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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苍清四人齐齐看着他。

其中只有李玄度问道:“荣昌驸马前阵子还好好的,无病无灾,怎么就死了?”

“说是死在昨夜的画舫上。”何有为把声音压得更低,恰好伙计送来他的瓠羹,他接过手等人走远才继续道:“刑狱司发了追捕令抓白无常风娘子,赏银二百五。”

另外三人没来得及看今日小报,还是不明所以,姜晚义和祝宸宁将目光投向李玄度,“白无常?疯娘子?”

能有琞王疯吗?

苍清挑起眉,“二百五?银?就这么点身价?完全比不过扶摇剑,凭什么?!”

“这是重点吗?”何有为捻了下胡须,以手掩唇低声说:“这是什么脏水都往仙姑你身上泼呢,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那驸马根本不在船上,反正船也烧了沉了,再捞又能捞出什么?随便找个沉骸都能说那是驸马。”

“为什么只有二百五!”

苍清还是不服,从袖中取出小卷轴,打开来点给何有为瞧,“昨夜死的人里有好几个带着官身。”

“看看这个,是刑狱司的官吏吧?如果没有那什么荣昌驸马,他们刑狱司是不是连二百五都懒得悬赏?”

“轻声些!”何有为眼看周边的视线朝他们这处而来,安抚道:“那倒不是,画舫算作意外失火,抓捕你主要是因为之前那些,再者刑狱司穷啊。”

他视线一扫姜主事,轻声嘀咕,“哪有邢妖司富啊。”

另外三人再蠢也听出个二三来了,李玄度朝店家喊道:“来份今日小报。”

等三人凑在一处看完小报,各个表情丰富,看向苍清的目光意味深长,李玄度心情最是复杂,“阿清这小半月还真是没闲着。”

“怎么?赵玄你要再次替天行道吗?”苍清冷眼睨他。

李玄度垂下头,“不敢,他们罪有应得。”

祝宸宁恍然大悟,“小师妹的卦象,景门居兑宫,主饮酒宴会、血光之灾,原是应在画舫处!”

姜晚义终于开始好奇,“你到底怎么金蝉脱壳的?”

对此问题苍清不作答,重新舀勺吃她的瓠羹,“那个谁,你卜了什么卦?”

听见这称呼祝宸宁汗颜,仍是老实回道:“两卦,阿榆是死门坤宫,你是景门离宫。”

“死门,很不好的卦?”

“嗯,但仍旧有生机。”

苍清放下手中羹勺,“为什么不用六爻?上坤下离何卦?”

“明夷卦,坤为地,离为火,火光隐没地下,日头落山,黑暗来袭,不见光明。”

祝宸宁说完见几人皆是一脸凝重,又忙道:“但没有这么算的道理啊,再者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此卦并非死局。”

“道法自然,莫拘泥于相,我既然提了此卦,那便该应卦。”苍清略作思索,“何府事倒是提醒我了,我忽而想到,如果这人牙不是民间的呢?如果他们有专门的关系暗网呢?”

姜晚义一点就通,“你是说他们在府衙和户部有人,能查到户籍和销户信息?所以能按需找上门。”

李玄度补充:“户籍虽归这两处管,但关系网如此复杂,也可以是刑狱司和邢部,或许每处都有渗透,只要有死人的地方就行。”

祝宸宁也立时明了,“那上头必然还有高位。”

“我们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都吃完了吧?赶紧找人。”苍清站起身朝柜台走去,“结账。”

“好嘞。”掌柜手中拨着算盘,“五十文一碗,五碗总共二百五十文。”

苍清一如从前做领队时般,习惯性地付钱,从货郎包中取出一小锭不到一两的银稞子,递过去。

掌柜拿出银戥秤,称过银子重量后,又拨了两下算盘,笑道:“巧了,正好再找您半吊钱,我就不剪银子了,您看如何?”

姜晚义靠在柜台边,等得不耐,“赶紧。”

“哎好好,”掌柜从柜台中取出半吊钱递给苍清,“客人慢走。”

“等等!”姜晚义盯着半吊钱喊道。

刚出声,一阵炫丽的光就在苍清手上闪过,她速度很快,手一挥,阻止了浮生卷从货郎包中飞出,对震惊的掌柜下魅术:“你什么都没瞧见。”

掌柜瞳孔一缩一张,点头,“我什么都没瞧见。”

姜晚义的耐心在瞬间化作飞烟,探身上前扯住掌柜的衣领,喝道:“这枚铜钱你哪来的?!”

“我……我……”刚回神的掌柜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吓呆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松手!”苍清拉开姜晚义,“我来问。”

不多时,掌柜就交代的一清二楚。

他是徐驸马的远房亲戚,借着那么一点点沾亲带故,他妻子在驸马的亲弟徐舍人的享莺斋,谋了个洒扫的职务。

这枚铜钱就是打扫厢房时拾得,因徐驸马命丧画舫,享莺斋今日闭园,他妻子也就回家来,二人一合计,将这颜色质地独特的铜钱与其他铜钱串在一起来用。

“跟我们走一趟。”姜晚义强压着燥意,拿出邢妖司令牌。

“我、我是人,邢妖司凭什么抓我。”掌柜被他的气势所摄,话说得很没底气。

苍清回身瞧了眼何有为,后者心领神会,匆忙将剩下的瓠羹倒进嘴里,擦擦嘴,起身来到柜台前,拿出开封府衙令沉声说道:“本官现在怀疑你夫妻二人与一起劫案有关,命你速将你妻子唤来,带我们去享莺斋!”

面对何有为,徐掌柜说话利索起来,“什么劫案?冤枉啊,我说各位官人,这铜钱虽年号不对,但是铜的没错,也的的确确是捡的,就一文钱,不必抓我去见官吧?”

“少废话!”何有为数出五十文丢在柜台上,“让你妻子过来。”

一番折腾,众人总算是带着夫妻二人朝享莺斋行去。

享莺园不复往日热闹,冷冷清清。

连往来仆役都无。

在徐掌柜的妻子带领下,寻到西边那处厢房,推开门,跨进屋,姜晚义问道:“你确定是这处捡到的?”

声音不大,苍白无力,但在场之人都听见了。

那妇人忙不迭点头,指着靠门的一处地上,“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绝对没骗人!”

“你何时捡的?”姜晚义又问。

“就昨天清晨,洒扫时捡到的,前夜有客人宿在这处,床铺凌乱,我整理时还捡到一条红绳。”

姜晚义往后踉跄了一步,手又抚上额头,李玄度立时扶住他,“你前夜寻过这处?”

“是。”姜晚义僵硬地点头,“我就在屋顶,可明明没有她……九哥,从清明日算起,这是她被劫得第四日了。”

“哪位客人?”苍清忙问。

妇人回:“不知,这我们都是不问的,每夜留宿的客人都不同。”

“我知道是谁。”姜晚义推开李玄度,趔趔趄趄走进碧纱橱内,看着已经被整理过的床铺,神色郁结且懊悔,“是荣昌驸马。”

他的手抚上床柱,那一圈划痕是绑过铁索的痕迹。

再往下摸,只听得“咔哒”一声,似乎是什么机扩打开的声音,但周遭物什,全无变化,不见暗门。

姜晚义一愣,回过神后疯了似的开始四处翻找。

扯开被褥,倒转橱柜,踹翻桌椅,一阵叮咚哐当。

众人也瞬间明白过来,祝宸宁赶忙上前与他一起找寻暗处机关。

苍清示意何有为将那夫妻二人带出去。

等屋中只剩他们四人,她道:“荣昌驸马不是我杀的,他根本就不在我的名单里,至少不是我白无常杀的,为什么要算在我的头上?”

