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二这混不吝的,仗着李家家大业大在青山县横行霸道,手里头也背过几条人命,不像老辈子们见得长远,一向不如何拿这些外来的贵人当回事,年轻后生容易冲动,被卫勋这话一激浑身热血上冲天灵穴,仗着人多势众,一挥拳就朝卫勋冲上去。
卫勋暂卸了卫家军将领的职,此行没带军士,随行就几个看着并不显山露水的厮人,平常对待谁都是和和气气周周全全的,李家人只当他们是伺候精贵少爷的家下人,打量着是下人好欺负,不曾想各个撸起衣袖都是虬扎紧实的肌肉,把脸一沉俱是腾腾煞气扑面而来。
卫府百年武将世家,卫勋身前服侍的人不多,个个都是从小陪练长大的练家子。
只听“嗷”的一声惨叫,还没看清卫家下人是怎么动作的,只见李十二被反卸掉一支胳膊,砸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叫得惨烈。
动手的是卫勋长随中平日笑得最和善的老大哥,此时哪里还见得出几分笑面容,血性扑面:“我们二爷给你两分颜色,那是赏赐给你脸面,你打量我们二爷好气性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还想冲我们二爷动手?你算哪个名牌上的人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吧?”
鞋底子踩在李十二脖子上慢碾,他们都是跟卫勋上过战场的,双手刀剑棍棒都沾过血,眼中杀意痛得能切肤。
事到如今,李十二惧是惧的,方才是脑袋一热,痛过了也有些后怕,可惜起调被架高了,平时跟着他胡混的一众兄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到了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的根节上,憋着一口气嘹着嗓子嗷嗷嚎开了:“杀人啦!杀人啦!卫家人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告御状!我要上京告御状!”
“告御状?”卫勋目光遥远落来他身上,如同看一粒随时将被踩死的蝼蛄,“你几次三番对圣上口谕熟视无睹,是为对圣上不敬。来人,赐他军棍一百,打完把他捡起来,回京听候发落。”
军棍打人跟家里随随便便打下人的棍棒哪里是一样的,一百军棍下去,哪还有命进京?
这下李十二终于知道怕了,在地上蠕动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喊饶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是?!”
李家三叔公并金县令满目震悚从屋外进来。
匆匆问清大概始末,李家三叔公满脸冷汗,不是恨铁不成钢,简直是有些绝望了,一口老痰卡在喉咙眼儿里,差点憋过气去。
金县令也急得团团转,摊手抖开几颤,忙对卫勋劝息怒:“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至于门外的汉子,连带着李家的其余人,全都是看眼风行事的,方才跟着李十二硬气了一回,现在看金县令和李家三叔公的反应晓得要坏菜,早就树倒猢狲散去。
那厢卫勋已拔座而起,视线如锋芒过境,李家众人皆是芒刺在背。
叫众人战兢站立等候半晌,他才开腔,语速不疾不徐,然而字字高傲不容辩驳:
“想上京告御状?也不是告不得,自管告去,看看究竟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我这里车马都现成,可以送诸位一程,想上哪位大人府前击鼓都使得,我卫勋送佛送到西,门路管够,正好为诸位引荐。说我仗势欺人?我好声好气知会你们一声,竟叫你们真以为配跟我打商量?今天我话就放在这里,我要带邵大嫂子走,此事没得商议,否则就算我当真一气荡平了李宅又如何?就这点势,我卫家怕是还仗得起。”
“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卫将军言重了,言重了,您老消消气,消消气。”
“茶都凉了,什么眼力见?!还不快点给卫将军奉碗热的去!”
