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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 胖咪子 21611 字 24天前

“也许,卫家的气数是尽了。”

卫勋再开口,却是淡然说道——

作者有话说:陈府小王爷其实不是第一次出场哦,在25章的78.57%打过酱油。

我说他是男二,大家不会有意见吧

第46章 叩问

再是各人心思有异,场面上仍旧客气和煦,谁也没提陈菪单枪匹马杀过来这桩事。

不过寡淡几句寒暄,谈起此行正事,陈菪便对卫勋说:“事情可大可小,我是素来不懂这些的,圣上命我跟在小二爷后头听学,x我倒没什么大志向的,只求不耽误大事就成。”

“王爷谦虚。”卫勋不过眼笑一笑,“王爷打算何时启程?”

“哎嘿,你别说,我本想着,要么就快些走吧,别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可一到这儿,我又不急了,要是不耽误,等明早天亮了再走。”

陈菪唇角似笑非笑,神情玩味地望一望黑沉沉的天色,

“我突然想起有几位‘故人’客居青山县,长夜漫漫,刚好够我拜会一回。”

“故人”二字在他口中重重一滚,卫勋心中忽而一凛。

“小二爷可曾听说过一桩多年前的往事啊?”

陈菪眸中带血,竟有几分摩拳擦掌的意味,

“有一名为莺娘的粉子因妒毒杀我大姐,那莺娘后人因沾着几分公府血脉幸免一死,被赶出京城后就长居于青山县。”

卫勋看着他,面上客套的淡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敛去,泠然道:“盈夫人既已伏法,与后人并不相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不高兴啊。”

陈菪理所当然道,

“我年迈的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在我大姐死后次年便撒手人寰。按照小二爷所说,不过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纷争,那与我母亲又有什么干系呢?我母亲死了,凭什么他姓邵的一家就能苟活于世?”

小王爷为人睚眦必报,就连坊间争风吃醋的小事都使他对人下那等阴私药粉,如果他耿耿于怀当年盈夫人毒杀公夫人陈氏的往事,会对邵家人做出何等报仇之举,实在难以揣测。

残月苦寒,萧瑟冷风将卫勋心中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素淡脸庞一寸寸痴缠愈紧,宛如毒蛇。

卫勋漠然看着陈菪,说:“小王爷所谋之事,难道不应找邵老公爷才最是根本?若是一家之主持家有方,又怎会纵容府中妻妾自相残杀。”

他语气咄咄,这番异常强势的言论叫陈菪深感意外,按照之前收到的关于卫勋的种种线报,此人虽品性端正,但并不是好打抱不平之人,谁也没想到卫勋竟会管这等闲事。

陈菪暗中思忖片刻,想不到卫勋插手邵家私事的缘由,所以想必还是不满他奉圣命随军,冲他来的。

于是陈菪不大正经笑了笑,说的倒也全都是大实话:“因为我大姐还留下侄子侄女统共三位,邵老公爷若是倒了,邵公府也就败了,我恨归恨怨归怨,总不能不为侄儿们考虑一二。

但我心里有气,我得出气啊!那不就可着软柿子捏嘛!好不容易来一趟青山县,不顺道在邵家人身上出一出心里这口恶气,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大姐?”

卫勋冷眼旁观陈菪眼底闪现出跃跃欲试的暴戾,心底一脉寒凉,耳畔仿佛听见邵代柔微弱的呼救声——不,她应当是不会呼救的,她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即使毫无赢面,她也会尽她所有羸弱的力量最后奋起一搏。

严格说来,眼下他甚至处在自身难保的局面里周旋,最理智的决定是不要多管闲事,然而与邵代柔有关的事,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心知肚明陈菪这一句是在好奇、在刺探,试探他会不会让步。若他让了,等同于无声认败,陈菪必会加倍折磨邵家人,以彰显在败犬面前的威风。

寒风似将风沙刮进卫勋胸腔中去,他淡然道:“陈氏夫人仙逝距今已十栽有余,夫人生前吃斋念佛,想必如今早已往好人家转世托生,王爷再是以血还血,夫人想也是看不到了。”

陈菪意外地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暗讽的意味,他高高哎了一声,“小二爷,别打量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啊,你该不会想说,我大姐都死那么多年了,我现在才想起来报仇?我那时候不是小嘛!”

“我本意并非如此。”卫勋冷眼笑了下,“弦外意从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王爷身份非凡,大概是能品出我等常人所不能品。”

浓浓的火药味儿伴着风沙翻滚,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将一旁的郑礼都听得吓坏了,忙冲上来打圆场。

郑礼简直摸不着头脑,这还是他认识的卫小二爷吗?小二爷虽是个有血性的,但那一面基本只在战场上呈现,生活里从不会——

郑礼一拍脑袋,突然间想明白了,一切的异样,都是从小王爷说要找邵家寻衅开始的。

想起出门前毛慧娘对他说起的那些话,郑礼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将卫勋单独拉到一旁,压着声音急道:“小二爷,你这是在做什么!明晓得小王爷来者不善,你还一而再再而三顶上去,你就不怕他公报私仇?”

卫勋提一提眼睐他,反问道:“我低声下气有求于他,他未必就肯高抬贵手放过我。”

“话虽是如此……”郑礼一窒,思考半天,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无论卫勋是横眉冷对还是卑躬屈膝,都不会改变卫家衰败的结局,自然也不会改变陈府小王爷此行的目的。

郑礼抬头望了望楼上那扇窄小的窗口,窗口有温暖的亮光,毛慧娘还点着灯等他回去。

犹豫半晌,郑礼还是磕磕绊绊开了口:“小二爷,有件事,我得多提一句,你别嫌我多嘴……沧兄弟的事是天妒英才,咱们也就不去说了。你我和沧兄弟都是一同长大的,那邵大嫂子……就跟咱们的亲嫂子有什么区别?兄弟怜她敬她照拂她都是应当,只是……只是……哎呀……”

话里话外绕了半天也没兜过圈子来,郑礼深知这话本不应轮到他去说,他跟卫勋虽然名义上称兄道弟,实际都是仰仗卫家抬举,卫勋是他的恩人,断没有他去说教的道理。

郑礼支支吾吾,卫勋倒是一下便捕捉到他的来意。

撇开私心那部分不谈,语重心长解释道:“我方才所为,并不全是为了邵家。我与陈府小王爷多年未见,今日第一回交锋,绝不好落人于矮处,否则便叫他以为我卫家如今落败,便可任由他磋磨。”

“至于邵大嫂……”

提起邵代柔,就连卫勋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底所有的戾气与锋芒都在这一刻尽数散去,残余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柔情、有惋惜、有怜悯,唯独没有挣扎,他始终没有将邵代柔带给他的异样波澜放到一个需要深思的明台上来,因为他从头至尾就没想过要更近一步。

郑礼目不转睛盯着他,保留隐晦劝道:“小王爷盯着你,你万事都要留心,哪怕不至于身败名裂,即使只是留下把柄遭人口舌,对你也是极为不利。”

