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绝杀无界(上)
读史书文字,永远比不上亲眼目睹震撼。
一步步走到今天,困难也有,危险也有,但更多的是不得已。
就连沈融都不知道萧家底细,更何况是其他追随者,只当萧元尧底层出身,不管走到哪都要被人笑话出身草莽,他也从来不说,对那些胡诌置之不理。
萧元尧的确成功了。
他白手起家从五人行伍到如今千军万马,没有对接天策军之前,他已经有了争霸之势,沈融觉得比起一个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宣告身份的将门之后,而今带着不输于天策军的队伍更叫人心服口服。
天策军一退玄鸟令,二退萧元尧,这一退不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带给所有人的压迫感和威慑力,足以叫天策军为之胆寒。
系统的高分贝刺激叫沈融头昏脑涨,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自家老大裹着上了战场,之后的一切都如快速翻过的书页——天策军一代主将之孙,天子亲封戍边将军,萧元尧的身份金边之上再镶金边,从内到外都叫这些人跪的心甘情愿。
系统连续提醒沈融心律失常,此时此刻他哪里平静的下来,手腕却被萧元尧抓住,仔仔细细重新塞进了披挂后面。
他半揽沈融,刀拍胯下马匹,低沉沙哑的嗓音灌入耳蜗。
“我父亲给你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我就知道。”
沈融侧首:“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说我家道中落半生飘零,祖父被贬弟丢母死?”萧元尧轻轻吐息,“我不和你说这些,失去的不能再来,让你同情毫无意义,还会叫你和我一样痛苦。”
沈融眼圈红红:“我现在也很痛苦。”
萧元尧滞了滞,没说话。
要不是人多,沈融真想一口咬在萧元尧脖子上,他呼吸抖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梁王安王,北凌王和朝廷,整个大祁都是你的仇人,你胆子大的不得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要不是我带了令牌,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到我能给你一切的时候。”
沈融:“……什么?”
萧元尧一字一句:“天下权势,尽在我手,到那时候过往磨难可当戏文说与你听,要是还难过,转念一想‘萧元尧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便会觉得苦尽甘来,心中释怀,再不为我郁郁。”
和你分享权势地位,为你铺平飞升之路,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踏掌上马极尽宠溺,唯独苦难一项,萧元尧自己生吞,不让沈融沾染分毫。
爱一个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拿得出手的模样。
“不过祖父的令牌当真好用。”萧元尧低声,“祖父助我,你也助我,要是他能看到你该有多好,便会欣慰我也有人疼了。”
沈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升温,这个男人三言两语说尽了好话,让他抓不到一丝错处,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被魅的不知今夕何夕。
话语间马匹踏过退开的天策军,尽头正是一脸复杂的卢玉章等人,赵树赵果还好一点,真正从底层来的陈吉孙平等人完全神魂出窍。
在这几个得力干将的眼中,那就是他们老大本来就很牛逼,现在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天策军的继承人,比封公更厉害的是人家祖上就是公爵出身,若祖父不曾卸甲归田,自家老大高低都得是个世子爷。
那什么军二代,什么这王那王,萧将军家里是真的有军权!他们都该给自家将军下跪!凭什么以前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王坟头草都三米高了,现在还能被拉出来来回鞭笞。
现如今两边人打着打着忽然发现是一家,赵树赵果更是捶手顿足:“都说了别下狠手,尤其是你!姜大!刚才不拉着一点大刀都要砍到人家头上去了!”
姜乔自知理亏一声不吭挨骂,眼睛却追着沈融身影担心沈公子有没有受伤。
大军人数众多,玄鸟令一出天策军自是高呼应和,但有的人却面色冷凝浑身冰凉,萧元尧本就自带兵马,而今又得天策军拜大将军,士气高涨势不可挡,要是现在杀不了他,那以后更难以接近。
天策军中一小部分暗流涌动,北凌王手下强行克制心中恐惧,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拖到王爷大事做成。
——杀光无界谷折断天策军主脉,绝不能叫萧连策子孙后代独掌大权,否则大祁危矣!
军中骚乱再现,北凌王在天策军中十几年的布局不可能一朝溃散,萧元尧战场嗅觉敏锐,回身眸光冷厉漠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清理门户迫在眉睫,只是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元尧:“神武军随我继续西行,其余人等原地驻扎,若遇暴乱闹事者,当场格杀勿论。”
赵树赵果一马当先:“得令!”
沈融隐约听见还有冲杀之声,这场认主之战乱的要命,萧元尧甚至还拔了两次刀,待周围只剩风声,沈融才被允许露出视线。
萧元尧:“方向可对?”
沈融:“对,后面怎么回事?”
萧元尧:“有人想杀我们,我把大军留在原地了,若是北凌王随身带了队伍,恐怕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沈融沉沉吐出一口气:“打就打,谁怕谁!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都这么不要命了,北凌王焉能和你相比?”
在吹老大这方面沈融可是认真的。
萧元尧舒服了,他高扬马鞭,倾身狠狠蹭了蹭沈融侧脸。
日头高升,一骑二人,斜影与流沙一起滚动,其后众多亲随,皆往无界谷而去-
山野寂静,似有恐怖吼声从远处传来。
无界谷外重兵把守,谷门狭窄易守难攻。
北凌王策马而立,眸光落下道:“近来可有人靠近这里?”
看守回道:“禀王爷,无人靠近,里头的人进去就没出来过。”
北凌王:“本王返京在即,不太放心天策旧人,是以特来问候问候,免得到了京城还日思夜想难以心安。”
看守低头:“是。”他和旁边道:“带上火把锣鼓,多拿一些。”
北凌王看着他们动作:“怎么,无界谷有异动?”
看守脸色有些为难:“倒也不是人的动静,那些人进去就像死了一样再没见过,只是近些年里头野兽越来越多,若不是这处天险,估计早都冲出来了。”
无界谷两边是岩壁高山,山体嶙峋,就算是岩羊也摔死过数个,唯有两山交接处有一窄口,自窄口而入才能看见里头乾坤。
不过也就是一条无人走过的河谷,再往深里荒石草木愈多,往往有豹子野熊已经近在眼前,肉眼都难以捕捉。
看守小心道:“王爷有所不知,近些年里头野物都像是集体发春一样泛滥,前些日子还有豹子从背后扑人,要是不拿锣子火把实在是危险啊。”
北凌王笑开:“原来如此,这野物不能开荤吃人肉,一旦吃了人,闻见你们的味儿可不是被引过来了?”