李玄度在翻箱倒柜声中,冷静分析,“既然死不见尸,或许是失踪了,所以才会被人认为死在画舫上?可徐驸马前夜还活着,画舫是昨夜的事,一个成年男子,为何不过一宿未见就笃定他失踪了?”

“那定然是他的亲眷误认为,他昨夜的行程就是要去画舫的?”

苍清从袖中取出小卷轴,重新翻起来,“名单上倒是有个姓徐的,就是享莺斋的主人,徐驸马的亲弟徐舍人,但他也不在画舫上,等等,我昨夜多杀了一个,坐在首位,有些胖,他没说名字……这人会是谁?”

“屋中有障目阵。”祝宸宁出声喊道,他手上快速掐决,伸指点向床铺,“破!”

苍清被他的声音吸引,回身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床铺里侧靠墙处,显现出一道暗门。

姜晚义的手搭在床柱上一顺,“咔哒”一声,墙上暗门缓缓朝内打开……——

作者有话说:蓝田玉这道菜出自宋《山家清供》,古人有服玉长生的说法,宋人以瓠hu瓜代替玉,意指田园之情忘烦忧,清心寡欲方长生。

瓠瓜,葫芦的一种,瓠羹和蓝田玉的原材都是瓠瓜,制作方式不同,不做深究。

第257章

暗道石室。

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小郡主已经醒来许久, 埋头抱膝靠坐在石床上,徐柯带来的烛灯燃尽后,石室中又陷入一片漆黑。

寂静无声只有她与一具死尸, 连时间仿佛都在这处凝固。

从被劫走至今,她水米未进, 只饮过几口难喝至极的血,几近脱水。

嘴里全是铁锈味,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耳际只有嗡嗡耳鸣声, 不知还能撑多久。

一抹光照进暗道,杂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由远及近。

她缓缓抬起头,微眯起眼,干裂带着血渍的嘴唇轻张,“谁?”

“好个移花接木!”一道女声传来, “徐柯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欺骗本位,金屋藏娇。”

白榆看清来人, 轻声且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 “荣昌……”

声音嘶哑难听。

荣昌公主也在同时瞧清石室中的景象,见到了驸马被咬开脖颈的尸身,血流了一地,已经凝结发黑,她惊讶之余往后退一步,“祈平你!”

她身后跟了两人,其中一名近侍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公主身前。

剩下一人戴着傩戏鬼脸面具,在旁笑道:“不愧是要用来祭剑的祀品, 苍官身边之人果然无一是坐以待毙的废物。”

白榆缓缓抬起头,用凹陷空洞的双眼看向木有枝,又依次扫过其余人,荣昌身前的近侍,模样长得与太子有几分相像。

她想起来了,那日劫她之人正是这近侍。

这一切果然又和东宫有关,脑中无意识地想到了那并蒂莲的珠钗。

花开两朵,同根同生。

寓夫妻,寓同胞。

荣昌从震惊中缓过神,视线略过地上的驸马尸身,说道:“还是木先生能耐,发现了有人偷龙换凤。”

“是你们那位高人发现的,我不过借花献佛,太子殿下既告知我苍官尸身不腐之事,我自然也还他一事,只可惜我去晚了一步,琞王府的棺木中已无尸体,不过倒是遇到悦娘了,也不错。”

木有枝轻笑一声,“看在这事上,那镇龙剑成时,我可替太子杀了琞王,月华迫害我族……若不是他,苍官也不会叛变。”

笑容中竟带着些酸楚。

荣昌一直觉得木有枝阴森森的,说话颠三倒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听闻木先生也擅长造物,不如亲自主持祭剑大礼?”

“这是你们‘那位’幕后高人的事,与我无关。”木有枝冰冷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看着苍官在意的人死去,还是死在祭剑上,因果轮回,也挺有意思,但悦娘会难过,所以我不会亲自动手,我只想作壁上观。”

白榆一言不发垂下眼,就这么抱腿蜷坐在石床上,呆滞地听着他们对话,荣昌听不懂的地方,她能听懂。

原是东宫要拿她魂祭扶摇剑,杀月华神君。

途中却被执行劫人计划的徐驸马偷天换日,却不知怎么被他们口中那位高人发现了。

还有很重要的信息,师姐落入木有枝手中,清清的尸身不见了。

但她的注意力因饥饿无法集中,也无法仔细思考,她的嘴唇开裂流血,扯一下都疼,更不会白费力气去与他们说话。

木有枝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毫不怜惜地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说道:“殿下还是赶紧给她喂些盐水吧,若是魂归冥府,可就没法祭剑了。”

“乌犀。”荣昌沉声吩咐:“将人带出去喂水,而后送去那处,这次不可再失误。”

“是。”荣昌身边的近侍乌犀应声,又问:“那驸马?”

“不可再让他坏了事。”荣昌眸色森森,沉默良久,叹口气,“终归夫妻一场……”

“昨夜杨家画舫失火,算在那处吧。”

她垫脚绕过血瘫,走到徐柯的尸体旁,从发髻间摘下了那支并蒂莲珍珠金钗,放在他手中,轻声说:“驸马,你说巧不巧,我今日偏正好戴了它,你我今生孽缘就此终,只愿来生勿再相见。”

她唯一次没有在他面前自称“本位”。

是在他死后。

白榆的余光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下模模糊糊地以为,徐柯许多莫名其妙的言语,其实都不是在对她说。

而是透过她瞧见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荣昌。

只是不知荣昌对于驸马又有怎样一番复杂的情愫-

苍清四人到底是来晚一步。

石室中只有大滩血污,以及一具男子的尸身蜷在石床上。有半截扣在石床上的铁索,显然是被人以极强的功力生生劈断。

借着姜晚义掌心燃起的火术,苍清凑上前,看到死者肿胀的面部,以及脖间的铰链状伤痕,松口气,说道:“这是被铁索勒死的,死后还被咬开了喉管,地上大滩血应该不是阿榆的。”

姜晚义蹲下身拾起垂在床沿的铁索,从上头取下一片榴色纱罗碎布片,面色凝重,“阿榆清明那日穿得是榴裙,因她阿娘最喜欢榴色。”

“荣昌驸马竟真的死了?”李玄度如今眼神极好,一眼瞧见徐驸马身下露出的金钗,探手取出,在手中转着瞧,“这钗……”

祝宸宁立即指着金钗说道:“这并蒂莲珍珠金钗的样式,同水晶银钗的一模一样!”

苍清抓着李玄度的手凑到眼前,来回看金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阿榆一定曾经被关在这,仔细找找或许有她留下的线索!”