这一段被郑礼劝诫的对话,亦是卫勋叩问自身的过程。卫勋承认,邵代柔是跳出了他所有冷静研判方外的存在,轨迹的确曾经偏航些许尺寸,但是问题不大,除却他的私心,没有任何波澜会因此而起。

一切错位都因邵代柔是李沧的妻子,然而若不是因为她是李沧的妻,卫勋跟她就根本不会重逢,他们从相遇就偏离了正常的路线——

这是一段从开始就注定要结束的故事。

并没有任何需要挣扎的成分,卫勋睇他一眼,正色道:“此事无需再提,若是引来非议,我倒是无妨,但邵大嫂是女子,世道对女子本就充满了苛责不公,尊夫人向来聪慧慈悲,我相信势必不会多加言语。邵大嫂还年轻,不值得为一方牌位埋葬终身,改嫁之事我已打点人回京着办,万望尽早为邵大嫂寻觅到值得托付之良人。”

郑礼听他说要为邵代柔改嫁,怔了怔,当场松了一大口气,试着问:“这么说你没打算收房……”

“没有。”

卫勋答得果断,借此忽略胸腔中堆堵的那股愁闷的郁郁之气。

然而这世间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父母兄长的性命、卫家的终局,无疾而终的心动意动也不过是其中一件。

抬目望去,那条藏匿见证过许多秘密的旧宅巷在夜里像是深不见底,卫勋只一眼便避开视线,本以为明日陪她一日的承诺已是最后结局,没想到,句点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他要对邵代柔失言了。

重新回到陈府小王爷面前,卫勋声音自然而然沉落下去,面上倒是看不出痕迹,沉然道:“夜长梦多,还请王爷收捡一二,即刻启程。”

陈菪看他一会儿,笑了,答非所问道:“你们卫家人,惯来都是爱做善人,有意思啊?”

长巷被抛在身后,风雪自身后而来,缠绵卷刃x,卫勋只觉已将一颗意动的心盖得满是尘埃,却无身份可诉说,沉默片刻,“我只是怕你我去得太迟,城头只见西剌新王首级。”

陈菪不以为然地嗐了一声,摊了摊手,“那就是他没有帝王命,怪得了谁。”

没人搭理他的怪话连篇,卫勋已经着人去准备出发,比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请。”

“呵。”陈菪似笑非笑拔步跟了上去,“行呗。”

*

夜半三更了,邵代柔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明日给卫勋做些什么才好呢,先苦恼花样,花样想好了苦恼配菜,配菜苦恼完了还要计划厨灶。

府里大厨房不一定很早就生火,不过东苑的厨灶一向是不熄火的,防着金大嫂子夜里忽然想吃些什么填肚子。

邵代柔打算赶在秦夫人醒前便起来,先去东苑借个灶。嫂子金素兰是刀子嘴不假,心肠却没那么硬,只要肯身段放低说好话求一求她,她倒是也从不吝啬。

心里谋着划着,却听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人来来去去。

吵得邵代柔都坐起身来侧耳听,不比那些不宵禁的大城,这般程度的嘈杂在青山县是极为罕见的。

就连一向睡得极沉的宝珠都被吵醒了:“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宝珠翻了几次身,脚趾踢到了熏笼,哎呀痛呼几声,依旧半梦半醒咕咕哝哝:“等我嫁了大官,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抓起来,一人嘴里塞一个大馒头,看他们还吵不吵!”

邵代柔被她逗得好笑。

笑归笑,外头动静不平凡,听了半晌也没歇,邵代柔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故,赶忙揭开被子趿拉上鞋,

“我出去瞧瞧,别不是哪家走水了。”

第47章 离别

“姐姐,外头冻腿,你多穿点儿……”

宝珠追在后头叮嘱。

像个小大人似的,邵代柔忍着笑意,本想夸她几句长大了,结果听了半茬没声儿了,一回头,嘿,小丫头话还没讲完就一头栽下去又睡熟了。

无奈又好笑,只能折返回去,费力把被子从宝珠腿脚底下抽出来重新给她盖上,边盖还边听小丫头梦里念叨:“等我……嫁个大官……给你买……买厚衣服……”

“嫁个大官,难道一切就都好了么……”邵代柔惘惘地叹息,也不知宝珠这执念到底是对是错,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披上搭在椅子背上的短袄,蹑手蹑脚推门出去。

迎面就吃了一嘴怪味的冷风。

是松油味——

大量扎火把用的松树油。

火光映天红,不过幸好不是走水,只是大把大把照明的火把亮起来,将夜晚照得仿若白昼。

邵代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客栈走,越近越觉着嘈杂声更多更响,不过那嘈杂是利落的、乱中有序的,装卸重物的闷响声,男人的脚重重踏在地上的脚步声,催促声、呵斥声,间或一两声高亢的马匹嘶鸣声。

各种不同寻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一支铿锵的曲调。邵代柔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去,只扒在矮墙的边缘,不敢明目张胆探出脑袋去,就隔着漏砖墙的缝隙悄悄往外瞄几眼。

形形色色的人马,举着火把,腰间毫不避忌配着刀,来来去去,彷佛大战前夕。

她瞧见了卫勋,他与另一位锦帽貂裘的年轻老爷站在一处,被众人簇拥。

只要视野中出现卫勋,邵代柔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远远地,不自觉地,用柔软的视线将他周身描了个遍,他不再是白天那身民间富家公子的装扮,换上一身足以遮风挡雪的裼衣长裘,竟像是要出远门。

他要到哪里去?

邵代柔想朝他挥挥手,但这大马金刀的境况,她哪里敢!只能小心翼翼缩在阴影里,屏息凝神等着他发现自己。

之前卫勋每一次都能稳妥接住她的注视,这一次自然也可以。

卫勋正在应对王府来人奏事。

继陈府小王爷单枪匹马杀来被他强行绊住手脚后,其余随行也陆陆续续从京抵达青山县,除却王府与军中人士,宫中还派出一位有品级的内臣随行,以近身服侍小王爷起居为名。

卫勋听人说内臣已到,正欲去迎,转身间隙,忽而察觉一张温柔的罗网轻飘飘软绵绵地飘落在肩上。

他猜到是谁,脚步略顿,将无可奈何的叹气忍在紧绷的下腮线里,这才转过身去,对上菱花墙洞后一双躲闪受挫的眼睛。

月孤星惨,天光稀薄,火把晃出光影时明时暗,照出卫勋的脸也似异样冷淡,邵代柔见他神情严肃,甚至略带戒备,微不可觉地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

她看见了,这次卫勋是饱含浓重警告意味的,眉头在前额皱出深刻的纹路,只是她跟卫勋之间还没有那么默契,邵代柔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出这个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严肃摇头背后到底传达的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就发现了她。

“谁?!”

站在卫勋旁边的那位锦衣官爷骤然一回身,惊得邵代柔立刻蹲下,借矮墙草垛遮蔽身体,但还是迟了。

陈菪眼神锋利直盯住她,大喝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周围基本都是卫家军,卫勋不发话,一时竟无人敢动。

陈菪丢了面子,愈加火气升腾,夺了身旁侍卫的火把,大步往墙边去,竟是要亲自拿人。

可他还没能走出三步,眼前突然像是铜墙铁壁一堵,卫勋抱臂稳稳挡于他身前,话语轻描淡写,眼神却冷冷揭起来,“小王爷去哪?”

