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隔空在他的领口轻轻翻转比划着,不时掀起眼皮瞧他一眼,上扬的尾调带着几分嗔笑意味:“别瞧不上这一层,就是只多穿薄薄一层纱,也能比不穿暖和好多呢!”
回首卫勋过往的生命,记忆深处只有黄沙、热血与铁器,军营里连耗子都是公的,唯一能时常接触到的女人只有他的母亲,然而他的母亲是一位比铁还要刚硬的女英雄,是断然不会说出替他量布裁衣这种话来的。
他不知不觉被这种家常式的叙话浸染,语调也带上一丝温情:“我不懂这些,大嫂做决定便是。”
“好啊!”她有些跃跃欲试的雀跃,“那今日先量了尺寸长短,回头夜里我就下料做起来。”
这下倒为难了,在哪里量呢?走廊虽然不常有人走过,终归不是私人地方,隔壁郑家的下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来去,即使晓得他们在量尺寸,男女之间拉拉扯扯,卫勋不想传出去,对邵代柔不好。
邵代柔也发着愁呢,量体裁衣,总归是要做些动作的么,叫他一会儿抬臂一会儿挺身的,他身份堂堂,哪能叫人像看耍猴一样看去。
说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平常做买卖可没有这么多顾虑,一定是她对卫勋别有所想,越是心里有鬼,越是瞻前顾后,
做决断不过是顺势使然,忽然听见隔壁房内有一阵脚步声往门口来,像是有人要推门出来了,卫勋察觉袖子被轻轻拉拽几下,低头一看,邵代柔揪着他的衣角晃着,像是有些可怜巴巴的哀求他:“就去你房里量吧?”
不妥是着实不妥,大胆也着实大胆,孤男寡女,单是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就叫人心神不定。
卫勋略顿一刻,别开眼,身后敞开的门洞像一张不应存在的罪恶之口,他将她领入了房中。
第36章 裁衣
量尺寸罢了,过去邵代柔做得太多太多,她常在后宅子里走动,替夫人小姐们做衣裳的时候多些,替老爷小公子们量得也不少。
是以她一开始没有料到,替卫勋量身,竟然会是如此作难的一件事。
头一件难处在将将进门时便跳了出来,坏了,这番要做衣的提议全然临时起意,需要使到的木径尺和裁衣尺都不在手边,该怎么办才好?
邵代柔低头琢磨着,琢磨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急得快要纵出来。
鬼使神差的,鬼迷心窍的,说起没带尺的事,她徐徐揭起几分娇憨的目光,“也不妨事,我用手比过就是,横竖做得多了,心里头有数,左不过差几分,等绣成绣片后我再量一次,到时比照着身量再改过。”
显然,她撒谎了。
她对尺寸心中有数是不假,可无论如何都应该回家去拿了尺再来,以手作尺粗估量,任何一个缝工绣娘听了恐怕都要跳出来痛骂她不识行规。
气氛一霎间沉寂下来,是惊到他了?
沉默可真难捱啊,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在斟酌什么?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才不至于让她丢透脸面?
可事已至此,脸面什么的都不去想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蒙着鼻子哄眼睛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想她的耳朵应当是极红了,烫得炙人,嗓音因由不明地颤抖起来,声音愈发低了:“若是你信得过我。”
可见做姑娘跟做寡妇的时候是真有诸多不同啊……旁的人她是不晓得,反正她是当真被她自个儿的生猛吓了一大跳。哪怕她那嫁过的一回实际上如同没嫁,还是叫她生出了许多变数。换作是在闺中当姑娘的时候,她可绝对想也想不到自己将来竟然敢如此狂放。
脑袋羞惭垂下去,捣乱的碎发在腮畔扫来荡去,晃得人心慌意乱,晃得人心猿意马,她只好抬手去挽。
卫勋视线不自觉随着那只手起伏,她的手并不小巧,也不细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糙,和书中“柔夷”之类的美妙描述毫不沾边,却毫不费力叫他品出一份异乎于寻常的美来。
他当然是不愿应下的,与她是否真有以手眼做尺的能力无关,就是不能,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都绝对不当答应。
澎湃的情绪从来不能从他脸上窥见,他用平静到几乎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她,看她迟迟抬起头来望他,一双眼睛里起了茫茫的雾,颧骨最高处染上两片绯红,只低低问他:
“你——可是信我啊?”
是不愿,还是不该?
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在土崩瓦解,然而他的态度疏离又客气,应有的礼貌和尊敬一样不缺,淡淡道:“大嫂是行家里手,我自然信得过大嫂的手艺。”
他神情语气都称得上是镇定,无比镇定,冷静的语言将一切描述成可堪昭彰的信任和尊重。
“那我……先量衣长。”邵代柔磨磨蹭蹭蹭到他面前,都要抬手了,忽然顿了顿,转身回到门口,又是一阵充满迟疑的停顿,才慢慢地,将留了一条缝隙的门合拢。
略显干涩的门板粗重的碰撞出声,窗外飘进的喧嚣声逐一远去,屋子里静得像一汪沉水,又仿佛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在搅弄着这潭水,让一个接一个的漩涡幽幽地荡起来。
越是摇摆在晦暗不明的边界线上,态度就越要坚定坚决不偏不倚,卫勋俨然公事公办般抬了抬臂:
“大嫂请。”
邵代柔也不输人的,轻轻回了一句“得罪了”,便直截上了手。
刚开始还咬着唇装腔作势,直到量到臂展,指尖从紧实偾张的肩膀上按压上去,布料浅浅陷下一个窝,手指往下一捺一捺划过,在布料上荡起一浪一浪的纹,浪花脱离布料的隔阂拍到岸上,毫无阻隔贴上拇指的第二关节。
他的手是滚烫的、粗糙的,常年把握冷硬的兵器,摩擦出了厚厚的一层又一层的茧。
她抬头去望他,只见一层无动于衷的冰冷面庞,只像一张覆上的面具——
当然是面具,底下热血早已沸腾,只能用结冰的湖面强作掩饰。
卫勋承认自己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他的x本质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人食五谷,七情六欲,只能尽量克制着晦暗咸湿的那一部分,他觉得邵代柔是信任他的,在这份弥足珍贵的信任之下,一些难以克制的本能觉醒显得是那么的龌龊且不合时宜,他绝不想让这股躁动的、卑劣的男性本性辜负她对他的信任。
一热一冷的两只手终于分离,邵代柔头晕目眩像是高热一场,她对于自己提出的荒谬提议已经感到有些后悔了,怪只怪她对于自己的自控能力过于自信,稀里糊涂混到这一步,测肩宽时还算好过,手掌来到宽阔厚实的胸膛,掌心在不断迟疑中微微贴合上去,
心跳猛力从里击打着,克制的激昂像是隐忍的鼓点,在她的手心掀起一阵狂乱的风。
这便是,战士的心脏吗。
从一时冲动提出要替他量衣,再到鬼鬼祟祟紧闭上房门,其实她一直晕头晕脑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好像是……就像是,话赶话步赶步,顺其自然就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可就在掌心触碰到滚烫鼓点的这一刻,她明白了,也许,说不定,应该,很可能,很单纯的,就是不图将来,不看过去,单单见卫勋身材极好,于是打算占他便宜。
想来还是仗着卫勋为人好得没话说,应当不会轻易将她往坏处想,不至于发现她这一点难以启齿的私心——
即使发现了,估摸着也不会点破吧?