她自己却未动,以她现在的视力,上去找纯属添乱,但不忘指挥李玄度,“特别是你,别浪费一双好眼睛,搜仔细些,一处细节都别漏。”

李玄度听话地点头,并未意识到这话中其他的意思,而姜晚义已经将徐驸马的尸身从石床上拽了下来。

苍清冷淡看着他的动作,冷然说道:“阿榆是绝不可能将囚禁她的人放在石床上的,定有他人再次带走了阿榆。”

不大且昏暗的石室中,三个男人使出浑身解数,仔仔细细一处不落地寻找着可能出现的线索。

“这里有血迹。”李玄度第一个找到线索,众人一时间全围到石床边。

姜晚义瞧着那点状的血渍,手摸上额角,魂不守舍,低声语,“她受伤了。”

“不止这一处,这里还有。”李玄度拨开石床上的稻草,手指石床上的血符,“这是离卦和巽卦。”

这血符号极其细小,似乎是用稻杆沾血写得,不仔细瞧只会以为是溅上的血渍。

一长横,一断横又一长横的离卦;两长横,一断横,两阳一阴的巽卦,最后还画了个月牙。

祝宸宁一番掐算,“上离下巽,六爻中的鼎卦,鼎乃君王祭祀之器,是君权的象征,吉卦,阿榆这是何意?”

“阿榆并不懂什么六爻卦象,她对八卦的理解仅限于表象,此卦或许是无意间形成。”苍清轻轻在掌心画着离符和巽符,“我想她是有其他代指。”

李玄度立时了然她的意思,“离火,巽风,离位南,巽东南,难道是指方位?”

“她在这黑漆漆的地下,怎么会知方位?”苍清否决了他的想法。

“或许是指外头的方位,整个汴京城。”李玄度道。

祝宸宁说道:“这倒是有可能,但小师弟刚刚说得是后天八卦,在先天八卦中,离位东,巽西南,哪知阿榆用得哪个,这范围可就太大了。”

一直沉默的姜晚义出声说道:“先天八卦可能性更大些。”

众人将目光转向他。

“因为……锦鲤护心镜的另一面刻着的是先天八卦。”

众人点头。

“那月牙又是什么意思?指明月还是指李明月?”苍清思虑半天也没有其他结果,说道:“先出去吧,把那金钗带上。”

四人走出石室,姜晚义和祝宸宁行在最前头,苍清走得慢,落在最后,李玄度陪着她,悄悄拉着她的衣摆。

不知何故姜晚义指尖的火术倏然熄灭,暗道瞬间被黑暗笼罩。

苍清脚步一滞,不再向前。

李玄度脚步未停,被他拉住的衣摆随之一扯,暴露了行径,他干脆光明正大去牵她的手,止步出言问她:“怎么了?”

“无事。”苍清避开他的手,手掌一翻,自行燃起掌心火。

李玄度默默收回手,在身后握成拳。

前头传来姜晚义幽幽的声音,“祝师兄的卦象向来很准,即使是无意形成的,明夷卦,日落光藏,阿榆果真被囚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又说韬光养晦伺机而动,这驸马定也是她杀的。”

他所言之意,众人皆明。

所以……鼎卦又意味着什么?

郡主又被谁再次带走了?

出了暗道,正好遇上前来寻他们的何有为。

“仙姑啊,刚刚衙吏来报,西夏文郡主寻到了!”

苍清立刻问:“在何处寻到的?人如何?”

“没有受伤,好得很,是在一辆豪华马车中寻到的,西夏使臣只说是他们郡主贪玩忘了回家,其他的也不肯多说,想来是顾及名声。”

何有为压低声,继续道:“但有暗报称其是独自游玩时被人引进暗巷拐的,只听得什么‘莺儿’不‘莺儿’的,中途不知要将她送去何地,又听得什么‘偷龙转凤’什么的,趁乱逃跑时她表明了自己是郡主但又被抓了回去,一路上基本都是在转运途中,等再醒来时就好好躺在马车中,像是被人护送回来的,不知消息真假。”

姜晚义说道:“龙王庙附近曾有女子说自己是郡主,莫非就是文郡主,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真的文郡主被换成假的“疯郡主”。”

何有为也记得此事,“对对,当时张太尉也在,这么看来传言是真的概率极大。”

李玄度也点头,“看来也和享莺斋有关。”

苍清问道:“昨夜画舫居首座的男人是谁?”

何有为回道:“听旁人称他为‘徐内知’,应是哪位公主府的管事。”

“只能是荣昌公主府。”苍清神情肃穆,凝眉长思。

半晌她开口,语气肯定,“是我们从头到尾想复杂了,并非什么拐子随机作案。”

享莺斋才是真正的渣子行,它名义上是徐舍人的园子,但背后却是徐驸马。

“在先天八卦中,离卦位东,两相联系指东宫才最合理,巽风也许是指我,阿榆不直接写明,定然是身边仍有威胁,我想大概率是荣昌公主。驸马和公主是一体的,驸马死了,公主秘而不宣,还能为何?”

李玄度接口:“必然还有所图谋,‘偷龙转凤’这龙很可能便是祈平,这凤自然是文郡主,而荣昌和东宫太子一母同胞,脱不开关系。”

祝宸宁不禁感叹,“这大概只有小师妹能想到。”他脑子一抽,莫名其妙说道:“巽五行属木。”

几人异口同声:“木有枝?!”

何有为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劫持西夏文郡主和祈平郡主的是东宫太子?”

沉默半天的姜晚义深呼一口气,朝屋外行去,“我去找赵峥要人。”

面无表情,语气森然。

“拦住他。”苍清冷声道。

李玄度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姜晚义身前,“她话未说完。”

姜晚义止住脚,回身看向苍清,等她发话。

“巽指风还是指木,又或许一语双关,都不好说。”苍清边说边走上前摁住他的肩,手指微微用力,施了威压,“姜爷别冲动,她不会在东宫。”

姜晚义被她定住了身,一动不得动,“你说要怎么做?听你的。”

苍清松开手,嗓音清冷,“东宫多术士,不好进,同气连枝的公主府可好进多了。”

第258章

荣昌公主府。

门楣光耀, 朱漆大门,兽首金环在夕阳下闪光。

门房来不及去通报,琞王已经大踏步进了公主府, 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三人。

苍清从袖中取出仵作干活时的面巾,重新缚到脸上, 依旧行在最后,一身深色苎麻衣和另外三人显得格格不入。

行不到半路,荣昌就急急带着人赶来, 两队人半道相逢, 荣昌喝问:“九哥闯我府门是什么意思?”

“问大姐要人。”李玄度单刀直入,“别藏着掖着了,人在哪?”

荣昌微愣,一甩袖,沉声道:“我不知九哥在说什么。”

“大姐是非要撕破脸了?”李玄度音色不变,青衫广袖却无风自动, 发出“猎猎”声响。

苍清一直站在最后冷眼瞧着局势, 此时拿眼示意姜晚义,“姜爷, 去试试水。”

姜晚义纵身上前, 夜影刀已然握在手中,荣昌的近侍乌犀立刻应战,几招下来竟不分胜负。

十招过后,乌犀隔空一掌拍在姜晚义身前,后者急退数十步。

李玄度飞身而起,托住姜晚义的后背,止住了他倒退的步子。

“大姐这内侍有些能耐。”站稳后,李玄度手腕一翻, 一柄银枪出现在掌中。

乌犀立刻拦在荣昌身前,横眉冷对,一言不发。

“他不是凡人。”苍清掩在祝宸宁身后,轻声指挥,“赵玄,你上,用火术。”

“离字诀!”