看守不寒而栗,只点头哈腰带路:“王爷说的是。”
走过窄口,河谷显露,说是河不过就是一条不知从哪来的涓流,正是因为此处有水源,才能吸引猛兽争抢地盘。
一群来人弓箭大刀装备齐全,而往里关人的时候却只给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
北凌王随从上前低声道:“王爷,这些人野性难驯,又都是天策军里的硬骨头,这些年过去估计还有不少残部,王爷还需小心为上。”
“他们想要为萧连策鸣冤,恨不得生啖本王血肉,本王下令也少有听从,这些年本王不是不懂安抚,奈何对面全是一堆又臭又硬的石头。”北凌王摩挲剑柄,“就和整个萧家一模一样,全死绝了才不会碍眼。”
有人奉承:“这天下都是大祁的天下,萧家当年再势大,如今不也一样隐入尘烟?”
说的没错,古往今来世家败落者不知凡几,少有能回到当年荣耀,要不是萧家出了一个萧元尧,像当年那样满巢倾覆,的确是几代人都缓不过这口气。
北凌王策马踏过河滩,驻足看向无界谷深处,半晌唇角微微牵起。
其实他才是最像父皇的孩子,父皇胆小,忌惮萧家拥兵自重,又忌惮自己的亲儿子,将梁王封到了岭南附近,又把安王封到了顺江周围,看着他们互相消耗牵制,又一脚将他踢出京城,让他在大漠跪了整整十五六年。
那么宝贵的太子之位,却留给了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贱婢之子,他这一生都想要将权力握在掌心,但据说死的时候极不体面。
真是个自私至极的人啊,北凌王大逆不道的想。
不过现在好了,父皇死了,这天下依旧姓祁,祁冕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穿上龙袍坐上龙椅,若不是南边那个杀神,他有何胆量与他相争。
想到萧元尧,北凌王神色就阴冷许多。
皇家人对姓萧的一概看不惯,祁冕这么依赖萧元尧的兵马,难保萧元尧不会成为下一个镇国公,所以这个皇位应该他来坐才对,父皇老糊涂了,就算是为了大祁国祚,也该改立他为太子。
不过也无甚关系,不当太子也能当天子。
远处高草丛似乎有什么动静,北凌王抬手,身旁有人递上锐箭,他娴熟拉弓,眼眸微眯对准了猎物。
……只要所有人全都死光,也总该轮到他了。
一箭射出,草丛猛烈晃动一瞬,随从立即上前,过了会面色微恐的抬着一头野熊出来了。
北凌王皱眉:“本王明明看到了人影,怎么是个熊瞎子。”
这无界谷向来邪乎,除了野兽吼叫,半夜偶尔还能听到哭声,是以看守都不敢随意进来,有传无界谷深处乃是地狱阎王殿,里头全都是成群恶鬼。
“王爷请细看。”那人抖着手指。
北凌王探身,瞳孔微缩了缩。
这的确是一头熊,却已经死去多时肚腹全被掏空,里头居然是树枝杂草填充,熊皮之上还套了一层人的破烂衣服。
有人点着火把凑近燎看,忽的惊骇出声:“王爷,此乃天策旧军的冬衣,是人的衣服穿到了熊身上!”
北凌王抬起眼睛,耳朵忽的一动,宝剑出鞘,速度极快的劈断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截小的不能再小的树枝。
“枯枝坚硬,头部尖锐,这是有人刻意削出来的暗器!王爷,这附近有人!”
北凌王环顾四周,草木皆兵,他轻声开口:“区区树枝,何以穿透你我盔甲,垂死挣扎,不见棺材不掉眼泪,本王好好的兴致全被打搅了。”
他剑出鞘再没归位,而是紧紧握在手中,嗓音低缓带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天策旧将:老子只是出不去,不是杀人手生了:)
第127章 绝杀无界(下)
纵使被关在无界谷中的人手无寸铁,也能叫北凌王手下心生忌惮。
比起这枯枝做的暗器,他们全副武装如临大敌显得极其可笑,顺着暗器射出的方向追过去,除了一堆灰白乱石什么也没看见。
这里有被掏空内脏伪装成人的野熊,也充斥着明明有人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惊悚,又因主子命令在先,是以只能壮着胆子往无界谷深处而去。
乱石,杂草,还有一些被损毁的陷阱,那最初的树枝暗器就像是所有人的幻觉,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有人存在,只有一些野兽骨头,零零碎碎分布在脚底下。
远处传来怪鸟的叫声,后头几个随从驻足回头,下一秒脖子一痛,抬手只摸到了一片血红。
肉体倒地发出的沉闷声音叫前人接着回头,于是连续被刺中主脉,招式野蛮杀意尽显,一时间队伍散乱四顾,骇然惊怒之下举刀冲杀,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王爷请看!”做了几年看守的人拔下尸体上的枯枝道,“这是边关独有的一种铁刺树,极其耐寒耐旱,无界谷中也有此类树种,将拇指粗细的树干钻空,再辅以破布条子就能做成简易暗器!”
北凌王:“哦……倒是能耐不小。”
看守又道:“但这东西到底简陋,能一下刺穿脖颈,必定要在近前才行。”
北凌王侧目:“那为何找不见人,难不成还真是恶鬼作乱?”
众人脸色纷呈,北凌王又开口笑:“装神弄鬼,你们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千人,本王带着你们来不是给几百个野人当活靶子的,既然这个东西只能近前发射,说明他们就在周围。”
他抬手指向周围一圈复杂地形:“拉弓搭箭,连射三轮,射完再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值钱‘猎物’。”
“是!”