李家人赶紧一拥而上打哈哈,少不得金县令从中调停。
卫勋点了下头,卫家下人从地上把李十二拎起来,软绵绵一条,被卫家长随架在腿上,拽住胳膊一拧一转,嘎擦两声便将卸掉的胳膊接了回去。
到这里还没完,李家三叔公做了个表率,命人将李十二拉下去打断一条腿,一道撺掇的李老四也没逃不过五十个板子。
卫勋漠然看着处置,连应酬话都懒得思考应对,就借用方才金县令的话敷衍道:“不曾想叔公治家如此庄严,倒是何至于此。”
“要的,要的。”李家三叔公忙赔上笑,“早就该让这些诨小子长长教训,省得他们成日张起嘴巴就晓得乱说。”
卫勋漫不经心颔首:“也是,以免等以后闯下口舌大祸才悔之晚矣。罢了,既然是李家家事,诸位太爷叔公自行决断便是。”
闹过刚才一大出,李家人自然一迭的赞同:“那是,那是,将军说得在理。”
乱糟糟一天,过得像大闹天宫似的,邵代柔头晕脑胀,这趟卫勋本意是为李沧过忌而来,眼下还要带走邵代柔,自然是要去正儿八经拜过李沧才作数。
李家三叔公忙要亲自领路,卫勋冷冰冰扔回去一句“不敢劳烦大驾”,一排凶神恶煞的卫家下人再往前一挡,哪有李家人再敢上前。
于是只有邵代柔跟在卫勋身后走出堂屋,还没到下雪的时节,堂屋里虽然阴阴冷冷,外头出了太阳,不刮风倒还觉着晒,暖融融的。
走出来好一程子了,邵代柔跟在卫勋身旁,还是有点不大敢大口呼吸,小碎步提得轻轻的。
“大嫂冷不冷?”
卫勋突然开口对她说话,邵代柔一颗心还高高提在嗓子眼里,她冷不丁像兔子似的惊得纵了下,回过神来,忙盯着地面摇头说不冷。
“方才被我吓着了?”
卫勋再问,声音听着很是温和。
邵代柔终于鼓起勇气扭过脑袋瞄他,依然是记忆中熟悉的那张温煦有礼的笑脸。
方才他在屋里发了那样大的火,现在瞧上去,竟压根不像是动过气的样子。
她有些看不懂了,脚下不知不觉停了步子,盯着他定定望着,两只忘记眨动的眼睛里全是迷惑。
卫勋面上不见半分愠色,慢慢对她解释道:“即便将来在京城,我也不能时时看顾住大嫂。这姓李的一家人十分难缠,万一将来瞧着大嫂日子过得好了,难说会不会厚颜找上大嫂要银子要好处。索性我来做一回恶人,趁走之前彻底撕破脸,谅他们也没什么脸面再上京去歪缠你,以后大嫂多少能轻省些。”
说得邵代柔幡然醒悟:“啊,方才你是故意激他的!”
卫勋点点头,再看她挂上一缕歉意:“我应该先同你通过气,没想到吓坏了你,是我的不是。”
怪道呢,邵代柔还说像卫勋如此声名赫赫的将领,三军阵前尚且不形于色,怎么会轻易被几个山野莽夫激得发怒,原来还是在为她打算。
两个人接着往前,卫勋示意她走他后面,邵代柔依言照做,走了几步才发现他走在迎风的方向,正好能为她挡了来风。
她从没见过像卫勋这般处处周全体谅别人的人,更没遇到过像他这般处处为她计较打算的男人。
浓烈的感激和不知道从哪里次生出的惭愧搅合在一起,无处宣泄,只能化作硬邦邦的关心,低声问:“你呢?你冷不冷x?”
说话时,左右看看没人,她壮起胆子,胡乱找了个理由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你脚程快,走慢些呀,我跟不上了。”
他身形蓦然一顿,邵代柔像是烫了指尖,一刹松开,不太自在岔开话头:“对了,上年你给我的竹节手炉,我归置在箱子里了,回头翻出来给你,现在天瞧着是不冷,也不能小瞧了,不然有个头疼脑热的,且难受呢。”
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串话,卫勋一笑:“为什么不用?”