银枪挥出的瞬间,“滋啦”火花瞬起,甩得到处都是火星,好似萤虫乱舞。

乌犀的速度很快,身形如风,闪避间,狂风骤起,倒把火星吹向了李玄度这方。

打了几个来回后,银枪转了方向,从后袭上乌犀,他避让之际,银枪已经点在他身前,身后的不过是个虚影。

枪尖火焰一沾上乌犀的身,立时着起来,迅速蔓延全身。

“不要!”荣昌冲过去,不顾火焰灼烫,去拉乌犀的袖摆。

苍清轻轻一挥手,“哗啦”一道水柱从天而降浇在乌犀身上,扑灭了他身上的火焰,还好只是烧烂了锦袍。

祝宸宁在苍清的指示下,出声说道:“荣昌殿下若想留他性命,还请赶紧告知人到底在何处。”

“本位说了不知……”荣昌话刚开头,她身旁的乌犀身形一闪,消失不见,落在地上的只剩一个木偶。

不等荣昌去捡,木偶飞起,已落入苍清手中,她紧了紧脸上的面巾,无奈从祝宸宁身后走出来,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一手拿着木偶,另一手翻掌朝上,掌心是灼灼火焰。

行到李玄度身侧,止步。

“我想,这木偶对于公主殿下来说很重要吧?”

“大胆小吏,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荣昌沉下脸,朝着苍清摊手,“还不将他还于本位!”

“殿下对驸马如此冷情,对乌犀倒是很看重。”苍清晃了晃手中木偶,“我瞧着乌犀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看来两位殿下姐弟情深,这木偶是荣昌殿下自己寻得?还是太子赠予?”

姜晚义在旁冷笑,“姐弟情深?下毒时可不见手软,太子恐怕对此一无所知吧?”

荣昌敛起容,目露惊疑,“姜昼你休要胡言乱语!”

苍清将掌心火朝着木偶靠近,“荣昌殿下,他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别!别动他!”荣昌脚步往前,急急朝前探,“你要什么本位都可以给你,升官发财随你选,将他还我。”

“祈平在何处?”

眼看火焰即将点上木偶的手。

“我不知道!”荣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苍清手上的木偶,人却再未动。

“我猜你同乌犀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到驸马都误会了你二人的情谊,将曾与你的定情信物,做成水晶钗随意送人,而你替享莺斋收尾时,毫不留情碾碎了那些水晶珠钗。”

苍清腾不出手,于是用手肘轻碰李玄度,让他将并蒂莲金钗取出来。

“这钗可是你的?我们已经去过暗道,见了徐驸马的尸身。”

等不到荣昌回答,苍清自顾说下去。

“乌犀是你的精神寄托?是某种情感的影射,是深宫中难得的亲情吗?你当真愿意舍弃?”

“你懂什么?!也来随意猜度本位的心思!”荣昌忽而疾言厉色起来。

苍清摇摇头,“若我强行读取你的记忆,你所有的心思都会暴露人前,将毫无尊严,不如诚恳些说实话,还能保下你心爱的人偶。”

荣昌脚下虚浮,步步后退,“说了不知道!”

“殿下既然执迷不悟,那就让我亲自看看,看我所猜到底是否属实。”苍清覆掌熄火,一步步朝荣昌走去。

荣昌再想后退,却是动不得分毫,她慌了神,连声音都有些变形,“你别靠近我!”

苍清抬起手,缓缓靠近荣昌的眉心,就在即将点上之际,荣昌慌道:“我说!祈平在龙王庙后山孤坟,但眼下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此话何意?!”姜晚义声音急切。

“我只负责将人送去那处,自有他人会交接。”荣昌说话时带着些忿恨与无奈。

“交接之人是谁?”苍清指尖又朝她眉心近了分毫。

荣昌面露惶恐,“这我当真不知,他带着青铜面具,看两鬓白发以及声音估摸年近花甲,我们只喊他鼎先生。”

李玄度收去银枪,问道:“你们是如何交接的?”

“孤坟上若是燃起三柱香,便代表着他要人了,我们将人送去后,挂上白幡,他那边的人自然会将人接走。”

至此荣昌也不再做挣扎,干脆和盘托出,“若有事相商,想当面见他,便在孤坟前挂一盏白灯,夜半子时,鼎先生自会来相见。”

“其余的更多你们就只能去问太子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看着苍清手中的木偶,“把他还我。”

苍清未动,只道:“你们三个速去龙王庙!”

姜晚义只等着她这句话,脚下生风转头就走,路过祝宸宁拉着人一起离去。

苍清这时才收回手,将手中木偶扔给荣昌,“还你。”

荣昌脱离钳制,惯性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未站稳,就急急去接木偶,木偶入手,她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苍清伸指点在她额间,不等她说话已定住她的身形,大量的记忆随之而来。

在荣昌愤怒的眼神下,苍清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我喜欢听故事,就看近两日的。”

“是要确认她到底有没有骗人?”李玄度并未走,一直静静站在苍清身后。

“大姐防备心太重,强行识取会适得其反,趁她松懈之际识取,这招回马枪耍得不错。”

“琞殿下还不走?”苍清未回头。

李玄度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我也喜欢听故事。”

是真喜欢听故事,还是怕她再离开所以不走,已不重要,荣昌的记忆铺面而来。

作为亲王府中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自是被寄予厚望,如她的名字一般。

赵华,华,荣也。

也是长辈们的祝愿,一生荣耀、繁花似锦。

她也确实如此。

但后来阿弟赵峥出生了,所有的目光都去了他那里,夺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光辉。

看着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弟弟,她恨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弟弟一日日长大,总跟在她身后,说着每个孩子都会说的喜庆话,比如,“我最喜欢阿姊。”

又比如,“等我长大了保护阿姊。”

再比如,“我以后要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阿姊眼前。”

“阿峥永远会保护阿姊……”

她觉得有个阿弟也挺好。

后来她成了公主,封号荣昌,她阿爹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宫里全是兄弟姊妹。

但她与赵峥的感情反而更好,也许是因他们的阿娘成了皇后忙碌起来,无暇关心他们。

渐渐的,无所事事的只有她一人,不读书写字时,她会在宫里无聊地坐一下午。

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公主而已。

赵峥是长男,他才是真正被寄予厚望的那个人,甚过她。

她的所有荣耀全是虚浮假象。

连阿娘都说,“你阿弟坐上那个位置,你便永远荣华,你只要选个好驸马,日后辅佐阿弟即可。”

赵峥抢了赵华的荣耀。

可他是她的阿弟,一起长大的同胞阿弟,她爱他。

有一回赵峥下学时,给她带来一个人偶,已是少年的赵峥,不再像儿时那般粘着她,也有了自己的许多心思。

可他说:“知道阿姊在宫中寂寞,所以雕了个我模样的人偶陪阿姊,施了术的,会说话。”

她没好气地将人偶扔在一旁,“你不好好做文章,倒在这些东西上花心思,昨日少师布置的策论,我替你写的,你这皇子要不要也让给我做?”