陈菪被迫僵在原地,咬牙切齿几乎像是要吃人:“小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勋寸步不让,“是我们半夜大张旗鼓扰人清梦,人家生怕有异出来察看几眼,以某愚见,并未有任何不妥。还请小王爷再裁夺一二。”

他身上连刀剑都未配,可他是浴血沙尘里滚过的人,仅凭气势就已足够慑人。

“哦?”陈菪缓缓牵起一侧嘴角,厉风中一字一顿吐字,“道理是被你小二爷说全了,但我若是今日非要拿她,管他有理无理,你以为你能怎么办?”

卫勋依然从容昂首,眼神顶上毫无退意,“我不能怎么办,只能多劝王爷三思。”

话是这么说,哪里有半分是要劝诫的意思,陈菪要是再往前抵一步,怕两个人是要当场动起手来。

邵代柔在墙后听得清清楚楚惊心动魄,心中同时还惘惘的,在她想来,卫勋已经是像太阳一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是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他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也有人敢对他恫疑虚喝,他也许也处处艰难如履薄冰。

她抱着膝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默默祈祷。

卫勋自然半步都不可能让,他猜测陈菪还不知道这处住的就是邵家人,若是知道,邵代柔落在陈菪手里,下场必不会好。

一时间,四周静得彷佛只有风声,底下却暗流汹涌,火把哔啵声一两声炸破这诡异的静。

就在俩人剑拔弩张几乎要擦枪走火之际,闻讯匆匆赶至的宫中内臣往中间一拦,赔笑道:“小二爷说得有理,小王爷,请息怒啊!”

说罢,内臣又凑近陈菪,压低嗓音劝道:“王爷,此时与平民结怨对你我无益,别忘了此行的目的,少节外生枝。”

陈菪心有不服,然而内臣是圣上眼前红人,绝不是为照顾他起居而来,说来可笑,他盯着卫勋,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阉官盯死。

陈菪扯起嘴角,笑得极其勉强,冷笑着转身,“还是中贵人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内臣暗暗给他一个眼神,才款款到矮墙前去,笑着一摆拂尘致歉道:“娘子莫要惊慌,我等乃官府差人,借贵宝地一发整装,天亮前便离去,还望娘子勿怪。”

宫内人,嗓子又尖又细,配上敷了白面后像狐狸一样的笑容,夜半三更,简直吓煞人!

漏墙内的人没有回音,一阵悉悉簇蔟踩断枯枝落叶的慌忙声响远去,应该是跑远了。

内臣也不意外,缓缓收了拂尘。

陈菪这时已缓过情绪,又恢复了平日浪荡不羁的模样,还能拉着卫勋玩笑道:“小二爷,你瞧瞧他,把人家小娘子吓着了吧,还不如我呢——”

他本意并不与这村妇相关,只不过是想试一试卫勋的态度,余光不经意扫过矮墙漏窗,依稀记得方才瞥见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惊恐的双眼。

美不美倒是没来得及品鉴,衣摆沾多了胭脂水粉,只觉得那张脸素淡得有些无趣了。

陈菪正欲转身离去,突然,一张极其模糊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x过,直觉这面容寡淡的村妇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一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回头,试图从纷乱的记忆海洋里抓住一抹看不清的尾巴。

陈菪还想追上去,忽然一道黑影完全阻截住他的视线——

又是卫勋。

有内臣在,陈菪这回学乖了,不想跟卫勋再起冲突,打算从他身侧过,结果他往左,卫勋就往左,他转右,卫勋也向右。

卫勋到底是日日夜夜从战场上浴血过来的人,比身形俊秀的陈菪魁梧许多,毫不费力就将陈菪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陈菪烦他,又碍于宫中内臣在旁不好造次,低怒道:“你老挡着我干什么?”

“到时候了。”卫勋面色淡漠笑一笑,拱起拳似在请示,“请王爷下令开拔。”

又被堵了一道,陈菪一时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的确是极其意外的,与陈菪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信息大相径庭,至少,今日寥寥数次交锋,卫勋的态度都异常强硬。

“你今儿就是非不让我去寻那村妇晦气是不是?”

陈菪做出又气又笑的神态,只是不知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啊呀,不愧是卫家人,你是当真不怕死啊。”

卫勋是实干派,要么就干脆明刀明枪上阵,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威胁,他从来都当作是没听见——

自然了,也没让开。

陈菪盯着他看了半天,“嗤”了一声,最终被内臣以旁的理由叫走了。

卫勋没再往邵家的方向看,这陈菪着实难缠,要是让陈菪发觉他的关心超乎寻常,一定会再行查探,到时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他指挥调度一应如常。邵代柔那么吓了一遭,也不敢再到墙边来了。时辰就这么混着过去,一点一点,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时刻。

依旧黑天摸地彷佛能见大厦将倾,邵代柔远远躲在一株粗榕树下,眯着眼睛张望,反复确认,这一次,卫勋是真的走了。

他翻身上马,英姿挺拔,似乎本是想回头看她一眼的,刚微微侧过便是一顿,旋即立刻抓握缰绳,扬鞭一夹马腹,潇洒而去,离别短暂得只让邵代柔匆匆瞥过小半边侧脸。

回忆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来,出嫁那日的种种彷佛就在眼前,在一地的鞭炮余烬中,她还未拜堂的新婚夫婿李沧扔下了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迅速涌起的各种情绪全都堵在邵代柔的胸腔里,却让她的心像这一片过境的北风一样白茫茫的,尽管告别的准备已经在心里做过很多次,她却在这一刻蓦然感受到了心灰意冷,那是一种透彻的凉,彻彻底底的灰心。

就如同今日一般的凛冬,繁花落尽,草木凋零,就连这几日的所有心动和似是而非的亲密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应有的温度,让她就连回想起来都有一种仿若隔岸观火的茫然。

好像有些俄然,细想想,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突兀,她与卫勋这一段隐晦的意马心猿本就是始料未及亦虚亦实的。

毕竟,她谁也留不住,没人想要真正在她贫瘠的生命里停留。

第48章 匣子

邵代柔回去的路上平静极了,心像寂寥的荒野,除了过境的风,什么都没有,无怨无恨,无喜无爱。

回了房,一头栽在宝珠旁边,本是担心睡不着的,没想到竟昏昏沉沉陷了下去,天似乎亮了,房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光秋姨娘就来了好几趟,邵代柔能感觉到,这样躺着实在不成体统,她想起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只管睡得冷汗潺潺。

后来秦夫人也惊动了,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探手摸了摸额头,叹一句幸好没高热,转身问宝珠:“你姐姐这是怎么了?”

