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太可惜了……”邵代柔呢,只为她和卫勋曾经有过一段渊源而高兴,对于他说的什么插柳啊什么宴席啊,她是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管他呢,只要有纠葛就是好的,过去碰过面,现在交错过,至于有没有未来,那又有什么要紧。
第26章 雾里
邵家的堂屋看上去还维持着气派的风貌,然而却处处经不起推敲,没有花足银子的修修补补原原本本地呈现出岁月的蹉跎。
大段飞逝的时光横亘在眼前,邵平叔见卫勋的第一面便不禁惊叹道:“呀,小二爷竟然都长这般大了!”
卫勋刚绕过屏风,躬身打拱向邵氏夫妇问候,“都是晚辈的不是,应当早些来拜访的。经年不见,二老身子可还康健?”
“哪里的话,这程子你为李家大爷的事情来回奔走,我们都晓得的。劳二爷记挂,我们都好。”
秦夫人从主座的太师椅上慢慢起身,朝卫勋慢行了几步,见他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露出赞许和怀念来,转头问邵平叔道,“你瞧瞧,是不是颇有卫娘子当年的风范?”
邵平叔眼中也满是称许,只是卫勋身形实在太过高大,让邵平叔要仰着脖子才能看他,于是便大笑道:“这块头,倒是跟卫相公如出一辙。”
秦夫人也跟着笑一下,嘴唇却迅速抿起来,满面悲痛道:“听闻卫相公去年……”
却像是哽咽说不下去的样子,扭头抽出帕子紧紧捂住了嘴。
邵代柔大为吃惊,这几日卫勋一直身着缟素,原本只以为是给李沧体面,没想到竟然还有守孝的缘故在里头。
卫勋神情克制,只嗓音略略沉下去些许,“是,父亲是年前去的,不过走得很快,并不痛苦。”
邵平叔又是一叹,“还有卫娘子,想来也走了有三年了吧?”
在得到卫勋点头肯定之后,邵平叔长吁短叹,感慨良多,想上前拍一拍卫勋的肩,抬手却发觉高度有些勉强,于是改为拍了拍背,再长叹道:“尤记得当年卫娘子飒爽英姿……唉,小二爷,今后卫家就要靠你了。”
卫勋身形挺直,不卑不亢道:“只当竭尽全力,望不负卫家门风。”
也许是习惯于不外露,他的一切情绪都是内敛的,若是今日不提,邵代柔完全无法看出来他沉默地背负着父母双亡的伤痛,还有撑起门庭的沉沉重担。
其实她才真真正正是过江的泥菩萨,卫勋的身份地位高高摆在那里,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心疼的。
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冒出一个个酸楚的空洞,迫使她将那些对他来说应当是十分多余的柔软情绪顺着注视细细密密地送过去,捧到他眼前。
卫勋的注意力没有办法不被这样浓烈的情绪吸引,他有些讶异地看过去,凄丽的柔情分明似流水,却竟然也是灼热的,直面上去,仿佛被什么灼烫了一下,将方才提起已逝父母时难免升起的灰暗心绪一扫而空。
一根看不见的模糊丝线悬而又悬,看似就要断了,或者原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不仅让卫勋心神一震,叫邵代柔也心惊胆战起来。
幸好,这样不明所以的光并没有存在太久,邵代柔的大哥邵鹏急匆匆跨过门槛闯进来。
“听说卫二爷来了?”
紧随着他身后,媳妇金素兰也领着两个丫鬟跟了进来。
邵鹏刚得了消息赶回家,满头还挂着热汗,他为人并不讲究,抬袖便去擦。
金素兰一见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也不管还有没有外人在场,当着众人的面便斜着眼睛嫌弃冷哼道:“瞧你那窝窝囊囊的样子!”
秦夫人皱起眉头,压低嗓子低斥一句:“素兰,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就算作是警告了。
然而这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金素兰是半点不惧怕的。
就说这邵家里,邵平叔这辈子是做不了官的,没人敢顶着上头的风启用他。
再说了,就算用他又能怎么样?这人自打出生起就没干过一天正经勾当,整日就晓得吃酒吃茶,拎着千金不换的鸟笼子到处溜达,要么就冷不丁抱一块贵得吓人的石头回家,每到年底就有一堆商户们登门来要销账,全然不顾家里开销几何,这永世填不尽的窟窿一半都是靠她的嫁妆在往里填,是以公婆在她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
至于她的丈夫邵鹏,彻彻底底就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窝囊废,全靠着她父亲提携才勉强混得了个官做做,听说做得也不如何好,平时里x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里还有做丈夫的气度。
要她说啊,阖府上下,也就两个姑娘家拎得清些。
邵宝珠就不去说她了,年纪还小,秦夫人知道儿子不成就,一心想靠两个女儿的亲事回京城去,宝珠还有两年及笄,到时候还不知道要被秦夫人卖到哪个高门里换前程。
邵宝珠为人没走偏,估计全靠同屋的姐姐领路,所以了不起的还是邵代柔,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勉强着一手将妹妹带起来。
不过这世道么,女人家能干了,反而是祸不是福。
说起邵代柔,金素兰的态度复杂介于讥笑和怜悯之间,若是不提李沧的下场,倒还算是得了一段大好姻缘,可惜啊,福比纸薄,只能怪天怪地,还能怪得了谁。
金素兰不善也不屑于遮掩情绪,惹得秦夫人不满瞥了好几眼,当着卫勋的面也不好说她,于是秦夫人对邵鹏道:“鹏儿,带着你媳妇去厨上安排安排,夜里摆上一桌席面,好跟卫小二爷好好叙一叙。”
然后又叫宝珠:“带你姐姐回房去收拾收拾,既然要住上好几日,还是好好置办一下。”
以往都是姐姐带妹妹,现在姐姐成了外人,只能指着年纪更小的妹妹顶起一片天了。
邵代柔其实不想离开,她生怕卫勋请过安就即刻要返京去,从此天南地北,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磨磨蹭蹭不愿意出去,不过听秦夫人说晚上还要设宴款待卫勋,这便松了一口气,又怕他不答应,不好开口留他,只能拿眼睛盯着他,盼望他会应允。
青山县四面陡峭环山,夜路不好走马,卫勋原本已经打算婉拒秦夫人的留饭,然而边上却有一双充满期盼的眸子热切地凝望着他,热络过分得有些扑朔迷离。
卫勋没有与那道憧憬的目光交汇,他侧对着,却感觉像是能看清其中的每一缕变化。
见他似有推脱之意,邵平叔也一再劝道:“是啊,小二爷,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不迟的,到时我打马送你出城,便宜得很。”
于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在让他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代柔终于将心沉回肚子里去,肯按照秦夫人的吩咐往外去,还没出门呢,宝珠就悄悄牵住了她的手,稚气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一定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
等邵代柔也往门外去,小辈们都被支开了,秦夫人使人上了茶水,这才坐下来好好端详卫勋的样貌。
不同于邵平叔那般眉清目秀得标致长相,卫勋当真是丰姿潇洒器宇轩昂,秦夫人此时愈发觉得男人家要高大挺拔才好,个高肩宽才能撑得住家,于是越看越满意,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要是能把宝珠配给他就好了。
可惜的倒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岁数差,秦夫人依稀记得,卫娘子还在世时是为卫勋说过一门亲的,即便亲事最后没有定下来,以邵家如今的落魄,也断不可能嫁女与他为妻。
因为不可能圆满,所以比什么都没有时更加遗憾。
邵平叔想得简单,一心高高兴兴地招呼卫勋吃茶。
秦夫人压下对缺憾的怅惘,再瞅他一眼,另起话头问:“小二爷这趟回京,不晓得有没有见过我父亲?”