她是真生气,又不知在气什么。

赵峥被她训了一顿,好几日都没来找她。

再见时,是他带着一朵并蒂莲来道歉,“阿姊训得是,我该更努力些。”

同根生的并蒂莲。

她的气也就消了,他的荣耀既是她的,对吗?

等荣昌到了出降的年纪,阿爹为她初选的驸马门第都极高,但她不喜,全然推拒。

恰逢外族前来求亲,她是唯一适龄的公主,好在皇帝不同意,但也最终给她选定了驸马。

只知徐柯选尚公主,也是不愿的,尚公主者不可参政,仕途就此断了,可她是公主,他没有反抗的权利。

她二人或许从初始就是怨侣,因她二人有着一样的野心,却一样的被囚在身份上。

成婚日,她对他说:“驸马不必怨本公主,你该去怪规则。”

但徐驸马却送了她一支金钗,并蒂莲珍珠钗。

不知何意。

婚后二人貌合神离,他借酒浇愁宿于花间,她长夜难眠独坐凉亭。

更深露重,宫人提灯从她身前行过,都瞧不见隐在暗处的荣昌。

满阶繁花不为她而开,荣华也与她无关。

随着年岁渐长,赵峥从少年长到青年,也娶了夫人,成了太子,与儿时不同了,姊弟利益相连,情感却逐渐疏离。

她终于明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公主,与万千进入不了权利中心的公主一般,无论曾经多么耀眼,迟早会在角落里孤寂落败。

赵峥的荣耀不是赵华的。

那么多阿弟无论哪个登上王座,她都会是长公主,她都“荣华”。

却不是她要的荣华。

赵峥送的人偶忽而说话了。

“阿姊,为何不去争一争?”

为何总这般长他人志气,争都不去争一争,甘心沦为人后,自怨自艾。

“他是我的胞弟,我爱他。”

“他抢了你的荣耀,你的位置,背弃了儿时的誓言,敲开你的背脊吸髓喝血。”

“所以我也恨他。”

人偶说:“人心真是复杂且矛盾啊。”

她的身边多了一位名唤乌犀的近侍,乌犀,药名,有毒,亦是良药。

无人知他的真实身份,只道是公主身边的新晋内侍。

徐柯看着乌犀与太子几分相似的容颜,理所当然的误解了。

荣昌记得他当日大为震撼的神情,但她不屑解释,他流连花丛她也懒得管。

当得知她让乌犀给赵峥下毒时,徐柯更是大为不解,质问她:“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

她说:“本位的事,轮不到驸马来管,你且记着,你与本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好交予你的事。”

他却冷笑道:“并蒂花开,徐郎错付。”

都道荣昌公主喜欢并蒂莲,事实上她喜欢的只有当年赵峥送得那一朵。

而这个事实只被徐柯发现了。

二人就此彻底决裂,连貌合神离都无了,如今徐柯已死,心意如何再不得知。

苍清松开手,疑惑问道:“我只想识取你近两日的记忆,你为何改变心意要给我们瞧从前的?”

荣昌苦笑道:“若是九哥登位,恐怕我就不是公主了,断了念想做个庶人也好。”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推波助澜杀了他夫人,还帮着太子想杀他,若九哥登上帝位,第一件事就是寻由头肃清太子一派。

“他不会坐那个位置,也不会杀你,你也是他的阿姊,他的手不沾人血,你的账会有人来找你算。”苍清拉着李玄度朝府门而去,“走了。”

李玄度忙将并蒂莲金钗扔给荣昌,对着苍清支支吾吾,“那个……我有件事想与你说,关于这个不沾血的事……”

身后荣昌问道:“你的声音很耳熟,你是谁?”

“开封府仵作,不入编的临时工小苍。”苍清侧头瞪李玄度,示意他晚点再说,又对荣昌道:“顺便告诉你,乌犀是异族伪装的,并非木偶成精。”

出了公主府,李玄度忙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异族?异族真能化人形?”

苍清解下覆脸的面巾,收进袖中,只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我双目有鲛人瞳,辩世间一切妖邪。乌犀木,原形似树,生于风暴,擅伪装,行动速度极快。”

李玄度眸光深沉,“所以……你早就知道点珍宴上的无忧师叔是假的。”

“嗯。”但她当时没法直言。

苍清甩开他的手,反去拎他的后衣襟,“我带着你飞,我们快一些赶去龙王庙。”

李玄度反应极快地躲开,“你可以抱着我,不必提领子,我们一同运力,速度更快。”

苍清提眉,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这身衣服,验过尸。”

“我一身血污时,你也未嫌弃我。”他说得自然是之前她假装入梦,替他束发那夜。

苍清抿嘴不接话,现在不是耍性子的好时机,最终揽住他的腰,与他一同飞身而起,朝龙王庙方向疾行而去。

行至半路,她才问:“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就是关于手不沾血……”李玄度支吾。

“赵玄。”

“嗯?”

“我不在,你就造杀业了?”

“……嗯。”

“什么感觉?”

“悲痛欲绝。”

苍清有瞬间的怔神,明白他的意思后,脚下步子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北宋初驸马多为武将,且都是任实职,政治活动频繁,有很大的军事政治力量。

中后期尚文,驸马多为文人进士,家族中有驸马都尉的,家中其他人都不可担任实职,政治地位急速下降,但荣华一路上升,子嗣皆可为官,保好几代富贵。(注:宋官制复杂,位高的不一定实权高,驸马都尉和后代都可做官,就是没权。)

无论哪个时期,驸马家世都极好,长得也不差,且公主就是权,是驸马都尉荣华的根本,公主就是得捧着,也有非要作死的驸马,大臣会积极弹劾,皇帝一怒统统贬官,但因不涉及政治中心,被诛杀的驸马就没有唐朝时多,所以宋朝公主看起来会比唐朝公主憋屈许多-

架空文不做考究,荣昌公主无任何原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前文中,德顺长公主下嫁给平国公穆禾将军,皇帝也是有收权的意思在里头,只不过长公主还是太强了,反收拢了穆将军的兵,上一辈的恩怨,想看的宝多的话番外里说,没有就算啦。

第259章

白榆从昏迷中醒来, 睁眼依旧是一片黑,温热流水浸过她的锁骨,氤氲的热气熏在身上, 耳边有涓涓水声。

她泡在温泉中?

身上的铁索已经摘去,但木有枝封住了她的真力, 卸了她的力道,这一回对她防范至极。

其实纯属多此一举,她许久不曾进食, 虚脱无力, 早已经感觉不到饿。

若不是后头乌犀给她喂了水,她大概已经去见太奶了。

她刺破指尖在石床上留下的记号,用了十枚指尖血,因为实在是挤不出血来。

如今又泡在热水里,她只觉随时都可能昏厥,缓缓抬手摸脸, 手都是打颤的, 头上不知罩了什么东西,冷冰冰的触感, 还未仔细感受, 手被人大力摁回水中。

“娘子安分些。”说话的女子舀起一瓢瓢温水淋在她身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脖颈的破皮处,辣得人生疼。

“这是哪?”她开口询问,竟发不出声。

自然也无人答她,周边再无人说话,只有水声与来回的脚步声,以及多名女子替她擦洗身子时,肌肤相碰的柔软触感。

她是被人服侍惯的, 不觉尴尬,但这回显然是祭祀前的焚香沐浴。

说难听点,更像是牲畜要拔毛前烫个热水澡。

很快她就被人从水中拉上岸,冰凉的真丝、罗纱一件件覆上身,穿戴整齐,她们将她摁到椅上,有人给她梳发,有人给她喂蜜水,井然有序。

从始至终她都是被人架着的,像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白榆昏昏沉沉,坐下椅子忽而凌空而起,是她们抬起了椅子,不知要将她带去何处。

等椅子停下摇晃,重新落地,耳际传来一苍老的声音,“小郡主,又见面了。”

这声音很耳熟,似乎在哪听过,白榆张了张口,无声吐露,“你是谁?”

