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猫突猛进
梁王鸣金收兵了!
流云山下的梁兵尽数退去,只留一片焦土尸体。
此时正乃天亮前夜色最深之时刻,山上若不是处处点着火把,恐怕根本看不清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萧元尧卸了头盔扔给赵树,伸手捋了一把衣摆,地上顿时多了一小滩血液。
不是他的,是敌人的。
龙渊融雪出刀快极了,但再快的刀杀的人多了也一样血液喷溅,赵果连忙将水袋递给他,萧元尧解开仰头就浇了一把,又潦草的冲了冲脖上的血腥,而后冷声道:“上山。”
周围部将高声应和:“是!”
流云山不算什么高山,正因为山形不高,是以压根儿没什么大路,全是些羊肠小道,众人只好弃马而行,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用了床子弩,打了大胜仗,但这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欢呼或者说话。甚至连战场的物资都来不及捡,众人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往流云山顶而去。
姜乔虽年纪小,参军也没有几天,可却执着的跟着众人一起打这场流云山之战,赵树赵果原本还担心他的安危,特意叫其跟在抗大旗的后头溜,没想到这小子在战场上捡了个长枪,见着梁兵就眼冒黑光,一枪过去就串两个糖葫芦。
人的骨骼何其坚硬?若非特意找准柔软要害再加上不知哪来的牛劲,姜乔连一个都串不过去。
他攮进去,却拔不出来,拔不出来也罢,捡了身边的刀就继续砍。
他的身手还没有什么章法,纯就是靠着不知道哪来的肾上腺素,砍人和砍柴一样,杀的赵树赵果都忍不住过去拉人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
姜乔双眼发木,赵树赵果两个合起来都差点拉不住他,要不是梁王鸣金收兵,他能一路杀到山上的妙云道观去。
本来跟个哑巴似的不说话,此时上山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哭,哭起来也没个声音,脸白眼睛黑,冷不丁在火把下还有点吓人。
陈吉就更不用说了,这更是个重量级大哭包,赵树赵果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军营里时不时抱头痛哭的习惯就是跟他学的。
但其实他们也没资格说别人,因为找不到沈公子,他们又吓又怕,若非要绷着脸色在这群瑶城小将面前长脸,他们也恨不得放声痛哭。
在奚兆手下的这群瑶城小将是第一次跟着萧元尧打仗,奚兆为人稳重,打仗也与他本人性格十分相似,行军布阵都是一板一眼,但能保证没什么大的差错。
萧元尧则完全不一样。
他上战场就一句话——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都得死。
偏偏又极懂兵法,别说敌人了,就连他们自己人,有时候都跟不上萧元尧在战场上的速度。
若非萧元尧的亲兵挥舞大旗,秦钰等人非得在战场上迷了眼睛不可。
更别说萧元尧还有一把绝世神兵——今时今日,还能有谁不知道龙渊融雪刀的威力?
放在古代战场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面对此刀第一次冲锋是为勇气,第二次是为不信邪,倘若有幸活到第三次,则必会用生命来领教它的锋刃。
萧元尧将龙渊融雪玩出了花,一手刀法出神入化,不仅叫敌军胆战心惊弃械而逃,更是叫自己人越发眼馋羡慕。
然后就会想到锻造这把神兵的人目前还生死未知,一时间便也都心思沉沉眉头紧拧,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山顶上去。
梁王退兵,只留流云山一片狼藉,这等情形沈公子要么是和梁王一起退了,要么就是可能还在妙云道观里面。
但是梁王会留下沈融吗?想想实在不大可能,可不论如何,他们都得先在道观里找一遭。
所有人心中都打着鼓,直到看见石龟和妙云二字,他们才急忙一鼓作气的冲了上去。
萧元尧提着刀,刀尖上的血一路滴落,赵树赵果陈吉孙平等人立刻领一小队人去观里到处搜索,除抓到了几个躲藏的道士之外,其余人一概没有看见。
他们急忙去找萧元尧对接消息,却见他在道观茶室蹲着身子轻摸一个圈椅,鼻尖凑近。
几人大气不敢出,直到萧元尧低声开口道:“这里,他坐过。”
赵树结结巴巴:“沈公子来找梁王,还能与梁王在茶室对饮,想来、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赵果面容紧绷:“等我们抓到梁王,就一定能够找到公子了!”
陈吉绑了那几个道士进来,怒目圆睁的问他们沈融在哪。
几个道士畏畏缩缩手软脚软:“我、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这观里的小道,平日里都是负责洒扫落叶的,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上头的大人物啊!”
陈吉怒喝:“这里举办了多少祭祀活动了!你们和那张寿就是蛇鼠一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小道浑身抖索,纷纷喊着官爷饶命,其中一个神情躲闪往后处退,身侧忽然就落下了一把雪白刀刃。
萧元尧转头,手腕抬着问他道:“你看见过他,对吗?”
那道士浑身一软,整个人出气都变成了虚的。
“我、我——”
萧元尧歪头,语气肯定:“你看见他了,他在哪?跟着梁王一起走了?”
道士抖如糠筛,猛咽口水,萧元尧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说,他还在这道观里?”
道士猛地开口:“在、在的!”
赵树赵果立刻上前:“在哪!人在这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非得要人用刀架着你?!”
“我、我不敢说,那位公子他、他,他是被张寿的人带到了后山,我半夜去道观后头小解的时候看见的,他们是、是把他背过去的!”
在场所有人神情一愣。
背、背过去的?沈公子怎么可能会叫张寿的人背他,除非是无意识——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一口,正巧姜乔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半根断掉的迷香,他抖着嗓音道:“我、我找沈公子,在中殿蒲团上闻到了沈公子身上的香味,出门就踩到了这个,这个是,是迷香,是张寿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孩子的。”
那道士便也抖索开口:“是!是!张仙官有时候会嫌弃祭品吵闹,就会用这个把他们都迷晕……”
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心脏像快要炸开一样的跳,偏偏手上脚上都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头晕目眩,大脑一时间不能思考。
沈公子被张寿药晕了,然后被张寿的人带去了后山……后山是什么地方,是将军和他们一起救那些童男童女的地方,沈公子就在那里……他们把他带到那里……做什么?
融雪刀的刀尖在墙上划下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萧元尧起身一下子没起得来,定了定神才站起,腿却又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就连跟上来的秦钰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萧元尧,看着一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这会连站都站不稳当。
萧元尧低声:“杀了他们。”
秦钰脑子也是懵的,他下意识道:“萧将军——”
萧元尧一刀将茶桌案几全都劈碎,唯独留了那一个小小的圈椅。
他一字一顿:“我说,杀了他们。”
萧元尧高大身影走出茶室,径直往后山而去,赵树赵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姜乔抽了刀,三两息之间全给这些人抹了脖子。
他二话不说紧随萧元尧而去,室内剩余人尚还处于大脑爆炸阶段,但也逐渐反应过来,迅速出了道观。
队伍死寂安静,连哭声都没有了,后山的距离能有多远?脚程加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也就到了,赵树昨晚上刚来过这里,还没接近,就先感受到了一股子炽烈的热浪。
火光由远及近,已经烧的差不多了,灰烬里面全都是还没有熄灭的火星,随着风势明明暗暗的呼吸着。
祭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堆碳灰,灰白黑褐撒了一地,还没靠近就能感受到那里面骇人的余温。
人群三三两两的站住,空气中只余风声和一些起起伏伏的呼吸。
赵果看了那灰烬一眼,脚步上前走到背对着众人的萧元尧身边,他语气平静道:“将军,我们快些去追梁王,沈公子一定和他在一起。”
萧元尧定定的,不说话。
赵果转身:“我去追,我现在就去。”
他路过赵树身边,而后被哥哥一把抓住,赵树咬牙道:“将军无令,岂敢擅动?”
赵果眨眼:“我追沈公子啊,我把他看丢了,应该我去追,你们都在这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同我一起?”