卫勋手端一盏青瓷撇口盏,是秦夫人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的好瓷。
刚揭开茶盖,见袅袅热气冒出来,忽然间无端端想起邵代柔来,想起时常笼罩在她身上的那股如烟如雾的淡淡哀愁。
他为这番全然莫名且无谓的联想而沉默,只一顿便合上盏盖,侧身将盏置放于几上,一心专心答秦夫人的话道:“常朝时见过秦观察一面,不过并未说上话。”
秦夫人只当他嫌茶汤烫口,并未多想,接着问道:“我父亲他一应都还好?”
卫勋无意瞥一眼邵代柔离去的方向,合拢紧闭的房门一并阻断了他的视线和思绪。他说:“瞧上去精神十分不错,秦观察老当益壮,夫人不必牵挂过多。”
“叫我如何不牵挂呢?”秦夫人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眼瞧着父亲母亲年岁渐长,我做女儿的却不能在父亲母亲跟前孝敬……”
邵平叔赶忙上前去哄,秦夫人从邵平叔纤瘦的臂弯里瞄卫勋,发现他脸上并未表现出动容,于是只情真意切地哭了几下便精准收住,不叫任何人厌烦。
“叫小二爷见笑了。”刚刚哭过两场,嗓音还带着哭腔,秦夫人就着沙哑的哭腔对卫勋祈求道,“我虽不能长侍于父母身侧,心里记挂,有事没事时总惦记着给二老做一些衣服鞋靴,这些年陆陆续续的,也攒了好一些。不好叫二爷太过为难,我挑拣几样尚且看得过眼去的,劳烦小二爷一趟,请带给我父亲母亲,只求能够抵一抵我的不孝吧!”
说到后面,几乎是低声喊破了音,不然简直不能够彻底释放她心底的恨意,秦夫人这一生最恨的两个人,制造她这一生的不幸源泉亲事的继母,以及事后对她不管不问只当没有这个女儿的父亲,她恨,无比痛恨,但却还是要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讨好,哪怕只有一线回到京城的机会,她也不能放过。
秦夫人哭得伏倒在椅子扶手上,一种刻意压抑下的声嘶力竭,像旁边茶吊子里一锅将沸不沸腾的水。
卫勋突然又无缘无故想起来,先前邵代柔在他面前跌倒,是断然不应当的。
食指在案几上毫无意义地敲击两下,他听见自己冷静地开口:“有件事情,原本不该我开口,但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算我僭越也好,什么都罢,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多事向邵公并夫人提上一提。”
秦夫人断断续续收了眼泪,邵平叔也正坐回椅中,问他:“小二爷但说无妨。”
卫勋正襟危坐,十分清醒,“我并不了解大嫂与沧大哥亲事的过往,但就眼下看来,大嫂年纪轻轻,李家也实非好去处,不应当叫大嫂将往后余生都葬送在无望的怀念里。”
秦夫人和邵平叔对视一眼,“小二爷的意思是……”
“大嫂年纪尚轻,除去守着牌位寡居半生,应当还有许多选择。”
说出这句话时,卫勋是真心在为身为他大嫂的人作打算。
对,没错,改嫁,只要邵代柔嫁了人,一些莫可名状的雾里花便再没有了深思的意义,故事便不会再往一些匪夷所思不该去的地方去,是对邵代柔最好的结局。
秦夫人听得心绪飞转,原本她没有想到卫勋竟会提这件事,还打算等夜里席面上酒过三巡了再借着往日两家稀薄的来往来托一托他。
可既然他这会子主动提了,岂不是更好的机会?回京的一线生机就在于此,无论如何也要赖上他。
“托小二爷带东西便已经添了麻烦,可既然小二爷提起这一桩……我便是老脸豁出去,还有一事相求。”
秦夫人起身在屋里旋了几圈,非常作难,
“原本呢,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该对小二爷提起的。不瞒你说,就在刚才,我和平叔还正说起想替代柔改说一门人家的打算。青山县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人,要是代柔在本地改嫁,我怕跟李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不好过去。如此倒是厚颜求一求小二爷,你在京城来往见识的丈人衙内多,要是有哪家夫人仙去的,那是最合适,不过代柔是嫁过一回的,也不好挑三拣四了,倘或碰上讲理的诗礼人家,只要肯将代柔正经入册,我想着,倒也比在李家那个泥潭窟窿里陷着来得好些。”
说着,秦夫人眼中再一次涌上泪花,万般恳切道,“我晓得是唐突得很了,还望小二爷看在我做母亲的一片拳拳之心,万万体谅些个吧!”
一个婆子方才被秦夫人派了出去,到正房取了秦夫人给秦观察夫妇缝的衣裳鞋靴,这时正抱了东西回来,一开门带进了无数刺骨冷风,寒风吹得云层淡去,再扑进屋里,风里带着寒意和水气,叫人骤然清醒起来。
“我知道了。”
卫勋沉思片刻,应承下来,“即便是看在沧大哥的份上,我也应当帮这个忙。待我回京,便去寻冰人替大嫂打算起来。”
第27章 闲话
还没走到偏厅,邵鹏和金素兰就起了争执,金素兰径直要出门,x邵鹏较真拦住她:“母亲说要你我去厨上——”
“我不去!”金素兰急着要去给金县令通风报信,几次要走都被邵鹏挡回来,气得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是什么地方?污污糟糟的,脏了我的鞋,要去你自己去。”
说完压根不等他答应,甩着手帕扭身就领着丫鬟走了。
邵鹏一连受了两回奚落,圆润的脸盘上渐渐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旋即转了弯去了书房。
“给我进来!”
邵鹏一脚踹开门,朝小厮怒喝一声,自己气冲冲地闯进了房里去。
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小厮就晓得要遭殃了。
每回大爷在大奶奶那里受了气,不敢顶嘴,回来就要打他一顿泄愤。
门缝紧闭,竹条声啪啪作响,怒骂声不甚清晰。
“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将来我就是正经国公爷!轮得到她指手画脚?!一个小小的县官之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
不多时门开了,小厮一瘸一拐地从门缝里溜出来,嘴里斯哈斯哈倒吸着凉气,私底下都笑大爷是个傻子,倒也不是完全傻,还晓得打人不往脸上抽。
还能怎么着呢,能死倒还一了百了,可惜命再烂也轻易死不了,那就稀烂活着呗,活着就得继续恶心,金素兰是这样,邵鹏是这样,他一个书房小童,还有什么不能认命的。
*
金素兰从得了消息就立刻遣了人回娘家通风报信,听说卫勋晚上要在邵家用饭,县令金大彪赶紧不请自来,假意得了些年货顺道分一些,还得装模作样惊讶一回:“啊呀,卫将军也在!”