她知道他瞧得见她的口型。

“他们都喊我鼎先生。”

白榆微微颔首。

鼎先生自顾说起来,“等吉时一到,你便要以魂祭剑,不怕吗?”

怕?她摇摇头。

“老夫其实还挺欣赏你这女郎的,有勇有谋,临危不乱,赵峥这回倒是挑了个好人选。”

许是见她不言不语,他笑道:“你那情郎疯了似的在寻你,和他兄弟一起快将黑白两道荡平了,也算是为大宋百姓谋福了。”

白榆动了动身,无声张口:“别动他,我甘心祭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过那后生儿女情长不堪大用,知道你死了怕是自己就要落个肝肠寸断,这份情意倒让我有些不忍心了。”

头顶传来摩挲感,鼎先生在抚摸她的头,像是在给小宠顺毛。

“但剑是一定要祭的,祈平、祈平,祈愿长平……好名字,还指望你圆老夫心愿,且看你自个的造化吧。”

“什么意思?”白榆问道。

难道不是单纯的帮太子祭剑吗?

还有他自己的目的?

不知是鼎先生未看见她的唇语还是不想作答,他停下抚头动作,说道:“这个还你。”

白榆的怀里砸来一样金属物件,落在她腿上。

“好了,在此处好好等着,老夫要去开鼎了。”

脚步声渐远……周围再次陷入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有股热气从头顶的百会穴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冲开了她被封住的穴道,力气恢复了些,手也不再打颤。

白榆摸了摸罩在脸上的东西,是个金属制的头套,只露出嘴的部分,靠近下颌处的地方收紧上了锁,所以仍旧摘不下,也看不见。

又摸怀里的东西,凉凉的,刀刃似的榴花鞭身是合上的,她一手握上鞭柄,一手撑着扶手,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苍清与李玄度赶至龙王庙时,姜、祝二人已将整个龙王庙都翻遍了。

那孤坟是在龙王庙后山,不远处就是潺潺温泉。

徐家的享莺斋和张太尉的私园都在这附近,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坟前确实挂着白幡,在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曳。

拨开坟前薄土,掀开石板,里头一口棺,棺里空空。

姜晚义也不等人找机关,简单粗暴地劈碎了棺材,底下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四人依次跳进洞,苍清燃着掌心火打头,李玄度殿后。

冗道低矮,需歪腰而行,又前后都黑,只有掌心火一处光亮,密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了数百步,冗道才渐宽,可容二人同时直立行路。

这冗道像是没有尽头,四人越走越深,真叫人怀疑要穿进地心去,祝宸宁上前与苍清并行,轻声说:“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头高。”

苍清回他:“不是说这里有温泉?应该是这个缘故,总不能是地下火吧。”

他们六人之前约了上巳节来龙王庙附近踏青、泡温泉的,后因小队解散,她与李玄度对立而站,此事作罢。

如今想来还有些可惜。

“若有地下火,我们都得死在这,倒是干净。”姜晚义心不在焉,随口提了一句。

李玄度安慰他,“哪有那么巧,别想太多。”

祝宸宁说道:“地下火?那岂不是又应了明夷卦?”

众人未回,皆各自思量。

那鼎卦又代表着什么?

继续往前,出现一间石室,借着掌心火,瞧清里头密密麻麻插满剑。

“这是处剑冢?”祝宸宁问。

“这些都是废剑。”苍清冷声回道:“是魂祭失败的剑。”

李玄度看着至少有数百把剑的石室,面露惊讶,“你是说,每一把剑上都背着一条命?”

苍清点头。

“是个狠人。”姜晚义冷冷丢下一句评价,转身又步入甬道,朝前走去。

苍清也紧随其后,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白榆,又急行出一段路,前头出现光亮,走近了才发现是甬道两边的石壁上燃着烛火。

耳中听得潺潺水声,竟有一池泉水,蒸汽氤氲,烟雾缭绕。

苍清探手进池,“是温泉。”

姜晚义蹲在地上,指尖引火细细打量着地上水渍,“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最擅长追踪,无人怀疑他的判断。

“走!继续往前。”苍清也立时做出决断。

借着甬道两侧石壁上燃烧的烛火,四人越走越快,到后头竟都跑起来,整个甬道皆是“啪嗒啪嗒”的回声。

跑在最前头的姜晚义忽而急急止步,眼前出现了个宽敞的石室,正中心放置着一口双耳方鼎,鼎上雕着盘龙纹,四足上雕着饕餮纹,至少得有几百公斤重。

鼎炉中燃着熊熊火焰。

“扶摇剑!”苍清一眼就认出了鼎正中悬着的那把剑,脑海中所有想不通的事也在瞬间清明。

“月牙指代月华,离火指东宫,巽风是指扶摇,阿榆是想告诉我们,东宫的人要魂祭扶摇剑!”

“而阿榆是祀品!”姜晚义面露惊疑。

李玄度眼里泛起厉色:“要杀之人是我。”

祝宸宁做出总结:“所以阿榆才以八卦的形式告知。”

“原来这把剑叫扶摇?”石室中响起一个苍老怪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叫人无法循声定位,“确实比镇龙好,若将真龙镇住了,又如何安邦。”

“谁?!少装神弄鬼。”苍清伸指点向鼎炉,欲取扶摇剑。

石壁上“咻咻咻”射出无数银珠,打断她的动作,众人纷纷躲避,银珠行至半路“啪”爆开,冒出白色烟尘,一时间整个石室都被烟尘笼罩,观之不明。

苍清在瞬间就成了瞎子,出于本能抬袖挡在身前,护身屏障瞬出,喝道:“躲我身后!”

鼎炉中的火遇上烟尘,火苗“砰”地窜起老高,在空中炸开,又迅速蔓延,一整个石室全是火流。

火焰携着一股高热直冲面门,打破了她的屏障,将人掀翻在地,火瞬间燎上发丝衣袍。

有个傻子挡在她身前,将她护进怀里隔开了火焰,与她一起跌在地上,滚了一圈,手还垫在她的脑后。

好在屏障挡去了大部分伤害,众人虽被气流冲倒,却都没怎么受伤,只有衣服和发丝被燎。

“不是让你躲我身后吗?逞什么英雄?”

苍清人还躺在地上,袖子一挥,甘霖从天而降,形成一道新的保护盾,罩在四人周身。

李玄度从地上坐起,只露出个浅笑,不回话。

他的手背磨破了皮,鲜血淋漓,手上掐决速度丝毫不慢,“坎字诀!”