他生得好生高大……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任由她上下其手为非作歹。
由此她便更是愧疚,混账啊混账。想透彻了自己的心,邵代柔羞耻极了,简直恨不得当即从楼板失修的地缝里钻进去。
邵代柔就在那股强烈得快要把自己淹没窒息的羞耻感里,痛痛快快地又在那饱满的胸膛上多磨蹭了好多下。
卫勋微微朝后扬起头,不去直视她汪着水的眼眸——
根本无法去看。
往常敌军也不是没有派过美妾前来多番引诱,从未在他身上奏效过。然而邵代柔似乎是不同的,卫勋早前不愿承认的那一丝意动此刻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他一面为身体的蠢动而不齿,一面却做不到伸手推开她,甚至有些隐隐希望她继续下去的阴暗念头钻出。
只不过是量体好裁衣而已,卫勋啊卫勋,你为人要知廉耻。
他将沉闷呼吸尽数压制于喉咙之间,心想,即使被绳索捆绑在阴暗地牢的刑架上严刑拷打,考验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37章 姻缘
如果说量上半身带给邵代柔的是一场鼓点雨,那接下来的步骤就叫她真的咬牙自悔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脸颊估计已经红如炭火了吧,她于卫勋身前慢慢蹲下,低着头没法看他,声音倒还故作镇定:“先向将军告个饶,接下去是量下围,多少会冒犯些,将军且担待些个。”
听听,将军之类生疏的称谓都搬出来了,还怕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不够明显?
她羞赧得想咬舌,卫勋的状况比她也好不了不少,一声“大嫂自便就是”说得还算是平静,只有自己才晓得哪处卑劣汹涌直冲天灵。
好在他一贯自控尚可,有些无法由理智控制的反应不好叫她发现,于吐纳间调整一呼一吸,转瞬便将那股奇异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幸好,没叫她发觉任何异样。可是邵代柔还在底下掐量算着数,卫勋生怕某些关卡再抬头,只能先转移注意力,过去二十来年从未探听过的关于做衣服的内情,在这时像是忽然引得兴趣浓重起来,“木径尺和裁衣尺不是一种尺?”
邵代柔不晓得他怎么突然像是生了气一样,他那原本就低沉的嗓音冷硬得简直宛如淬了一层冰。被他乍么凛寒一问,像极了小时候在大哥书房里被先生考学,吓了一跳,心中歪念便即刻忘了,只一心答题:“是两把不同的尺,裁衣尺更长些,下料时好在布料上加缝份。”
“原来如此。”
回想起方才不受控制的冲动,卫勋自认应当算得上是卑劣,她答得熟练,是因为这是她赖以糊口的正经手艺,他应当尊重感激,而不是任由心绪放任至此。因此他只能尽量聊起些正经的东西,让难以避免的摩擦不如生死那般难捱。
邵代柔自然是不会知他心中所感的,他面对泱泱敌军尚且喜怒不形于色,又怎会叫她读懂真实的心意。
她抬起头瞧他,只见他神情自若彷佛毫不动容,似是随口问起些有的没的,浑不在意的样子。受他感染,她紧绷到快要烧灼起来的神经像是也松快了不少。
“这是在量什么?”
卫勋又问她。
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膝盖上,边掐算着数字边答道:“围量中档,事先计算好距离,走路时才不会叫你束手束脚摆不开。你走一走,好叫我记下你步子的距离。”
卫勋不是不想走,偏邵代柔正正蹲在他面前,往前跨步势必会冒犯到她,而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于是便迟了一步。
这便叫邵代柔等得不耐了,想是精神太松懈过度了,竟然往他大腿上轻拍一掌,嘴上大胆催促:“啊呀,你可动一动呀!”
不仅如此,还伴着话轻轻扭了下身子,连筋骨都在那娇憨的拧腰一瞥中颤上一颤。
方才占据上风的情|欲霎时间消散了,一种更为温情的家常重新席卷而来,这样娇俏的娇嗔断然不会出现在给他量身裁衣的缝人身上,
仿佛是某日他迎着冷风下值归家,她迎出来说要扯布给他做身衣裳,她的面上是欢喜的,口中还娇笑着作势责怪他不够配合,这是身为妻子才有的特权。
来不及多想,一瞬间就能惊醒过来,这样的设想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了,自悔、自恨,浓厚的愧怍震他半晌没有说话。
当下便反应过来的邵代柔尴尬不已,不用反思也知道,一定是因为她刚才过于得意忘形了,卫勋是什么身份,能容得她上手去推搡?