邵代柔只觉得她被卫勋偏袒得都有些膨胀自大了,足够支撑她生出赧意嗔怪他一眼:“舍不得么,看着好贵的,一摸就是好料子。”
卫勋低头笑了下,说用吧,“买来不就是为了用的?”
“那……”邵代柔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柔柔的嗓音,“用坏了怎么办?”
卫勋像是什么都能纵容她:“就再买新的,大嫂喜欢什么样式只管说,我打发人去找。”
“噢,那我得好好想想……”她嘴上拉长了调子,脚下挫着步子,眼角余波俏皮地荡过去。
俩人意料外对视一眼,很快错开,一个看瓦一个看槛,各自都是恬而静的笑。
琐琐碎碎毫无意义的对话让脚下一条萧索的乡间小路散出风花雪月似金的意味,两道长条条的影子落在地面,时而交缠时而追逐,恍惚中彼此好像都有些以为是一对正在逐渐靠近的寻常男女,真真假假,都有几分沉溺于其中。
直到迈进李家祠堂,黑压压的沉重感闷头压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一前一后眨眼吞没,像是昭示了某种结局。
他们的关系和其他的任何一种关系都不一样,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邵代柔捻了六只香,在台前的烛上点燃了,欢欢喜喜捧过来分给他三支。
她仍是欢欣雀跃的,然而卫勋知道颐养寡嫂是怎样沉重的一个承诺,从此他将背负上邵代柔的一生,但并不是以一种会让人感到期待的方式,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天生就只能如此特殊,倘或靠得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被推得更远。
不清不楚可进可退的关系在进入一个宅门后便戛然,更是要避嫌,只能以叔叔嫂嫂的身份共处,往后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自己前路叵测,早早为邵代柔觅得佳婿,早早送她发嫁了才是正经。
在李沧黑黢黢的牌位前,卫勋一拂衣摆郑重跪下,一字一句铿锵立誓:“李家兄长在上,从今日起,勋自将邵氏视作亲大嫂。卫勋此生,绝不辜负邵氏。”
第77章 依附
正经要离开青山县这天,邵代柔并没有感到多舍不得,这地方说小不能算恨小,但还是你是我街坊我是你亲戚,论一圈谁都跟谁沾着亲带着故,昨晚谁家床上吵了一嘴,明儿一早就能传遍整座城。
如今要离开这座小城往更大的地方去了,她坐在卫勋的马车里,回头望望熟悉得都有些显得陌生的门头,悲痛没有,留恋也不多,希冀么……她偷偷转着眼珠子瞟一眼卫勋,心暗暗在胸腔里跳动两下,被她抬手用力按住。
希冀自然是有的,横竖在哪里都是活。
走之前邵代柔没回已经人去楼空的邵家。
大哥哥邵鹏虽没担上什么了不起的正经官职,毕竟衙门里头做事,赴任还是要掐着点,前几日已带着厮人先行上了京。
邵家要在京城买地皮修屋子,必然是要秦夫人亲力亲为打点各种杂事,因着时不时还要因为亲事跟开国伯家频繁交通,少不了带着宝珠一道跟着去了。
至于邵平叔就不去说他了,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听说也跟着秦夫人去了京城,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还是又游荡去了哪处棋局牌桌上。
邵家在京城的住处还没定下来,金大嫂子才不早早去吃那个颠沛的苦,自己回了娘家。这趟金大嫂子人没来,只打发了个丫头来送邵代柔,给了个扔灰堆里都翻不出来的不起眼木盒,打开一瞧倒是惊了惊,一对耳坠子,整个坠子虽小巧,料石尽管普普通通,放手里掂一掂却是实打实的金托。