一道道水龙冲着石室的火焰而去,火却丝毫不见熄,反而愈演愈烈。

“这可不是普通的火。”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天上神君的炼丹炉火,若是没有人祭剑永不熄灭,只会越烧越旺,引得山崩地裂,你们谁都逃不走。”

歪七八扭倒在地上的四人,闻言同时笑了,属苍清和姜晚义笑得最开怀。

这就是说,人还未祭剑。

越笑越大声,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们这些后生,还真是有趣,如此狼狈,还如此乐观。”

苍清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同时拉了一把李玄度,“老头你就是那什么鼎先生吧?你祭剑还要用天火,不如仙家一族。”

“确实不如你们,不然也不会失败百次。”鼎先生并不因为她出言不逊而恼怒,笑道:“你还活着,也叫人意外。”

苍清看着石室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这天火?”

“告诉你也无妨,这火种在地下已有千年。”鼎先生的声音显然是处理过的,诡异变形,只能听出是个老头。

“老夫也不知是谁所留。”

姜晚义从地上爬起身,质问:“她在哪?!”

“你们若是想她安全,不如早些选出人来祭剑,你这后生资质就不错,不如替下你的心上人?反正她死了你也不会独活,都是死别浪费了,起码还能活一个。”

“你似乎很了解我们?”姜晚义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老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苍清伸手拦在姜晚义身前,“这老头根本不在石室中,不然早被天火灼死,成了祭剑之魂,既然还无人祭剑,我们就有找人的时间,走!”

四人同时后撤回甬道,才没跑几步,就见到了另一间石室。

甬道里忽的弥漫起一股烟尘,从前方迅速朝他们而来,挡住他们的视线与步伐。

“不好!不可让着烟尘靠近身后祭剑的石室。”

不然,整条甬道将成为火焰烈狱。

“巽字诀!”李玄度反应极快,双手掐诀,口中诵咒:“春风生万物,万物始清明,起。”

苍清抬手间也起了阵风,两道风一起从四人身后吹出,在甬道中间相撞,混为一股,吹散了烟雾。

连带着甬道两侧石墙上的烛火,也在瞬间被风吹灭,只余身后石室的烈焰火光,照亮脚下的路,打出四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甬道前头陷入无边黑暗。

异动在此时传来,“啪嗒、啪嗒、啪嗒”像是脚步声,纷乱无章,不止一个,同时伴随着“咯咯啊啊”的古怪声响——

作者有话说:顺便提一下,银枪平时收在乾坤袋里。

第260章

苍清挥袖, 石墙两侧的烛灯从近及远,“蹭蹭蹭”依次点燃,速度极快驱散黑暗。

诡异声音是从前方石室中传来的。

“去看看!”苍清打头往前走。

石壁上火苗跳动, 光亮溜进石室中,一半明一半暗, 里头站着数十人,穿着相同的华丽裙裳,带着一样的头套。

像祭鬼神时巫祝所戴的大头娃娃, 眼睛鼻子皆是画上去的, 只有嘴巴部分有洞。

头套上的脸咧嘴笑着,他们却似乎各个都很痛苦,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互相推搡,嘴里发出高昂的鬼叫声,像是被割掉了声带, 诡异万分。

姜晚义的手握上背后夜影刀。

李玄度手一翻, 银枪在手:“是妖还是异族?”

“都不是。”苍清揉了揉眼,“他们是人。”

祝宸宁双手结印:“那还打不打?”

鼎先生的声音传来:“虽是人, 下了咒也是很凶的, 小郡主或许就在其中,各位可要手下留情啊。”

苍清拦住另外躁动的三人。

“信我。”

身影一闪,已进到石室中,如风般在数十人间穿梭而过,残影之下,这些人不再尖叫,安安静静站着如傀儡。

苍清回到石门口站定,“老头, 你说或许,就表明你也不确定她在何处?”

话音刚落,这些人头上的娃娃头套全数碎裂,化作粉末落在地上,露出一张张惊恐万分的脸。

一眼扫过去,无论是站在明处的还是掩在暗处的,没有一张脸是他们熟悉的那张。

鼎先生笑道:“她跑了,老夫眼下并不知她在何处,不过她看不见,指不定就会自己送上门,落入祭剑炉中,到时可就再无挽回余地,姜晚义,你当真忍心?”

“赵玄、祝道长,难道你们真的希望天火烧得天崩地裂,殃及一城百姓吗?”

鼎先生的话像是魔音,牵住了几人的心,甚至无人注意到身后的甬道石板左右移位,原本透出熊熊烈火的祭剑石室不见了。

“所以……你们决定牺牲谁来祭剑?”

“别发愣!”苍清出声提醒。

鼎先生继续说道:“舍一人救一城百姓,得一神剑,亏吗?”

“老匹夫闭嘴!”苍清双手结印,诵出静心咒。

她清冽的嗓音回荡在一整个甬道中。

“好好找找这老头到底靠什么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给他劈烂!”

另外三人在她的静心咒中回神,李玄度耳聪目明,看了一圈说道:“似乎是石壁上这些烛灯。”

银枪一挑,挑碎一盏灯,一个圆形晶体随着灯的碎片滚落于地。

祝宸宁看着一地碎片说道:“这是识相透,一种可在远处观人的法器,藏得可真隐蔽。”

鼎先生道:“别费心思了,只要有一盏烛灯亮着,我就能瞧见你们。”

“那就将这些烛灯全数打烂!”姜晚义手起刀落,火焰“扑扑扑”地熄灭,烛灯碎了一地。

李玄度人都未动,银枪一划,两侧石墙上的灯“啪”地爆裂,一路而去,只剩烛灯碎裂声。

二人行动速度之快,苍清想出声阻止,为时已晚。

眼前刷的黑下来,她一下成了睁眼瞎,但劈烂的话是她自己说的,只能干笑,“你二人下手还真利落。”

身边无人应她,只有石板移动的咔哒声。

身后突然亮起光,她回头,是祭剑的石室里亮出来的火焰光,连带着石室前的烛灯又回来了。

忽而意识到,刚刚他们身后祭剑的石室消失了,而如今又归来。

苍清环顾四周,另外三人皆不见,凝神细听,前方数十人的那个石室也已不见踪影。

甬道与石室在移形换位。

这机关法阵,不知是哪位高人所设,竟厉害到连祝宸宁都未发现。

鼎先生的声音从新换回来的甬道烛灯中传出。

“你太过厉害会坏事,让你的同族来会会你,若你能成为祭剑者,那最是称心,放心,你若死了,他们自然安全。”

鼎先生这是使法子将她与他们分开了。

苍清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怎知你不是也这么同他们说?”

鼎先生只是哈哈笑着不再回应。

前方照不到光的甬道,黑黢黢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不言语,就静静等着,等人走进光亮处,手朝上轻轻一抬,月魄剑出鞘,握于掌心。

与那人同时开口。

“木有枝,你我这一战,终是躲不开。”

“你当真还活着,苍官。”

木有枝缓步走到她身前,摘下脸上的傩戏鬼脸面具,随手一掷,扔进石室的火焰中,黑色的鬼脸面具瞬间化作灰烟。

“老友相见,介意说说你怎么脱身的吗?”