赵树齿关紧咬,正待说话,就见最前方那个沉默人影缓缓走近烧毁的祭台,而后蹲下身子,直接将手伸进那滚烫灰烬里找着什么。
他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双膝匍匐跪地,整个人都扑在了被烧成灰的祭台上,就用一双手揉进灰烬深处,神色认真,一寸寸的摸着,找着。
燃烧殆尽的祭台表面火色已熄,可内里依旧滚烫,萧元尧直接用一双手在里面摸揉搅和,间或埋首吹一吹那迷住眼睛的灰和烟,然后继续匍匐,继续寻找。
赵果猛地回神,与赵树一起冲上前,试图将萧元尧从余烬上拉下来,可刚刚碰到就被男人猛地甩开,只是短短一会时间,他的袍角,裤腿,垂下的几缕长发,都已经被撂烧的不成样子。
姜乔腿软的站不起来,直接跪在了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断香,他怔怔的,过了几息便往前爬去,那里本该是他被烧死的地方。
本应该是他死的地方。
所有人这才动作起来,陈吉孙平纷纷上前想要将萧元尧从灰烬里拉出来,却没有人抵得过他的力气,眼瞧着那粗粝手茧都被木灰烫成焦黑色,又因为连续不断地刨挖,而烫出了底下鲜红的血肉。
萧元尧眼也不眨,头也不抬,谁来都会被他一手甩开,拉也拉不动,叫也叫不醒,耳朵里面听见的声音像是进了水一样混沌遥远。
他只知道沈融可能在这下面,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他手里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一节骨头,萧元尧定定看了两眼,扔开。
他认识人骨,这不是人骨。
而且不应该这么干净,火烧不了这么干净,应该是带着焦黑血肉才是。
因为扔出了骨头,其余人死寂一瞬,然后也不拉了,全都扑上前,循着偌大的祭台、萧元尧没有找过的地方一寸寸摸。
秦钰和几个瑶城小将拆了臂上的甲,在这片废墟上铲着筛着,各个面色惨白,额头却被热气蒸的汗水直淌。
他们哪里敢相信那个人就在这下边?这个念头只是单纯的滚过脑子,就已经叫他们全然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但道士看见是真的,沈融一定是被张寿带到了后山,偏偏后山祭台着火,除非人为点燃怎么可能只烧祭台一处?所以张寿迷晕沈融将他带到这里想要烧死的事情,就这么残忍而又赤裸裸的呈现在他们面前。
赵树满头大汗,低声念叨该在这里脱一层皮的是他们,而不是沈公子。他的动作全都是下意识,心底深处完全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摆在面前的一切。
火烧的什么也不剩下,远处的天慢慢吐出鱼肚白,萧元尧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触到了什么。
他停住,嗓音低的听不清楚。
“……原来在这里。”
纵使音色再低,却都能被周围习武之人捕捉,于是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睁睁瞧着萧元尧徒手扒开那片黑灰,露出底下一具人形焦尸,尸体已然面目全非,被烧成了扭曲蜷缩的形状。
那一瞬间的感受,所有人哪怕这辈子活到头,直到弥留之际恐怕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极深的恐惧感,是脑子想要控制眼睛不要看,不要想,却依旧无法摆脱这噩梦般的一幕。
最后一个见过沈融的赵果更是后退数步,捂着头一叠声的说着“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沈公子是神仙!是神仙啊!
萧元尧静静注视了那焦尸几秒,忽然道:“不对,这不是他。”
赵果猛地抬头。
萧元尧语速加快:“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他脖子上有金子打的长命锁,这个人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还有身形,太瘦,太寡,头骨太过窄长,萧元尧扒开那漆黑头骨的牙齿,仔细的一颗颗摸过去,而后猛地站起:“这不是沈融!”
他脸上浮现一个扭曲的笑,转头和众人高声道:“你们过来看,这不是沈融!不是他!”
还在碳灰上阴暗爬行的姜乔瞬间回魂,他连滚带爬的扑上去,鼻尖在那焦尸身上嗅闻几下:“硫磺味……臭臭的,沈公子身上是香的——”他抬头,和萧元尧一样狂喜欢喝道:“哥哥们,这真的不是沈公子!这个人是个道士,是个道士啊!”
所有人都围上前,萧元尧用刀将尸体挑起,然后扔向外边。
他尤不放心,还在那灰烬四处摸了摸,确认这底下再没有尸体,才收回了血肉模糊的双手。
陈吉孙平凑近尸体上手就扒拉,从这焦尸腰间摸到了一个葫芦瓷瓶,倒出来一看,赫然是几颗鲜红的丹药!
姜乔说的没错,这真的是个道士,而且还是个会炼丹的道士,梁王身边会炼丹的道士只有一个——
赵树赵果异口同声:“这是张寿?!”
这不是沈公子,而是张寿那个老妖道!他被烧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祭台上了!
众人大悲大喜之间神色恍惚,孙平耳朵动了动,忽的抽出背后箭支射出,树林里立时传来痛叫声,他跑过去,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道士回来。
萧元尧喘着粗气,狠狠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单手掌刀,就这么在两人面前踱步两圈。
而后脚尖停下。
“我问,你们答,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就别怪我手下无情。”萧元尧垂眸,神色冰冷睥睨:“死的是不是张寿。”
为首的道士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
萧元尧抽刀,一秒后那道士下意识捂到脸侧,却没摸到耳朵,又过了两三秒,鲜血才猛地泵出。
萧元尧刀尖点地:“我再问一遍,死的,是不是张寿。”
剩下那个吓到半傻,却立即开口道:“我、我天天给师傅端洗脚水,知道他只有九个脚趾!将军可看看那焦尸,是否只有九个脚趾,若是,则必为他!”
萧元尧侧眸,赵树立即去看,须臾返回,音色狂喜道:“将军,就是张寿!他左脚居然没有小脚趾!的确是只有九个的残子!”
萧元尧又踱了两步平缓心境,而后才停在那两个道士面前,问出第二个问题:“原本被张寿带到这里的人在哪?”
捂着残缺耳朵的道士立刻惨声答:“师傅叫我们迷晕那位仙长,再带到后山祭台,我们只得照着他的意思去、去办!师傅嫉妒新来的仙长,我候夜时隐约听见,他想要拿那位仙长身上的法术!”
“对对对!所以才叫我们把他迷晕带到荒无人烟的后山!”两人争抢着回话,又急声道,“我们便按照师傅所言,将那个小仙长锁到祭台下面,然后就回了道观,可、可是……”
萧元尧眯眼:“可是什么?”
那道士脸色惨白答:“可是那个仙长没过多久居然自己回来了!”
两人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见了鬼,因为他们知道,落在张寿手里的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还被锁到了祭品牢里,进去那里面更是九死一生!
“他从后山回来,就从我们两个面前经过!我们亲眼看见的!……但他回来,师傅却没回来,我们就急忙来找,结果就、就看见祭台烧了好大的火,我们怕也被烧死,就躲到了旁边林子里……”
赵果咬牙怒骂:“原来你们也怕被烧死!那怎么忍心把别人关进来的?!”
两个道士立即磕头哭求:“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事情到这里,所有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才觉出前胸后背全都被冷汗湿透,就连舌头都在嘴里打着结。
虚惊一场,不外如是,虽已经知道是虚惊,但所有人被吓了这么一遭,没看见沈融都不敢彻底放心。
可是这两个人只见沈融回了道观,却再没看见他去了哪里,萧元尧摆摆手,赵树赵果立即把人拉到了一旁。
他侧身,攥着拳头在眉心重重的碾了两下,胸腔的暴戾惊悸还未平复,那两个人多在他面前一秒,他都要忍不住抬刀抹了他们脖子。
晕的是沈融,死的是张寿,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张寿要害沈融却被其反杀,能把他那样性子的人气到造杀孽,可见当时沈融有多么生气。
或许张寿死之前还挨了他的耳光也说不定。
他养的人他知道,打人的时候从来不挥拳头,沈融拳头攮人不疼,只伸爪子,爪子抡圆了真扇,定然是要扇的人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萧元尧眸光虚虚落在那堆灰烬上,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是,他应该如父亲所说相信沈融,相信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有自己的考虑。
只要一想到就在昨天夜里,就在这个地方,沈融将张寿反手烧死,萧元尧的心中就忍不住划过无数颤栗,并非后怕,而是一种兴奋。
他从担心害怕沈融离开他,到现在又转变成一种更隐秘的阴暗情绪。
那个人举着火把下了神轿,终于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他游走世间骗的安王梁王都团团转,反倒叫萧元尧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他宁愿他五分善五分恶,反正不论善恶,都能叫他不住沉迷。
所以沈融到底去哪里了呢?