想道歉,也没个时机,干脆就囫囵糊弄过去算了吧。
她手上动作加快,几下便量好剩余的尺寸,彷佛被人追着赶着一般站起来,“好了,量毕了。”
令人难堪的沉默是由卫勋先打破的,他突然说:“我今天去看过沧大哥。”
一提起那个永远横亘于他们之间的人,一时间,就连躁动缠绵的空气都停了下来,在冬日里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邵代柔转过身去,语气变得淡淡的,“噢。”
卫勋有意在此时提起李沧,想让自己从逐渐沉溺的氛围中彻底清醒过来。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除此之外,在邵代柔转身的瞬间,他还清楚看见那双含情眼眸中的光一刹那黯淡了下去。
本能是忍不住想去探究她失望的原因的,但脑海中有道声音在清楚地告诉他:不要去深思,让一切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下戛然才是最正当的选择。
卫勋顿了顿,还是没有选择打破正在逐渐凝固的僵局。
“能不能借用一下纸笔?”邵代柔客气地指了指桌面,“记一下尺寸,省得转头就忘了。”
昨日他在桌前写书信,后来未叫人收拾,此刻笔墨纸砚都在桌上摊开着。
邵代柔捏着衣袖看他,眼中不再泛起涟漪,嘴角沁开的笑也消失了,就那么单调地看着,等他回答。
卫勋说没有半点怅然若失是假的,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试图将气氛拉回漩涡深处的举动,只道:“大嫂请便。”
邵代柔瞟一眼那些纸张,“有没有需要我回避的?”
“无妨。”
说着,卫勋已朝窗边走开了。
尽管卫勋说不要紧,邵代柔还是先将眼睛撇开,全凭含糊的余光将写过字的那些叠一叠摞一摞,再翻转过去,从一沓纸中拣出一张未写画过的抽出来,用力往凳上一坐,这才开始记录方才粗粗量下的尺寸。
越写越有几分恼的意思,她的字真的写得好难看。
不想让卫勋看到。胳膊往纸上一搭试图遮掩,真好笑,分明方才在隔壁让毛慧娘嘲笑字丑也毫不在意,这会儿却担忧卫勋瞧见,他瞧见了又怎么样呢?就他人好,必然是不会当面笑出声的。
这恼意来得真可谓没因没果,侧目一瞥,哟,属实是她多虑了,卫勋负手立于窗前,视线是落在窗外的吧?
竟是一眼都没有往她这里瞧!
哼,可真是放心她,就不怕她偷看到什么机密,她可是认得字的。
脑袋里一团乱麻,想来想去,想的全是没道理的东西。她是什么人x,就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也得有路子去告密啊。
一个个横不平竖不直的丑字在眼前乱旋,惹得她心气翻涌,还是有些委屈的吧,虽说进门前说好是不问将来,瞧他真正自始至终无动于衷,难免还是会有感到低落。
偷偷瞪了他一眼,瞧瞧,他连背影都是疏疏淡淡的。
好在她一向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也容不得她看不开,要是爱钻牛角尖的脾性,早八辈子就气死了。
想想这回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做人要开得看——男人倒是无妨的,世间的一切人都会帮他们找好这样那样的所谓苦衷,以证明他们确实无罪。
只有女人才需要瞻前顾后自我开导,哦,还需要独自承担后果。这世间从来没什么狗屁公道可言。
说也奇怪,不过是在心中劝慰自勉了几句,竟然不知不觉的,当真就想开了,或许是真的自知毫无可能的缘故吧,她洒脱得都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
兴许她天生就是一位豁达的智者吧,细想想,她是占过便宜了,他也没计较,这番她肯定是不亏的。
这下便说服了自己,她边写边顺口捡起家常来寒暄:“去做什么了呢?”
卫勋一个人劈两半,一半在缠绵的屋中闷得滚烫,一半被窗口的寒风刮得冰冷,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她已经用不以为然的口吻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问他去李沧墓前做什么了。
他回过身说没什么,“擦了擦灰尘,陪他坐了一会。”
若是今日过后再去,恐怕还要加上一项忏悔。
邵代柔头也没抬,低低噢了一声,“那我也应当去的。”
卫勋听出她误会他在责备她,“我没有这个意思。”
邵代柔又是一声没有含义的“噢”,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倏地搁下笔,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虽然这么说实在大不敬,李沧将军对我来说,只能算一个陌生人而已,充其量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不是因为他牺牲了我才说这话啊,就是他凯旋了,我当面对着他,兴许还要更觉着古怪些。”
那支笔是已故的卫相公所留,卫勋珍之重之,已随身携带多年,从不过他人手。
如今瞧见贴身旧物被邵代柔捏在掌心里揉来搓去,还不时困惑地挠一挠太阳穴,拨起一缕一缕发丝,心中很难不生起一股陌生的潮涌。
但他不能说,一旦点破,就有很多事会走向诡异的方向,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言。
而邵代柔已经琢磨得糊涂起来,脑袋歪着,笔杆在颊上戳出一个浅窝,纳罕着问他:“说起来,姻缘这桩事还可真不对劲。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就硬是要凑在一起做夫妻,你说怪不怪?”
卫勋想说,或许是因为只有姻,没有缘。
婚前就彼此倾慕的情况太罕见。
世人大多盲婚哑嫁,婚后也顾不上计较爱情有没有滋生,家族、孩子,一样一样身不由己的东西将两个半陌生人绑在一块,姑且都还能算是幸福之人。
更有甚者,便是像邵代柔这样的,嫁人前用羸弱的肩膀撑起半个家,往后还要用伶仃的背影孑然挑起这灰败的余生。
已经决定远离她,思及此还是心中不忍,拉开长凳与她隔桌对面坐下来,一手从泥炉上拎过尚且温热的茶吊子,一边倒,一边温声问她:“大嫂可曾想过改嫁?”
“啊?!”
邵代柔惊得差点把沾满墨汁的笔尖戳他脸上。
第38章 风
卫勋将灌满温水的茶盏绕过砚台推至她跟前,不疾不徐道:“大嫂还年轻,与沧大哥也并非情意相投,实在不必将余生都捆绑在孤寡和悲痛之上。实不相瞒,前些日子令堂找过我,想让我在京城替大嫂寻觅一户值当托付之人。我是再赞同不过的,只是思来想去,还是先问过大嫂的意思才好做决断。”
邵代柔承认,在卫勋最初问她愿不愿意改嫁的那一刻,尽管明知道他不可能是那种意思,她的心依然该死的猛坠了一下。
听他说完,心都冷了下来。噢,原来只不过是受了秦夫人所托,要替她寻觅下家。
可是,不然呢?
