楼有, 城中各大酒楼都有,主要这道菜不仅鲜美,还有瘦身美颜的功效, 所以深受年轻郎君娘子的喜爱。”

陆宸安小声嘀咕:“吃这个能不瘦吗?”

苍清也问:“此前在城外看见有人腹大如鼓,你可知原因。”

小厮讳莫如深,“这个……这个我们城中一直有邪祟,被邪祟沾上就成了那副模样。”他压低声,“几位是外来客,可千万要记着,不要接触死于邪祟的人,会传染的。”

他这话吸引了众人注意,但多问也问不出其他,来回就是这些车轱辘话。

苍清又给了这小厮打赏钱,顺便将帐结了,一行六人也就回到新租赁的宅子各自安歇。

早间起来,比昨日更冷了些,阴沉着天又刮风,似乎像要下雪。

祝宸宁每日只卜一卦,今日便用在寻神物上,卦应在艮宫,艮为山。

他说:“这地有些大,田间,酒肆,某户庭院均有可能。”

苍清略一思索,“那便分头寻找,大师姐同大师兄去查一下城中邪祟的事。”

她又指向姜晚义,眼睛在白榆和李玄度身上扫一圈,“姜爷你和小师……”

话还没说完整,白榆人突然往前踉跄一步,抢先道:“我要同小姜一起!”说完她还回头瞪了眼李玄度,后者视而不见。

苍清纳闷,“你昨日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吗?”

白榆瞧着又有些犹豫,李玄度轻咳一声,她立马坚定道:“我就和小姜吧。”

姜晚义闻言只轻哼一声,并未拒绝。

苍清便道:“那阿榆同姜爷去查昨日吃饭的姚楼,以及钱家名下其他产业。我同小师兄去城外湖边,我记得过了亭子后又有一大片私宅民房,直觉这处得查。”

最后她看着李玄度忍不住笑问:“满意了?”

李玄度弯着眉眼点头,丝毫没有被看穿得窘迫。

“那我们就先用朝食,吃完再分开行动。”

将院门上锁,六人随便找了家铺子。

有了‘酒醉银丝生’的刺激,几人吃东西的时候都矜持许多,苍清吃什么他们就跟着吃什么。

苍清看着面前才吃一个就空了的三鲜饺,无奈将筷子又伸向小包子,刚刚夹起一个,另外五人立马把盘里剩下的都分了。

“我是试毒的?”苍清无奈摇头,“今日桌上都没有问题,放心吃吧。”

等用完朝食,苍清又给每人分了二十两银钱。

走在路上,大师兄和大师姐已经先一步离开,苍清还在对白榆和姜晚义交代,“姚楼那二、三层里不知做些什么生意,着重注意下。”

白榆和姜晚义点头,刚要走,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忽然冲到几人眼前,对着李玄度一脸兴奋地喊道:“玄度小师兄?”

来活了?姜晚义立马顿住脚步,笑着学舌,“小、师、兄?我还以为只有苍娘子这么叫你。”

眼前这小娘子穿着一身亮眼的鹅黄裙衫,腰间别着剑,笑起来还有一对酒窝,活泼又漂亮。

苍清看看她,而后同白榆、姜晚义一起饶有兴致地望向李玄度。

李玄度忙说:“这是观心观的钱师妹,前几年同师父游历到此,住过一年。”

苍清眼睛一亮,“钱师妹?姚玉娘家那位自小送去道观的钱小娘子?”

还没等到回答,钱师妹已挤上前,凑到李玄度跟前叽里呱啦开始说话:“玄度小师兄好久未见,你怎么才回来?我可一直念着你。”

被挤到一旁的苍清识相地退远些,这小娘子可真是热情大胆,让人望尘莫及。

姜晚义又走回来凑到她身侧,“苍娘子,你的脸皮其实也不遑多让。”

苍清瞟他一眼,发出三连问:“皮痒了?找鞭子抽?帮你叫人?”

姜晚义瞥嘴,“苍娘子说话的语气真是同李道长越来越像了。”

李玄度也早已经站回苍清边上,对着钱师妹说道:“这次只是路过,还是要走的。”

钱师妹却自顾问道:“你是回来娶我的吗?”