……
一个时辰前,沈融就已经和梁王一起踏上了回吉城的路,他现在也勉强算是能骑马,于是梁王就给了他一匹马叫他跟着队伍。
沈融一路悠悠哉哉,神情半点不见急色,反倒衬得梁王不怎么淡定。
整个队伍也就他像是出来郊游的,其他人都一脸死了爹妈的丧气。
有亲卫在梁王身边来报:“王爷,还是没能找到军师,也没在队伍里。”
梁王冷声:“继续找。”
“是。”
沈融心道你们要找张寿,只能去后山祭台刨火堆子去,火堆子那么烫,看你们谁下得去那个手。
他亲自烧死了张寿,作为新时代新青年心里很是恶心了一阵,但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萧元尧走南闯北的久了,最后居然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有的人就是该死,只死一次都还不足惜,放在现代可能还得等个死刑,可能最后还会变成死缓,光是想想都要憋屈死了。
张寿失踪,很明显叫梁王的精神都暴躁了起来,沈融观察到这老头的太阳穴一直在跳,都有点担心萧元尧还没杀了他,他自己就先高血压过去了。
梁兵残部在后头跟了一长串,梁王的亲卫更是围着头部队伍。
沈融:吉城还有多久到?
系统:【最多半小时】
沈融:统子哥,我这条小命可都在你手上了,你备用方案想好了没有?
系统:【……想、好、了】
大不了就是拿一万积分去兑换一次小概率事件,它没事它很好不过就是存款一下子没了二分之一哈哈哈嗷werwer……
虽说曾经真的有宿主凭借“欧气”触发了小概率事件,但现在是赌欧气的时候吗?就自家宿主这个天黑点都要被门槛绊倒的倒霉蛋,它除了花积分疼他一些还能怎么办er……
没事的没事的以宿主的能力,完成支线任务一定能给它翻十倍积分,现在这些都是必、要、投、资!
狠狠自我洗脑了一番,又小家子气的阴暗哭泣了一会,系统才在沈融脑子里叮的一声:【前方五百米即将进入吉城地界,请宿主远离未激活地图,尽快返回男嘉宾身边】
沈融不动声色,暗戳戳看了一眼梁王,心道这老小子该不会被自己直接吓死吧。
系统例行播报:【叮——前方三百米是吉城地界,请宿主尽快返回男嘉宾身边】
又走了大概三分钟,沈融勒马停下了,在他面前,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正矗立着,表示前面区域没有萧元尧他别想过去。
沈融停下,梁王便也立即停下,他转头:“仙长,怎么了?”
沈融道:“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妙云道观了。”
梁王眯眼:“仙长来时身无一物,能有什么东西落在道观?”
沈融看着他,帷帽下漂亮脸蛋笑开:“那自然是,我那相好的萧老大啊。”
梁王来不及反应,沈融就忽的跳下了马,系统在他脑子里倒数:【三米、两米、一米!马上过界!】
沈融踏出去的脚忽的顿住,仿佛踩上了一块非牛顿流体,他被前方的地图完全排斥,这一脚踩出去直接触发了系统的地图警报。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强行突破未激活地图,为保证双人绑定系统的正常运行,将对宿主启动强制回返程序!】
失重感猛地传来,沈融闭上眼睛,不是上次在黄阳边界那种几秒就结束的失重感,而是持续不断地,仿佛被人扔上大摆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甩了十八圈的感觉。
这次比上一次还头晕目眩头重脚轻,上次是循环性折磨,这次是上了海盗船最高点就别下来了。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过去了十几秒,系统在他脑子里面播报道:【正在定位男嘉宾具体坐标,定位完毕,即将空投!】
沈融:??等等空什么玩意儿??
来不及反抗,他眼前的乱码就重新变成了一片叶子枯黄的山,还有一堆没烧尽的木柴。
沈融:“……”喵的他怎么重回作案现场了?!
不对,难道萧元尧现在就在这?他来这干什么啊!
烧毁的祭台前,一群小将群情激奋的商量着要如何追剿梁王救回沈公子,萧元尧一边听一边走神,恍惚间好像听见沈融在叫他。
沈融被系统从七八米高的地方直接扔下,整个人都自由落体放声尖叫:“老大啊啊啊啊啊——”
幻听吗……
角落的姜乔一直在抬头看天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冷不防就瞧见那个叫无数人揪心的存在当空出现,然后精准的朝着萧将军砸了下去。
姜乔:“……!”
神、神、神仙下凡了!
系统:【叮!恭喜宿主触发小概率直投,投件成功后记得给系统好评呦么么哒】
沈融:“我丢你——哎呀!”
在和地面即将亲密接触前,一双结实臂膀直接给他当空兜住,沈融面朝黄土背朝天,差点被这一下给怼的呕出来。
萧元尧一手揽着他的胸口,一手揽着他的肚皮,两三秒后,掐着沈融的咯吱窝直接将人举了起来。
沈融:“…………”
他抬爪:“嗨~老大~”
完全下意识伸手的萧元尧:“——”
沈融眨眼睛:“老大你怎么在这里啊?仗打完了吗?”
萧元尧一双眼眸直直的看着他,周围人抬头看了会天,又看了看地,除了果树吉平其余人都一脸苍白麻木。
……就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就在他们刚刚还大起大落商量着怎么杀进梁王老巢而不误伤沈公子,沈公子就这么水灵灵的回来了……
帮着一起找人一起出谋划策的瑶城小将们齐齐灵魂出窍,秦钰更是三魂七魄离家出走。
他跟着萧元尧打了一天的疯仗本来就精神恍惚,如今又遇上沈融这一出,所以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啊啊啊!
任其他人精神狂乱,萧元尧自举着家养小神仙。
他定定看了两息,然后将沈融拉近在额头脸蛋亲了个响,又把他一把拽进怀里,扯过身后的披风紧紧包住。
沈融:“?”
萧元尧急速行到一边无人处,掀开包着沈融的披风又亲了好几下,然后重新包起来盖住。
沈融:“??”狗叼玩具呢??
系统(贫困版):【(嗑到了)(kswl)】
他整个人都被此男双臂勒住,仿佛要嵌进骨骼一样,隔上几秒就掀开亲他几下,嘴里还低声咕哝着什么。
沈融以为萧元尧又在阴湿发疯,没想到仔细听了一耳朵,居然听到他在说什么“好厉害”——
大奇事!萧元尧居然没有继续黑化而是在夸他任务做得好耶!
沈融心里瞬间美得冒泡,直接掀开男人披风就环抱了上去。
精神紧绷了一天一夜,萧元尧现在动作比脑子快,为偷亲偷藏沈融滑下了一个矮坡,沈融在这里猫突猛进也没人看到,撞得萧元尧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干枯叶子微微弹起再落下,没什么比情人间心意相通更美好的事情了。
沈融鼻音兴奋的哼哼:“你懂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我!”
“梁王都快被我骗傻了!我真的成功了!”他抱住萧元尧脑袋啃了一口大的,然后额头抵着他得意道:“张寿,我杀了,梁王,留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当消炎药尝到肯定老婆的甜头be like:猫猫干活(老婆好棒[加油])猫猫执行任务(我老婆就是神仙下凡[彩虹屁])猫猫单杀坏人(就这样迷死我吧老婆[爱心眼])
【以下为一键空降全员心理活动表】
萧元尧:[亲亲][亲亲][亲亲]
果树吉平:[撒花][撒花][撒花]
瑶城小将:[害怕][害怕][害怕]
新人姜乔:[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梁王:??[小丑][小丑][小丑]
*秦钰基改名叫秦钰了更好打一些,不是虫子哈~
第82章 诛王
此次单独行动,沈融并不惧怕梁王如何,总归就是见招拆招实在不行求统子哥救命就行。
他心底深处最担忧的其实还是萧元尧。
因为两人都将对方看得太重,萧元尧来南地打仗沈融日夜不休翻山越岭的找,换做他去梁营当二五仔,萧元尧也能两天两夜不合眼原地整军开干。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存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差别。
那就是沈融再怎么担心萧元尧,也只是担心他受伤落下病根,到时候当皇帝还没人家当臣子的寿命长,所以他千方百计想的是怎么将萧元尧在打仗过程中受的伤害降到最小。
然而萧元尧不一样,他不知道沈融的来历,沈融在这个世界也没有自己的结局,是以一旦沈融单独行动或者超出他的“掌控”,萧元尧立刻就会担心一件事情——沈融会不会死。
受伤,和死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旦上升到死亡,萧元尧的担忧会比沈融更多出千万倍,间接导致了此男严重的分离焦虑和过于旺盛的保护欲。
他总是想将沈融藏在兜里,含在嘴里,不愿意外面的危险侵害他一分一毫,但情势不允许他随时随地的看护沈融,沈融也总是有自己的一些主意,以前萧元尧怕沈融是神仙,怕他随时升天,现在他却恨不得沈融更加神通广大一点,如此便可在绝境自保。
落叶堆里,沈融双手啪啪拍着萧元尧血迹未干的脸:“老大你受伤没有?”