难道还会有什么旁的可能吗?
嗐,再没有啦!
她抿动嘴唇单薄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如薄烟,缓缓笑出的一口气里滚出了类似“果然如此”的释怀感慨。
颤动的眼睫像是哗啦啦坠下了无数雨滴,将卫勋的衣衫浸染。他匆匆收回视线,专注落在于她在手中抓握的斑管笔杆上,不去听那几乎无声的细微叹息。
“我竟不晓得有这样的事呢。哎呀,要劳累你为我奔走,那我是真真过意不去了。”邵代柔只管笑着道谢,这世上哪有那么轻易的事呢,照她对秦夫人的了解,能得秦夫人点头允她再嫁的,必然是能助邵家回到京城的有能之士。这可如何是好找的?
要是这种有担当又不挑拣男人真遍地都是,宝珠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还没定下人家来。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
就算,卫勋与旁人的能力不一般,真叫他找到了愿意娶她这拖家带口大累赘的大傻子,李家又哪能那么轻易放她走呢。
邵代柔压根没报什么希望,也不带多少期许,写完小心翼翼将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笔置回笔山上,抬起头来,习惯挤出的笑容中带着单薄的倦意,随口笑道:“我倒没什么所谓的,嫁不嫁的,且看缘分就是了。”
说话间,若有似无的哀与怨都重新攀上了她的眉眼,并非出于故意,只是愁苦像是阴魂不散的鬼影,悄没声的覆在她的人生上,无人在意。
那苦笑萦绕至卫勋心间,将将痛下决心要保持距离再不多事,就几句话的功夫,竟就开始怀念起她方才与他吵与他闹时眼中的明媚春光来。
他还是为她打算:“夫妻间既讲姻又讲缘,能够心意相通自然最是上佳。大嫂对未来夫婿有什么挑拣,可以先告诉我,我使人多留意。”
一句话引得邵代柔失笑起来:“我什么处境你是晓得的,哪还能容得我挑剔呢!人家不嫌弃我都是人好了,我有哪点还值得去挑拣别人。”
“大嫂不要自我菲薄。”卫勋出声制止她的自苦。
本来想接的后半句话是“我认为你比任何人都好”,但他抬眼便见她缟衫净妆,是因为她在为李沧守制。
卫勋收回视线,终将后半句话生咽回去。
缄默蔓延开来,邵代柔有些坐不住了,方才她是不是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人家不过是口头上安慰她几句而已,她竟还顺着杆儿往上爬了。
曾几何时,邵代柔很享受与他对坐的时刻,现在却有些庸人自扰的意味了,也许是因为无论怎样他看上去都过于从容不迫,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一头胡想八想。
“小二爷!”
乍么实的一声,吓得邵代柔一颤,只听是郑礼在外大声叫门:“小二爷,你在不在里头?是我,老郑!”
她惊恐地望着卫勋,一时竟然心虚。
男女大防倒是不至于,坐下闲聊而已嘛,正常得很。可闲聊归闲聊,关门闭户的就显得古怪了,尤其叔叔嫂嫂的,瓜田李下,无端端惹人非议。
她心下慌乱无章,又自觉这慌乱来得毫无道理,中间分明隔了一大张方桌呢!况且举止间压根没有半分逾矩——
嗯……即便确实有逾矩之举,那也是一刻钟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她坐得不比谁都老实!
卫勋面上全然不显山露水,因此邵代柔笃定他必然是无法对她此刻的心慌感同身受的,毕竟她看不到桌下他在膝上稍稍攥起的拳。
她只听见卫勋比平常略高了一分调,说在,并未有起身去开门的意思,只隔门问道:“怎么?”
“你怎的门也不开。”郑礼抱怨着,“慧娘叫我到街上去给她捎蜜煎果子吃。我寻思反正你闲在也闲在,一起活动活动筋骨?”
卫勋将目光置放于邵代柔身上,邵代柔亦一瞬不瞬盯着他,读出他视线中的安抚之意,像是在说“别慌”。觉得他真奇怪,她有什么可慌的,她行得正坐得——好吧,她的的确确心里有鬼。
“不去。”卫勋看着邵代柔的脸,言简意赅道。
郑礼嚷了半晌没得见赞同,还在试图劝说:“哎?怪事了,你不是向来最不喜欢闷在屋子里?”
屋中两个人仍旧隔着一方桌对望着,没来由也理不清的默契缠x弄在一块,两道目光碰了个正着,双方都愣了下。
该撤回目光吗?像是有些突兀,原本堂堂正正没什么的,大惊小怪撤回岂不是有做贼心虚的嫌疑?
于是就这么对望着,两道视线缠着缠着,化为丝丝缕缕的线,莫名的,气氛胶着得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一直看得邵代柔脸热起来,红扑扑的,侧身撇开了眼,扭身的动作大了些,膝头一下撞到桌板底下,登时痛得龇牙咧嘴,又觉得好笑,“斯哈斯哈”地笑起来。
两个瘦条条的肩头在他眼前一颤一颤抖着憋笑,挤眉弄眼的小表情精怪又好笑,因为吃痛撅起的嘴巴呼呼吹出摆弄碎发的风。
风是停不住的,打了个旋儿便往对过飘来,不知擎好叩在了谁的心门之上。
卫勋看着她做眉做眼,亦没忍住于唇边浮起笑意,不过只在一瞬之间,他便为这不该吹过心间的风而惭愧,迅速收敛了神情。
门外郑礼等得渐渐不耐烦了,更上前一步,大喇喇的性子,又因与卫勋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直接抬掌哐哐拍起了房门,“小二爷,你是不晓得,小娘子们都爱伴着小零嘴儿打发时间,你要是不跟我立马出发,回头慧娘揍我——”
隔壁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旋即响起毛慧娘局促中压着火气的责怪声:“你自己去便自己去,干嘛要劳烦卫二爷呢。”
左右一望,难堪地压低嗓音:“叫卫二爷误会我贪嘴可怎么是好!”