他们往上走,正处于上势,而方才经过的地方靠近谷底,从上向下而射不费吹灰之力。
三轮乱射过后,一些箭矢扎在石缝里一些扎在土地上,无界谷大部分地方充斥着灰白二色,他们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射中什么,但王命在先,也只好小心上前收回一些箭支,又到处搜索有无尸体。
人群散开,有人忽地踩到一片什么,以为是软泥地却动弹不得,仓皇低头,就见一个披着灰色豹皮的干瘦人影从地面隆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一幕的惊骇程度不亚于直接见鬼,只见那个“豹人”硬生生拔下扎在臂膀上的箭矢,拉着北凌王兵卒砸在山壁上,又举高那蘸着自己鲜血的流箭,恶狠狠的朝他面庞扎去。
与此同时,前方又传来了惨叫,北凌王手下左右惊看,只见上方无数乱石滚下,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特意推落。
这些石块巨大又毫无规则,除非经年累月的布置,否则绝不可能集中在山顶,他们被引诱至此,又遭声东击西,纵然人数众多,一时间也死伤大片。
以命搏命,以杀止杀,各个悍勇,哪怕被关了几年也能做到这种地步——直到此刻,北凌王的手下才明白为何主上如此忌惮天策旧将,又将这些人关到这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无界谷中鸟群惊飞,同一片赤阳之下,萧元尧和沈融正抵达无界谷外围。
系统:【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宿主注意人身安全】
系统一般不会特意提醒“人身安全”,它这么说一定是前面情况不容乐观,果不其然翻过一个丘陵,便看见了两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山脉。
山脉外还有兵卒驻守,看打扮全都是北凌王人马。
沈融心中沉沉,和萧元尧道:“找到了,他就在这!”
萧元尧:“你待在这,我过去看看。”
沈融一把拽住他:“不行,路是我带的,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我和你一起。”
这可是称帝关键剧情点,他们从南到北经历这么多事情,沈融不允许这个时刻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系统这么大力提醒,沈融怕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儿,万一萧元尧爆冲,他在一旁好歹还能拉住。
萧元尧拗不过他,只好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这才喝令马匹,带着神武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下去。
乱战骤起,一句交涉都没有,北凌王留下的兵卒也不少,萧元尧这次压根没客气,蒙着沈融眼睛一马当先杀出了一条血路。
待到无界谷之下才发现里头另有乾坤,北凌王的亲随又如何与神武军精英对冲?沈融没看见拼杀惨状,但能听见不多一会响起的求饶之声。
惧怕死亡是人的天性,如果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不知道需要多么强大的信念,很明显,北凌王的人马远远没有修炼到这个境界。
他们虽然不认得萧元尧是谁,却能看的出来对方穿着汉人衣服,于是觉着只要投降就能被放过,萧元尧在无界谷入口处转了一圈,又走到他们面前。
就连沈融都以为他会先问这是什么地方,不想萧元尧居高临下道:“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北凌王亲随俱面色惨白愣住,不及呼喊哀求,神武军就已经拔刀重重围上。
沈融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萧元尧是天子预备役,是要做皇帝的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北凌王带着这些人在边关作威作福多年,无界谷又这么阴森冷僻,不用细想都能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又想起那些失踪的天策旧将和系统的催促,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沈融心头。
刀尖攮入肉体的声音深沉又阴森,萧元尧没有骑马,步行执刀进了谷内。
及至此时,他依旧没有问沈融来这里干什么。
他也不需要问那些人北凌王去了哪里,萧元尧是一个骄傲到不让沈融同情自己的人,他已经成长到了权势之巅,强大到不需要解释铺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沈融在脑内掐着系统摇晃:现在到了没有!关键剧情点是不是这里!
系统言简意赅:【去找无界谷的最高山,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
最高山。
形如鹰嘴,是以叫鹰嘴崖。
肉搏,抢夺,反杀,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天策旧将悄无声息极致缄默,如果仇恨可以凝聚成实体,恐怕此刻无界谷上都是阴沉黑云。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无界谷的地形,他们打磨石块,用石刀来削暗器,又制造陷阱抓捕猎物,几乎茹毛饮血的生活了好几年。
……
当年之事有几人能明白其中阴险,将军一生为天子征战沙场,最后一战以少胜多打的整个匈奴种族几乎腰斩,却在关键时刻不得不得应诏返京,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他们从最初的困惑不解到犹疑不定,直到朝廷派了一个皇子来当主将。
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北凌王一心想要叫天策军为自己效力,却疏于乘胜追击匈奴,反叫其再度壮大,几乎摧毁了天策军用血肉铸就的所有功绩。
这些年打了歇歇了打来来回回折腾的没完,有人便想独自领兵继续完成老将军的遗志,不想刚有动作就被疑心谋反,若是不服轻则贬斥重则关押无界谷。
他们逐渐明白,北凌王就是一个极度自私又胆小的人,本性还带着天家子弟的狠辣,这样的人不适合当一军主将,更不适合来戍守边关。
从北疆飞去京城陈情的折子雪花一样,却自始至终无人理会,边将苦守城池十几载,不过是朝廷某些大官轻飘飘的一句“天策军又在闹事”。
闹吧,闹吧,天策军和北凌王不和,何尝不是隆旸帝的一种制衡手段?他不喜欢成年皇子,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皇位,偏偏最后死了,继承皇位的人是他最看不起的太子。
是非罪孽一场空,除了给大祁留下一地鸡毛,其他什么也没有。
鹰嘴崖上血撒满地,天策旧将夺刀夺枪,眼神黑幽幽的盯着被重重保护着的北凌王。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定义,就算是绝境,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风声鹤唳之间,北凌王抬手合掌:“好、好、好!真不愧是萧老将军带出来的亲将亲兵,本王不杀你们给你们栖息之地,你们反倒要杀了本王,怎么,杀了本王萧老将军就能回来吗?”
悬崖之上,身披兽皮的人依旧无声。
北凌王眯起双眼,居然拨开人群缓缓向前。
“成王败寇,萧连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官场迂回,为了边军粮草更是三番两次与朝臣争吵……这粮草岂是能吵来的?得维系关系,再三请示,镇国公府绵延数代当年何等荣耀,腰背弯一弯和父皇说点好话这不就有了吗?”北凌王忍不住笑,“可惜镇国公和你们一样又臭又硬,告老还乡已经是父皇仁慈。”
一支流箭再度射出,北凌王偏头躲过:“瞧瞧,不就说了镇国公两句坏话么,你们就只会欺负本王年轻,怎么不去屠了那左相,当年的事他可没少出力。”
北凌王左右随从高声怒斥:“猖狂叛将还不束手就擒!”