“嗯?!”苍清闻言将目光投到李玄度身上。

“嗯?!”白榆和姜晚义也同时看向了他。

李玄度肉眼可见地慌了,“那只是你师父同我师父讲得戏言,我师父和我从未承认过且明确拒绝了,钱师妹不可当真!”

他语速极快,生怕解释的慢了,会孤独终生。

钱小娘子:“好绕啊,可我真心觉得你是目前最好的良配人选,我个人认定的。”

苍清兀自发笑,“我们先走吧,空出地让小师兄好好和他的师妹聊一聊。”

她咬牙切齿加重了小师兄三个字。

白榆被强行拖着往前,还回头伸指点了点李玄度,无声说道:“你完了。”

李玄度忙跟上,一口一个小仙姑地哄:“你走慢些,你听我解释。”

苍清回:“小师兄无须同我解释。”

姜晚义:“想不到李道长和那么多人定过亲。”

白榆忙剖白:“和我无关,我心里只向着我们清清。”

李玄度来不及理姜晚义,急着同苍清解释,“根本没有的事,只是钱师妹的师父几年前见到我第一面时,开过这么一句玩笑话,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姜晚义闲得很,“说是没放心上,但几年过去了居然还能第一时间想起,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就问起过这位钱家小娘子。”

苍清一听这话,冷笑道:“人都认定你了,赶紧将人娶了吧,我们也不缺一副碗筷。”

那钱师妹也追上来,“这位师姐也是云山观的?说得极有道理,但玄度小师兄娶了我就得留下,你们不用多添碗筷,还少一副呢。”

姜晚义笑道:“又来一个傻白甜。”

白榆:“又?”点谁呢?

钱师妹很开朗,她又道:“玄度小师兄,我们从前的事你都忘了?”

李玄度无语,“钱师妹,我和你就没有从前的事。”

他在遇到苍清前,就是个冷情寡性的道士,除了修行就是抓鬼捉妖,能记住人纯记性好且有礼。

说到从前的事……

苍清停下脚步,“我和阿榆去查客店,姜爷你同他去查湖边民宅。”

姜晚义后悔起自己刚刚的拱火行为,斟酌着开口:“苍娘子……其实李道长很无辜……”

苍清打断他的话,“你是头我是头?反驳无效。”又对正要说话的李玄度说道:“不用解释,有些事还是得先处理好。”

李玄度很委屈,“我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啊。”

“我有。”苍清拉着白榆往姚楼方向走去。

这次小师兄没有跟上来,他肯定听懂了她的意思,从前的事即使忘了也总要面对。

只是走了一半,苍清还是忍不住同白榆说道:“阿榆,我有些心烦。”

白榆很自信地拍拍胸口,“无妨,等查完姚楼,本郡主带你去消遣一番就不烦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姚楼的二层,白榆自己先消遣上了,周边围了两个伶人,给她倒酒唱曲。

她生得好看,伶人都愿意同她说话,男伶滔滔不绝地讲着。

苍清托腮坐在白榆对面吃果盘,也算是听了个明白。

这姚楼是今年初新建成的,‘酒醉银丝生’便是姚玉娘盘下这里后,从旧酒楼老板手上买下的方子,而那三样前菜之前的酒楼是没有的。

一楼吃饭观舞,二楼听曲消遣,三楼嘛是玩博戏的地方,只是想进三楼得有人介绍,生客是进不去的。

白榆从袖中掏出一锭金放在桌上,一脸豪横,“我们要去三楼,而且要见你们东家姚玉娘。”

苍清都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葡萄大小的金元宝被伶人收进怀里。

伶人脸上都快笑开了花,“好说好说,我们这就安排。”

不过可惜姚玉娘今日出城去了,所以并未见着,但一锭金作为敲门砖,苍清和白榆顺利到了三楼。

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小娘子,所以身后还跟着四个男伶,带着她们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后,推开一间不大的房门,进去后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也……太大了。”苍清从未玩过博戏,在汴京时正值初夏,没有节日开关扑让她体验,小作坊更是不可能去。