萧元尧摇头,觉得沈融的手比以前更软了。
一听这话沈融就开心:“援军是不是把寒鸦弩拉来了?我在流云山上都听见那嗖嗖嗖的声音了!”
萧元尧又点头,嗓音含着哑嗯了一声。
沈融坐在他腰上一拍手:“哈!陈吉这家伙真是个厉害人物,那梁王手里有毒烟,我起初还担心两军交锋他要给咱们放毒呢,现在好了,谁家的射程能有咱们家的射程远!肯定是还没来及投毒就已经被弩箭射倒一大批了!对不对对不对——”
他手舞足蹈满脸兴奋,出门在外再怎么被这个时代捶打改造,在萧元尧面前依旧还是那个刚来异世的少年。
沈融一旦在外面装美了,回萧元尧面前就会放飞自我一会,他双手在自家老大的腹肌上攮了两下,又难忍激动去旁边叶子堆里滚了两圈,什么神子和仙长的包袱都没有了,给他一个榔头现在就能叮叮当当的去打铁。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刚坐完大摆锤不要太发疯,但它这个提示有点晚,沈融从草叶堆里站起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加恶心感。
来不及说话,先抱着一棵树呕了好几下。
因为没咋吃东西啥也没呕出来,反倒惊的听见声音的众人围过来,就见刚刚还从天而降浑身干净的沈公子,这会正面如菜色满头满身的小树叶。
赵果顾不得萧元尧还在,滑下矮坡就给沈融递水袋。
只是他手抖的厉害,好几下都没能解得开塞子,还是沈融自己拔开灌了一口,不经意撇眼,忽的瞧见赵果手上一大片烫伤,胳膊肘的衣服更是一片黑灰,还有一些被燎起的水泡。
沈融:“?”
沈融立刻冷静了,他一把抓住赵果的手:“怎么回事?我就不在家两天你给自己造成这样?”
赵果手抖的不停,眼眶通红实在难耐,一把扑到沈融身上抱住他。
这还是相识以来赵果第一次这么靠近他,以前碍于萧元尧“淫威”都只敢跟在他屁股后面来着。
沈融直直愣住。
然而不等他回神,所有人都从坡上滑了下来,赵树陈吉孙平等人齐齐扑了过来,抱大腿的抱大腿,抱腰的抱腰,沈融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瑶城小将还有他的私神狂粉秦钰,正在外围焦急徘徊找不到一个下手的地方。
沈融满身挂件,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想叫萧元尧管管手下这群兵,就见萧元尧从乱叶堆里站起,浑身的装束比果树吉平还要像个捡破烂的。
沈融这才看见自家老大的模样,身上的血就不说了,估计也都是别人的,双手却比赵树赵果的还要惨,还有双膝以下,衣袍都被烧烂,亏的秋冬的衣物厚实,才叫那膝盖小腿没有大面积的燎伤。
定睛一瞧,周围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没有一点打了胜仗该有的意气风发,反而各个魂不守舍,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
姜乔捡了沈融掉在地上的帷帽,他资历小辈分小,只能在一边远远看着,这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感觉披上麻布能直接原地哭丧。
全、员、战、损!
沈融:“……”
沈融在脑子里发出了尖锐爆鸣。
他就出去了两天两夜,萧元尧是怎么带团队的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变成一个大破烂带一堆小破烂了啊啊啊】
沈融又惊又怒:“不是,你们都怎么回事?”
他摘下自己身上七零八碎的人形挂件,快步走过去抓起自家老大的手看了看,很明显的烫伤,而且面积还不小,要不是萧元尧皮厚,能给他整个手掌掌纹都烫掉!
哪怕是这样,那十个指头的指腹也都不能看,很明显就是扒拉什么火堆子扒拉出来的。
沈融:“……”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齐齐站在了祭台前,沈融对着那具被刨出来的焦尸沉默半晌,然后指着焦尸道:“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给这老妖道烧了,你们又给他扒拉出来,还以为这人是我?还弄得自己浑身的伤?”
萧元尧目光瞥向一旁,果树吉平看天看地,瑶城小将现在还在神仙下凡频道。
只有姜乔小声哽咽着嗯啊了一声。
沈融抖着手指向萧元尧:“我、我!你、你是个傻的吗?就算刨火坑都不知道用工具?你腰上挂着刀鞘,到处都是树枝,你都不能捡一个再刨?”
萧元尧低声:“刀鞘我舍不得。”
沈融破音:“那你不知道捡个树枝??”
萧元尧眸光转向他,定定看着,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可那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委屈惊怕,就那么看着你,看你还忍不忍心骂。
沈融的确不忍心,这事儿从哪说理去?完全是两拨人没有对齐工作进度导致的,敌军对萧元尧造成的伤害值忽略不计,血条下降一半完全是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
沈融又心疼又无奈,原地深呼吸好几下,这才挥手赶着这群人道:“还杵在这是准备给张寿过头七吗?走走走!都给我回家!”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命运,一拨人被鞭策着满脸幸福的下山了,另一波人则集体死在原地,对着不远处的吉城城墙神情呆滞。
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前,就在刚刚,忽然凭空消失了。
所有头部的亲兵和部将全都看见了,那个人下了马说了一句话,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没了身影。
虽说南地的人多少都信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但就这么赤裸裸摆在面前,还是对他们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手下都尚且如此,更遑论是梁王。
惊怒交加之下,梁王竟然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亲兵连忙上前,却见他鼻下有血,一时慌张道:“王爷的丹药呢?快快拿来!”
有人立刻上前,服侍梁王吞下一枚褐色药丸,又给他顺了顺喉咙,可梁王依旧不见好,最后竟是被自己人给抬进吉城当中的。
他分封至此地已有几十年,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回王府,王府上下顿时乱做一团,有妃妾前去侍疾,哭哭啼啼的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亲兵幕僚一个比一个脸色差,显然还处于巨大的打击中没回过神。
与人斗,尚有五分赢面,可与天斗,他们真的能够斗赢吗?
梁王昏迷着,底下军心震荡不已,居然又有幕僚趁此机会收拾了细软偷偷逃命,因着吉城内如今乱成一团,居然还真叫不少人成功跑了。
跑路这件事情是会传染的,一人跑就有多人跑,一时间吉城内风声鹤唳,偏偏张寿又找不见踪影,连个主事儿的人都没有。
梁王强势,底下儿子就略显懦弱,平时不愁吃穿惯了,哪懂临危受命这个词儿怎么写,他们窃窃私语到处游走,宛如一颗腐烂大树即将倾倒时发出的扭曲木碎之声。
到了夜间,梁王终于醒来了一会,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他因体虚而手抖不已,强撑着一口将这信写完,而后唤来一名亲兵:“……把、把这个速速送去瑶城,要快点!要亲手交到安王手中!万、万万不能耽误咳咳咳咳!”
亲兵立即领命,梁王坐回太师椅咳得撕心裂肺,忽然觉得喉间腥甜,下一秒竟直直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呆愣看着那乌黑血迹,整个人的精神气瞬间抽走了七分,就连脸色都变得灰败起来。
张寿失踪,沈融凭空消失,两件事加起来给梁王造成了沉重打击。
如今梁王哪里还有“龙气”?只余浑身沉甸甸的死气了。
他目光远远的落在豪华雕梁之上,忽又觉得耳边响起了那骇人的破空之音。
遮天蔽日的弩,接连不断,每一根都有儿臂粗,从天上钉下来,能将一个人当胸直接钉死在地上,如此大的弓力与长箭,非巨人所不能射,直至这场仗鸣金收兵,梁王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忽然出现的。
萧元尧……萧元尧!
祁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下出了一个怪物!他今日敢如此逼杀梁兵,明日班师回城就敢直接杀了他祁佑!
那个废物……那个废物!他就算死,也必得去信于他,萧元尧万万不可留,包括他身边那个会仙术的谋士,全都得死,否则大祁后患无穷!