对面是数十个站立人影,几乎瞧不见黑发,无界谷并非没有关押年轻人,只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四五十岁。
他们自年轻时就跟随镇国公,见过天策军最辉煌荣耀的时刻,是以不论谁再来当天策大将军,他们都觉得不够格。
更不用说眼前的北凌王,他们看透其笑面虎的本质,知道只要束手就擒,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不过他们也老了,是该死了。
北凌王收了收笑:“本王现在可没时间陪你们玩,剩下的人在哪里,说出来可留全尸一具。”
对面人群甩了甩刀尖血迹,一个接着一个再度冲了上来,前方被围背后悬崖,侥幸活到此刻便更要死得其所,明知道是同归于尽的结局,仍旧前仆后继要杀了搅浑天策军的人。
他们气势凛冽,北凌王人马未战先怯三分,北凌王执剑劈开一道残刀,皮笑肉不笑的讽道:“力道不够啊,将军尚能饭否?”
他以剑逼退几人,“本王给你们找的这个地方如何?不缺吃也不缺喝,冷了还能有皮子穿,何至于对本王恨之入骨?就因为本王比不上萧连策?”
谁比得上萧连策,萧连策对天策军来说就是天上月光,是所有天策军的敬仰,所制玄鸟令时至今日依旧能叫人见了听话,可见当年风流英雄人物。
北凌王语气低幽转冷:“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所以才害了镇国公啊,天策军只知主将不知朝廷,惹父皇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将军一心为了大祁!”忽的有人沙哑开口,“皇帝不信任他,是皇帝的错,你们都是一群伥鬼,趴在将军身上吸血!”
北凌王缓缓变得面无表情。
“你和皇帝一样自私懦弱,区区匈奴,何至于十几年不能覆灭?若是将军在此,哪有你叫嚣余地!”
有一种人,他可以接受自己胆小怕事阴狠自私,却不能接受这件事被旁人点出来,北凌王扯扯嘴角:“哦……本王不如旁人,可本王马上就要归京,下一个天子就是我,萧家如何,天策军又如何,杀了你们,再宰了靖南公,待到回京,明年这个时候刚好赶上给你们祭酒。”
他抬手举剑,“想来你们关了这几年,还不知道靖南公是谁,靖南公就是……”北凌王说到这里忽地止言,“等你们下去问问镇国公,帮本王打听打听他们有无九族关系。”
他率人步步向前,天策旧将巍然不动。
距离缩近,退无可退,石屑掉落鹰嘴崖,背后忽地传来道道暗器声音。
还是树枝,数不清的尖锐数枝流箭一样飞来,密雨一样打在北凌王随从的盔甲上,盔甲坚硬,刀剑都不能砍破,更遑论这种木头东西。
以卵击石,玉石俱焚,除了一腔孤胆,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鹰嘴崖四周无数伪装人影显现,透着血气和戾气,北凌王余光扫过汗毛微微倒竖:“原来都在附近,倒省的本王去找,速去解决掉,谁杀的多,本王登基就给谁封候!”
恶战一触即发,鹰嘴崖四周喊杀震天,北凌王手提宝剑朝白发老将刺去,又被黑发人挡在前面,手无寸铁便双手紧握剑刃,北凌王瞳孔微微颤动,眸光闪过阴狠之色。
他猛地收剑想要划断来人手指,不想对方先行放手,叫他力气落空身形倒退几步。
“早瞧出你不是带兵的料,而今看来的确不过如此。”那名三十多岁的天策军从地上捡了一把卷刃的刀:“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以血肉铸就天策精魂,虽万死不忘旧主栽培。无以为报,只能手刃仇敌,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觉得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乱石跌落,险象环生,北凌王几十年独修剑术,对上天策精锐居然也能不落下风。
他尤不敢掉以轻心,越是怕死越是谨慎,一步步将人逼至高山边缘,脸上才显露无边恶意。
“是本王赢,是本王活,你们这群叛贼也的确不过如此——”他猖狂道:“下去帮本王问候问候镇国公,也不枉天家与萧家相交一场。”
他重剑落下,对面下意识闪避,身后却空无一物,于是身躯骤然凌空倒去,北凌王笑意刚刚升起,袖口就猛地一重,原是跌落的人死死抓住了他的长袖,就算死也要拉着北凌王垫背。
他即刻挥剑斩断衣袖,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不等脸上扭曲之意平顺,一道破空风声猛然从侧边袭来——
乱战之中,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北凌王抬眼,就见那原本要摔死鹰嘴崖的天策军被硬生生支住身躯,穿做衣裳的熊皮豹围之后,是一杆在悬崖边猎猎飞舞的萧旗。
那旗帜不算小,应是千人队伍的营旗,旗杆有手腕粗,和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高。
它就那样斜插在鹰嘴崖上,在狂风中稳固如铁,被挡住的天策军反应迅速,腰身一个用力又反杀上来。
北凌王连连后退,又要顾忌眼前,又余光四看,萧旗对他而言就是噩梦,初到北疆那些年费劲力气,才用王旗换了漫天萧旗——但现在,这个鬼东西又出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他下手愈发狠厉,已来不及去斩杀天策旧将,眼睛着了魔一样盯着那鹰嘴崖上的萧旗,几步上前就要将其斩落崖下。
不想周围天策军疯了一向扑杀过来,更有甚者以肉身护旗,北凌王脚下无法走动,低头看去,两个额头满是血迹的人拖着他,哪怕被他的亲随砍在手臂上也死不松开。
总有一个时刻,会叫人心底产生不可战胜的惧怕,北凌王双腿无法抑制的颤抖,剑刃即刻就要斩断脚下人的头颅。
这一剑没能落下。
反被一股巨力拍开,这一下叫他整个人都往后倒,抓着他腿的两个天策军也被揪起往反方向一扔,没有预想而来的疼痛,而是被一堵人墙接住,被养的结结实实头发乌黑的神武军埋头看来。
“兄弟,没事吧?!”
叫一声兄弟也不为过,原是老将为保小将冲杀在前,半途小将又来护着老将,抓着北凌王这种危险动作,全都是尚算年轻的天策军来。
他们大脑发蒙,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陌生的盔,那头上的白翎那么干净,翎羽柔动丝毫不折。
又有一张极致漂亮的脸冲入视线,眉头紧皱满目担忧的问着什么话。
他们耳蜗嗡鸣听不清楚,几个瞬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升天,否则怎么会看见天上的神仙嘘寒问暖。
无界谷山峰难寻,谁知何处是最高的山?