但白榆不同,这毕竟是汴京城男女老少皆爱的游戏,她从小到大每逢大节就能体验一番。

她拉着苍清来到一张桌前,围着的娘子、郎君们虽大多身形消瘦但各个穿金戴银,眼睛油亮,玩得正是出九合和。

“今日我穆小娘子就带苍小娘子体验一下什么叫消遣。”说着白榆往桌上扔下一锭金。

苍清低声道:“我不会啊。”

“很简单的,摇骰子嘛,我教你。”白榆灿烂一笑。

那双像是盛满星辰的眼睛弯起,漂亮的脸越发明媚耀眼起来。

将她身边的男伶比了下去,倒叫对方看楞了。

苍清笑道:“绝不扫兴。”

也掏出一锭银扔到桌上拿来做注。

她们这边玩得高兴,却不知有一位穿华服的清俊男子,正在暗处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和白榆。

第100章

几轮骰子摇下来, 苍清的一锭银成了数锭,她张口结舌,从未发现钱竟这般好赚。

白榆豪爽地朝身边男伶扔过去一锭金, “泸州好酒最是出名, 全数换酒。”

男伶依言下去,姚楼最出名的酒是玲珑清露, 也是姚玉娘独家秘方, 除了每月她在一楼跳舞那日, 其余时间只有在三楼的客人才有喝。

昨日正是姚玉娘每月跳舞之日,只不过送得那壶玲珑清露六人都没喝。

不多时男伶递上酒杯, 白榆接过一口喝完, 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她向来是被服侍惯了的, 也很会使唤人, 又对男伶说道:“给我们身边这小娘子服侍周道了, 本郡……本娘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男伶很有眼力见,不用等她吩咐早给苍清也递来一杯。

杯中酒液清澈, 苍清拿近闻了闻, 酒香中竟还有一股花香,她抿了一口居然是甜的,只带着一点点辛辣的酒味。

她又喝了两口, 这哪里是酒, 明明是香甜可口的花茶饮子。

一口闷了,顿觉身心舒畅。

身边的男伶见杯子空了,又立马给她满上, 苍清连喝几杯。

玲珑清露虽然清甜,却是真酒,不知不自觉间就能叫人上头。

忽而听到身后传来吵闹声, 苍清回头看去,隔壁一桌有两位郎君似是吵将起来,其中一位膀大腰圆的郎君说:“十二郎,你今日还有什么可扑的?是不是该剐肉来扑了?”

“再来一次!我拿她做注。”被唤作十二郎的郎君将身边的女郎往前一推,“杨七,你不是瞧上她许久了吗?”

那娘子冷着脸,一句话未说,似乎是早就习惯如此。

博戏什么都能做注,车马,地宅,古董,美酒美食乃至身上的衣物用品,都可按估值来关扑,自然仆人美妾也不例外。

苍清听得皱起眉,可这与她并无多大关系,所以她又转回了头。

身后膀大腰圆地杨七郎讥笑,“你真当老子是捡破烂的?不过今日儿个就叫你心服口服。”

又听见那娘子的惊呼声,苍清没忍住再次回头,见杨七郎已经拉过那位娘子,他拔下腰间一把漂亮的匕首,在那娘子脸上左右比划,“这么好的一张脸,划哪里才能让老子高兴呢?”

杨七手中的那把匕首……

柄首是如意云形状的环首,剑格处镶有一颗明珠,好似明月发着荧荧微光,剑身通体刻有篆文,这真不是月魄剑的小剑版吗?

不等苍清细看突生变故,杨七一刀划在那娘子右脸上,娘子脸上立马出现一道狰狞血痕。

那娘子吃痛,落下泪来。

杨七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不耐地吼道:“哭啥子哭,老子运势都叫你这臭婆娘哭没了!”

十二郎气急,似也有些不忍,“还未扑,你就这么急?!”

杨七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那娘子脸上,“你都下注了还废什么话,人早晚都是我的,老子想打就打。”

身旁也有其他人窃窃私语,“这杨七郎最是凶残,好好的人落他手里都糟蹋了。”

苍清冷下脸,问身旁的男伶,“那桌玩得是什么?”

问清怎么玩后,她从桌上抓起一把金银,转身走向杨七这一桌。

白榆玩得正高兴,没有注意到她,只有在她旁边服侍的两个男伶,跟上了她的步子。

苍清将银钱往桌上一拍,“我替十二郎下注,扑这娘子去处。”

被人横插一脚,眼见杨七要发火,却在看到她样貌后忍着未发,说道:“哟,你同十二郎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问你敢不敢?”