卫勋自然心里清楚,反正是客,倒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再说碰上的主人家是好交友好热闹的邵平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大家统统一道留下来用饭吧。
男人们自有男人们的话题,秦夫人由得他们去了,自个儿回到屋里。
她打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邵鹏和金素兰,宴席上一道道菜都要自己来安排,卫勋还在孝中,想来肯定要把素斋做出肉样子,想一想花销真是肉疼,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卫家人的承诺比旁人总是来得要可靠些,卫勋既然肯应下邵代柔的事,秦夫人的心就基本落回了肚子里。
可惜邵代柔毕竟是嫁过人的,连天都压在半中不上的高度,房檐还能修得高到哪里去?
眼下的的确确是要为邵代柔改嫁打算起来,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邵宝珠的亲事更值得筹谋。
可惜实在不好跟卫勋那样的大老爷们去说合,要是这趟卫勋是带着夫人来的就好了,女人之间说起儿女倒容易,酒过三巡再开口请她帮忙回京掌一掌人家,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安排妥了,把人都遣散,独自留在房里,靠久了腰背发麻,秦夫人换了一头,望着窗台,眼见冬日稀薄的光渐渐暗下去,心里想道,没想到卫勋这个年纪还是孑然一身,只知道很多年前卫娘子替他定了施家的闺秀小姐,不想这么些年过去二人竟然还未完婚。
自从邵平叔被赶出京城,素来跟秦夫人交好的夫人小姐们唯恐惹火上身,争相与秦夫人断了联系,是以秦夫人断了京城消息的门路,也不晓得卫勋的亲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缘故。
兴许是年纪渐长,只不过倒着想一想事情,竟然想得一侧头都痛起来,手指打圈划着额头,忽然听见敲门声响,原来是秋姨娘来了。
秋姨娘手里端着个托盘,不论来干什么,先稳稳当当行个大礼把安请了,得了秦夫人一句“进来吧”,才殷勤走到桌边,笑道:“这几日风雪一日比一日大,我煮了甜姜水,夫人赏脸喝一口,且驱驱寒吧!”
秦夫人放下按头的手,半笑不笑问:“给代柔煮的吧?”
秋姨娘有些不好意思,把托盘轻轻搁在桌上,笑说是,“刚从代柔那里回来,她和宝珠两个还有体己话要说,我便识趣些,不去叨扰她们年轻小娘子。”
秦夫人摇头笑,走到桌边坐下,捏起碗边抿了一口,“手艺倒是越发好了。”
“叫夫人见笑了。”秋姨娘一时也感慨,她是章台出身,会舞萧弄笛唱小曲儿,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是后来来了青山县,家里养不了闲人,她被迫到厨上去帮手,才发觉自己竟然还挺有做厨娘的天赋。
喝完了甜姜水,秋姨娘却还不见要告退,东拉西扯地扯了一番闲话,引得秦夫人直接问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是为了代柔来的?”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的慧眼。”秋姨娘也笑,“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可图的呢?一心也就为孩子打算罢了。我听老爷说,有位张员外有意要纳代柔……夫人怜惜代柔我是晓得的,要换了从前,夫人肯定是不应的。可是如今代柔在李家那个窟窿里困着,终究不是办法。”
秦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说话,慢慢在逐渐淡弱的光线里看她,看见她说话时明显有些因为过分关心而导致的紧张,让努力挤出的笑容在眼角生出了几条细细密密的皱纹。
恍惚着转身,镜面扭扭曲曲地倒映出自己的脸,秦夫人恍然惊觉,是什么时候,秋姨娘老了,她自己呢,在反反复复的失望中蹉跎了青春,也老了。
想她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同住在国公府里,那时她心气儿还高,容不下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秋姨娘呢——原先只唤秋娘子。秋娘子将代柔生下来,婆母盈夫人想抬她作妾,因为秦夫人百般阻挠才作罢。
秋姨娘年轻时也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善茬,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是盈夫人一路从江南带到京城的心腹,后来派到邵平叔房中,教他通晓人事。
秋娘子自知生得貌美,还有一身伺候男人的功夫傍身,十分受邵平叔的喜爱,又得盈夫人背后撑腰,性情一度非常乖张,很是不将秦夫人这个正房太太放在眼里。
后来邵平叔院子里也陆陆续续纳过其他女人,唯独秦夫人和秋娘子两个最闹腾,日日都闹得满天星斗。
再到后来,出了事,邵平叔连同家眷被赶出京城,其余跟盈夫人有过关联的人统统都要被杖毙。
那时邵代柔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晓得奶母没了、亲娘也见不着了,紧抓着秦夫人的手直哭,说要娘。
还是秦夫人于心不忍跟邵平叔商议:“要说起来,秋娘子到底是代柔的亲生娘,倘若我们争都不争一下,今后等代柔懂事了问起来,要我们怎样面对她才好呢?你去求一求公公,让我们带秋娘子一道走。”
邵平叔仿佛是这一刻才想起来,那个让他往日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秋娘子,也是要被杖毙的人之一。
秋娘子是为他生育过不假,可也不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邵平叔犹犹豫豫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说:“只不过是一个下人,没必要为了她平白多惹大哥不快吧?”
如果较真算起秦夫人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的时点,那大概就是这一个瞬间了。
她感到吃惊,为他的懦弱和冷血而吃惊,同时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与其他女人为敌,究竟是多么多余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后来是秦夫人抱着年幼的邵代柔跪到邵公爷面前费了好一番口舌哀求才勉强留下了秋娘子,到了青山县之后,秦夫人还抬秋娘子做了姨娘。
经历了一场如此大的变故,秋姨娘也对邵平叔彻彻底底灰了心,一旦意识到原先视若珍宝的男人其实狗屁不如,争风吃醋便都成了笑话,反倒是对秦夫人开始恭敬起来,两个人的关系融洽了许多,一直到今日。
“你当我不为代柔打算?”秦夫人斜一眼秋姨娘,“那么乖巧的闺女,我巴不得她好。”
“青山县是什么境况你也清楚,不是李家,就是赵家、宋家,这位张员外……说破天也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今后怎么样还未可知。要我说,横竖都是再嫁,干脆搏一把大头,上京城里找一户讲理的人家。京城那是什么地方,掉下块砖头来都比你我来头大,真要嫁到那种人家家里去,还愁什么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
秋姨娘仍然面露忧虑,“京城合适的人家,能看上代柔?况且深宅大院的,我担心代柔那孩子未必待得下来。”
秦夫人只似笑非笑,伸手把窗推开一道缝隙,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x“像代柔这么能干的人,有菩萨保佑,自有她的大出路在,你发什么愁。”
同样的风从这里吹到哪里,从两个女人吹到另外两个女人,邵代柔和邵宝珠姐妹两个也在房里闲谈着。
“李家那群臭王八有没有欺负你?”