引沈融和萧元尧来此的不是系统,而是天策军这一路流的鲜血。
骚乱之中,沈融深吸一口气大喊:“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所有附近的人都朝他看去,沈融高举玄鸟令:“不必死拼!这是天策玄鸟令!萧将军带着援军来救你们了!”
玄鸟令,萧将军。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见这两句话连在一起。
鹰嘴崖上集体死寂一瞬,北凌王眼眸睁大,目光扫过沈融,贪婪的钉在玄鸟令上不动了。
……玄鸟令出,万军归一,谁手里拿着这个东西,谁就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然而那玄鸟令周围是白发,是黑发夹白,还有纯然的黑,三代天策军悉数凑齐,一脉相承,眼神如炬,叫人轻易不能窥取。
有人在北凌王身边大喊一声“王爷小心!”。
身后刀风传来,北凌王侧身闪避,这一下没有砍断他的脖颈,而是砍掉了他的发冠。
华冠碎裂,头发散乱,对天家子弟来说,这是极不体面的一幕。
北凌王缓缓回头,见一人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那些没有听见沈融声音,还在殊死搏斗的天策军。
他手中的刀子点在乱石上,轻轻一划石块就已经碎裂。
白刃黑背,削铁如泥,是龙渊融雪刀。
是靖南公萧元尧。
北凌王背后升起无尽寒意,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危险感知,这种感觉催促他转头逃命,然而脚步却钉在原地,心底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几个时辰前来报,靖南公前行方向尚在阳关,他又为何忽然来此,难不成就为了阻止他屠戮这些天策军?
为什么?
因为他也姓萧?
还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神武军入阵将整个战局扭转,不仅撕开了已经杀红眼的天策军,还毫不留情将北凌王的手下一刀一命。
不收俘虏,不发一言,不予求饶机会,这支军队是天生的杀戮机器,是萧元尧和沈融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神武勇士。
北凌王:“本王明白了……你来救他们,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蠢事,萧连策和你是什么关系?旁支……直系?”
他看向萧元尧,三两息后,萧元尧眸光转回,掌心握着刀茎。
北凌王缓缓睁大双眼,像,太像了,这双眼睛,他年少时偷看仰望过无数次。
镇国公的车架停在宫门前,他十几岁刚从上书房回府,不巧路遇,下轿与镇国公行礼。
萧连策刚从宫里出来,回了句“五皇子安”,车帘里头动了动,一个半扎发的华衣小公子探了出来。
他虎头虎脑眼神如星,养的胖乎壮实,小小年纪就可见将门之姿。
“祖父,我来接您回府了!”
萧连策这才笑了笑:“福孙,还不问候五皇子?”
萧元尧趴在马车边上随手行礼:“五皇子安。”
萧连策无奈摇头:“福孙猖野,尚需驯教,五皇子莫要见怪,这孩子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祁凌微笑道:“无事,男孩野一点是好事,镇国公会起名,福孙为小犬,正和犬子之意。”
萧连策简短回:“贱名好养活,也就喊这两年,过几年他该不乐意了。”
……
北凌王嘴唇动了动:“你和镇国公长得真像啊。”
萧元尧开口:“为什么要杀他们。”
“……很难猜?”北凌王扯起嘴角,“那自然是因为本王想杀,他们全都是萧连策的死忠,对着一个死人忠心,本王要他们做什么?——哦,差点忘了问,你祖父可还健在啊?”
距离不算太远,系统在沈融脑海中转述北凌王的话,沈融倏地睁大眼睛,不及看过去,就听见了冷兵器于空中猛烈相接的声音。
系统:【宿主忍耐!】
北凌王大笑:“看来是已经死透了。你们都听到了没有?萧连策早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愚忠!不过没关系,本王送你们全都下去团聚,正好也叫镇国公看一看他的好福孙,如今居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沈融倒吸一口凉气。
随便北凌王怎么说,但他觉得自己来对了,北凌王这个疯子,萧元尧哪里疼他戳哪里,是觉得死的还不够快吗!
鹰嘴崖上刀光剑影,北凌王的剑不知如何锻造,居然能扛得住龙渊融雪几次猛烈相接,剑为双刃刀为单刃,但论杀人,还得刀子最快。
几息之间北凌王便已经被逼至悬崖边,身影即将倾斜时又被融雪刀挑了回来。
北凌王语速飞快:“你祖父刚直,你没学到他一分半点,反倒野性不改大逆不道,你们萧家离京时不就剩你一个福孙,怎么,你这是要镇国公绝后?”
萧元尧一刀劈下,北凌王佯以长剑抵挡,另一只手却忽的抽出腰间软刃,趁此破绽往萧元尧脖子划去。
“滑天下之大稽!男人有什么好滋味,不如你与本王分说分说,也好叫本王也体味其中妙意——还是说,神仙和凡人比起来,能用的更加舒爽一些?”
系统已经不敢转述了,沈融站在保护他的重重神武军中,朝着萧元尧大喊道:“别分心!他这是激将法!”
北凌王笑出声音:“好一对鸳鸯鸟,本王倒有些理解你了,这小神仙长得不比父皇后宫差多少。”
系统也怒了:【他喵的忍不了了!本统子要电死他!!!他这是羞辱宿主!羞辱!男嘉宾给我上啊啊啊!】
萧元尧身形凝滞一瞬,脖颈下划过一丝蛰痛,不出几息,几道血丝滑下浸湿衣领。
沈融睁大眼睛,不敢动了。
北凌王眼神略显癫狂:“原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你的小神仙身在南地,名声都传到了本王耳朵,你和他睡过没有?他在床上叫——呃!”