“介意,逃命的本事,怎能随意相告,不如你先说说我大师姐在何处?”

“我也介意。”木有枝看着她手中的月魄剑,他语带怅然,“几千年前,你我也曾像你与他们般并肩而战,击杀那些发病疯魔的族人,一路从玉京厮杀出来,如今却要拔剑相向,可叹。”

苍清也苦笑,“你在彬州时,不直接要了我们的命,是想看我与他们对立而站,却轻敌不慎叫我大师兄所伤,我们一族,普通的剑是杀不死的,只会一时陷入假死,于是你将计就计假死遁逃,到了汴京你亦是希望我与他们自相残杀,你恨我至此,可你的手上不一样沾满同族的血吗?”

“那不一样,他们已经疯魔到不认识族人了,已经是白天黑夜都毫无转换余地的怪物,不杀会感染其他族人,族中当时的情况心慈手软只会死更多。”

苍清道:“在他们的家人爱人眼里,那依旧是他们的亲友。”

木有枝勾唇一笑,语带讽刺,“你露出仙家法相时,你在乎的那几人,哪个还当你是亲友?”

苍清冷笑,握紧手中的月魄剑,“你说得对,话不投机那便开打吧?”

二人身形皆在瞬间移动,化作残影缠打在一处,招招狠绝,双方都未留余地。

月魄剑挥出一道道锋芒,在石室火光映照下,剑影生辉,如银龙昂翔九皋,直冲木有枝颈项而去。

木有枝翻身回避,抬掌间光影瞬出,打在苍清身上,将她击退。

剑气凌厉,仍旧划开他的颈侧,瞬间渗出血珠,他用手指轻轻一揩,就着火光看了一眼,伸舌舔去指尖血渍。

“你要用这把剑来杀我?”木有枝苦涩一笑,“苍官啊,你可真是狠心,背叛族人不够,还要用我阿妹魂祭而成的神剑来杀我。”

苍清一怔,遥远的记忆如潮汐般冲进脑海,顺着心绪涌向心间一下一下击打心岸。

她缓缓张口:“我从未背叛族人,只是造化弄人。”

木有枝似是同她一样忆起从前,神情凄楚,“苍官,那小郡主是你的至亲好友,我阿妹朱明舒就不是吗?”

朱明舒。

那个被珍藏在角落里,又曾被遗忘的名字,引得苍清心间震颤不止。

嘴唇翕张,“是……她是。”

木有枝轻轻摇头,“我们一族都只有‘仙家’一个共同名字,你可还记得她为何为自己取名朱明舒?这把剑又为何唤作月魄?”

“我没忘。”苍清声音微颤。

朱,红也。明舒,月也。朱明舒既是红月之意,明舒祭剑则月魄成……

她低声喃喃自语,“你在彬州假扮妇人时唤作朱婶,原是在纪念她。”

木有枝:“原来你记得。朱明舒,诛明舒,诛月,她以魂祭剑是要你扫清玉京,诛杀红月,拯救族人,而你做到对她的承诺了吗?”

“没有……”苍清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可这并非我所愿,我一直努力在寻救治之法。”

“那又如何?仙家早死绝了,死在你那情郎月华神君手中,他灭了我们一整族!而你就是将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祇引进去的人!”

“灭族?不可能……”苍清摇着头,“人间还有其他同族,我见过的。”

木有枝冷冷瞧着她,也跟着摇头,“真是个天真的小可怜,那一样吗?”

“木有枝你休想挑拨离间!”苍清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恨我不止是因为我违背了对朱明舒的诺言,你是觉得我为月华背叛了族人,所以你也要我死在心爱人的手中,要我被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是啊,可惜你狡诈多端,竟死而复生。”

“那继续吧,我不用剑也能同你打。”

苍清松开手,月魄剑隐匿无踪。

尽管木有枝曾险将她害死,又多次让他们六人身陷险境、生死一线,但用朱明舒神魂祭的剑去杀她阿兄,杀曾与她并肩作战的族人,她确实做不到。

“你确定吗?苍官,你已经不是从前战无不胜的仙家九八七了,而我这次不会轻敌,你打不过我。”木有枝手心朝上,一块白玉红珠模样的玉佩飘之其上。

“穹灵玉?”苍清看着他手中用骨头制成的玉佩,露出疑惑之色,“怎么在你手上?”

“看来你没有好好检查浮生卷,你手上那块是我假造的,别忘了仙家皆擅造。”

苍清点头,“过去太久,我都忘了……真正的穹灵玉是万魂方成一的。”

狭窄的甬道,昔日族人,相对而立,迎接这一场必来的风暴,以往所害种种,叫他们已无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二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苍官,你可有想念家乡,想念那些死去的族人?见见他们吧。”

木有枝剑指在穹灵玉上一挥,无数黑影随之而出,在狭窄的甬道中呼啸不止,多得掩住了两侧烛灯。

苍清脚尖一点,迅速后撤,双手交叉于身前,金色屏障瞬开,黑影被拦住,“噼噼啪啪”撞在屏障上。

身后石室的火光照出来,甬道忽明忽暗,黑影尖啸盘旋,一下下癫狂地拍打屏障,带着地上她的影子摇曳。

透明金色屏障上留下道道黑色手掌印,它们想冲进来吞噬她,拉她一起堕入无间烈狱。

烈焰与黑影。

这个场景和她心魔中的梦魇很像。

木有枝静静望着她,“苍官,这世间只剩下我与你两位仙家,你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会用尽全力诛杀你,绝不顾念从前情谊。”

准确来说,这世上也许只有木有枝一位仙家了。

苍清苦笑,“既然如此,你还劫走我大师姐做甚?”

“也对。”木有枝的眸中露出一丝柔软情意,“杀了你,再杀尽你在意的那些人,我与她自能再续前缘。”

“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动他们。”苍清翻掌,月魄剑重新握于手心,“我不用此剑杀你,可没说不杀它们。”

屏障撤去的一瞬,寒光一闪,剑身燃起火光,数道冲在最前头的黑影瞬间灰飞烟灭。

她欲再次挥剑之际,余下的黑影显出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哀嚎呼痛。

“我好痛啊……好痛好痛……好痛……”

“痛啊!痛啊!痛啊!”

“杀了我们!求你杀了我们!”

苍清手中的剑一顿,面露惊疑,看着这一张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如今再见只剩下陌生。

可那一目目过往铭刻于心,无法忘却。

眼里泛起雾气。

“不……你们早就死了。”

她亲手杀的。

昔日的族人在她面前哭嚎不断,朝她靠近,“痛、好痛……你杀了我们……”

苍清的脚步往后退。

要再杀一次吗?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木有枝闪到她身前,趁她心神不宁之际,一掌挥出,封住她的筋脉,用力将她推向祭剑的石室。

“她魂祭月魄,你魂祭扶摇。”木有枝苦笑,“阿妹啊,她来陪你了!”

“——阿清!!!”甬道两侧的烛灯传来李玄度的喊声。

可苍清已然无暇顾及,石门内的火焰在一瞬暴涨,朝着她伸出火舌,灼热的火焰舔舐上她的脸颊,卷上她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