娇怒嗔罢,又吱嘎一声关上了门。
那郑礼在妻子身前倒是从不讲什么身段的,迅速收回拍卫勋门的大掌,一溜烟跑回自家房间门口,贴着门低声下气哄道:“好好好,我自己去,自己去就是,莫生气,娘子莫要生气。”
“这还差不多。”毛慧娘顶着红通通的脸,轻轻支开一条门缝,见卫勋并未出来,面上窘迫才散了,对郑礼声儿更低了,几乎是咬着耳朵小声叮嘱,“要那果儿红彤彤的,还有一颗颗大核桃仁儿的,蜜糖放得多多的,啊。”
“晓得了,我晓得了,娘子自管放心。”
郑礼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实际上是个耳根子软得不能再软的老婆奴,哪里还敢叫卫勋,在妻子的嗔怪一瞥中心神晃荡,忙说:“小二爷,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啊!”
去回来了,还要找妻子讨要好处呢。
伴随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快跑动,门外轰鸣如雷的吵闹声终于停歇,邵代柔揉着膝头盈盈发笑。
而卫勋刚被郑礼一席话点醒,小娘子们是不是都习惯零嘴儿作伴?
回首人生的前二十来年,卫勋几乎没有与娘子们私下共处一室的经历,因此,很少见的,经验难以为他提供充分的理论支撑。
此时再出门买显得太过刻意,他在脑海中搜刮一圈,能想起来的只有之前邵代柔送给他的凉果子,起身拿过黄纸包在桌上摊开,推到她那边,
“大嫂先用些这个佐茶吃。”
邵代柔一眼认出是自己的手笔,于是嘴角咧得更开了,笑得脸颊发酸,呀,他不是假意接了她的东西便扔掉,显然竟是随身携带的,置放于触手可及的地方,还零零散散吃掉了一些。
高兴得似乎过了头,晕头晕脑了。
很奇怪,只有在卫勋面前,一高兴她才容易忘乎所以,在别人跟前可从不这样。
她简直有些得意忘形了,笑嗔着瞪他一眼,声音在空中拖曳拉长:“喏,你这人好生过分,哪有拿别人送出去的东西招待回来的。”
她和一般年轻女郎们娇滴滴的风情不同,却叫人难以无视其中的韵味情致。
卫勋果断截断发散的想象,让嗓音冷下来:“手边只有这个,是我的不是,没有早做好准备。”
不可能责怪她冒犯,反而颇为认同地道不是,他说下回,“大嫂爱吃什么?下回我给大嫂预备上。”
邵代柔笑得眼睛都眯了,脱口而出:“哦?还有下回。”
说完,只见卫勋怔了怔。
他面上笑意这时沉了几分下去,略顿了顿,才对她点点头,像是客套似地应道:“自然有下回。”
抛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妥帖的承接,邵代柔初初是苦恼了一下的,恨自己嘴快。
但是管他那么多呢!他说还有下回,下回还要给她准备零嘴儿,听上去就像是什么勾手指的过家家约定似的,幼稚得很。
反正自个儿高兴就成,哪怕是想象的也成。她欢欢喜喜睨他一眼,不想龇着牙花儿丑给他看么,只好帕子掩着咧得合不拢的嘴,兀自窃窃笑起来。
在余光瞥及她红如朝霞的脸颊时,卫勋就已选择不去看她,但那嗤嗤的轻笑声既大方又坦荡,一点一滴的,沾染着桌面上果子酸酸甜甜的滋味,顺着不合时宜的微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任他再是正襟危坐,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风。
第39章 玩笑
别有用心的衣裳都量完了,其实邵代柔并没有正经原因可以赖在这里,卫勋却也不出声催她走,两个人之间彷佛有些什么默契似的,一个不提告辞,一个不说赶人,无声地对坐在那里,偶尔眼神碰上眼神,彼此间毫无含义地笑一笑,竟也不觉得无聊——
嗐,真是两个怪人。
不得了啦,邵代柔这一开始笑,就有点欢喜得停不下来的趋势,腮帮子都酸掉了,想忍却忍不住,两团肩快乐地颤着,咬得紧紧的嘴唇缝隙里依旧争先恐后钻出“嗤嗤”的笑声,掀起长睫似怨似怪地瞥他一眼。
不说话,气氛比方才量衣时还要不对劲,卫勋意识到不能再放任情状继续脱轨下去,必然要先打破这层若有似无的纠缠,随口找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来问:“大嫂早上也出门去了?”
“啊?”邵代柔憋笑憋得辛苦,蓦地被打断,还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坐正了身子,正经答道,“啊,嗯,对,去城西的两户太太家里送了衣服结了银子,先头我都做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宝珠跟我一起收收尾,好送去了。总存在心里也不是个事,早点交代清楚了的好,往后……”
她终于笑不出来了,逐渐发僵的脸木然说道:“往后去了李家,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出来。”
她至今说起李家都是“去”,而不是“回”,证明她打心底里未曾认同那个地方是归宿。
李家从未带给她家的温情,提起来全都是烦恼。
她嫌恶地摇晃两下脑袋,将李家那一张张嘴脸从脑海里甩出去,跟卫勋共处的氛围太过美好,她不愿意用李家来破坏,于是将话头转绕回他先前的问题上来:“不远,我家姨娘同我一道去的。她难得愿意出门一趟,其实我倒希望她多多出去走动走动,交往几个知心朋友才好。”
卫勋难免想起一些传言,他在京的时候不多,也不爱打听闲事,是以大多都是没头没尾道听途说,想来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便不去说她,但一颗想多了解她的心是忍不住的。
他看着她,像是很随意问道:“秋姨娘是你的生母?”
“是呢。”邵代柔点点头,脑海中一闪,忽然双手扒上桌沿,跃跃欲试地眨动着眼睛,“哎,不公平,你瞧,我的事你大多都晓得了,我对你还几乎一无所知呢。”
迎上她眼里骤然迸得晶亮的光,即便是卫勋都不禁失笑:“大嫂这一问来得突然,我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你想先听什么?”