“我杨七有何不敢?”他轻蔑地笑看她,“小娘子想要人需得五纯。”

意思是抛出的五枚铜板皆要在同一面。

这边玩得和白榆那桌又不同,对扑之人各出一物或几物作注,皆由对方来定铜板数以及纯数,一般四纯五纯为多。

双方之间不可相差太多,游戏开始前若是一方不同意所设纯数也可不扑,游戏开始后不可反悔,扑中者两方物品皆得。

杨七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斜眯着眼瞧她,“还得加注。”

“可以。”苍清指着他手上的匕首,“我不仅要人,还要你手中那把小剑。”

她这意思是我会赢你,两物皆得。

杨七依旧不屑,“哟呵,那你出什么?就十二郎家这小妾可够不上老子这把匕首。”

苍清将桌上银钱全数往前一推,“够了吗?”

杨七也将身前的银子往前推,语气轻佻,“钱谁没有?小娘子这么自信不如将自己押上。”

一旁的十二郎终于插上一句话,“这位小娘子你……”

“闭嘴。”苍清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看不上这将自家小妾做注的人。

她从锦包里拿出个木盒打开放到桌上,里面是那颗可以杀死九尾狐的毕方丹。

冷笑道:“太上老君的仙丹,足够了。”

杨七伸长脖子瞧,“老子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你拿假的唬我……”

“你不需要知道,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

“哟,你知道我杨七是谁吗?就敢强出头?”

苍清的语气过于狂妄,激得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的杨七哈哈直笑,他经不住激,手中匕首回鞘往桌上一扔。

“耍起!”

扬七率先往上抛出五枚铜板,待铜板掉到桌上,围观的众人一瞧,五枚铜板一个面,五纯。

众人这下都看向苍清,有人开始唉声叹气惋惜起来,“可惜了这小娘子一片好意。”

有瞧不起人的,“一个小娘子看着就不像话,也敢逞能。”

更有好事者开始起哄,“小娘子不如认输求饶算了,说不定杨七郎见你貌美,也就不要你的东西了。”

杨七嘿嘿笑着粗声应道:“东西可以不要,人得留下,我还未耍过这么好看的小娘子。”

他拿下流的眼神上下打量人,似乎已经开始想着一会要怎么折磨人,笑得越发猥琐。

十二郎和他的那个小妾脸色也很难看。

苍清不紧不慢,从男伶手里接过一杯玲珑清露,一口喝了。

三楼熏了暖炉,人又多,喝了酒眼下就有些热,她解开斗篷系绳,随意往后一丢,她身后的男伶眼疾手快接住斗篷候在一旁。

这不慌不忙又傲气的姿态,倒叫对面扬七和围观众人心里摸不准起来。

就在众人犹疑的目光下,苍清随手从桌上数出五枚铜板,往空中一丢,落下时一字排开也是五纯。

有人质疑:“这怎么可能!?做手段了吧!”

有人高兴:“小娘子可以啊。”

杨七眼里满是恶意地审视,“哟,下回可不会这么好运了。”他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朝身后人递去个眼色。

众人都知这杨七手段多,为人又狠辣,眼下摆明了是记恨上,要弄人,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当都以为要重来一局时,苍清却说:“杨七是吧,你说要五纯我抛给你了,但我刚刚可没有给你定纯数,要我的东西得六纯。”

她根本不在意对面的人想耍什么手段,因为她不可能再同他来第二局。

苍清笑起来,“可你已经抛完了,所以你输了。”

杨七一怔,立马反悔,大声嚷道:“既然没说纯数那就不算,重来!”

苍清直接收掉木盒,又迅速抢过桌上的匕首,“懂不懂规矩?你既然已经抛出铜板,游戏自然就算开始了。”

“你得服输。”她几步上前,将那小娘子拉回十二郎旁边,又递给她一瓶大师姐独创伤膏,温声道:“外敷的,祛疤。”

说完转身就走,还不忘吩咐男伶,“把赢来的钱都给我带上。”

她总觉得自己使唤起人来也很熟练啊,莫不是以前也身居高位?