他颌骨一阵剧烈疼痛,抬眼看去,萧元尧将龙渊融雪插在原地,手臂垂着,指节微蜷,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北凌王猛地提剑刺去,却没刺中,下一秒执剑的手腕就被抓住,这是命脉,北凌王又刺出软剑,剑刃依旧往萧元尧脖颈而去,却在半途被用手臂生生挡住。
萧元尧直愣愣的盯着他,瞳孔散的像个死人。
他动作略带木僵,却速度极快的抓住了北凌王的脖子。
抓着剑柄的那只手稍稍用力,北凌王的剑便脱手,萧元尧又徒手扯下那把软剑,用蛮力拖着他往悬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
周遭无人敢接近二人,北凌王的手下自顾不暇,神武军亦是大气不敢喘,唯有沈融眸子动着,生怕萧元尧一个想不开,拖着北凌王直接跳了。
“老大……老大你冷静,他这是故意的,你别理会,咱们已经及时赶到了!大家都还在!老大——”
萧元尧听着沈融声音,捏着北凌王的脖子又落下一拳。
他已经不满足刀刃带给他的杀戮感,非得要将这个人扯来扯去拳拳到肉,才能发泄心中那股子邪气。
这个人说的没错,他祖父的确早就死了,死的时候还在念叨萧元澄没有找到,说对不起他母亲这么好的儿媳,因为萧家,连累她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还有沈融,沈融的确是小神仙,也的确被他魅惑做了那床笫之事,虽未真正走到最后一步,可那些不该看的不该碰的,他全都看了碰了。
他不怕天谴,他怕天谴应到他爱的人身上,他也不怕祖父问罪,因为他找到了萧元澄,他会看着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样萧家就不会绝后。
他只是感叹世上怎么有这种人,能将别人来之不易的幸福放在脚底下踩,他能做沈融的上马奴,这个人却将他的心尖和隆旸帝的后宫相比——这就是世人眼中沈融的模样吗?
他想要把最好的都给沈融,怎么还能叫他担上这样的坏名声?
两个男人在一起,如果有人非要挨骂,萧元尧觉得他们该骂的是自己,是他动情,他引诱,他不择手段,为什么北凌王要贬低沈融,还有谁这么想?以后是不是有更多的人会这么想?
萧元尧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要想办法……想办法把沈融捧到天上去,所有人都不能诋毁他……
他一边思索,一边与北凌王扭打,说扭打也不算,这纯粹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暴揍。
萧元尧打一会就停顿几息,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神清明后又抬起胳膊,他将北凌王四处拖动,最后将人抵到了悬崖边上。
北凌王口鼻俱是血沫,眼神盛着一丝恐惧和疯狂含糊道:“气成这样?这可怎么办才好,得罪了镇国公的小福孙,父皇不得抽死我?”
萧元尧:“闭嘴。”
北凌王:“真怀念啊,镇国公意气风发,带着你出皇宫坐马车,我真恨,父皇从没有带我坐过马车——不过现在他们俩都死了,你我还在,有意思真有意思——”
萧元尧:“闭嘴!”
北凌王猛地抓住这个空隙,趁萧元尧不备一脚踹在他腰上,而后猛地翻起,将萧元尧甩向悬崖之下。
沈融立刻跑出去:“萧元尧!!!”
萧元尧抓住方才斜插在悬崖边的旗杆,眼神血红的将北凌王一把扯了下来。
两个成年男人挂在一个旗杆上,纵使这个旗杆有手腕粗也无法负荷,更遑论这东西就是插在石头缝里,也许下一刻就会松动脱落。
沈融心提到了嗓子眼,北凌王血条之厚超乎想象,用剑能招架萧元尧好几个招式,被按住打了这么久居然还一直在找机会反杀。
他是沈融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真正的强敌,狡猾奸诈又懂攻心,若是任由此人上位,那这段历史必将血流成河!
沈融甚至不敢走过去,脚步震动之声也可能打破那萧旗平衡。
他看不见萧元尧,也看不见北凌王,只知道旗帜没落,便是萧元尧还在。
鹰嘴崖边,北凌王紧紧扣住萧元尧手臂,他踩着他想要往上爬,手掌忽地又滑了一下。
是什么粘稠的东西正不断渗出,北凌王抬头看去,原来正是他方才割伤萧元尧的胳膊。
他蓄意割伤,萧元尧流血,所以他此时才抓不住。
要不是他想趁着萧元尧走神把他踹下悬崖,此时自己也不会被挂在崖壁上。
他的眼睛终于漫上恐惧,“本王不动,你也别动,咱们两个都能上去,你若敢动,本王死都会抓着你!”
萧元尧还是没说话,似乎在走神。
北凌王怒道:“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神仙给你下蛊了吗?!”
萧元尧嘴唇张了张:“我想到了。”
北凌王:“……什么??”
萧元尧呢喃:“还是要建庙,建多多的庙,金碧辉煌威武高大,要塑金身,画彩壁,我要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所有人都不能诋毁他,谁诋毁,我杀谁……”男人目光落下:“就从你先开始。”
北凌王:“你敢杀我?!”
萧元尧手臂微微用力,上首的旗杆好像动了一下。
北凌王目眦欲裂:“你活够了本王还没活够!我要上去,你要死一个人去死!”
萧元尧忽骂:“你们祁家人,真不是个东西。”
北凌王愣住。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当皇帝真的有意思吗?……不如我也来试试?”
北凌王瞳孔骤缩,他觉得萧元尧已经疯了,他心底飞速盘算开口:“你让我上去,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萧元尧不为所动。
北凌王:“有关萧连策的事情!难道你不想知道吗?!当初朝廷和匈奴里应外合坑骗他打了一场血战!那场仗在草原上,死了他无数亲兵!这么多年多少天策军想去收敛尸骨,却找不到位置在哪,本王知道!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
萧元尧忽然:“祖父最喜欢的头盔,也丢在那里了吗?”
北凌王:“没错!”