“啊呀,不是,我也不是一定要问的……”装模作样还是要装几下的,邵代柔先推说几句假装浑不在意,可话还没说尽,好奇心就已把不住了,上半身几乎往前趴在桌面上,“哎,我听他们都称你母亲为卫娘子,你母亲也是姓卫吗?”
“我的父母都是卫家人,不过已经出了五服。”
他说着话,神情是那样纵容,就像无论她问什么都会被允许。
邵代柔从来不是会扭捏放弃机会的人,紧接着又问:“那,你父亲征战的那些日子,卫娘子也都随军的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她的幻想,如果他说是,那她就能在每一个快要熬不下去的人生尽头白日做梦,梦他去打仗了,她得以随军……
至于她x以什么身份随军?嗐,随意吧,备受宠爱的姬妾自然最为合理,暗地里牵五绊六的嫂嫂也成,或是与男主子勾勾搭搭的女使,女扮男装替父兄从军的女兵也很刺激……
归根结底,之所以邵代柔能保持一颗不去揣摩卫勋的平常心,不去揪细琢磨他究竟对她是怎么想,也从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未来,还是因为,卫勋于她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幻想的权力。
他对她毫无真情也好,从此杳无踪影也罢,她并不想占有他,她只想让自己在每一个孤寒寂寞的深夜里,还留有一个美梦可以做。
卫勋被她眼中流出的虚幻光影惊了惊。然而邵代柔自己不那么认为,她觉得梦里获得的喜悦才是扎扎实实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重新在现实里看向他,现实留给她的印象常常是刻薄和寒冷,幸好这一刻不同。至少这一时这一刻,她的梦在她身边。
邵代柔朝独属于她的美梦隔桌斜望过去,真是作孽啊,明明嘴上在说些正经话,眼睛瞟着瞟着,不自觉就往下撇到那精壮的胸膛上去了。
虽她是个没洞过房的新寡妇,男人的胸膛也未必少碰过,只有家里头还过得去的人家才会上外头请人做衣裳么,她替丈人衙内们量身试衣,身量周旋中,难免会来回碰到些,不是被酒肉塞满大腹便便,就是酒色掏身枯瘦如柴,哪里比得过卫勋的一丁点儿!
她不晓得是所有战士都身形不同,还是卫勋的要尤其过人些,总之她在反复的沉浸回味中忽然领悟,啧啧,怪道男人们都是那副烂样子,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也愿意花上几个角子去巷子里摸上一把过过干瘾。
欣赏美好的东西嘛,人人都是平等的,不必分什么男女,是不是。
花花肠子在肚里堆了起来,一头说实在的是有些惭愧自耻,但压不住另一头高兴得很,一抬眼正见卫勋看过来,那目光里正经又凛然,邵代柔在心里暗骂自己几句,赶紧拨乱反正,正色听他说话。
荡漾的春色在她一贯苍白的脸颊上堆出层层绯红,卫勋在那两片雪上红梅短暂驻足目光,却又迅速移开,只望着半敞的窗答话:“我母亲是卫家军的三军统帅,父亲只是她的属下。”
“我的天爷哟,你的母亲真真是一位女英雄!”
邵代柔惊诧得半天没说出话,整个人就愣在那儿呆坐了很久。
夸张些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经历了震动,在所有世俗的认知里,女人天生就该围着男人打转的,围裙边围着一群淌着鼻涕满手泥巴的孩子,在灶台前让青丝狼狈沾满油星,一双曾经动人的眼睛在烛火和针尖里熬坏成空洞的鱼目,她从不知道,原来竟还有女人能活得如此——
怎么形容呢?
竟如此,有用?能耐?有意义?
原来女人的生命,也不仅仅只能荒废在无尽的废墟里。
总归是与旁的都不同,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
邵代柔呆呆怔坐在长板上,突然懊悔,早些时候还是应当跟着先生多学些学问,否则即便遇上现在满胸腔澎湃震撼的汹涌情绪,涌到喉头,也只能干巴巴地反复叹出一句:“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太傻了。
见她一句话反反复复念叨来去半晌,卫勋看见她眼中止不住满满外溢出的羡慕,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沮丧,他想了想,忽然开口说:“我母亲的确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英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英勇、果敢、潇洒。”
“不过,我母亲能统领三军,不光是因她能力拔群,还有她原本就出身卫家嫡系的缘故。”
“难不成这世间所有的将军都是王孙公子——”邵代柔好奇偏偏眼珠子,“和你母亲那样的千金小姐?”
卫勋笑了笑,但那笑极淡,似有些自嘲的意味在里头,“将军未必都是,军中统帅倒基本是世袭制。”
“真不公平哪,这全天下的好事都叫你们高门占了去!”意识到将他和他母亲也骂了进去,邵代柔局促地啊了声,“我不是说你的母亲啊,我只是……”
哎呀,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解释了,只两只眼睛望着他,期望他能懂。
反正他高风亮节么,肯定不会跟她计较。
的吧?
卫勋却听得点头,不无赞同,“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占尽了家世的便宜。就如同我刚才对大嫂所说,我母亲能当上军中统帅,自然有她能力超凡的缘故,也同出身脱不了关系。每个人所面对的境况不同,大嫂不必过分自谦,大嫂凭借手艺和勤奋赚钱,怎么又算不得是坚韧能干?”
邵代柔很吃惊,或许一时都没收住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嫂。”卫勋突然郑重叫她一声,看进她眼睛里,严肃的神情叫她相信这宽慰里绝无虚情假意的意思,他说,“不是只有声名显赫者才值得称赞,努力生活的人也应当被铭记和歌颂。”
原来他兜兜转转绕圈子扯了那么多,是为了说出这句宽慰啊。
邵代柔决定不去管他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反正她听得开开心心就行,她痛痛快快的笑,笑面下头的底色却总是掩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唱是没人会唱我啦。再说,又有谁会记得我呢?”