宝珠擦身喂水忙了一头汗,琢磨缘故已经琢磨半天了,猜想着说:“姐姐先头熬了好几夜,想是熬不住了。”

邵代柔是想趁这几天把手上的活计能结算的都结算了,做不完的把好定都退掉,不欠人家的,省得今后到了李家去,出也出不来,麻烦。

秦夫人大致晓得原因,自尊却不允许她承认知情,针线篓子就搁在床边的绣凳上,她刻意不去看它,只觉得那一针一线都长了逼人的眼睛,她双肩都像是在这针线篓子的注视里节节垮了下去,那竹篓子在身后追着她,要吃人。

她别了眼过去,慢慢说:“想来也是的,操办红白事最是累人,铁打的人都要歇几回。罢了,我先前遣人去请了大夫来,算算时辰,也快到门上了,宝珠去接一接,还是请大夫把个脉稳妥,要是只是疲累,那倒还好说了,就由得她睡去就是,多睡会子就能缓过来了。”

大夫来也是这样说的,邵代柔人虽过分瘦条条的,身子骨却是很经得起磋磨的,她累的是心,但这心病哪有药可医。

大夫给开了两副安神的药剂,秦夫人扫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心疼药钱,摆摆手:“这里面几味药,我是晓得的,吃了好几日都昏沉沉的。既然说是没有大妨碍,那就不必开了。”

大夫也不需要斟酌:“夫人说得在理,是药三分毒,不开也可。”

横竖是没什么大病,吃药也不过是安慰而已,那就算了吧。

于是阖家都识趣不去打搅,让邵代柔横了个天昏地暗,哭是哭不出来的,也压根没到要哭的地步,就只是觉得空得彻底、空得乏味,睁开眼时心里眼里都是空荡荡的,一个字都不想说。

不说倒也不得行,宝珠当场扑过来抱住她:“我的好姐姐,你可算醒了!你要再不醒转,我都要怕那庸医误人了!”

说罢便细细碎碎将先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都还气呼呼的:“我要是将来嫁了大官,指定能给姐姐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邵代柔听得又想笑来又想叹气,空茫的世界似乎又重新被这些琐碎的嘈杂填满了,她恍惚中觉得与卫勋相处的这几日就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日子还要像过去一样过的。

她由衷地笑了笑,算是为这没因没果的一场梦划下了终点,决心再不去想他了。

和宝珠笑闹着要起身,依稀听见外头有人在唤邵大嫂。宝珠替她出去看过,说是有一位卫家军的军爷在找她,已经在邵府门外等了她大半天了。

“找我?”

邵代柔不得其解,但叫人家白等那么久总归是极其过意不去,赶紧爬起来梳洗更衣,匆匆往堂屋里去。

邵平叔么,自然是像以往那样不见踪影的,好像又是去山里访哪位棋友去了,他一贯是这样随性潇洒。

于是便由秦夫人待客,寒暄几句,见那军爷半天不开口说正事,像是打定主意要与邵代柔独处,秦夫人便识相找了由头留他二人独处,

邵代柔昨日在客栈撞见过他一两回,晓得他既是卫家军的人,也是卫勋比较信任的家仆,那也不必多话,犹豫着直问道:“军爷来找我,可是卫将军留了什么话给我?”

那家仆道是,“二爷说大嫂子是性情中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邵代柔点点头:“不妨事,军爷请讲。”

她还道会是什么话要嘱托,没想到那家仆二话不说,竟先从腰封里摸了两张银票子递过来:“二爷来一趟,家大人势必会议论二爷给未亡人留了多少钱。这里两张票子,多的那张是给大嫂子娘家的,另一张给李家,邵大嫂子只管拿去应付。”

“这哪里使得!我不能要。”

邵代柔当即变了脸色,并不去接。

家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拒绝,笑道:“二爷请大嫂子不要推辞,你就是咬定说没有,他们也未必会信。”

“我还管他们信不信不成?”邵代柔甩的是气话。

自然的,这话里主要针对的是李家那帮饿鬼。

家仆仍劝着:“拿着吧,多少是我们二爷的心意,也免得大嫂子被追着,左右为难。”

邵代柔垂眼瞟了眼票子上写的数目,倒是不算太多。她不收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觉得把所有人都觊觎她拿了多少钱的事摊开来在卫勋面前摆着,简直丢脸极了。

见她斟酌着,家仆松了口气,只要肯斟酌就是好事,见她没再强硬推拒,把票子往她手里硬塞进去,一转身,又袖笼里摸出一个黑匣子,双手恭恭敬敬托了,往邵代柔跟前一递,瞧了瞧门关实了,才声音压低道:“这是我们二爷单独留给大嫂子的。”

在邵代柔惊愕的目光中,他继续往下说:“二爷命人全换了通行宝钞,大嫂子到哪家钱庄x都兑得。”

“对了。二爷特地交代过,大嫂子孤身一人,又是女子,若是上钱庄兑换大笔银钱,不定会不会引来有心之人觊觎,给大嫂子如此一笔银钱,只怕是祸不是福。只可惜这番二爷走得突然,实在来不及为大嫂筹谋更多,只能让我多叮嘱大嫂子几句,轻易不要透露给人这笔钱的存在,若是哪天真需要兑钱,切切小心再小心,实在有难处,随时往京中卫府写信,信只管交给门房即可,府中自有方法能联系到二爷。”

“大笔银钱?!”

邵代柔惊了一瞬,忙把匣子往他跟前退回去,话音急促得像飞起来,

“不不不不不,这我哪里能收得——”

那家仆拱手一作揖:“我实话实说啊,还请邵大嫂子别介意。我只听命于卫家,二爷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二爷说要把东西交到大嫂子手上,所以大嫂子若是一日不接,我就在这里等一日。”

这话尽管说得又冷又硬,邵代柔没觉得哪里不好,因为晓得他是代卫勋来的,卫勋心肠是好的。

家仆见邵代柔迟迟不应,又乞求道:“大嫂子行行好,别叫我在青山县一日一日耗下去,我还得上路去追二爷哪!”

邵代柔原已决定要死灰一盆,哪里抵得住余烬中还诈尸似的爆燃一两下,踟踟蹰蹰的,还是没忍住问:“他……卫将军他,是去哪里了啊?”

问完便哎呀一声,突然间醒过神来,忙摆手道:“是我关心则乱了,如果不好说得,军爷倒也不必为难。”

她眼睛盯着匣子,眼神虚着飘啊飘的,显然是期盼着得到回答的。

家仆看着她,那张脸又瘦又小,估计比他一个巴掌也大不了多少,脸颊和嘴唇都透露出一股疲惫的苍白,眼睛里的光却倔强得很,我见犹怜这个词似乎不适用于这种场合,只恐怕没人能狠心当真拒绝她。

家仆叹了口气,按照卫勋的要求,并不将卫家眼下如何艰难告知她让她烦恼,只答她的问题:“大嫂听说过西剌没有?”

自然是听都没听说过的,是哪个城?

邵代柔得了答案,却没有比没得时放心多少,手指慢慢捏掐着另一只手背,不晓得能不能往深里问,想想还是作罢了,只捡着能问的问:“明年……明年李沧将军祭日,卫将军来不来?”