邵代柔正要谢,金家的丫鬟先抱歉笑笑:“我们姑娘说不用谢她,省得我回去还得转述给她听,她不耐烦听这些婆婆妈妈的,您只肖把自家日子过好,将来别烦她就是了。”
听得邵代柔又心酸又好笑,是金大嫂子的性子会说出来的话没错了,到底还是拿了个角子谢过丫鬟跑一趟。
出城前,她最后去了一趟左巷,一条马车进不去窄巷子,邵代柔便领着卫勋跳下车来,步行至一户半陌生的如意门停下,敲了敲门。
邵家要上京城,秋娘自然不好跟着去,改籍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张家大娘肯定不允她进门。
处境既不来不去的,干脆就不去触那个眉头了,先赁了间屋子住着,自己掌家,谁的眼色都不看。
秋娘握着邵代柔的手,把她两眼泪潺潺望着。
邵代柔安慰她:“没什么要哭的,卫将军是好人,我是过好日子去了。再说你下月不是就跟展官人上京了么?很快就能见得着的。”
卫勋少不得也跟着劝了几句,承诺会照拂好邵代柔。
“我晓得的,我是高兴的,为你高兴。”秋娘低头抹着泪花。
场景怪哉,倒像是送别女儿女婿一般。
邵代柔再叮嘱秋娘两句:“对了,你的身契记得自家收好,别拿给任何人,等卫将军那里有眉目了,我再来告诉你。”
秋娘连说了几遍晓得,说着话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蓝底花布盖着的竹篮子往邵代柔手里塞,不舍地望了眼窄巷巷口停住的马车,不大自在地瞥了眼卫勋,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别叫贵人等久了。娘没大本事,只会做这些,你拿着吃。”
邵代柔把篮子拎在手里,卫勋伸手要去接,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沾着街巷油星花儿的东西,怕污了他的手,忙往回撤了撤:“我自己来。”
“不妨事。”卫勋照旧接过来,就那么豪裘锦衣地拎着个破旧篮子走了一路,拎回马车上才问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邵代柔揭开布看了眼:“我娘给做的糯米饼子,怕是让捎带着路上吃的。”
她在卫勋面前直呼秋娘是娘已经很顺口了,想来他不会计较这些规矩,她也一早就在心里拿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只是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卫府的人上路,难道卫勋还能让她饿肚子不成。
饼子想来是秋娘起了个大早赶做的,还余着热气,竹篮抱在怀里还是暖融融的。
一位母亲最淳朴的爱总是寄托在朴素的食物上,邵代柔嘴上在笑,泪还是渐渐在眼眶里蕴起浅浅一层。
寻常的家常习惯对卫勋来说也是陌生的,他的母亲是一位比刀剑还要硬朗的女英雄。
车里静了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说:“秋娘改籍的事,我已经叫度支主事加紧去办,想必不日就能有结果。”
眼前是一块半点花色都没有的竹青色帕子,马车在路上晃着,他手太稳,手里的帕子居然纹丝不动,瞧着都无趣,邵代柔忍不住想笑,有种朝里有人就是好办事的快慰,把帕子接过来掖干了眼睛。
视线还是落回布盖了一半的竹篮里,饼子白的黄的紫的,看得出下料下得舍得,一个个搓得圆滚滚的,十分瓷实,叫人看着就欢喜。
“我们平头百姓家的做法,想来是将军没见过的吃口吧?”
邵代柔隔着帕子捏一个起来,借花献佛捧到卫勋面前,“喏,试试好不好?”
卫勋平素不大爱吃这些黏黏糯糯的食物,但不想拂她的意,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粮和肉的香气在齿缝里黏连,“里头有馅?”