其实在她脑海中冒出来的下半句玩笑话是“该不会是你吧”,不过太直白了,他不会搭腔,说出来只会让自己平添尴尬,她便识相地将话咽了回去。
玩笑虽然没真正说出口,一双楚楚的眼睛已经替她表达了意思,有促狭嗔怪的光晕在一颦一笑里流转。
卫勋只一眼便避过视线,像是要彻底避开那道风情无限的流光。
邵代柔喂了声,笑眯眯地将眼睛追过去:“我问你话呢。”
卫勋短促地笑了一下——
除了笑,他也没有再做其他事的立场和资格。
最终,他只能保留地说道:“很多人都会记得大嫂的好。”
“啊呀,你这人——”
邵代柔瞪他一眼,“吭吭”轻笑起来。
第40章 施家
阔绰的广院里摆了昂贵常青的松,远瞧着一片绿蓬蓬的,像是热热闹闹的春夏。不过实际没差,京城的冬风与别处的一样大。
“混账!真是个混账!”
一阵乒哩乓啷的砸摔声,施鸿风面前已经没有一样好物,连带着自身也同样,脸涨得通红,朝天鼻孔吭哧吭哧喘着白色的大气,整个人像是随时要爆裂开来。
“哎哟喂,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
越过一帮惧得瑟瑟发抖的下人,施夫人金莲碎步绕过满地狼藉走来,嘴里不咸不淡讥讽着,“怎么就摔个书房啊?越性儿一口气把家里都砸了吧,省得我得还使人一趟一趟来扫洒,白耽误多少功夫。”
款款挪至书桌前,广袖将太师椅上歪七扭八摔摊开的书都扫至地上,自己稳稳坐下来,言语中有点隔岸看好戏的意思,“怎么?哪个不长眼的又招惹我们尊贵的少保大人了?”
施鸿风眉头紧皱斜她,面上多少收了几分暴怒,冷笑一声:“你别闲在那里阴阳怪气站干岸,我要跟你说是谁来的信,你保不齐比我砸得更多。”
施夫人明显不信,曲起手指闲散拨弄着凤仙染得精致的指甲,“哟,那我倒要听听,究竟是谁那么大能耐?”
“还不是那个混账东西!你的好女婿!”
几片被撕得粉碎的信纸彷佛残缺的雪花飘飘洒洒,施夫人面色骤然垮下去,薄薄一层怒霜取代了原本的漫不经心,了然问道:“是卫家小二爷又说要退亲?”
“呵!不是他还有谁?”施鸿风抱着胳膊,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连说了三个好,“我就奇了怪了,自从三娘进了宫圣眷不衰,哪个不是上赶着要娶施家女?
可他倒好!竟还闹着要退亲!真打量自个儿流着卫家血脉,眼睛长头顶上去了不成?连我们施家女儿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了他法眼,难不成还妄图尚公主?”
只不过是一时气话,却叫施夫人听得过了心,警惕提出猜测:“哎,你说,他该不是有更为上佳的人选了x吧?”
施鸿风看似嘲讽瞥她一眼,眼底却已染上几分狐疑,“谁?”
“这我上哪知道去!”
施夫人一抬手把他揭开,混不耐烦的语气。
不过话是这么说,一个喘气儿过去,脑子还是琢磨开了,“能叫人放弃施家女不娶,保不齐真是哪位皇女……”
有正经封号食邑的公主估计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卫家人搅合在一起,但不受宠的皇女那么多——
哎,也未必真公主就不会掺和进来,卫勋毕竟手握实权,帝王心波谲云诡总是难测,总有人会愿意赌上未来去搏一把。
施夫人琢磨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听施鸿风吭哧一声笑:“别琢磨那有的没的了,就是真有公主纡尊,我瞧他卫勋也未必有福消受。”
施夫人思绪被打断,半是不悦半是好奇,扬着哦了一声,“怎么说?”
施鸿风先是抬手遣散下人,先闭门还不够,又一一闭了窗,直到一片狼藉完全静如荒坟,他才开口,两撇八字胡似翘似压,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热闹,低声透露道:“西剌老王三月前作古,老王的弟弟起兵逼宫,新王只好急遣使臣向圣上求援。这不,要派卫勋领一支卫家军去——”
“支援?谈判?还是……”施夫人嗓音愈低,后两个字吐得小心翼翼,“添柴?”
“姑且说是平息事态。西剌与我边境接壤互市,他们内部要真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施鸿风摊了摊手,朝后往椅背上仰了过去,“麻烦多了去了,不止是新王和老王叔的争端,他们西剌历来父死娶母兄死娶嫂,女人带着孩子一嫁再嫁,各个部族之间盘根错节,关系乱得跟盘丝洞似的,哪儿那么容易平得下来!”
施夫人听得悚然:“该不会,这回是要趁乱把卫勋——”
“嘁!”施鸿风心中讥讽她妇人之见,嘴上倒是没说,“圣上英明神武,行事哪能如此鲁莽!远的不提,就说近的,史中丞那老不死的前几日才在朝上参了卫勋一本,参他好大喜功贻误战机,照理说是个一气儿扳倒卫家的好时机,圣上偏生给他摁下来了,你说为什么?”
说话留一半,骄傲插起袖子擎等着施夫人巴巴追问,谁知左等右等等不来,下不来台也只能硬下,老实答道:“料理完了卫勋,叫从前那帮从龙的老人们怎么想?圣上可要当明君!”
听来听去兜了个大圈子,施夫人最烦他这故弄玄虚的劲儿,白眼轻飘飘地一翻,“那还费这个劲让他去西剌做什么!”