邵宝珠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很是义愤填膺。
邵代柔把随身带回的包袱在桌上摊开,“没有。”
“真没有?”邵宝珠绕到她身后,满脸不信任的样子。
“真没有。”
包袱里带回的基本都是答应各家做的衣裳,邵代柔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就是整日瞎忙活,没多少功夫做活计,欠了好些。你来帮我赶一赶工,趁这几日赶紧做完给各家太太小姐们送过去,省得回了李家又不晓得哪一天才能出来了。”
邵宝珠熟练地帮忙,把有皱褶的地方细细展平,嘴上仍旧嘀嘀咕咕:“奇了怪了,李家人这回倒是不做惹人厌的臭王八了?”
邵代柔笑着提醒她:“要是被母亲听到你张口闭口王八王八的,仔细又要罚你!”
见宝珠暗暗吐了吐舌头,邵代柔才转回去,低头铺着床铺,慢慢的,手上动作放缓了下来,声音也轻柔许多,“卫将军——就是方才来家里的那位贵人,他是好人,这几日承蒙他照拂,我在李家才过得还算凑合。”
这一沉默,倒是沉默了许久,一想到卫勋,又难免想起很多有的没的,譬如,深夜里对坐的些许片段,再譬如,那些匆忙混乱相贴的瞬间。
想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听宝珠在身后叫了声二姐,问她:“二姐,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问你想嫁什么样的人,你说你要嫁好人。你说,姐夫算是好人吗?”
也许因为满心肠都是卫勋的缘故,邵代柔竟一时为这声“姐夫”的称呼愣了下,胡思乱想和惊心动魄都被狠狠压了下去,她手上忙活起来,“李家大爷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自然是好人的。”
“依我看,他才不是好人!”宝珠刚去拿了针线篓子,气呼呼地往桌上一搁,“他把你扔在这里,这么多年不管不问,或许他是个好人,但他肯定不是一个好姐夫!”
邵代柔从桌上把针线篓子捞过来,打趣问她:“那我们宝珠今后想找什么样的?”
宝珠小脸一扬,“我要找一个做官的!”
“是蛮好,要能嫁给做官的,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呢。”邵代柔深表赞同,瞧宝珠一脸正经,故意逗弄她,“不过只要做官的就行?哪怕缺胳膊少腿的也嫁得?胡子白花花年纪一大把的也嫁得?”
“这……”宝珠全然没想到,吃惊瞪圆了眼睛,深思熟虑了半天,终于咬咬牙,“嫁得!都嫁得!官越大越好。只要我嫁得做官的,父亲母亲就可以回到京城去,也再不叫二姐这么辛苦了。”
邵代柔捻了线头眯起眼睛穿针,只笑话她傻气,实话实说道:“你呀,就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母亲定然会给你寻一门世上最好的亲事。”
姐妹俩对坐下来,一边缝着衣服,一边随口闲话些家常,只听前院渐渐有热闹的声音响起来,金大彪喜庆的大嗓门时不时越过高墙飘过来,还伴随着邵鹏努力作陪的尴尬笑声。
邵代柔静心听着,试图从这些细枝末节的片段中努力分辨,宴席进行到了哪一刻,离散场还有多久。
她一时想象着卫勋在桌上的模样,一时又想,他身在孝中,应当不会吃酒吧?
胡思乱想,连针都下错了好几回,被宝珠揪着笑话。
拆拆补补,可悲的是,她似乎找不到借口去送他,等他回了京城,从此山高水远,何时才有重逢之期?
邵代柔一直知道分别很快就会到来,她没有让这段晦暗心事见天日的野心,既然不求任何结果,自然也不怕迎来终结。
她只怕,没头没尾,悄无声息,连再见都没有声响。
第28章 妄念
夜一深,风就冷得像割脸肉的刀子,邵平叔脚步匆匆从屋外迈进来,带进来一身冰凉的酒意。
“今儿不是秋姨娘上夜?”他搓着手问。
府里的下人倒是好几个——与其说是家里的,倒不如说都是东苑里的,大半都是从金家带来的,也有秦夫人为了面子往里填的。
不管人是打哪来的,倒是勉勉强强还能算支使得动,只是邵家如今几乎是阖家都依仗着金家过活,秦夫人为人知趣,除了平日必须要做的差事,其他时候能少使唤就少使唤,省得金素兰找不见人发脾气。
上夜是秋姨娘自己出动提出来的,说来连她自己都好笑,原先不明不白混着当秋娘子的时候像个主子,现在正经抬了姨娘,反倒主动做了下人。
秦夫人对着熏笼执扇,左右挥动几下,随口答道:“她不太舒坦,近来睡得不安生,我便叫她早早回去了。”
“噢。”邵平叔立在木施前脱帽,语气比秦夫人还要不以为然。
秦夫人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他浑不在意的背影,“老毛病了,冬天一刮风就犯头风犯,我从箱子里翻出去年代柔织的几条抹额,给她送了过去。”
她想将秋姨娘的不适多说几句给他听,他却转身绕去了净室。
曾几何时,秋姨娘极其得他宠爱,宠得恨不得亲手将她捧在掌心跳舞,甚至有过邵平叔整整七日没有出过秋娘子房门的记录。
秦夫人也曾经又嫉又妒,也为此对秋娘子深恶痛绝。
可是后来呢?再是惊艳卓绝的美人都有老去的一天,秋姨娘也老了,她的眼角开始出现皱纹,她的腰肢也不如从前那般纤细,尽管现在的秋姨娘仍然还能算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人,邵平叔的喜爱却已经淡了,淡到哪怕听闻她病了也浑不在意,淡得容不下多一句虚情假意的关怀。
识破了男人的冷心,秦夫人不再与女人为敌,她替秋姨娘不平,恨男人的爱与情都是那样的浅薄,庆幸她不曾与邵平叔有过恩爱时光,否则恐怕难以面对时过境迁后的一地灰烬。
她对邵平叔早已心灰意冷,却注定要继续和他捆绑余生,她的娘家无疑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她还有邵宝珠的未来要打算,她还想弥补邵代柔亲事的缺憾。
想起女儿们,秦夫人觉得心在缓缓活过来,打扇的动作继续着,问:“那两筐银霜炭,给姑娘们送去了?”