“且有呢!”邵代柔难得笑得活泼,话也多起来,“你瞧呀,外头是糯米碾成粉加水揉成团,里头什么馅的都有,春天包艾草,平常包豆腐,逢年过节包肉,馅料调好滋味一并细细剁成臊子,包好了留点底油慢慢煎熟了,可是顶饿,两三个下肚,下地种庄稼都饿不着。”
晓得他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吃过的,还是想让他换个滋味尝尝鲜,邵代柔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挑着捡着说:“你吃黄的,黄的揉糯米面团时加了小米。”
“那紫的呢?”卫勋问她。
他当真会对这个感兴趣x吗?很难吧,看来还是捧场。
邵代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和了高粱就是紫的了。”
往常不大感兴趣的食物,和往常不大有耐性的闲聊,都让卫勋感到生疏,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听她手舞足蹈说起这些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仿佛有一种眼睛能看见的幸福从她嬉笑的眼睛里流淌出来,让他自然而然就随着往下接续上细碎无意义的对话:“大嫂也会做?”
“会呀!今儿不是我做的,算我借香油钱拜观音,改日我做给将军——”邵代柔一抬眼撞上他的注视,猛然意识到自己忘形的直白,一下有点拿不住他是不是只因为人好所以顺着她的话意思意思,窘迫地改了口,“做给大家都尝尝。”
卫勋吃东西习惯极好,邵代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不发出半点声音的,更不明白他怎么能吃得那么快,等她叽叽喳喳说完一堆没意义的闲话,他手里的那块饼子已经见了底。
他收了帕子,笑着说:“大嫂开口闭口叫将军算怎么回事,以后一个宅门过日子,不用这么生疏。”
当真是叫邵代柔受宠若惊了,人家给她二分颜面,她自然不敢就顺杆儿爬,想了想才试着问:“那我……以后就跟他们一样唤你二爷,你看好不好呢?”
卫勋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和润的笑,竟然是有点纵容的意思。
其实他并没有不错眼珠地看她,邵代柔还是被看得面皮渐渐涨红了,想来还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起了色心的缘故。
她手忙脚乱掀开帘子,只想着让冷风好好吹一吹脸皮,别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忽而一粒冰晶粒粒飘飘荡荡飘来她微红的鼻尖上,冰冰凉凉的,化成了水。
邵代柔愣了愣,才哎了声,惊喜扭头回去寻他:“二爷,你看到了吗?下雪了!”
卫勋也揭帘往外看,嗯了声,“今年的初雪来得早。”
“真好啊……初雪。”
邵代柔由衷地感叹道。
细想想,人的一生真是不可预测,换了过去的年份,她哪里会有闲情逸致留意什么初雪不初雪,从快到冬天就要开始发愁,不晓得今年的余钱还够不够买供全家人烧的炭火,愁怎么才能多攒下些过冬钱。
她虽瘦条条一个,身子倒是不弱,冻一冻不打紧的。她只担心宝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落下病根可不好。
在许多个被邵代柔遗忘的初雪日里,她都是一壁哈着白气给夫人小姐们逢着金线银线钩织的丝绸衣裳,一壁琢磨着往被子里多多填上芦花杨柳絮做成厚厚被胎好保暖。
而如今呢,她坐在宽绰富贵的马车里,走在两排富丽堂皇的铺子当中,数不清的小贩在沿街叫卖,见她挑了帘子便赶紧举着卖的小玩意儿围上来吆喝,满脸讨好殷勤的笑,一口一个“贵人奶奶万福”,一个个嘴巴都甜得像抹了蜜,几句话就哄得邵代柔咯咯发笑。
在马车上逛集是邵代柔头一回经历,更别说还有将落未落的雪景作陪,别有一番属于少女时代的韵味景致,她错失过的少女时代。
最终邵代柔什么都没买,因为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就托着腮望着窗外的繁华闲逛着,想起小时候也曾在京生活过好几年,可惜年纪太小,关于这里的记忆已是非常模糊。
过去很多年来,京城之于邵代柔心中的印象,只不过是秦夫人口中几乎铸成心魔的执念,一个似乎很遥远的、繁华的、虚妄的地方,每每想起来,总是会莫名让她联想起《金刚经》中的两句偈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怔怔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呆住了,脸上神情不断变幻流转,情绪忽高忽低。
卫勋估她到了京城怕是想起了伤心事,偏他并不善于哄女人,是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大嫂想不想下去转转?还不算冷。”
邵代柔很有寄人篱下的觉悟,生怕给他和大家添麻烦,赶紧回神摇头:“还是不了,下雪了路上滑,怪难走的。”
她一时又流露出谨小慎微的神色,卫勋深探她一眼,想着罢了,来日方长,先叫她有个适应,不急这一时。
马车行行停停,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最后驶进一条宽敞无人的宽巷里停下来,不等车把式跳下车拍门钉,门房先嘹了一嗓子:“是小二爷回来了!”