“主子的事情,这我也说不好。”家仆话没有说死,“二爷同沧兄弟情同手足,若是能来,应当是会来的的罢。”

“噢……”

沉甸甸的匣子终于没那么压手了,只要还来就成,只要卫勋来,她再还给他就是了。

想想心境真是复杂极了,千丝万缕乱七八糟,理也理不清爽。这算什么回事呢,她到底是烦恼还是喜悦,已经决心要往前走了,走出几步,惊觉竟然还是在原地打转,难不成是说给自己顽的不成?

她慎重捧着个匣子沉思,家仆看着她,心里也直犯嘀咕呢。

卫勋身兼数职,年俸统共算下来六千余贯,何况祖上富裕,要照理说,富可敌国不至于,腰缠万贯应当是轻而易举。

可这一切都架不住他要养卫家军。大到粮草马匹,小到弓矢横刀,样样都是无底洞,尤其是这几年,宫中有意无意在削减卫家军军费,光靠公账支撑军队开支自然不够,钱全凭卫勋良心往里填。

这一回,除了宅屋职田之类难变现的,卫勋手头所有能拿出的钱,全都换了通行代银券给了邵代柔。

真真掏空家底了都,家仆掂量着,估摸现在二爷的荷包兜底比他的还要干净。

为什么要给邵代柔留这么多?若只单单说是抚慰遗孀一桩,不至于,实在不至于。

家仆站在冷风了匪夷所思想了一早晨,好像终于得了些领悟。

说实话,如果不是办这一回白事,包括二爷在内,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李沧在家乡竟然有妻室。

不夸张地说,他们是到了青山县,见到捧灵位的人,才知道竟有邵代柔这么一个人存在。

再一打听,惊闻李沧与邵氏成亲已近五年。那三年前毛家选婿,为何李沧还参选?若是当时被毛家看中,毛家娇娇贵女自然不可能甘为妾,那邵大嫂岂不是……

二爷虽不爱挂在嘴上说,但绝对是尤其重情重义的人,如此大手笔,未免就没有替李沧补偿一二的成分在。

正想得入神,听邵代柔又叫了他一声。

“军爷,这匣子,还是托您带回去吧。”

说句心里话,这话说得是不容易的,那可是钱哪!这天地下哪有不爱钱的?别说她一声不吭就收了郑礼毛慧娘的白事金,这要是其他人给的,她只怕是抱在怀里调头就跑,生怕迟一步人家反悔了去。

可——

可这是卫勋给的,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她再开口,吐字支支吾吾很是艰难:“我就是拿了,也决计不敢花的,多难为情哪!至多不过是等到下一回再见卫将军的时候还给他,那谁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去……”

家仆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突然哎哟了一声,变戏法似的拎出两个布荷包,嘴里说着幸好没忘,“差点忘了,这是些零碎角子,碎是碎了些,大嫂子不要嫌弃,平常里流转用,到哪里使起来都便宜。”

若邵代柔方才是被他口中的“大笔银钱”震得回不过神,那现在就是震惊中都有些无奈了,她忍不住好笑道:“这二爷可真是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哪里要他这样细心打点我。”

这般往斜里打岔的法子,自然也是卫勋想出来的,邵代柔见到这些碎角子,多半就只顾着笑话他,忘了要推拒前头钱匣子的事了。

家仆不禁不感叹卫勋对人心的掌控——确切的说,是惊讶于卫勋对邵代柔的了解。

不管怎么说吧,横竖匣子总算给出去了,这么大的担子一揭,肩上骤轻,家仆说这下好了,“差事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临行前,最终还有一句卫勋托他转述的告别。

“人有一死,昨日已去逝流水,大嫂只管一应向前看,千万要珍重自家,这也是二爷的意思。”

邵代柔听了,以为这话里在说的是李沧,哪里察觉出其中有半分交代遗言的意思,并没有多想,只道了声“多谢军爷”。

家仆拱拳道别,剪手就要朝外走。

邵代柔目光追上去,眼前竟然一个恍惚,明晓得身段行容样样都不一样,她还是从离去的背影里读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哪里忍得住呢?她急忙提起裙摆碎步追上去,顾不得瘫了大半天脚下软绵无力,心中有痛有念,情怀出口带着嗓音也颤:“军爷一路好走,山重水远路迢迢,切切保重身体,勿忘添衣加饭。”

家仆为她这忽然一句郑重一惊,点点头,带着那些她没有机会对卫勋说出口的惦念记挂,辞别了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城。

*

邵代柔将人送出府,匣子藏在袖笼里带回房,恰逢宝珠不在,于是便关上门窗,将匣子在床上摊开。

即便一个子儿也不打算花他的,还是得将数目算得一清二楚,免得叫今后对不上数,说也说不干净。

这要不数也就罢了,白花花的纸张一张一张仔细捻过去,到最后手指都颤抖了,竟然有足足十八万五千六百二十六两!

数额之巨,砸得邵代柔两眼冒金花儿。

天老爷啊,十八万两之多……邵代柔对如此数额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概念,慌乱地用金大嫂父亲金县令的俸银和养廉银来对比,还有禄米绫罗之类七七八八折抵……是多少,上回金大嫂子炫耀似的提过一回,到底是多少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不能怪她,这么多钱摆在面前,脑中全乱了,周围的抱柱房梁在眼前乱飞,捧着匣底的皮肤简直像抬着一捧正在燃烧的炭火,烫得她头晕目眩。

她魂儿都吓坏了,把厚厚一沓纸翻来覆去清点了好几遭,数得人都痴痴傻傻。

十八万五千六百二十六两……

咦?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第49章 药碗

天降一笔横财,如此阔绰,邵代柔能理解卫勋说的“也许是祸不是福”的含义,她没打算花,也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知晓。

至于另外让她做人情的银票子,她老老实实主动上交给了秦夫人。

“你是说……”

秦夫人坐在榻上,侧着眼睛瞥她,眼里含着几分不知意味的探究,

“是卫家小二爷特意留给你的?x”

那看似温柔的眼神底下压着像是要剥皮抽骨的冷静研判,像是要从她闪烁的眼睛钻进去,一直望到那装满票子的匣盒里去。

邵代柔听这“特意”二字重重的,倒也不之所以,只晓得她自己心虚,眼神闪烁着望着地砖的缺角,囫囵点点头,含糊带过去:“卫将军是个善性念旧情的人,倒与我想的贵公子们不大一样。”

秦夫人没追究下去,饶是在细细打量她,“既然给你的,那你就留着,等往李家去了,底下人总归要打点,不吃点你的好处,谁能真心朝你打算?在哪里,人心都是一样的。”

邵代柔走街串巷,道理不是不懂,谈起李家,语气难免不屑一顾起来:“我只是不想去张罗他李家的人么。”

“好好好,你瞧瞧你,好巧的一张嘴,要是用在李家人身上,哪至于难做。”

秦夫人看她一眼,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揣摩什么,

“票子面值大,瞧着漂亮罢了,你拿去铺面里抵了碎银,不要计较那一点损耗,散碎日后打发人也好用,早晚你也是要当家的,这些总得学起来。”

想到李家那些油盐不进的,邵代柔烦都要烦死,轻蔑着:“我才不稀罕当他李家的家!”