“送去了。”邵平叔的声音隔着屏风递过来,远得仿佛在天边。
炭是方才卫家家仆送来的。
在夜里一桌素斋的席面上,不记得是开头说起了什么缘故,引得卫勋说起了炭的事。
“家仆估错了数目,眼下倒成了难题,从京城山高水远搬过来,如此再山高水远地运回去,倒成笑话一件了。倘或是就地扔掉,浪费也不是。若是夫人不嫌弃,就替晚辈解决了一桩心事。”
秦夫人听了觉着说不通,但邵平叔惯来是好说话的,当即道“好说好说”,于是秦夫人也不便再问什么。
倒是后来卫勋复又郑重谢过她一次,像是邵家为他解决了多大的麻烦一样。
散了席,卫家下人把炭送来,是顶顶上等的银霜炭。秦夫人命人分一些出来,找邵平叔给两个姑娘送过去。
邵平叔就是有这点好,平常万事撒手不管,当真指名道姓开口叫他去做点什么,他不情愿归不情愿,立场不坚定,被说动不算难。
两个人说话间,邵平叔已经从净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正停在熏炉前面细细端详。
上等银霜炭充分燃着,不见味也不见烟,然而后面的墙面早已在经年累月的劣炭熏陶下发着倒灰不黄的黑。
凑近了端详半天,脸上带着兴致勃勃与悲伤怀念同存的神情,转身招手叫身旁的秦夫人也凑上来细看,“你瞧瞧,是不是不比当年咱们在京里烧的红萝炭差多少……果真是没有烟哪……”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嗓音也越来越黏糊,含混在喉咙里吞掉最后一个音,他便长久蹲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过。
火红的炭火太亮,逼得他眼睛发酸流泪。
秦夫人很平静地站起来,她晓得这份沉默是沉重的,一盆银霜炭,将往日富贵公子的大好日子拽回这贫瘠的冬日里来。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天一个地的东西,不伦不类罢了。
她斜着眼往下,囊括了那窝囊了一世的背影,仿佛听见当年自己压抑着声响求他:“她是她,你是你,陈府王爷再是怪罪她,x祸也不该及你,天地良心,那些可怕的事情,我们是全然不知情的!”
盈夫人的名号早已成了邵公府的忌讳,秦夫人连婆母二字都不敢提,只敢以“她”来代,还要提防隔墙有耳。
邵平叔满面颓然,“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秦夫人急得推他的肩,“你去啊!你去,你去求一求公公,你们是血脉连着血脉的亲父子啊!哪能当真说不管就不管?!”
“父亲原本就疑心我不是他亲生,我去说,岂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邵平叔犹豫半晌,一气儿颓然跌回圈椅里,俊俏的身形也像是跌碎了,“再说大哥正在气头上,我此刻点眼把他得罪狠了,往后不是更不好过。”
他不争不抢像个好人,秦夫人绝望得浑身骨头都要断了,可是哭也不敢哭,愁云惨雾的不止是她,不给她痛苦的资格,她只能把泪流回肚子里,眼泪都在肚子里流干了,人就麻木了,一路颠沛,别的都不在意,在意也是虚的,只有“回到京城”一桩是扎扎实实的——
扎扎实实的期望,扎扎实实的梦。
到了青山县,经过最初几年的消沉,邵平叔振作起来,整日里逗逗鸟论论经,秦夫人还道他是彻底从阴霾中走了出来,从此立志做一个山野闲人,没想到如今被一盆银霜炭浇了个透心凉。
眼睛盯火光盯得太久,不用照镜子也晓得红得不像样,邵平叔避过脸去,扶着熏笼沿慢慢站起来,说:“今年熏笼似乎烧得比往年要迟些。”
迟,其实也不尽然,东苑是从入了九月就渐次点起了熏笼,炭和香料都是金素兰从娘家运来的,秦夫人也不多说什么,她已经把金素兰的一生捆在了邵鹏身上,制造了悲剧的开端,再多为难还值当吗?随她去。
她自己呢,得了金素兰的些许孝敬,自己再花钱买上一些,有富裕的年月,拼拼凑凑再给姑娘们分一些,大家都能凑凑合合将冬天混过去;
若是手头像今年一样吃紧,就只能烧一烧停一停,姑娘们都是好的,懂事得让人心疼,只要秦夫人不提,她们也不开口要,姐俩儿就那么硬生生抗过去,熬到春暖花开。
一年一年,都是这样子,好一阵坏一阵混过去。今天秦夫人刻意让邵平叔去给闺女送炭,也是有意想叫邵平叔这个甩手掌柜亲眼瞧上一瞧,家里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而他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一心还只惦记着过往的富贵烟云。
邵平叔慢慢站起来,盯火盯久了眼晕,身子打了个晃,没前没后的,忽然说道:“那两个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熏笼也没烧,整间屋子里都冷冰冰的,一走进去啊……冻得我这腿都疼。”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并没有想从秦夫人这里得到符合或是反驳的结果,他只是想说一句,说完就自顾自准备睡下了。
秦夫人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怨也谈不上,她怨他漠不关心,然而她知情又怎么样呢?不过是蒙着鼻子哄眼睛,一丘之貉。
她神色保留地掀被上了床,木着脸缓缓说道:“到底是年纪轻,身子骨好,扛得住冻。”
上了岁数睡不好,夜里没有留灯,只有熏笼里的火映着半明半暗的光,在一片死寂的夜里仍旧哔啵作响。
床上的夫妻背对背躺着,一个望着地,一个盯着墙,彼此都能从沉重的呼吸声中听出对方没有睡着的事实。
他们沉默着,脑海里琢磨的都是一样的事——想回京城去,京城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生活、一种身份,就好像只要能够让双脚真真切切踩到京城的土地上,就能重新被往日的富贵与荣光接纳,让每一个深夜梦回心碎的虚妄梦境变成现实。
*
同样辗转反侧不能寐的还有邵代柔,只不过她的心很小,装不下京城那么大的地方,只独独够琢磨一个人。
不过琢磨也没有用,开头得不明不白,结果更是不会有,琢磨也琢磨不出一朵花来,就那么胡乱地想着,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二姐,夜了,你还不睡觉,想什么呢?”
邵宝珠睡意惺忪地推了她一把。
自打西苑赁出去之后,原先住西苑的姐妹俩便搬进了一间耳房里,地方不大,一床睡着也有一床睡着好处,冬天没烧火的日子,你挨我我挨你,挤一挤就热和了。
熏炉烧得暖烘烘的,原先是一人抱熏炉一头躺下的,睡着睡着,邵宝珠嫌热,滚着滚着就滚到床的那一头去,隔了一床的距离,还是被翻来覆去的邵代柔弄醒。
“我在想啊……”邵代柔盯着头顶柔软晃动的帐面发呆,她好像无心之中提过一次和妹妹夜里要互相取暖,卫勋是为着她那句话才送的炭来吗?