萧元尧:“你们真该死啊。”
那一战叫萧连策受了严重腰伤,就连最终去世,都是被此伤所累。
萧元尧仰头看了看天,烈日当空,日晕炙烤,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北凌王听见萧元尧道:“不用你告诉我。”
北凌王愣住。
萧元尧垂眸,仿若看一颗杂草一样看着他:“我自有神仙来渡……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在床上的事情吗。”
萧元尧回想起什么美好场景一样,脸上终于浮现淡淡微笑,他与北凌王炫耀道:“我恨不得变成狗舔遍他全身,是我上赶着伺候他,不过你也不懂,毕竟就算在他面前当条软泥鳅,你也远远不够资格。”
北凌王惊骇:“萧元尧——”
萧元尧抬腿,给了北凌王当胸一脚,动作之重之猛烈,叫上首的萧旗猛地松动。
北凌王不可置信的目光愈来愈远,萧元尧脚尖借力想翻上鹰嘴,头顶萧旗却突然断裂,他整个人猛然闪落,下一刻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将军悲白发,沙头照忠骨。
那筋骨枯槁的手臂紧紧拉着他,晃神之间,以为其上是祖父严肃担忧的脸。
那只手后还有无数的手,各个染着脏污鲜血,五十岁也有,四十岁也有,三十几更是一抓一大把,他们将他一点一点从悬崖上拉上去,还不忘将萧旗端端正正地竖好。
周遭万籁俱寂,能听见鸟叫还有更远处的兽吼。
无界谷外有什么?不知道,或许一成不变。
无界谷内有什么?是新的历史,新的希望。
沈融额头突突跳的跑上前,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系统:【支持宿主随时读条,为完成一人之侧支线任务保驾护航(作法)(积分多多来)】
沈融语音轻轻:“天策军回家。”
一语惊醒众人,破破烂烂尚算完好,修修补补还能上阵——上阵杀敌,震慑四海内外,盼着江山稳固,而后卸甲归田含饴弄孙,这才应该是一个将军的结局。
或者说,所有将军的结局。
前提是他们得有一个好皇帝。
沈融看向萧元尧,萧元尧也望着他,二人相隔几重人海,眼神又紧紧相贴。
三王归一,军民拥簇,走到这一步死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力。
他知道,看见这群被关在无界谷的人,没有人比萧元尧更难过。
沈融声线微微颤动,夹杂万般情绪朝萧元尧道:“恭迎大将军得胜回营。”
时光倒回,天策军曾无数次喊过这句话,只是彼时此时人不相同,但又好像没什么改变。天策军精锐皆在无界,萧元尧杀了北凌王,拿来了玄鸟令,他是萧老将军的小福孙,也是他们新的主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众人齐齐抱拳,身形干瘦但眼神终于照进了光彩,他们可能还不太熟悉萧元尧,却能从他身上看见故人风采——这就已经足够。
“恭迎大将军得胜回营,大将军威震四方,光照千秋!”
第128章 猫狗贴贴
过往种种艰难恍若惊梦一场。
北凌王十几年不能叫天策军侧目,萧元尧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引人视线。
有的人是天生要当将军的。
但萧元尧早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比权谋心计无人玩得过他,比强悍体质更是位面翘楚,行至今天这一步,不知还有谁可堪为敌了。
系统:【恭喜宿主,我们的皇帝孵化项目已经接近尾声!】
沈融:你刚才鬼吼鬼叫什么积分?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系统:【叫了吗?没有吧,应该只是电流声(老实巴交)】
沈融:我叫我男朋友打你哦,他拳头沙包大:)
系统:【?(嗑到了)】
沈融还在感性的吸鼻子,觉得萧元尧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人物就大步朝他走来,借着拥他的力道,在他脖子狠狠蹭了蹭眼泪。
沈融衣领都被蹭湿,此男才抬起头,他眼尾飞红眉目冷峻,揉着一股没有散尽的戾气和潮湿。
系统:【(kswl)】
这么多人,萧元尧还算没有太失控,他在沈融这里蹭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眼泪包子,又恢复了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沈融:“……”
强者固然叫人心向往之,但铁汉柔情也实在是美味。
他咳咳两声,转身看向那群天策军旧人,就见这些在荒野求生中活下来的顶级选手瞪大眼睛,也不吱声,忠心到一定程度,哪怕萧元尧在沈融面前脱光衣服舞剑,他们也觉得大将军身材甚健硕之。
几名老将上前,看了萧元尧好几眼,才欲言又止道:“老将军如今安睡何处?”
萧元尧答:“离开京城,我们一路南下,寻得一地名为桃县,家父在十里桃源深处挖了墓冢,祖父就葬在那里。”
“如此……如此甚好。”几个人目光遥远,“比在这里受气好。”
萧元尧抬手,朝着几个老将军深深一拜:“家逢变故之时我尚年幼,但也从来没有忘记天策军,只是不能冒昧行事,随意举着令牌求各位照拂,而今得封公爵带兵归来,手上兵马拢共十五万有余,顺江南北四州尽在我手,幽州雁门亦有驻兵,如此才觉不愧于祖父教导,能堂堂正正站在诸位面前道一句‘将门之后’。”
系统:【开始了,这个男嘉宾他又开始了】
沈融远目:我就喜欢看他魅人的样子,我们老大这一波真情实意,完全是天赋流炫技。
老将经验富足,听到萧元尧手上有这么多兵,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庞大,粮草可够?朝廷能叫你们吃饱吗?”
萧元尧理直气壮:“家父极擅种田,家中存有余粮,江南废田皆已开荒,幽州又种了种子,我们都是吃自己的粮草,朝廷不能奈何。”
天策旧人进入无界谷五六年,正好错失萧元尧的飞速成长期,如今乍一听到外头消息,竟产生了一种神魂恍惚之感。
自己种田,自己养兵,凭借一己之力得封不亚于镇国公的公爵之位,萧元尧何止是振兴萧氏门楣,他是一脚踹破旧门造了一个更宏伟的门框。其中种种艰难险阻不为人道,只是现在脊背挺直站在他们面前,言语风姿比之萧老将军更甚。
“好,好好,小子有大出息!老将军得你为孙,不知道该在底下吹嘘多久……”众人又开始热泪盈眶,一时间情绪难控不能自已。
沈融太懂这种眼神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全村的希望。
正在一旁悄悄看,冷不丁又被萧元尧点名:“恒安,过来。”
沈融哒哒跑过去。
萧元尧摸了摸他的头发,与祖父留下的旧人道:“恒安是我此生挚爱,是我父亲满眼看中亲口承认,又烧香拜祖告知列祖列宗,想来祖父也能知晓我二人关系,望诸位不要轻信北凌王恶言,恒安少时就跟了我,我能走到这里,他居功甚伟。”
沈融两只耳朵都拉起了火车,他以为萧元尧要叫他过去认个脸熟,没想到此男一开口就直接出柜——什什什、什么此生挚爱!对面加起来都几百岁的大长辈,萧元尧都不考虑人家会不会吓厥过去!