梁王又惊咳了好几下,才被亲随半扶着躺在了床上,他摸着又吃了一颗丹药,想起沈融又是惧怕又是恨得牙痒。
好不容易睡下,梦里却又梦到沈融朝他淡淡一笑,浑身金光闪烁,须臾竟盘了一条金龙在身,那龙头直直的凝视着他,忽的张开大口将他囫囵吞入。
梁王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往外一看,天又亮了。
日月轮转永不为凡人停留于昨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
书生日夜苦读所有成才,商贩连天叫卖所以得财,将军亦是闻鸡起舞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成就都需要在时间中花费成本,但有的人生来就有权势,地位,财富,因为太容易得到,所以从来不觉得人生有多么难。
却不知他们手中的权势财富,正是底下无数人花费了无数时间才堆积起来,纳税,上供,图的是当权者英明治下,而非为了一己私欲,叫他们活得越发艰难,越发没有滋味。
于是临到头了空空一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是此理。
梁王固守吉城,曾经他意气风发差点将奚兆困死在石门峡,如今也尝到了被别人困守粮水断绝的滋味。
南泰城,梁王酒庄。
沈融正紧盯着面前一摆军汉换药。
林青络无奈摇头,每解开一圈纱布都能听见人哎呦哎呦的吸气叫唤。
沈融叉腰:“下次还敢不敢直接上手了?嗯?烫伤是最痛苦的伤势知不知道!”
除了萧元尧在一旁坐着,其他人各个都乖得像鹌鹑一样。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融:“你们也不想想我是谁,我能死吗?张寿被烧成烤乳猪我都不会死,萧将军带着你们挖你们是真敢上啊,还有你,姜小乔!”
姜乔睁大无辜双眼,和哥哥们一起举着被包成猪蹄的两只手。
沈融走到他面前大力揉搓了一下他的头毛:“你啊你!你才多大年纪,骨头怎么这么硬!练了几天就敢上战场也就算了,萧将军发疯你也跟着一起发疯是吧!”
姜乔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沈公子对不住,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沈融指着他:“下次打仗不许再上去,我在哪你在哪,听到没有!”
姜乔小声:“好哦。”
教育完一个,看着剩下那几个又开始头疼,索性回到萧元尧身边,检查林青络给他换的新药布。
沈融眉头紧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打不打仗无所谓,你这手上腿上肯定是要留疤了。”
萧元尧抿唇:“我刻意将脸远离了火堆,我脸好着呢。”
沈融:“……”
系统:【男嘉宾容貌焦虑这方面】
沈融气:“除了一张脸其他地方就不管了是吧?”
萧元尧默了默:“那不是,有些地方还是得管管。”
沈融:“?”
沈融:“??”
他一字一顿:“你敢说大红薯试试看?”
萧元尧眼神闪过笑意,明显就是沈融猜中了他的意思。
这混球!
三秒钟后,萧元尧领了一个手刀幸福的出去了,剩下几个疼的呲牙咧嘴的看着沈融,脸上却都没了祭台那天的惊慌失措,很明显沈融回来极大的抚慰了众人心灵。
就是赵果跟丢了沈融两回,现在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阴影,趁着沈融不注意,悄悄给各个窗户后面做了带铃铛的插栓,沈融每次开窗透气,铃铛一响赵果必到,灵的不得了。
沈融却没有赶他,每次来每次领一些点心果子,几天下来精神终于正常了一点。
众人换好药,举着猪蹄排队走出,沈融在后面长叹一口,林青络在他身边道:“还好南方秋天冷,那祭台已经烧完了,不然肯定会烫的更严重。”
沈融点头:“是啊,我看萧元尧伤口最大,换药的时候一声都不吭,这男的真能忍啊。”
林青络:“只要你没事,萧将军什么苦痛忍不了?”他侧目笑:“不过你下次可不敢再这么吓唬他们了,又是不告而别又是大火烧尸,那天回来我看他们一个个腿都软了。”
沈融自知理亏,唉声叹气的点了点头。
因着队伍重要成员连带瑶城来的一群人都被包成了猪蹄,这仗暂时就没往下推进,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梁王的气数已尽,只看萧元尧什么时候会再度发兵了。
在战场上受伤的和中毒烟的人也不少,林青络这几天都忙的团团转,姜谷跟在他身边打下手,居然也像模像样了起来。
沈融看见这小兔呆子就好玩,趁他歇口气的功夫把他叫到眼前,和身边的林青络道:“这崽子学的怎么样了?”
林青络夸赞:“天赋极高。”
沈融惊喜:“哦?和你一样是个学医的天才吗?”
林青络顿了顿:“非也,我正好要与你说这件事。”
沈融看他,姜谷一脸懵懂的贴在沈融腿边。
林青络和沈融认真道:“这孩子学习医术完全是浪费了他的天赋,他不应该将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只用在认草药上,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尽快送他去读书才好。”
沈融眨眨眼睛,低头与姜谷对视,姜谷小心翼翼的笑了笑,用手拉了拉沈融腰间的玉佩。
这么个营养不良的小不点,都十二了看着还跟八九岁的小学生一样,居然能叫林青络说学医是浪费天赋?
沈融便低头问:“小谷子,你以前读过书没有?”
姜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爹教过一点。”
沈融追问:“哦?你爹爹居然会识字吗?”
姜谷搅弄手指:“会,爹爹是个秀才,娘是教书先生家的女儿,也略识得一些小字,我哥哥也会认字,他没有和公子说过吗?”
沈融:“……没有。”
沈融:啊啊啊我是不是抽到SSR了?
系统:【是的哦宿主】
沈融: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啊
系统:【因为新历史进程都需要宿主自己去认知领悟,当然,如果宿主需要读条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融:我不读条!人都到手了还读什么条!你就说我抽了几个SSR吧!
系统:【两个哦宿主】
所以姜家两兄弟全都是SSR卡??他就说姜乔小小年纪胆子怎么这么大,不但能带着幼弟逃离张寿魔爪,还能在萧元尧手下混的如鱼得水。
沈融震惊了,把腿边的小不点掐着抱起来,姜谷一动都不敢动,纯真的眼神透出对沈融的依赖和信任。
沈融深吸一口气,举着他宝贝似的看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把这文曲星放了下来。
林青络看的好笑:“不如你把他带在身边管教吧,我看他也喜欢你。”
沈融:“我?我不行。”
连萧元尧的萧尧他都是前段时间才会写,让他教姜谷岂不是误人子弟?
沈融想了想:“算了,现在在南泰城哪里都不方便,等回了瑶城我再给他找个好去处,必定不会浪费他这份天赋。”
林青络这才放心。
寒衣节一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下来。
在外打仗一看天气二看粮草,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思考,他们这一仗都需要速战速决了。
沈融掐指一算,他们已经离开瑶城快两个月,走的时候还是九月底,如今眼看着都要十二月初了。
去年年节扮神还历历在目,也不知道今年这个年能不能好好过。
远的事情先不说,就近的这场仗还得打。
流云山一战萧元尧带兵杀了梁王一万多人马,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吉城又城墙牢固易守难攻,还是得好好琢磨琢磨才是。
于是沈融立即组织一群大猪蹄子集体开会。
萧元尧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就连伤口都恢复的比常人要快,短短七天过去手上就只包了薄薄一层了,剩下的多多少少还是缠了好些圈。
这下换成这群人坐着,沈融在舆图前站着。
他和众人说了攻略吉城需要重点注意的一二三,又提及乐城和南泰城的布防工作,咪咪喵喵的说了好半天,才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虽手伤了,但留给你们养伤的时间也没多少,接下来这个骨头咱们还是得啃,这次我就不去,重点还是萧将军带着你们。”沈融说着看向萧元尧,“你带着大伙儿出去多注意着一点,别又给我提溜一串伤兵回来。”
萧元尧端正点头。
沈融:“还有秦小将军,你也别走神,我刚说的你都听清楚了没有。”
秦钰恍惚:“……听、听清楚了。”
沈融拍板:“行,那明一早咱们就开干。”
有其他小将围着秦钰小声道:“这、这对吗?咱们真的要去杀梁王啊?那可是王爷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秦钰:“……”
秦钰一人拍了一把:“孬不孬,兵是王爷派的,仗是王爷要打的,至于是不是真干死了人,那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干不干一句话,不干都滚回娘窝里玩蛐蛐去!”
“……”一众小将咬了咬牙:“干!”
秦钰低声:“如今沈公子叫我们一起议事已然是信重我们,你们谁要是敢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那就当咱们多年兄弟白做。”
一群武将子弟立刻瞪眼:“如何会!萧将军比我爹还能打,上了战场我都恨不得给他跪下,跟着萧将军打仗,他吃肉咱们喝汤都能喝饱了!”