怀里紧贴着暖融融的熏炉,好像熏炉里装是不是生硬的炭火,而是一份细微的体贴和惦记,暖意顺着身体四处流淌,让她手脚都软绵绵的。
“我在想,卫将军真是好人啊……”
邵代柔是感慨的,然而这声未尽的感慨里到底隐藏了多少遗憾,也许只有她自己能知道了。
“是挺好。”宝珠睡得迷迷瞪瞪的,“这炭,闻着比金大嫂子房里的还要好些。”
宝珠到底年纪小,睡得快,半只脚已经跨进了梦中,嘴里含含糊糊咕哝着半清不楚的呓语:“这么体贴的男人,要我说,比沧姐夫要更配姐姐才是……”
一转身,说这话的人业已熟睡,听这话的人却心惊肉跳,一句无心的胡话,仿佛契合了她心底某种根本不可能言说、连想也不敢想的妄念,就算李沧的魂魄不会从地府里追上来,她也被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惊得浑身发凉。
赶紧翻了个身,像是要把这执念甩在身后,惹得宝珠蹬了下腿,邵代柔不敢再动,很快宝珠又睡着,然后世界再度陷回了无尽的静。
她被没有结局的告别和没有说再见的缺憾淹没了,就这样瞪着眼睛胡思乱想的,更加睡不着了,横竖都是熬,索性披了衣服起来,捻了灯,把剩下的活做上一做。
第29章 雅观
等邵宝珠起床,被满屋摊开的衣裳吓了一跳,叫了声二姐,“你着急赶活,把我叫起来一道做呀!”
邵代柔熬得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迟迟啊了一声,扭着僵硬的脖子转向窗外,“呀,天亮了。”
原本没打算熬一宿的,谁知道做着做着就到这个时候了。
宝珠跳下床,替她将做好的一件件收拾起来,“这么熬,眼睛受得住吗?”
邵代柔撑臂松了松腰背,感觉都能听见骨头一节一节渐次咯咯作响,她嘴上不以为意:“做不完,存在心里总是一桩事,天天琢磨着更累得慌。赶紧做完给夫人小姐们都送去,心里就舒坦了。”
做好的衣裳姐妹俩分一分,哪几家由邵代柔去送,哪几件让邵宝珠跑一趟。
草草分完,赶紧先去伺候秦夫人用早膳。
其实邵家如今早上大多就一碗清粥,外加几样邵代柔腌的小菜叶儿过饭,远远没有到需要专人布菜的必要,只能算是秦夫人掌家的最后一点执念,每日晨昏定省不能少,不仅两个女儿要去,秋姨娘要去,就连在府里横着走的大嫂金素兰也不能缺席。
今日稍稍有些不同,邵代柔算是嫁出去的妇人,不必伺候完全程,去跟前问完安,便被秦夫人放了出来,趁着厨上早晨的火还没灭,赶紧去追着炭火的余星子煮了一锅川芎茶。
上回她偶然间听哪个夫人说川穹茶能缓解头痛症状,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先给秋姨娘送去。
“难为你有心。”有没有用不要紧,心意才叫秋姨娘真正受用,她笑着将还温热的茶吊接过来,“老毛病,早就都习惯了,不打紧。”
邵代柔托了个缺了口锔了丁碗来倒茶,伺候秋姨娘趁热喝下。
美人就是美人,就连观美人饮水也是享受。
秋姨娘是真美人,邵代柔自问连七八分都没有传到,只是自她记事起,秋姨娘就不如何爱打扮,一年到头身上的颜色不是枯绿就是烟草灰,硬生生将人衬老了十几岁,眼下嘴边有意无意抿出朝下的纹路,脸上总带着些自苦的味道。
苦的是什么呢?大约是命吧。论起秋姨娘的前半生,都在忙着争一个男人,一朝看清了他翩翩君子面皮后的自私与懦弱,秋姨娘像是忽然间失去了所有满怀希望的心,往后只有剩余半生的灰心,连个儿子都懒得为自己筹谋。
幸好得了个姑娘是顶好的x,这才叫她觉得,老天对她不算是真黑心。
秋姨娘今日的神情不比往日愁苦,全因她心中有了另一件事作依托,她始终琢磨着让邵代柔改嫁到张员外府上的事。
秦夫人说要让邵代柔嫁到京城高门里去,秋姨娘不是不信她的女儿配不上京城里头的贵公子们,她就是觉得太遥远了,远得悬而又悬的,远远不如城西的张员外听上去真切可行,世家大族的夫人妾室之间的争夺倾轧什么的都太血腥,早年盈夫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秋姨娘是邵代柔亲娘,为女儿盘算来去,权力什么的都是假大空的虚东西,还是吃得饱穿得暖有下人可使唤的日子来得更稳妥。
茶水暖和,秋姨娘慢慢抿着,像是顺口问道:“你常来常往各个家门里,城西有位姓张的员外郎,你有没有见过?”
邵代柔一惊,手抖落几滴水痕,惊慌抬眼,不晓得秋姨娘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四处做活的事。
秋姨娘眼里憋着淡淡泪花,努力平静说道:“我早就晓得了,只是辛苦你。”
邵代柔借着低头再添一碗水的动作缓了缓,才慢慢捡起方才张员外的话头,说见过,“替他家小娘做过几回衣裳,碰见过一两回,不过说不上话。”
“在青山县置办了小娘啊……”秋姨娘想了想,这年头,但凡五湖四海行走做买卖的商人,往往走几个城就有几个家,这在她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
她只怕青山县府里女人太多太杂,邵代柔进去了难相处,于是便接着问:“府上有几房人啊?”
邵代柔想了想,举起两根手指,“一个略年长些,性子有些吝啬,底下有个秀才儿子,一根独苗苗。另一个小娘么,前年刚买进来,瞧着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秀才?”秋姨娘眼睛一亮。
邵代柔见茶喝完,便开始张罗收拾茶吊茶碗,埋头道:“是秀才呢,倒是个好读书的,听说明年就要参加乡试,张员外脸上有光,便借着年节的功夫将他记到正头太太名下了。不过人没去宗州老家,还在亲娘这里住着。”
秋姨娘越发觉得好了,有学问的人,天生就带着几圈光晕,若是家里有人能考上功名,今后还愁什么吃穿?
邵代柔疑惑朝她望过去,“姨娘打听张员外做什么?”
秋姨娘说没事,“上回偶然听你父亲说起,好奇闲话罢了。”
我
邵代柔显然没信,不过无所谓的事,也不必去说破,继续低下头将桌面溅上的几滴水渍抹干,只说:“前些日子我刚接了其中一位小娘的活,这几日正要做好送去呢。姨娘要是有什么话,我正好一并带过去。”
秋姨娘犹豫要不要跟邵代柔透个底,又怕提了,万一最后事情没成,让她空欢喜一场,倒不美,想来想去还是摆手,“没有,没有。”
只打算日后找个机会跟张府上的两位小娘交往交往,打探一下府上底细才好。
*
从秋姨娘屋里出来,邵代柔几下收拾出一个包袱,里头包了一件桃色寝衣并几双罗袜,要给何家小姐送过去。
从两个姑娘家住的屋子往后头走,几棵广玉兰树挡住的矮墙下垫了几块砖,这是邵代柔和邵宝珠偷偷进出的地方,就是在乡下地方,没成婚的姑娘家到处抛头露面也不是太好,她们接了活计做,不敢叫秦夫人知道,哪里敢走大门,有需要时便从在这一堵墙上翻进翻出。
邵代柔一手抓一块墙垛上凸出的半砖,三两下翻上墙骑着。
墙后头是一条通往客栈后厨的窄巷,深更半夜才能碰上菜农来运菜,白天等闲碰不上半个人走这里过。
她眯起眼睛四下张望,墙外头踮脚的砖头不晓得被踢到哪里去了,不过不妨碍,这堵墙被她翻过来翻过去,闭着眼睛都能来回,少几块砖的高度也没什么要紧。
于是先把包袱从肩上摘下来,瞅了块干净的地方扔下去,拍拍巴掌,正打算把跨在院里那条腿挪出来,忽然听见有人沉沉唤了声“大嫂”。
是……卫勋?