一时心直口快了,嗓门儿可大,等反应过来秦夫人迟迟没说话,才晓得坏事了,送着肩膀将脖子缩下去,求助地望向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秋姨娘。

不过秦夫人倒是没恼的样子,挑着眉对秋姨娘玩笑道:“你瞧,我想教她些世故,她倒没大没小起来了。”

秋姨娘忙过来打圆场,给秦夫人榻桌上的茶盏填上水,“她还小呢,等她经历几回吃几回亏,就晓得夫人是为她好了。”

“还小?这要换到其他人家,底下孩子都好几个了。”

秦夫人今儿的态度出奇的好,到最后也没生气,竟还笑呵呵地嗔了她几句,

“算了,不当就不当吧,谁爱管你这么多。去去去,见天儿跟我顶嘴,瞧着我就来气。”

邵代柔被赶出来了,只觉着秦夫人的态度不大寻常,琢磨也琢磨不出什么,索性先算了,还是先琢磨她那一匣子巨款藏哪儿吧。

不可能带到李家去,李家那帮子人,吃了肉还要啖血的,怎么算,都是收在邵家房里稳妥些。

回了自己房里,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打开巾箱,匣子往层层细软底下塞进去,拍一拍面上整整平,再给箱盖上个锁头。

本想暂且就这样存着,想想还是不保险,箱子毕竟能移动,宝珠又不是个心细的,保不齐哪天连箱子带匣子都不见。

于是眼睛再转,转得琥珀色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光靠眼睛都不足够了,站起来用脚踩在地上转悠,一圈又一圈,看哪儿都不满意,最终无意间一抬头——

哎?粗粗一根房梁正悬在当中。

把绣凳叠在桌子上头,晃晃悠悠爬上去,几个喷嚏吹散了扑面的灰尘,匣子稳稳妥妥能放上去,下来看了几遭,哪个角度都看不见。

匣子藏好了,没一会儿宝珠回来了,跟邵代柔并肩挤在榻上做闲活儿。

宝珠自然是还没放弃她那嫁给天底下最大官老爷的宏大志向,还挺认真跟邵代柔说:“二姐,我想过了,他要真七老八十了,那也没什么不好,我至多熬几年就能熬出头了。”

瞧见这小丫头都快成执念了,邵代柔试图给她拽回来:“大官老爷宅院里莺莺燕燕一大群,都要争着与你分丈夫,女人最是可怜,只能忍气吞声,连声妒都不好说。”

“那有什么干系!宅院里人越多越好呢!我要他有用时就巴结巴结他,要他无用时就把他往别人房里推。”宝珠鼓起脸颊,“不然我年纪轻轻的,图他什么?宅院里女人那么多,你当谁是真心欢喜夜夜伺候老头的。”

邵代柔想一想,竟然觉得宝珠说的很是有些道理。

姐俩儿说着闲话,推门再进来一人,是秋姨娘,笑着对邵代柔说:“我本来是要往张家去的,没想你今日在家,我就过来了。”

邵代柔一抬头,撞进款款美人笑里去,禁不住愣了愣神,直觉秋姨娘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些。

她挪蹭着,空开身旁的位置,笑着搭腔道:“姨娘倒和那张家大娘子很是合得来。”

秋姨娘笑里顿了顿,似乎不大自在,仍是说:“横竖闲在也是白闲在,找她说说话么。”

屋外风雪潇潇,屋内点了熏笼温暖如春,三个女人一齐挤在榻上做些闲活计,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坐着坐着,邵代柔的眼睛就瞟到房梁上头去了,忍不住琢磨,这么大笔银钱,卫勋到底为什么给她?

难不成是她鼠目寸光,看不见世家公子举手投足富贵迷人眼,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给就能给……

不,不不不,就算是他当真富埒陶白家藏金穴,无亲无故的,至于舍给她吗?

还是说……他真就要修成一尊普度众生的佛,见人落魄,就忍不住至善佛心,非要托上一把心里才舒坦?

不知道,想不明白,她都决心要断了这一厢情愿的苦闷,因着一个莫名其妙砸中她的钱匣子,情谊更是理都理不清的,于是心想断也断不掉了。

也好的,心里头放着一个人,这段关系毫无希望,永远需要她在心里等待,才觉得这灰败无趣的日子不再是没有尽头的熬,是有盼头的。

这般无波无澜的日子只持续了半日,日头转过去,一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李家的下人就来拍门,说要即刻接她回去。

当初送回时李老七说要亲自来接,想也知道是说说而已的,不过不是他来更好,老对着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汗毛都要多竖起来几根。

对着李家人,邵代柔总是没好气的:“当初许我归家七日,这不还没到日子呢么!催什么催!没得我去了李家,七太太又嫌我多吃你家一斗米。”

来接的是一个叫李柱子的,负责赶车,一道来的还有他媳妇,大家就叫她柱子媳妇,自打钱嫂子被发卖了,如今管邵代柔的就是她。

柱子媳妇年轻些,圆滚滚的脸配圆滚滚的眼,瞧着像是是李家下人里难得老实些的,对邵代柔比钱嫂子也客气,就是神情和语气有些匆忙慌张:“老太爷今朝撒了手,七老爷忙了装裹忙守铺,气都顾不上喘匀,所以还是请大奶奶提前回去操持。”

从邵代柔回邵家之前,那李老太爷就不大中用了,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邵代柔一向十分瞧不上李老太爷的行事为人,更不大相信她说李老七忙得团团转的说辞,等李老太爷咽气都不知等了多少年,怕是打好的棺材都被虫蛀掉好几副了!

她哼一声咕哝:“不就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哪至于慌里慌张。”

“七老爷跟着老太爷做事,感情自然深厚些么,比不上大奶奶宽心也是该的。”柱子媳妇到底还是李家人,说话句句向着李家,“再说,还有七太太……”

邵代柔心里更烦,想起李老七媳妇上回让她给做两件领抹,她假模假式应了两句,这怕不是等不得了要催她赶紧量尺寸去,于是不耐烦地哦了一声,但不问又不行:“七太太又待要我如何?”

柱子媳妇眼底的慌张这下终于有了原因,惊诧道:“七太太也去了!”

“……啊?”邵代柔想她几日前见到熊氏还生龙活虎,一时都不能确定这话里是不是她领会的那个意思,“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死了呀!”

“怎么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柱先前闷不吭声,到这时从车头那边绕过来催了几句:“大奶奶还是快些回去吧!路上再细细说来也不迟。”

要回李家,邵代柔是百般不情愿,大约她真是一个狠心肠的人吧,熊氏死了,听个惊讶而已,跟她又没什么大干系,明晓得推不掉的,她还是妄图推脱:“我哪里好自己先走,得先回去向父亲母亲辞别……”

一转头,秦夫人竟迈着门槛出来了,清晨浓重的雾还未散,在她的鬓发上落霜,瞧着整个人都像是冷的。

秦夫人先向柱子媳妇道了几句节哀,然后朝邵代柔叮嘱:“别等你父亲了,也不晓得哪日才归家。李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你是理应早些回去,李家是大家族,亲戚朋友往来多,就是单灵棚里头搭把手也胜过没有。”

规矩是规矩的事,可是哪里好拿平常的规矩去套李家那般不通x情理的人家呢!