杨七不干了,伸出大手抓向苍清的肩膀,“批刮婆娘!老子让你走了吗?”

苍清往旁边一避,对跟在她旁边的男伶说道:“怎么?你们这里没有管事?让人这么闹?”

姚楼三层的管事马上就出现在眼前,可杨七横行惯了又是常客,他不依不饶嚷嚷着要继续,管事便凑到苍清跟前说好话,摆明是瞧她一个小娘子比杨七好说话。

“小娘子您看……”

苍清今日本就心烦,杨七还非不长眼,她从口袋里又摸出十枚铜板,对着那杨七脚下掷去。

一股劲风刮过,铜板斜插在木质地板上,十面字整齐划一斜着朝上,吓得不做防备的杨七一激灵,这准头若是差些,脚指头是不是就没了?

苍清对着杨七冷声道:“赏你的,还来吗?”

她看得出杨七有博戏的手段,就是六纯他也没放在眼里,但苍清此举意在警告他,这铜板能扎在地上,也能扎在他身上。

这毕竟是姚楼姚玉娘的地盘,不是他杨七的,杨七冷哼一声不再嚷嚷,只低声嘀咕,“给老子等到起。”

苍清听见了但她听不懂蜀地方言,不再理他,自顾在场内绕了一圈,看看别人都玩些什么,最后走回白榆所在的那桌。

结果刚刚走时还堆满的金银,此时都去了对面。

“这……”

看着气红眼的白榆,苍清安慰道:“无妨,将我的分你。”

白榆是身居高位的郡主,想来从前在汴京玩时,总有一群人围着哄着,即使输了估计也是做做样子,最后总会满载而归,从未吃过气。

她示意男伶将刚刚扑来的金银放到白榆面前,刚放上,白榆豪横地将半数银钱往前一推,“再来。”

苍清张张嘴,心生懊悔,自己这死手怎么就慢了一步呢?

郡主这手速定然是练过的!这速度都比得上发暗器了。

苍清是不会和小郡主置气的,于是她迁怒于人,不客气地瞧向对面那个赢走最多的人。

一身锦衣玉带的郎君,长相清俊,鹰鼻深目,没有城中人常见的瘦弱样。

瞧着雍容华贵,身上傲气十足,不像是普通的衙内公子哥,可若是皇亲国戚,恐怕白榆不会不认识,毕竟送去道观养得也就九皇子一个。

苍清不免心生警惕。

果然这次白榆又输了,苍清按住她要下注的手,“别玩了,该走了。”

不想对面那华服郎君开口了,“这就要走?小娘子如此没气性,输掉的钱不想拿回去了?”

他随口一激,对于喝了酒的祈平郡主来说,就是扔了个火药,白榆抽出手快速将桌上剩余的钱往前一推,“来!”

苍清扶额,她这个动作就是代表游戏开始,拦是拦不及了。

对面华服郎君朗声笑道:“娘子爽快,不如我们两个单来一局,你赢了,我这边所有的银子都归你,你若输了……”他伸手指向苍清,“我要你身边这个小娘子。”

他明明在笑但眼里全无生气,好像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人和事。

若说刚刚杨七说这话苍清还能理解,可现在白榆就站在她旁边,只图美貌显然不是,如果不是真的为了人而来,那便是有所图谋,要说物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浮生卷。

这事不能拿来开玩笑。

白榆也说道:“不行!我拿自己”

她话还没说完,苍清捂住了她的嘴,直到她安静下来才收回手。

苍清也有醉意,虽然只喝了几杯而已,但她甚少喝酒,且玲珑清露后劲很大,现在开始上头了。

她缓了缓神,朝对面人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这钱我们不要了,认输。”

她拉起白榆转身就走,身后那华服郎君懒洋洋说道:“你们找得东西我知道在哪,我再加这个消息做注,如何?”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态度客气,但依旧难掩那股疏离的冷傲之气。

苍清脚步顿住,重新转回身,双手撑在桌上,直视着对面华服郎君的眼睛,半晌说道:“报上名来。”——

作者有话说:晋江每订阅三十万字会送10营养液,宝宝们可以灌溉给你们喜欢的书,别忘了去用,过期会清空。[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