邵代柔一下便懵了,他怎么会……他不是昨天夜里就回京去了吗?
直到人真真切切站到她面前,她才因着一道锐利却不含逼视的目光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勉强醒神。
是卫勋!真的是他!
他竟还没走!
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了她——短暂一瞬,还来不及欣喜若狂,邵代柔心底突然打了个突,反应过来——
她眼下这个两腿劈开高骑墙头的动作,应该,或许,大概……不太雅观。
卫勋剑眉微微扬了扬,“大嫂还是先下来说话吧。”
邵代柔脸颊两侧的肌理都快烧起来了,她感觉卫勋……在笑。
天爷,他一定没见过爬墙的女人吧?那些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们,规矩礼数大得能顶破天去,听说走路时步摇也不能摆动,之前邵代柔其实对此有些不屑一顾,不晓得不能摇的步摇还叫什么步摇,现在呢?步摇算什么,她直接都上墙了,在他看来,是不是跟猴子也没区别?
卫勋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意鼓励道,“放心,某虽不才,大嫂的身量倒还是能接得住。”
他这一打趣,邵代柔还非自己跳不可了,倒也不是想炫耀什么,她这一点三脚猫跳墙的功夫,有什么值当放到一个号令千军的将军面前展示的。
怎么说呢,就是晓得他不会生气,仗着这一点卫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的底气,耍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一纵身从墙上跳下来,做了千百回的动作,一点难度也没有,但偏偏落地后才像没站稳似的,往他手臂上倒了倒,歪歪扭扭生撞上去,停一停靠一靠,让衣料的摩擦把心点燃,才依依不舍佯作样子直起身来离开他身边。
卫勋全程不躲不闪,淡笑着看她这样那样,在她跌过来时还客气地展臂托了她一把,什么话都没说。
她相信他此举并没有深意,只是正好既周全了她的一点没必要的羞愤与自尊,也熨帖了心底那点巴望与他相近相贴的小心思。
因为这一份她自以为的纵容,邵代柔眨弄着眼皮,假装很惊讶地问道:“呀,将军是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爬墙什么跳墙,前情就既往不咎了吧!邵代柔心想,像卫勋那么好的人,一定能领会她的暗示。
没想到卫勋径自反问:“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大嫂骑在墙头?还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见大嫂跳墙?”
“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邵代柔猛吸了两口气,才把嗔怪咽回肚里。
“大嫂身手不错。”他神情真诚,如同在点评部下操练。
怨得邵代柔直想咬他!
自然不可能,只能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目光里半是祈求半是埋怨,希望他不记得。
可是他显然记得清清楚楚,还持续鼓舞她:“这话确实出自真心,大嫂自墙头一跃而下,动作当真十分灵巧。”
夸得邵代柔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辩白也不是,应承也不是,赶紧生拉硬拽把话题拉开:“你怎么还没走?”
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妥当,话里外竟像是在赶他走一样,抿着唇紧张瞄他一眼,连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卫勋望着她笑,笑容浅淡,但一如既往包容。
邵代柔在那笑意里渐渐将声音放低:“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她嗓音欢喜中又带着些懊恼,卫勋听在耳里,竟不知不觉感觉本意鬼使神差有些偏离话语,几分刻意提起刚才:“原本打算抄条近路去邵府,不曾想正好撞见大嫂翻墙出来。”
“啊呀!”
要不是尚且还存着一线理智,邵代柔差点想伸手去捂他的嘴。
她简直有些急眼啦,语速咄咄,“不是说昨夜要走吗?那是歇在哪里啊?又回李家去了吗——噢,我晓得了,大概是县令大人盛情相留吧!”
第30章 板门
她叽叽喳喳像只被火点着尾巴的小鸟,卫勋有些不忍心再逗她,便只答她的问话:“在青山县还有一件事要办,还要留几日,暂且住在西苑分出去的客栈里。”
邵代柔倒是很能理解卫勋为什么要独自出来住,这些日子他恐怕被金县令和李家人烦得够呛。
这时她终于心定了,确信在她面前的是如假包换的卫勋,他还没走,哪怕只多留一天也罢,她又多得了一次见他的机会。
定定心心的,再抬起下巴把眼好好照一照他,噢,难怪今日他没有披那些一看就天生贵胄的鹤羽裘衣,月白对襟锦袍外只简单着玄天貉袖,像是一x位民间的富贵公子,只是多了一身普通人身上难以掌控的英气。
两厢沉默的对望,于邵代柔是无尽的快乐与挥之不去的些许怅惘,而卫勋被冷风一吹,身体短暂相触带来的火花冷透,他简直惊骇于自己方才的作为,短短几刻里数次反复自省,是,没错,他刚才不出于任何目的,为难了一个女人,他的大嫂——
之所以说是为难,是因为他有意避免在这里使用“逗弄”这个词。
但实际情况其实没有任何差别,仅仅是觉得她假意气恼满脸绯红跳脚的模样很有趣,计算起来,应当是从远远看见她骑在墙头那一刻开始的,相比比跪在灵前死气沉沉的她,她当时的姿态竟然还有几分威风凛凛的灵动。所以他在风里打了个转,朝这份狡黠走来。
凛凛寒风,瞬间洞穿了他不应当的走神,李沧坟茔上的一泼一泼土仿佛将他从头砸到脚,将他压在腐朽黄土下自我鞭笞。
他神情骤然冷下来,身形也不着痕迹后退半步,与邵代柔拉开距离。
因为俯身去捡拾她方才扔下来的包裹,突然的疏远才呈现得不算太突兀。
“我有一事要请大嫂帮忙。”
来不及计较他骤冷的嗓音,邵代柔先是意外怔道:“是哪样事,我竟能帮上将军的忙?”
“明日还有一位姓郑名礼的人要来吊唁沧大哥。郑礼,沧大哥,同我,是小时候一同从校场上摔打出来的,与之前来的其他人亲疏不相当。我已从李家辞将去,想来想去,事先便不惊动他们了,直接带郑礼到沧大哥墓前去祭拜过便是。”
提起李沧,方才“为难”邵代柔的举动更是芒刺在背,面上尽管息怒不显,心里是自恨的,抬手将包袱递给她,也谨慎得没有碰到一根手指,叫邵代柔心里暗暗失落了一下。
为表示对嫂嫂的敬重,说话时要微微偏开视线避过,本就应遵循的礼节竟到这一刻才想起来遵循。
卫勋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声音越发冷静:“只有一桩,这趟郑礼是并夫人一道来的。”
邵代柔立刻会意,踮起脚尖半侧过身去,去追他移开的视线,“是要我陪一陪郑夫人,是不是?”