旋即鱼贯出来好几个家下人,该牵马牵马该垫车垫车,麻利规矩。
向来都只有邵代柔伺候其他太太小姐的份,突然被当作主子奶奶侍奉起来,她还不大适应,茫然回头去找卫勋的眼神。
卫勋先行下车,在车下回身朝她递出手臂,
“来,大嫂,回家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自然又平淡,邵代柔却听得心里猛地纵了一下,心里触动,偏还有些怕,怕真应了她刚进京时想起的那句如梦幻泡影。
不敢真的全身重量搭他胳膊,她收着力憋着气虚虚扶了一把,细声细气道过谢跳下车,这才有空打量起位于巽位上的广亮大门来,高门不愧是高门,盖瓦起脊的,七九六十三个金门钉闪人眼。
提着裙摆迈上高高的台阶,鼻子里滚过的空气似乎都是金银权势的味道,邵代柔可没想到她这一辈子竟还能住进这样的门户,进门时都小心翼翼的收着眼珠子,没见过世面是真的,她没想过能掩饰得住,但也不想太过土气给卫勋丢人。
邵代柔的行囊和一篮饼子自然由下人经了手,也有没让下人代劳的差事,卫勋亲自为她引路,大致介绍过左右建筑以及现今各自的用处。
邵代柔听得用心——她发誓她真的很认真记了,还是被目不暇接的厅堂斋阁弄得一脑门官司,穿过一道一道门,走过一条一条廊,她只觉得大——太大了,大得在自己家里怕是都要走迷。
她的忙乱和为难全都写在脸上,看得卫勋忍不住发笑安慰她:“不要紧,先放心住下来,以大嫂的聪慧,想必不几日就能记住。”
邵代柔被夸得高兴又心虚,她捂着嘴笑得开怀,同时也没忘记警惕斜着眼睛睇睇他:“你这话是不是在笑话我?”
游廊踅角脚下错了级,卫勋示意她留心台阶,这个举动让心下有些奇异的感觉,再熟悉不过的归家路像是平白生出了些别的况味。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
邵代柔脑子里肯定是不信的,但不妨碍她心里立刻就信了,将信将疑追着:“你说话我是真的会信的,你别讲白话哄我。”
把卫勋说得笑着没奈何直摇头。
因邵代柔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又悄悄嗔怪了他一眼,许是仰面的缘故,她口中呵出的白气很听话地飘过去笼住了他的眉眼,雾蒙蒙的看得她心尖发软。甚至叫她无可救药地想,罢了,罢了,就算是笑话她又有什么妨碍呢?即便他是要吃了她,她也未必不能乖乖伸出脖子让他咬上一口。
不过,以卫勋和她的一贯品行来看,还是她咬他一口的概率更大些。
大概是富贵真的迷了人眼,越想越不知道思绪飘到哪个惊世骇俗的地方去了,被卫勋一声困惑的“大嫂”喊回神时,邵代柔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皮收不回闪烁的眼神,对上他坦荡正派的脸,更是悔不当初,只赶紧把自己的心思管住到脚下的路上更要紧。
绕过影壁后的一条路走得确实山高水远,三路五纵的府邸,阔气华丽,然而院落屋子大多都是空置的,没了人气,也就失了生机。
“东路后进曾是我父亲母亲的居所,眼下暂且空置着。”
“这是我大哥生前住的院子,大哥走后就封了。”
走着看着,邵代柔心下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她跟着卫勋这一路走来,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曾经煊煌赫赫的大族走向衰落的全部历程。
她偏过脑袋看看卫勋平静的侧影,忽然有点心疼他。