别的不说,就说那寒鸦弩,怕是连上头都没有,那弩箭每次射出,众人看的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一起起飞了。
若不是京城如今势力固化,当今立储态度模糊不清,各家又缘何会投资封地王侯?只是他们是派子弟出来给安王用,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萧元尧,直接把所有人都劫走了。
读书比考试,打仗比本事,谁要是有真本事,在战场上也是真的能够服人。
对这帮原本隶属于瑶城的小将就是这样,不论是看萧元尧还是看沈融,都莫名觉得未来定然是一片坦途,干肯定是要跟着干,还得好好干才不至于被丢下。
于是他们干脆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兵都融进了萧元尧的直系兵马当中,这下当真是二合一不分家,所有人都只认萧元尧一个老大,也只认沈融这一个神仙军师。
第二日一早,大军整合完毕,除开伤的动不了的,其他人都全副武装上战场。
对比第一次攻打流云山,萧元尧这次的状态明显就从容不迫了许多。
沈融站在南泰城城墙上,看着自家老大身骑高头大马,在人群中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虽如此,依旧不可小觑梁王残兵,沈融忧心忡忡的看着大军开拔,每一次萧元尧出去打仗他都心神不宁的。
系统:【你真的好爱】
沈融:…………
系统:【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爱一个人也是,你好爱他(嗑到了)】
沈融咬牙切齿:我当然爱他,我不爱他能把他亲的梆梆响?现在我变成男同了,你们满意了吧!
系统嗑的晕晕乎乎的匿了,沈融下了城墙,带着姜乔姜谷两个未知SSR回酒庄。
这次他是真不乱跑了,就等着看萧元尧怎么在这个世界线拿下诛王一杀。
一日过,大军应当是已经兵临城下,有斥候传回消息,言萧将军说了降者不杀。
残余梁兵顽抗,见萧元尧推出床弩,竟威胁城中百姓披甲对抗。
萧元尧能用弩箭射死梁兵,如何能用弩箭像屠城一样射死百姓?
沈融听得眉头紧皱,叫斥候再探再报。
他是相信萧元尧在军事指挥上的天赋,这一世有粮有人有军心,如何还拿不下一个小小吉城?
果不其然,一夜过后,斥候回报,言萧元尧已经破城,沈融猛地站起来:“这么快?!”
专门充当斥候探报消息的鱼影兵也喜道:“正是!将军命人用弩箭射到城墙之上,带人踩着箭棍直接爬上了城墙!”
沈融恍然。
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蓦的想起来回溯之时,萧元尧也是用过这一招,但那时候他是单枪匹马,一人踩着长枪杀进南泰城,而后重伤拼死打开城门,这才扭转了局势。
斥候接着道:“将军身先士卒跳上城墙,秦小将军和赵小将军等都一拥而上,吉城防守破裂,因为强行征兵内部也产生了内讧,将军还未对敌,城上便已经降了一片!”
沈融心中大定,又忙问:“萧将军受伤没有?有没有受腰伤箭伤?”
斥候摇头:“将军进城之后属下便看不见他,只知道各位小将军不顾手上烫伤,对敌依旧十分勇猛。”
那想来应该是无事——沈融生怕萧元尧非得给身上来几个血窟窿,才能和上一个历史线一样打败梁王。
系统:【历史已经完全不同,宿主不必过于担心】
叶落下来,半边红来半边黄,南泰城中依旧每天在卖包子热酒,而吉城当中则满城百姓惊慌逃窜。
赵树赵果带着兵卒冲进城中,因为吉城百姓太多一时间还施展不开手脚,尤其担心误伤无辜,将两个梁兵逼至巷尾,刚要执刀冲过去就见旁边跑出来一对母女,两人登时停住,又大喊孙平。
孙平本就离他们不远,过来一看直接拉弓搭箭,隔着那对母女射死了远处梁兵。
几人迅速前往别处,留母女二人原地瑟瑟发抖,又过了几息,赵果忽然返回来,从怀里摸了几大块米糕,猛地扔向二人。
“拿了吃的赶紧带孩子躲起来,我们萧将军不杀百姓,只诛梁兵!”
言语的说服力终究有限,可当吉城百姓发现这个打进来的萧将军的确不杀百姓,只是满城的找梁王在哪,他们才知道萧元尧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传闻中的煞星,一点都不像张寿和梁王说的那样可怖,梁王如阴云一样罩在他们头顶几十年,是他们挪也挪不走,推也推不平的大山,他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日子是什么样,只知道自己的日子几十年如一日的艰难压抑,还得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张仙官抓了做祭。
城中忽的有人骑马大喊:“谁家丢孩子了!谁家丢孩子了!我们将军和沈公子把你们的孩子都救下来了!他们都没被烧死,丢孩子去南泰城找沈公子认领!”
一语落下,满城哗然。
那么多漂亮的孩子,除了孤儿谁不是父母的掌心宝?立时便有人跑出来,在街巷状若癫狂的大喊“苍天有眼”!
而此时萧元尧已经在梁王府搜了一大圈,整座王府空无一人,梁王及其家眷均不知所踪。
一帮小将捶胸顿足,打上头哪管你是什么王爷侯爷,只要是穿盔甲站在军阵中心的就都是主将!如今他们想斩将抢功都没处抢,梁王这个老小子很可能是已经跑了!
于是梁王跑了的消息传遍了吉城,到处都有人在找梁王,萧元尧在街上策马而过,忽的听见一百姓开窗道:“他往南边去了!”
又有人推门道:“我看见他带着儿子往东边走了!”
“胡说,分明就是东南方向,我给梁王府送过菜,知道那里面的贵人都喜欢坐蓝色马车,我瞧见好几辆宝蓝的马车往东南方向跑了!”
赵树赵果听得直晕乎:“到底是哪边啊将军!”
萧元尧正要说话,又见更远处的百姓在大街上呼喝道:“梁王逃往岭南了!那是去岭南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想起了沈融说的“流放岭南”四个字,他说就算他把梁王流放岭南他都不奇怪,萧元尧心里快速跳了两下,直觉告诉他,岭南方向是对的。
沈融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笃定,好像他曾经就是将梁王流放到了岭南一样。
萧元尧带着一帮小将往城外官道而去。
街上百姓见黑甲无不引路,整座吉城到处都是目击者,有看见梁王马匹的,有看见梁王狼狈掉落头冠的,陈吉追着追着忽然大笑了一声:“老妖道想要散播谣言叫将军被百姓群起攻之,他现在是死了,若是不死非要亲眼看看百姓群起攻之的是谁!爽哉!爽哉!”
赵树赵果心里也是一阵舒坦,曾几何时他们被南地百姓围着寺庙谩骂灾星,而今攻守易形,真是应了沈公子一句话——将军只管打仗,有沈公子在,看谁还敢叫他们将军是煞神灾星!
沿着百姓所指方向上了官道,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瞧见了前面十几辆宝马香车,还有亲卫数百,萧元尧身边小将当即冲杀上去,官道之上飞沙走石血污泼洒,时不时响起女人的尖叫哭喊声。
如此家破人亡的时刻,叫萧元尧脑子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祖父南迁之时他已记事,八岁的年纪跟着父亲和祖父连夜逃亡。
那时京中勋爵世家人人家门紧闭,生怕惹上一点荤腥脏水,天子近卫闯入大将军府,在忠君爱国的牌匾之下大肆搜查通敌叛国的罪证。
然罪证本就是莫须有,又岂能凭空变出?
母亲为护幼弟惨死近卫刀下,若非祖父及时赶到,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祖父余威尚在,仍为天策军首将,天子近卫畏惧他而逐渐褪去,少时的萧元尧悲极转身,抬刀就劈裂了擦洗多年的忠君爱国之匾。
腐木落下,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带走藏在马厩里的萧元澄,祖父仓促离京之前曾四处寻找,就连弥留之际都在嘱咐他一定要找到幼弟之踪。
……
梁王亲兵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赵树赵果自前方一个马车中终于找到了苟延残喘的梁王,并将其带下了马车。
“将军!”
萧元尧打马上前,面容不见一丝悲喜,梁王抬头看他忽而怒骂:“小小贼人一朝得势,便想要诛杀王侯?你就不怕天子知道,要诛你萧家九族!”
萧元尧看着他,忽而笑了一声。
“九族?”他驱马围着梁王转了两圈,语气又冷又低:“哪来的九族?我萧家满门都为大祁战死沙场,唯余祖父一支,辞官归隐才苟全性命一条。”
梁王猛地愣住。
瑶城小将们及其他人都还在远处对敌,此处唯有赵树赵果近前擒王。
二人闻此话莫不是满脸愤然,又听梁王大骇道:“你、你们萧家——你到底是谁?”