邵代柔举目四望,试图能有人帮她说话。

邵平叔整日不在家,不过在与不在也没有区别。

大哥邵鹏甚至还不如金大嫂子,金大嫂子又不爱管东苑之外的闲事,也指望不上。

其他的,秋姨娘说了不算,宝珠年纪又小,两个人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瞧瞧,一家子人,连一个给能帮她搭腔的人都没有。

李家人一声迭一声催促,秦夫人又发了话,邵代柔就是有满腔对家的热烈留念也只能一寸寸凉下来,再是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随着车往李家去。

路不平是常事,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摇得邵代柔头晕脑胀,恍恍惚惚之间,忽然想起方才秦夫人来的方向,像是从她和宝珠住的西苑过来的。

心里骤然一突,之前秦夫人在她脸上描摹的细节突然间清晰起来,她知道秦夫人对回京一事有多么深重的执念,十八万两,已经能够做很多很多事情。

“等等!停下!停!”

邵代柔不顾摇晃,头探出去叫李柱,

“我有东西落家里了!要回去拿!”

柱子媳妇很是不高兴:“走都走出这程子了,大奶奶究竟有什么要拿的,要不要紧的?”

“要紧的,要回去。”

李柱也从前头撩起车帘抱怨了几句:“大奶奶真是贵人多忘事。”

邵代柔很坚定,爱说就说他去吧,匆匆忙忙赶回家,还是凳子摞桌子往上爬,房梁上头匣子安安静静在那里,躺得好好的,她打开来瞧,没细数,瞧着厚度差不离,缓缓松了口气。

“什么东西落了?瞧你,忙忙慌慌的,什么样子。”秦夫人信步推门进来,带进一身的冷风,“他们说你忘了东西,我还说不信呢,你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一向细,谁想到还真是。”

邵代柔刚弯腰把绣凳放好,呼吸还带着喘,她有些心虚,随手拿起旁边竹篓子里的篦子,“这个忘拿了。”

心虚归心虚,目光还是止不住瞄向秦夫人,试图从那一派从容里探出些蛛丝马迹来。

谁知她眼睛刚飘过去,秦夫人就旋开身去关窗了,声音听不出异样:“你这孩子,忘了就忘了罢,哪里妨碍得了什么。”

秋姨娘追着消息跟着从外头踏进来,怕她再被秦夫人训,赶紧帮腔道:“代柔快去吧,雪这般大,哪里好别叫李家人在门外好等。”

“噢,晓得了。”邵代柔垂头丧气地挪蹭着往门外去。

“这个你拿着路上吃,啊。”

趁秦夫人没留意,秋姨娘飞快往她怀里塞了个肉笼饼。

秋姨娘一直知道自己作为亲娘是不称职的,自我的哀情愁绪过分地消耗掉她的意志,对姑娘的命运她帮不上忙,只能还当闺女是一个小孩子,时时刻刻惦记着让姑娘多吃些、吃饱些,最好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是一位母亲最天然、最原始的期望。

邵代柔又一次被两位母亲送出门去,这回秦夫人一路揉捏着她的手,细细叮嘱道:“李家是大家子做派,人多了,难免磕碰就多,牙花擦碰都是常事,要往心里去了,难受的是你。不过倒也不必事事退让,心里要实在过不去,到底邵家还在这里,还是叫他们晓得,你是有娘家的。”

风雪确实大了些,邵代柔转过头去,迷了眼睛看不清嫡母此刻应有的慈目,只能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托着她的冰凉,邵代柔防备的心在这一刻软下来,只有一家人才会这样掏心窝子说话。

车都行出好远了去,邵代柔举起破损了几个洞的厚帘子往后眺,还见两条萧瑟瑟的人影在风雪中远望,她忽然生出浓重的惭愧,因为之前竟然怀疑秦夫人拿她的银子,一家人之间最忌讳不讲信任。

这茫茫世间一片惨白,若是她连家里人都不能信的话,还能信谁呢?

“这才将将出门子,大奶奶就想娘家哩。”柱子媳妇笑她。

邵代柔心中那片绵软的土地一下变得冷硬起来,将自己放回李家的窟窿里,问她:“你说七太太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好说了吧?”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然,是不好说的。

因为真相也无人知晓。

除了李老七。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昨天夜里,李老七抱着胳膊站在李老太爷的病床前,已经守了整整两夜。

需要花费些精力才忍得这里难闻的气味,比起苦涩的药味,便溺的臭气更加浓郁。

再是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人,现在也只近似一具干瘪枯瘦的尸骨,大夫说就这几日了,李老七在等着他咽气。

怎么判断呢?李老七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上花白的长须,已经被污物黏成不成型的一团乱草,那团乱草还能被气流撅起来,一时重一时轻,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可那团乱草像是偏生要跟他李老七作对似的,在他灼灼的注视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撅着,死活不肯消停。

“怎么样了?”

有沉重的步子从后头来,熊氏关切地问道。

李老七没答她的话,头也没回另问道:“前日我给你的方子,你准备好了?”

熊氏身上的肉都随着这句颤一颤,老太爷在李氏宗族的多年积威不是假的,要真真正正走到那一步,她还是有些不敢的,犹犹豫豫着劝道:“真要……其实都等了那么些年了,不差这几日的功夫,你说是不是?”

“你懂个屁。”李老七冷啐一口,怒道。

他等了太多年了,漫长的等待已经将他所有的耐心都耗尽,老太爷病倒后的这短短几日,竟比前头那些伏小作低的年头加起来都要煎熬。

熊氏眼看向病榻上的枯骨,还没碰到就像触到火一样飞速挪开,躲在李老七后头,有些害怕地扯了他的袖子:“可是……”

李老七被她扯得一个趔趄,不耐烦地回头一看,夜里光线昏暗,只匆匆扫过熊氏臃肿的体态。

倒也不是岁月的过错,她年轻时候就不怎么曼妙,是老头子给他定下的亲事,他都一个说不的权力都没有。

成亲那夜,他招待完亲友,吃酒吃得醉醺醺想呕,步履蹒跚回到新房,只见床铺上撒的花生鸡蛋全下了她的肚,桌上的酒也被她喝了个精光,她整个人醉倒在脚踏上,嫌热掀了肥赘的肚皮,鼾声比牛还响。

很多年没想起那一夜了,如今想起来,简直憋着满腹冤屈,就这样一个邋遢愚蠢的妇人,等他成了族长,还如何与他作配?

李老七再也没耐烦心与她周旋,“快点去!省得拖久了夜长梦多。”

催她去了,思忖片刻,又叫她:“回来!”

等熊氏折返回来,他复叮嘱道:“你自家去看着,不要出岔子。”

熊氏哪里拗得过他去,只好不情不愿出门去了。

李老七在后头,嫌恶地低啐骂着:“这蠢妇,等我当了一族之长,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休了!”