“哎,这你就不懂了。解决西剌的麻烦还是其中一宗,另一桩要紧的,圣上这回派了陈府小王爷随军一道去西剌。”
“陈府小王爷?”施夫人眉眼中难免嫌弃,“叫他去干什么。”
“不是要小王爷当捅刀的人,是让他找方便下刀的口。”施鸿风眉毛高挑,对自己掌握的可靠消息非常自信,且骄傲,
“你猜百姓为什么如此信任卫家?是他们愚昧造神,他们崇敬的不是真真实实的凡人卫勋,而是他们想象出来的神——一个无所不能的、刚正不阿的、完美无缺的神。他卫家人再是高风亮节,人非圣贤,周身又岂能铁板一块毫无错漏?别管过往功勋如何,只要卫勋品德上有了错处,那——就可大可小了,最想把神从神台上推下去的,恰恰就是当初盲目造神的那帮人。”
“依你之见,揪出了错处之后……”施夫人被他这一番造神弑神的言论带了进去,一时有些捋不清爽,说不清是到底什么心境,眨了眨眼睛,捡着最迫切的问,“宫里会怎么处置卫勋?”
“还能怎么处置?重拿轻放呗!先把事情煽起来,闹得越大越好。”施鸿风咬齿冷笑,“你瞧着吧,几度拉扯,最后必定是叫卫勋从河西退下来,找个地儿一圈,荣养一生就是了。既收回了兵权,又成全了仁君的名声,这才是上头那位想要的结果。”
“那叫荣养吗?那是赋闲吧。”
其实施夫人想说的是圈禁,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笑,余光瞥见撕得粉碎的信纸,想到自家,忽然一拧眉,
“既然是这样,你还在这与卫勋拉拉扯扯个什么劲儿?不如趁早同他切割干净,往后小十六该嫁人嫁人,与他卫家毫不相干。”
又是一个能够显摆他比妻子懂得多的转折之处,施鸿风得意洋洋:“夫人此言差矣。你看那西剌是什么浆糊?他卫勋要真有本事,不费一兵一卒平了都城之乱,再是有帽子想往他脑袋上硬扣,也得在乎堵不堵得住悠悠众口。”
君是君,臣是君的臣,兵也是君的兵,权更是君的权,收不收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孰轻孰重还是容易掂量得清的。
施鸿风说:“圣上要做明君仁君,自然要该封赏封赏该擢升擢升。旁的嘛……横竖都几百年了,不急一时,再找机会就是了。”
“啊?”施夫人来了兴致,身子凑过来问,“卫勋年纪轻轻已经坐到这个位子上了,再升,还能往哪里升?”
“这我上哪猜去!”施鸿风捻着胡须,隐晦地笑了笑,“咱们拿小十六去赌的,可不是就是为这嘛!”
施夫人怔了怔,旋即微妙地笑起来,身上放松了,腰懒懒往下塌下去。
不过只一瞬,她便敛了笑容,重新端直起来,冷眼道:“你瞧你笑得那样,别想得那么美,我看还是早些做两手打算。这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可言?这回卫勋要是败了,无端端惹得战火四起,有了他和小十六的这层婚约牵五绊六的,我们还得费心思把施家从窟窿里摘干净。到那时再退亲,可是好退的?”
这话恰问进施鸿风的心坎里去,笑收了,颓唐道:“这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爷就算再是算无遗策,也在为届时如何退亲发难。”
施夫人明晓得他是为哪样为难,偏要和他对着讲:“这有什么难的?古往今来定了亲再退亲的,满天下都是,还缺了我们一家?”
她话里带刺是惯常,施鸿风懒得跟她计较,只说:“退亲倒是不少见,但你忘了?卫二和小十六的亲事,当年可是皇后殿下亲自保的大媒!要是俩家和和气气的,关上门来各自该退的退该收的收,说出去不好听罢了,郎无情妾无意,就是皇后殿下她老人家也不能硬点鸳鸯谱,那倒是没什么大妨碍的。就怕是一家愿一家不愿,到时候闹得一天星斗,岂不是当面打了皇后殿下的脸面?”
施夫人打量他一眼,“你是怕卫勋到时候不愿意?他这不是巴不得要退亲么?”
施鸿风说此一时彼一时,“他年轻后生看不清状况,现在是心高气傲,呵,等到改日落难之时,只怕就是叫他在后院里趴着当条狗,他都要赖着我们施家不肯走囖!”
“瞧你,这点子小事就把你难成这样。”
施夫人等的就是此刻,她起了身去开门,不再曼妙的腰肢挺得比少女时还要笔直,招了最得心的大丫鬟来,“你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银烧蓝的累丝盒子拿过来。”
不一会儿功夫,丫鬟便捧着盒子回来复命。
施夫人没叫她递呈,把她遣了出去,亲自把盒子打开,再递到施鸿风面前。
施鸿风被她这故弄玄虚的一招惹得厌烦极了,碍于情面才漫不经心往里瞟看一眼,目光渐渐凝实,而后又惊又喜,缓慢抬起头来,“这……这是?”
是这些年来卫勋送来的几封信件,都是撕碎后拼起来的,残残缺缺,碎片选得很是巧妙,单单只把卫勋如何如何想要退婚的心愿全都保留了下来,细节和顺序显然都是精心筛选过的,脱离了周围缺失的上下文不谈,卫勋的意愿看上去不仅迫切,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施夫人得意地蠕了蠕嘴皮子,喏了声,“打瞌睡了,枕头不就递来了?”
“妙!妙哇!极妙哉!”施鸿风激动得一把抱起老妻,“夫人果真是我施家的福音!”
施夫人忽然凌空旋转,脸色花白,怒嗔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一把年纪了,叫下人看见也不害臊!”
“不害臊!我施鸿风行得正坐得直,害什么臊!”施鸿风大笑。
“你别闹!我跟你说正经的!”施夫人重重拧了一把他的肩,拧得他嗷嗷叫唤,才说,“你们男人是做大事的,你有你的考量,我不干涉。我就忧心x一宗,这么一拖再拖的,把十六的亲事也耽搁了下来,她都十八了。”
施鸿风心中暗自嫌弃施夫人远不如年轻时轻盈可人意,喘着粗气将她放下地,面色也冷下去,压根不以为意,“施家女儿,自然要向着施家,为家里奉献一二罢了,算不得什么。”
施夫人掖着帕子擦方才因骤然离地被吓出的冷汗,而后慢吞吞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做父母的为了她的亲事愁断了肠子,她倒是要晓得感恩才好。”
话里说着,抬起手来,不紧不慢招丫鬟进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