果不其然,这些老将集体一震,显然大脑过载被萧元尧给冲懵了。
系统:【爱到这种程度再结芬,谢谢(kswl)】
沈融:啊啊啊啊啊你能不能给他电疗一下恋爱脑!怎么什么场合都在这炫!
不怪萧元尧炫,沈融在他心中就是天边皎月,雨后白云,不能受一丝一毫污染,北凌王开口乱咬叫萧元尧应激严重,逢人都要强调一句沈融地位。
在萧元尧还想继续输出之前,沈融一脚踩在了他靴面上。
漂亮青年得体又大方道:“他打架上头了就喜欢胡说八道,等以后各位多与他相处相处,就会知道咱们大将军还是很稳重的。”
萧元尧:“……嗯。”
沈融连忙转移话题:“来人。”
神武军立时上前:“公子!”
沈融缓缓:“去底下找北凌王的尸体,就算摔成一块一块也要拼起来确认是他,还有剩下这些死尸,找个地儿堆起来,别在这里污染大自然。”
“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应命令不经主将,萧元尧却一脸寻常,只剩天策军旧人瞠目结舌。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沈融的身份地位,心内震惊之余,与沈融对视时会不着痕迹避其锋芒。
挚爱与否只凭嘴一说,今日爱明日恨,何况二人皆为男子,唯有权势历久弥新做不得谎,难怪方才北凌王被打成那个狗熊样子。
……谁要是骂他主动交所有私房钱的媳妇儿,他也和谁拼命!
武将脑子直来直去惯了,在这无界谷待了几年,只觉得活着就好,其他事情都是浮云。
又看沈融皮肉细嫩衣裳干净便知被好好护了一路,越是金尊玉贵,越能显现出萧元尧为了养他花费了多大功夫。
很快,派出去的神武军回来禀报,顺手还攮了一些想逃跑的北凌王随从。
“将军,公子,鹰嘴崖下确是北凌王,他摔断了脖子,已经死透了。”
沈融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萧元尧淡淡:“死尸挖坑掩埋,北凌王,烧了吧。”
就算是现代社会,仍有一些人不愿意亲属火葬,盖因觉得挫骨扬灰太过残忍,不如全须全尾入土为安,更遑论这是古代,点火烧尸除非国仇家恨,一般人都不会做这么绝。
萧元尧却这么做了,而且没有人提出意见,天策军一脸大仇得报,神武营摩拳擦掌,反正杀人放火这事儿他们经常干。
无界谷的夜黑的不见五指,一群大男人合伙挖坑速度奇快,旁边架着干柴堆,里头有被关在这里的天策军捡来御寒的,也有北凌王自己拿的火把。
一把火起,功名消散。
今晨出门时一如往常,又怎知性命陨落比流星还快。
可能这个人这一生,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萧元尧得亲属眷顾,也渴望过隆旸帝的父爱,然而却在一次次被针对中逐渐看清本质,人性阴暗非一日可成,追功逐利面相凶恶的时候,早忘了当初笑萧元尧乳名“福孙”的寻常模样。
沈融站在火堆不远处,抄手看着火星点点化为烟尘。
系统:【宿主在想什么?】
沈融:在想因果循环往来报应,我给萧元尧的军队造刀造枪,在这些敌人眼中,我是不是也像罗刹恶鬼。
系统卡顿半秒:【惩恶扬善是美德,比起忽略不计的这群人,外面更多的人叫宿主活菩萨】
沈融一愣,随即笑开:你说的是。
沈融哪里知道系统卡壳那半秒差点把心理辅导书翻烂,恋爱系统最怕宿主产生心理问题,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导致宿主和男嘉宾恋爱谈的稀巴烂,最后宿主还拍拍屁股跑了,差点没让系统赔光积分。
沈融是它遇到过的最完美宿主,不但和男嘉宾顺利谈上了,而且还打出了事业支线,系统恨不得给他捧起来,求这个招财猫给它多招几倍积分改善贫困现状。
……回到当下。
萧元尧刚领命到边关就弄死了北凌王,还暴露了镇国公之孙的身份,以前杀二王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现在连北凌王也没了,朝廷就算养了一群猪,也该反应过来萧元尧不是什么好瓜苗。
牵扯到原镇国公府的事情,朝廷上下多少人心虚回避,而今萧元尧继承祖父衣钵在边关当起了大将军,一些人吓都要吓死了。
到了如今反倒不急,朝廷左等右等等不到北凌王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边关事变。
月沉日升,神武营东拼西凑了衣裳给被关在无界谷多年的天策军,又用随身酒精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沈融觉得萧元尧好像有什么心事,转眼间又见他和往日并无不同。
越过沙丘走过大漠,阳关的土城墙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果树吉平办事麻利,沈融和萧元尧在无界谷忙活,他们在阳关也没有闲着,北凌王一应亲随悉数被抓,绞手反绑跪于城墙下。
远远望去少说上万,而且很可能还没有抓干净。
沈融低声:“这些人还杀吗?”
萧元尧:“不杀。”
沈融挑眉:“呦,我活菩萨的事儿今个叫你干了。”
“咱们缺人,将这些人南北分开去种地,等我们找到矿坑,再叫他们去挖矿,这个活儿累,挖好了才能吃饭,吃饱了再接着挖,给他们圈一片地方,想活下去就要一直干活,正好改一改这些年在北凌王手下养起来的懒散毛病。”萧元尧轻飘飘地撂下话头。
沈融:“……”
这资本家真是叫你当明白了。
从无界谷带回来的人叫原本驻守在阳关的天策军轰动了一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萧元尧亮明身份马不停蹄的奔向西北,现如今得知真相,又狠狠提纯了一波忠粉。
想到自己居然阻拦大将军救人一时间都羞愧不已,想落泪又觉得丢人。再看萧元尧带来的那波部将,一个络腮胡将军得知真相当即开始抹泪,周围一圈也被影响,还各自借着袖口擦“马尿”,过了一会居然干脆抱头痛哭去了。
陈吉带头:“天杀的到底是谁抢了我们老大的世子之位!”
赵树赵果嗷嗷喊:“我们将军这些年不容易!不容易啊!”
孙平稳重一些,老大哥一样拍着众人肩膀:“没事嗷!都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咱!”
周围一群小兵红着眼眶高举拳头:“谁也不能欺负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