时移世易,人心凉薄,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似乎镇国大将军府就已经成为了众人遗忘脑后的门第。
可大祁如今国土东南西北哪一寸没有他们萧家守护过?往上数三代皇帝,哪朝哪代他们萧家不是位列一等公?
梁王居然问出了和郑高一样的问题。
问得好,他到底是谁。
那他就替梁王好好回忆一下。
萧元尧抬起龙渊融雪,俊美面容显露了三分冰冷贵气:“太祖时期武状元萧世充乃我萧家先祖,其下四代分支无不为大祁疆土抛头颅洒热血,萧家男丁寿命合均从未超过四十,萧连策乃我祖父,天策军乃是他汇集无数萧家军的精锐用心血打造——”
梁王听到这里已然是面容涨红,满目惊恐。
成王败寇,萧元尧高高在上,刀刃落于他身前:“天策军镇守北疆,抵御匈奴、瓦剌、高句丽,祖父为大祁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要被天子疑心满朝攻之,萧家门灭天策军群龙无首之时,梁王殿下不是也想过分一杯羹的吗?怎么,如今已经全然忘了?”
梁王瞪大血红双目,鼓胀的太阳穴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可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元尧的萧是萧连策的萧!祁佑!祁佑!你个蠢蛋!你招的哪里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农户子,你招的是一头已经长成要来与大祁皇族复仇的北疆恶狼!
梁王仰天大笑,忽的再度口吐鲜血,萧元尧岂止是要杀他,萧元尧是想要造大祁的反啊!
但他已然说不出话,最后的视线之中,俨然是萧元尧面无表情落下的一刀。
刀尖穿心而过,梁王口中鲜血愈多:“放、放过我儿子……”
萧元尧眯眼,冷笑一声:“好啊,那你们祁家还我母亲性命,再帮我把弟弟找回来,我就放过你儿子。”
梁王瞪大着双目,两息过后,头颅垂下不动了。
萧元尧抽刀,停顿两息,而后甩落刀尖鲜血,转头与赵树赵果淡淡道:“岭南遥远,想来还是不要叫诸位贵人辛苦,就一并送上路,也能与梁王做个伴。”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城中巷战一日,于城外追杀梁王时已然日落。
萧元尧刀尖杵地,闭上眼睛任身后厮杀漫天黄土飞扬。
他脑中无数画面滚过,绝望地,无力的,怨恨的,最终又都成了一个人言笑晏晏的脸。
于是暴戾可以压制,理智可以回归,纵使手染滔天杀孽,心中仍有净土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喊杀声才停下。
众部将来到萧元尧身后:“将军,已将梁王残兵全数剿灭!”
萧元尧抬袖,细细擦过融雪刀,而后合刀入鞘,转身开口道:“打扫战场,收缴盔刀,派人去南泰城送信——”
“就告诉沈融,我已诛王,请他入城。”
作者有话说:
融咪:老大你家到底是干嘛的?[问号]
消炎药:种粮大户,红薯粉幕后主理人。[饭饭]
融咪:劳资数到三——[愤怒]
消炎药:好吧其实我家先祖是根正苗红的武状元我太太太爷爷就是将军我祖父更是一个大将军我爹中途跑去种地了但到了我我还是一个将军——老婆,咱们是有基础的武将世家啊![抱抱]
第83章 鸿门宴(小修结尾)
永兴三十一年冬,梁王殁。
因着进攻南地乃是安王下的命令,而萧元尧及一众部将明面上都是安王的手下,是以在世人眼中,这便是安王和梁王相争多年的最终结果。
宁州抚州尽数被萧元尧收入囊中,顺江南北到处都是他征战过的身影。
至此,萧元尧与沈融终于走完了这步筹谋许久的棋——借力打力。
队伍粮草,民心军心,逐一被收拢捡起,兵出有名,稳扎稳打,手底下能人众多。
与此同时,中天尊星之说在南地逐渐散播,作为给自家老大营造好名声的沈融,此时正骑马步入了这抚州最大的城池——吉城。
城墙之上,打了胜仗的士兵们严格把守城门,城墙内,萧元尧手下部将分列两侧,立了大功的寒鸦弩正整齐摆放在墙根下,沈融一进城门就被这场面给震了一跳。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一种萧元尧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而是这所有人的主心骨,是能人异士们追随崇拜对象的真实感。
沈融还是不太会骑马,进了城便要下来,却没动作就先看见了萧元尧站在不远处,瞧他带着队伍便大步上前,虽衣裳上还有红褐色的血迹,可那张脸却俊朗干净,一看就是提前收拾过。
沈融下意识:“老大!”
萧元尧点点头,走过去按着他屁股坐实马匹:“别动,吉城比南泰城大,去梁王府还得一长段路,你坐着。”
沈融踢踢脚尖,脸有点红:“唉,这多不好意思,好多人看,我还是下来和你一起吧。”
萧元尧按着他腿面叫他动弹不得:“我给你牵马。”
沈融愣住。
萧元尧朝他弯起唇角满眼爱慕:“我给你牵马呀,沈公子。”
周围有人不怕死的起哄:“我也想给沈公子牵马!”
“去去去!将军在这哪还有你我机会,你不如跟在后面捡马屎去哈哈哈哈!”
系统感叹:【男嘉宾这日子真是好起来了,瞧瞧咱们这阵仗】
沈融:他一向低调,我觉得他是打了大胜仗忍不住孔雀开屏了。
系统:【去掉觉得】
沈融没法,萧元尧不叫他下马,他也确实骑得屁股痛,索性坐稳当,任由萧元尧接过他手里缰绳。
“老大,你说了教我骑马,还记得不?”
萧元尧:“自是记得。”
沈融倾身追问:“那你啥时候教啊?我感觉我已经会骑了。”
萧元尧回头道:“你不会控马,马儿快步走的时候要压浪,如此身子才会平稳舒服。”
沈融:“怎么压?”
萧元尧低声:“没人的时候我再与你说。”
还神秘起来了,沈融憋不住笑,在马上伸手作乱拽萧元尧的长发。
系统叮的一声:【恭喜宿主激活吉城地图,现在宿主就不用被空气墙给排斥啦】
沈融连忙:吉城有啥好东西没有啊?给我来点扎实的!
系统:【有的有的】
沈融:啥东西!我现在就要领奖!
系统:【吉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梁王的经验包,宿主可以随时捡拾】
沈融:??就没了?
系统:【是的呢】
沈融原本还不信邪,思索了一秒觉得梁王经验包也还行吧,毕竟这老头在南地这么多年,这次光是战场捡垃圾都已经捡了不少了。
萧元尧与他牵马,一路行过吉城主街,围观百姓好奇的看着马上那个戴帷帽的年轻人,只觉得他和萧将军的肃杀气质截然不同,但与萧将军在一起又显得那么和谐。
左右一打问,才知道这位就是萧将军部下口中的沈公子,不但身有大能,更是以一己之力救下了三十个童男童女。
丢孩子的原本要去南泰城认亲,不想沈融来得快,直接搞了三四个拉酒的大板车,把这群孩子原封不动的又送回来了。
这里面大部分孩子是吉城的,还有一些是抚州其他地方的,是以丢了孩子的瞬间就认领了上来,一时间叫爹叫娘的响了一片。
沈融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开心笑意。
他永不会后悔当初独上流云山的决定,虽惊险万分,但此时此刻,一切都已值得。
萧元尧亲至城门又亲自给他牵马,独一份的待遇叫沈融大出了一次风头,不得不说他这个超级辅助还是很有作用,吉城百姓在梁王多年统治下已经经不起半点风雨,萧元尧威慑大于友好,原本要使许多百姓惊恐观望。
然而给沈融牵马走了这么一段,大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萧将军友善亲和,沈融的柔光间接掩盖了萧元尧身上的杀气,能与这种救下孩童的贵人走在一起,又能是什么坏人呢?