作陪女眷是一桩,人家肯定也打算拜会遗孀,所以卫勋才会来寻她。
卫勋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看她,可是难免又调转视线望过去,她身上值得欣赏的点似乎又多了一项,彼此之间说话不费劲、不计较。
不要小瞧了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一点默契,人与人相交,最难的往往也是这一点。
邵代柔没留意到那一线温情的注视,她有新的事情可愁,郑将军的夫人,一听来头就不一般,因为中间隔着卫勋,她很担心,万一跟郑夫人处得不好,可叫卫勋难做。
她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迟疑着慢慢道:“郑夫人金枝玉叶,就怕我哪句话说得不好,惹得郑夫人不快了都不晓得。”
她幽幽叹出的半口气仿佛随着呼吸萦绕在心口,久了,那一丝哀和怨也变得纠缠起来。卫勋第一次思索,什么叫金枝玉叶?出身世家大族的女人便可以称作金枝玉叶?那邵代柔也未尝不是。
可她总是低着头,衣服上沾了一点包袱蹭上的尘,肩头习惯性微微蜷缩着,身上永远带着一线难以摆脱的卑微,早已不是那个有资格在邵公府插柳宴上肆意嚎啕的小姑娘了。
他原本打算说完话就道别的,却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嫂去哪?我送你去。”
*
日子很快来到第二天,邵代柔一早禀过了父母,和卫勋一道出城接郑礼夫妇。
不得不说,郑礼是最符合她想象的武将,又高又壮,生得像一座山一样,还有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很有英雄的气息,感觉手里应该拎一把大锤,大锤舞起来呼呼生风,一锤砸平一个人。
邵代柔不禁后退两步,后怕地转头看了看卫勋,他的攻击性要内敛很多,颇有儒将的风范。
那厢郑礼从马车上接下郑夫人,这头卫勋带着邵代柔去迎,前头邵代柔与郑夫人之间的那些个寒暄自不必说,两个武将之间没太多啰唣的,直接往城外山上的李家陵园去。
跟五大三粗的郑礼将军不同,郑夫人当真是弱风扶柳,爬山当真是太为难,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郑礼提出要背她,被郑夫人红着脸拒绝了,她望一望众人,嗔他是呆子。
不让背不让抱,又喘得厉害,那怎么办才好呢?后半程只好全靠邵代柔和一个体壮的郑家婆子一人一边撑着,走走停停,好赖算是登上了山。
除了郑夫人上山一事稍微作难些,邵代柔还有别的事情发愁。她原想着,等到陵园门口了,少不了要跟守园子的拉扯半天,最终进去倒是不难,他们记不记得邵代柔倒是次要,横竖卫勋的脸肯定是认识的。
怕就怕看墓人见到卫勋就立马赶回李家报信,别过会子又吵吵闹闹蜂拥上来一大帮子人。
结果到了地方邵代柔才发觉她实属多虑了,卫勋原想用银子将人打发,转了几间屋子才找到人的踪迹,桌上一坛子浊酒早已见了底,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各自寻了横七竖八的姿势劈在屋里,酒气熏天,鼾声如雷。
守园子的都懒散惯了,这回因李沧的白事突然间累得找不着北,好不容易把京里来的大佛送走,赶上年关将近李老七熊氏顾不上管他们,果然立刻就松懈,吃酒赌角子,醉他个天昏地暗,倒是为卫勋一行人行了方便。
高墙青瓦的李氏陵园,如果忽略青瓦的缺片漏水与墙砖的大片脱落,门头仍旧是一幢庄严的建筑,肯定是没有人来给他们开门了,邵代柔名义上是李家妇,由她去推门最合适。
一扣一推,不知是不是后面哪个机关卡死了,推了几下不开,引得邵代柔使了吃奶的劲儿用全力去推,突然轰的一声,门扇接缝处扬起激荡的灰,门板摇晃几下,竟像是要整块塌掉。
甚至来不及眨眼,漆黑的天彷佛迎面拍打而下,她当时便往后撤去,心里却晓得来不及了,怕是脑袋都要被拍出瓤来。
就是死在李氏陵园里,实在是亏。
“大嫂当心!”
死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死的,随着一声警告,她面前的门板被一条有力的胳膊高高抵住,摆了几摆,艰涩的“嘎吱”声终于停在原处。
邵代柔僵硬地回身,目瞪口呆看着卫勋,巨大惊吓过后的脑子都转不过来,想找些话来缓解这劫后余生的情绪,一脱口却傻话连天:“我……我平常力气也没这么大。”
卫勋见危机解除,松开手臂,邵代柔缩在他面前方寸之间,她才将受了惊吓,眼神一时有些呆呆的,脸颊上还有几缕灰沾了发丝,看上去很有几分天真的傻气。
目光被光穿透,一瞬间的对视被尘封在流动的尘埃里,卫勋立即偏过身去,蹲下去检查户枢,伸手拨动两下,站起身来,仍旧不看她,只是解释叫她放心,“只是机关松动,不会塌。”
说到底,还是年久失修的缘故,不必点明罢了。
晓得不会有切实的危险,邵代柔心有余悸地躲得离门板远远的,心里却忙着对他怀抱消失表达留恋,望着他侧开的身影怔怔叹道:“要是方才当真整块板门砸下来,我估计就活不了。”
卫勋没有回身,话语间顿一顿,只冷淡劝道:“不会,大嫂不必担心。”
其实他原本想说,如果真是一整块门板砸下来,他下意识追上来试图螳臂当车,结局也是给她陪葬。
只是一句平直的陈述,却不知怎么的,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心里有一块阴暗之处彷佛被谴责般炙烫一瞬。
他不再说话,三两下固定住门板,洋洋洒洒的灰尘尽数落在地上,一直护着夫人的郑礼这时走上来,“邵大嫂子吓着了吧?”
邵代柔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有一点儿。”
她是被吓到了,不过更畏惧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诡异推论——
那扇将脱未脱的门,会不会是李沧对她某种的警示?他活着的时候将她抛之脑后不屑一顾,死了却对她眷恋痴缠起来?要她为他一世忠贞,否则就要拉她下去陪葬?
一想到这种恐怖的可能性,邵代柔就心里直发毛,抱着胳膊打了x个寒噤。
“大嫂。”
卫勋决心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当她是还害怕,便率先拔步向前,“走吧。”
怕也没有用,只能迎着头皮往前走,途径的一座座坟墓,墓碑后面都藏着或长或短的人生,人终究会变成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土包,管你酸甜苦辣咸,统统都要回归黄土,也将一并埋葬掉所有的荣誉,或是亏心。
邵代柔下意识想去看卫勋,想到差点砸得她脑袋开花的大门板,又规规矩矩将眼珠子收回,盯着地上人来人往踩过的错综足迹,一步一个脚印踏在前人走过的印记里,不再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