想到一片光明的未来,他浑浊的眼睛长眯着笑起来,“到时候我再想辙要了邵家那小寡妇,养在房里,让她给我连生几个大胖小子……”

李老七在房里想得美滋滋,熊氏在外头忙得满头大汗,这等子事情不敢轻易让底下人经手,把厨上人都赶了出去,叫亲近的陪嫁婆子熬了,她亲手端到房里来。

路上经过好几茬下人,个个都忙着恭维她:“七太太纯孝的心肠,亲手熬的药汤,老太爷吃了下去,必定能早日康复。”

听得熊氏心里乱糟糟一团麻,煎药是煎药,只不过不是要去治人,而是要去害人。

乱归乱,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也确实等不得了。先前李老七经办了几件差事,李老太爷都不如何满意,是以有些兄弟子侄也在蠢蠢欲动,再拖下去的确不是个方儿。

“喏,药来了。”

李老七早等得急躁,一手掐住床上枯瘦的腮帮子,迫使他嘴张开,一股恶臭扑面,他嫌恶指着熊氏:“往里灌。”

熊氏捧着碗过去,手哆哆嗦嗦,药汤还一口没喂进那张苍老枯瘦的嘴里,就先在床铺上洒了几泼。

“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李老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而熊氏呢,只怨他坐着说话不腰疼,一气道:“你有出息,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

李老七一把夺过药碗,三两下要往那黑窟窿里灌下去。

熊氏捏着帕子看得心惊胆战,“这只剩半碗了,还能起效用?”

灌得太猛,有些药汤从鼻子里咕出来,李老七死死盯着,半分不放,“卖这方子的游医说这药效力奇大,万万不可过量,以防被人x看出来。先灌这些,要是到了半夜还没咽气,你再烧半碗来喂。”

这药不是杀人的毒药,是他李老七大好的前程,他心里急切,手里也跟着灌得急灌得猛,许是太猛烈了些,好几日不省人事的李老太爷,剧烈震咳几声,一瞪眼,瞪得像是要从眼眶子暴秃出来。

竟是醒了!

李老七猛地一把捂住李老太爷的嘴,干涸沙哑的挣扎声从指缝里混着汤药一道暴出来:

“你——咳咳咳!你这——忘恩负义——咳咳咳!不忠不孝——咳咳咳咳……”

床后重重一声闷响,是熊氏向后跌坐在地上的声音,颤得魂都像是丢了,“这……这这这!”

李老七压低嗓音怒喝道:“你给我起来!过来帮忙!”

熊氏腿脚发软,“可是他!他他他……活……活了——”

李老七恼她妇人之仁,低叱道:“难道要等他彻底醒转,寻你我秋后算账不成?!”

熊氏在这一声中骤然清醒。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咬咬牙,从地上艰难爬起来,帮李老七一起按住李老太爷,嘴里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叔公,你别怪我们狠心,要怪只能怪你自家命不好,病得太是时候。”

李老太爷整张脸涨得通红发紫,眼珠子像是要爆裂开来,,

“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李老太爷明白李老七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熊氏。

他昏迷在床,迷迷糊糊中也曾听到些许不知是梦还是真的混乱片段,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分辨,仓促中只能往最严重的方向说:

“七郎媳妇……你不要——信他……他跟大爷媳妇早——早就兜搭上……只等当——当上族长……就杀你——杀你代之……”

熊氏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手上力道也渐次松懈。

“胡说八道!”

李老七杀红了眼,哪里能放任他继续说下去,见熊氏指望不上,自家愤而环视一圈,瞅准李老太爷颈下。

原来是底下人嫌汤药哈喇子难洗,给李老太爷从长条布枕换成了方便打理的圆形瓷枕,现在倒是便宜了李老七,一把将那沉甸甸的瓷枕操起来,狠狠往他头上一砸!

稠血四溅,浑浊沙哑的控诉戛然而止,只留下死不瞑目的一双愤怒的眼。

第50章 问话

房间里久久没有说话的动静,只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呼哧声响。

“他……”良久,熊氏才满脸震惊震撼不可置信,颤颤巍巍扭过头去看她的丈夫,“他刚才说……”

“他说什么话你都信?”

李老七声音冷寒,却双眼通红,大口喘促的气在寒夜里哈出白雾,转头的模样狰狞骇人,像刚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熊氏不自觉往后踉跄了半步,“也对……也对……”

到底是真心认同,还是在奉劝自己,谁也说不清楚。

“你给我少轻信于人,将来被骗了,怕是还要我替你收场。”李老七并不为自己辩解,掂了掂手中捏出汗渍指印的瓷枕,

“我先去处理这个,你把他擦干净——算了,想你也做不好,我自己来。你就上外头随便找个地方转几圈,多让人瞧见你,最好跟几个长舌好说的一齐坐一坐说说闲话。听懂没?”

“啊……”

熊氏只会木楞地点点头,“哦,好,好。”

李老七愈发觉得她是烂泥扶不上墙,懒得同她纠缠,只把溅了血的红枕往棉袄胸前一揣,将身量抖一抖,便神色如常出门去了。

熊氏哪里敢再在那间屋子里待,逃也似的蹿出门,每每经过的下人都向她点头哈腰,她谁也不想理,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正房里,将厚被裹着缩在榻上,胡言乱语,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心境变了,再是做了要被天打雷劈的亏心事,做都做了,还能如何?倒是邵家那小寡妇,越琢磨越不对劲,人生得精瘦精瘦的,身板倒没什么,就是性子怪些,一时像个小媳妇,一时又泼辣得很,古灵精怪的,还不把男人勾得团团转?还有李老七,竟是一句像样的否定都不敢说。

熊氏越想越觉得有鬼,幸好她早留了后手,便将先前派到邵代柔房里的小丫头找来问话,也没什么铺垫,一上来就直问:

上“你在大奶奶房里伺候,七老爷常不常去找她?”

“七老爷?”小花听了只觉诧异,乖巧摇摇头,“没有,我像是……好像是都没碰上过七老爷。”

熊氏并没有因为得到答案而满意,小花派去邵代柔跟前的日子短,即便没当面撞上过人,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熊氏仍不死心:“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小花不明所以,眨着眼睛茫然地问:“太太的意思,什么才算是……不寻常的事情?”

这小花是个半憨儿,熊氏嫌她才指给邵代柔的,现在只后悔没指派几个伶俐的去。

“譬如说……”

熊氏心里也半点谱都没有,被反问了尤其烦躁,

“这还要问我?你自己不晓得分辨,那就都说,你觉得奇怪的,统统都说与我听就是!我跟你岂是一样的?我自然会分辨。”

小花蓦然被狠狠训斥一顿,吓了一跳,人也慌了,“没……没什么特别的呀……就是大奶奶好像针线活计特别多,一直在做一直在做——”

“谁要听你说这些!”熊氏气势汹汹打断她,“别的,我要知道更不同寻常的事情。”

“我……我没……我……”

小花脑袋垂得更低了,慌得直搅手指头,支支吾吾应和着,突然间灵光一闪,猛一抬头,

“对了!大奶奶房里烧的炭特别的好。”

“炭?”

熊氏狐疑地揪起两条又短又粗的眉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