萧元尧恐怕还没有想这么多,此男就是单纯的想孔雀开屏。
他也不经常这样,难得高兴一次,沈融也就随他去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沈融都和萧元尧在梁王府暂时驻扎。
梁王府比安王府大了一圈,若说安王偏好华丽楼阁,梁王老宅就更有北方建筑大开大合的意味。
梁王身在南地多年,仍念念不忘北方皇都,许多用具用品都是一比一的复制过来,叫用惯了小筷子小碗的沈融还有些不习惯。
沈融现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到处捡梁王经验包,有一些藏得很隐蔽的系统还会给提供地图指导,赵树赵果等人没事就喜欢跟着他钻洞子找宝藏,就连本来在南泰城的姜乔都忍不住跑了过来。
这小子也不会骑马,就纯靠一双腿暴走,又从流云山那边翻了过来。
沈融是真服了,于是干脆也一起带在身边,叫他清点在梁王这里薅的箭矢数量。
众人各司其职,将缴获的物资堆满了梁王府的大院子。
除此之外还有金银财宝无数,以及梁王的私库藏品,光是宝剑就有十多把,堪称大型军事武器展示现场。
沈融揣着手,围着这座“大山”转了两圈,果树吉平还在大山四周挑挑拣拣分门别类,萧元尧站在他身边道:“这些只是吉城当中的,这次在南地打仗,一路上也捡了不少好东西,不知道够不够你用。”
沈融眼神悠远。
萧元尧贴近他:“到时候咱们把这些都拉回瑶城,放在你的军械司,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如何?”
系统:【男嘉宾现在已经精准拿捏的宿主的职业爱好】
沈融:他这段时间开屏就没停下来过,之前打仗总没有时间,现在可给他逮着机会了。
系统:【嘻嘻】
过了两息,沈融与萧元尧道:“拉回瑶城恐怕不太好放,你没回去,不知道军械司现在爆改养马厂,要是重新启用,免不得要叫安王知晓。”
萧元尧:“那又如何?”
沈融侧目,这男的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萧元尧笑:“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替你兜着就行。”
沈融倒吸一口,感觉自己要被萧元尧开屏的尾羽给戳死。
萧元尧:“为长远计,肯定要全部拉回瑶城,总之我们不能往南边走。”
沈融点头:“我知道。”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无不在北方,就连京城都在北方,好像萧元尧搬家前也是从北方过来的。
想到这里沈融干脆道:“那就全部都拉回去,不论如何,先带回去再说,反正是不能留在这里。”
梁王之死比彭鲍之死更叫南地震荡,宁州抚州加起来一共八个县,每一个县如今都在静悄悄的观望,沈融也不着急,如今他家老大的家底儿厚了,但文科生还是少,只要这些县官不闹什么幺蛾子,好好带领百姓们恢复农业生产,就暂且先捏在手上用着。
吉城经梁王多年驻兵已经千疮百孔,是以萧元尧不打算再给这里派兵,而是将驻兵全部放在乐城和南泰城之中,方能把宁抚二州都关照上。
这些事情萧元尧比他心中有数,沈融与他分工明确,不该自己干的活儿基本不用操心。
十二月下旬,有个节日名为冬至。
沈融有意冬至前后再拔营,可李栋却说须得速速回返,否则军中粮草恐怕要不够了。
以李营官每次粮草只多不少来看,能叫他说出不够二字,定然是已经开始捉襟见肘,想想不仅军中要吃,还得给饥民布施,只吃不进,的确日渐消耗亏空。
沈融便立刻改了主意,和李栋最后统计这次打仗所获的物资,然后便要准备拔营回城了。
系统:【盔甲三万多套,箭矢十万多支,另有大刀长枪七万有余,还有金银财宝和几十艘战船,这便是宿主成功抵达吉城的奖品了】
沈融现在也不嫌弃奖品俗气:梁王堪称军事狂魔,这真是我捡过最富有的经验包。
系统:【现在是支线任务阶段,系统会努力保证给宿主提供称帝所需的一切物资】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还在自己哼哧哼哧造战船,若再加上梁王的这几十艘,万一有个什么紧急事儿,也可以能立刻调出来用。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发家致富,还得打仗。
从土匪窝打到梁王府,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不知道多少事情都已经被他们改变,但好在所有的改变都是向好的方向,倒也不负这辛苦一场。
萧元尧和沈融本就已经在准备拔营,从吉城刚走到南泰城,就收到了皖洲来信,写信的是卢玉章,没什么废话,就一个中心主题——王燥,速归。
王燥?能有多燥?
沈融捏来陈吉,问他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诓安王出兵的?”
陈吉听见这话有点心虚:“说来惊险,安王差点不给我们出兵,还是海生机灵了一下。”
他模拟海生的孤僻语气道:“王爷不愿意派兵,可曾想本命之年还未过,部将是为王爷打仗,若此次将士在南地死绝,王爷今岁不一样是大造杀孽?”
陈吉:“于是安王又问,今年年节神子还会不会出现?海生答:‘那要看王爷能不能讨神子欢心了’。”
沈融瞪大眼睛。
陈吉小声蛐蛐:“公子,我发现这些大人物都有点贱贱的,好声好气和他商量不行,非得开口威胁才肯妥协。”
沈融:“不是,那你们拿我威胁他,在安王那核桃仁大点的脑子里,他派兵=讨我喜欢=我今年还会去给他过什么狗屁生日——我不要啊,我今年还想好好过年来着!”
陈吉双手合十告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都还不敢给将军说,实在是您的名头在安王那里太好用,我们当时也是太着急,您是不知道,我和海生这次去安王府,这色鬼比秦将军还夸张,奚公子不卖画,他就自己请人画,画的又没有公子神韵,还整天对着那些画赏来赏去的……”
沈融:“…………”
被安王粉上也真是倒大霉了。
他低声和陈吉道:“这事儿先别和萧元尧说,他问起你就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萧元尧刚杀了梁王,若是再忍不住杀了安王,我们还怎么和朝廷打太极?”
最起码得等他把这波物资拉回去给大伙提升提升装备再说啊!
陈吉连声:“是是是!那是自然!”
卢玉章发信催促,说明安王的确是等急了,一次性出来这么多部将,他要是安王他也坐不住。
更别提现在梁王被杀的消息还隐瞒着,若是再把这个消息报上去,安王第一反应定然是要傻眼,第二反应绝对是我只是叫你们去削弱梁王势力,你们怎么真敢杀了一个皇子。
敢杀一个就敢杀第二个,不论如何,这次回到瑶城免不了和安王冲突,到时候还得随机应变才是。
这些事儿萧元尧自然也心里清楚,但这男的脸上一点都不显,还趁着回程路上开始教沈融骑马了。
萧元尧的小气鬼属性藏得很深,还十分根深蒂固,每次教沈融骑马都会先带着他跑出去二里路,反正就是只过二人世界,多的一个人都不带。
沈融:“……是这样压浪?”
萧元尧:“胯再贴一些,跟着马鞍走。”
沈融扭扭屁股:“哦哦……那就是这样?”
他骨架不大,骨肉匀停,骑起马来身姿格外漂亮,尤其又要挺直胸背胯部下压,整个人看起来冰肌玉骨格外高不可攀。
萧元尧爱极了沈融这个模样。
他就是要将沈融捧得高高的,再让他用这种无措和着急的眼神注视着他,但也不舍得逗弄太久,须得拿捏沈融不耐烦的那个度才好。
“我怎么觉得这姿势这么怪……”沈融嘀咕,“你骑两步我看看。”
萧元尧果真策马奔了十来米,然后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沈融。
沈融:“……”
骑这么帅干什么!显得他像是个坐摇摇车的制杖!
沈融不服气,学了半天也学不会什么是压浪,萧元尧干脆从马上下来,长腿一蹬就坐到了沈融背后。
“欸你——”
萧元尧在他耳边低声:“专心。”
来不及反应,萧元尧就抬手抽了一把马鞭,马儿快速走起来,沈融立刻便被颠的左摇右晃,忽的两边胯上被按上两只大手,那手死死的固定着他的腰臀,又随着马匹动作,逐渐形成一种人马合一的律动感。
萧元尧语气凑近:“这样呢?”
沈融单纯:“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萧元尧又笑了一声,将沈融的腰往后拢了拢,他下巴轻轻搭在沈融肩上,整个人都贴的不得了。
沈融不耐烦:“我是叫你上来教我骑马,不是叫你上来抱着我睡觉的。”
萧元尧:“自然不敢懈怠,这就好好教习。”说着他忽然抬脚揣了一下马肚,马儿收到命令,立时便撒腿奔跑起来。
萧元尧骑马的速度是沈融的二倍还要多,这男人野起来没个边,偏偏又压浪压的一流好,沈融和他共乘一骑,没多一会就觉得俩大男人在一起十分摩擦生热。
尤其是这厮还一手压着他的小腹给他扣着,一手正儿八经的掌着缰绳,骑了三五里才停下,马刚一停,沈融立刻一拳把他攮了下去。
萧元尧的马就跟在后头,被攮了也不生气,又老老实实的跟在沈融身侧,替他牵着马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