然而她又觉着这份心疼十分没有道理,她如今算是彻彻底底依附于他生存的蜉蝣,哪来的权利能心疼他呢。
第78章 灰心
李沧生前在卫家被当成大爷转世对待,因此在京城卫府有过住处,正经四合的院子,邵代柔就被安置在那里,和卫勋住的地方在x一条路上,说起来没多远,实际走起来得费上不少脚程,叫她暗暗失落了好一阵。
不过到底是傍人门户生活,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卫勋安排什么她都心怀感恩接着。
卫府里人口本就简单,卫勋不像旁的公子哥儿,没有丫鬟进进出出伺候的习惯,邵代柔房里除了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其余放的丫鬟全都是新买进府的,手脚利不利落另说,横竖大家伙都是新人,谁也别嫌弃谁,没有恶主也没有刁奴,彼此间都乐得清静。
唯独和那个妈妈相处,叫邵代柔有些犯难。
听说是早年伺候过卫娘子的,在卫府自然地位不一般,因着娘家闺名里有个兰字,大家都尊称她一声兰妈妈。
兰妈妈对邵代柔……倒也说不上苛待,叫干活也能叫得动,就是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偶尔还冷不丁接一句她的话茬,刺得人脑仁儿疼。
来之前邵代柔不是没想过会受到卫家下人的冷待,她接过的冷嘲热讽多了去了,不至于因为这一小点事烦心,平日里她尽量不使唤兰妈妈,言语上也尽量多多尊敬。她没想那么多,只要俩人相安无事别给卫勋添麻烦就是了。
没想到邵代柔还没什么样,心直口快的兰妈妈先憋不住来跟她泄了底:“我成日在宅门里混着,牵的线保的媒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大奶奶如何不信我眼光呢?我给挑捡的那两三户人家,出去打听打听,谁不夸一声是百里挑一的好官人?不是我说,大奶奶朝前看是朝前看,年纪轻轻的,何苦要想不开呢?那胡员外郎都七老八十了,女人嫁人就是一生,女怕嫁错郎的道理奶奶没听过?哪有嫁人是光奔着家底去的?无怪会被我们小二爷拦下来,他平素是最不爱管这档子事的,要不是我们小二爷,大奶奶怕是现在都要在胡家给人做姨祖母了!”
邵代柔被说糊涂了,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她不知情的缘故,忙拉着兰妈妈在榻上坐下来问话:“妈妈说的都是什么?什么胡员外郎?什么好官人?”
卫勋说要替邵代柔寻人改嫁,并不真是随口说说,兰妈妈接了差事,勤勤恳恳跑断了腿,挑拣了两位官人,一位门户稍稍低些,一位长年外放做官,人倒都是体面可靠的君子,嫁过去就是正经主子奶奶。
兰妈妈自以为很满意,没想到被一口否决,说是邵大奶奶都不中意,一转头就听说邵大奶奶千挑万选选中了家大业大但快要致仕的胡员外郎,非要嫁过去给人做小,气得兰妈妈几天没睡着。
说到这儿,邵代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人都是秦夫人帮她推的,什么七老八十胡员外郎的妾,要么是秦夫人要么是邵平叔,总归是俩人中谁的意思。
兰妈妈还在兀自絮叨着:“大奶奶别怪我说话难听,若是我为我闺女说这门子亲,我都臊得没脸皮了,这跟卖闺女有什么区别……”
邵代柔半晌都没出说话,把墙望一望,再把地看一看,尽是灰心丧气,邵家待她就不说了,左右也早就没了期望,从上缴那十八万两起邵代柔就彻底死了心。
然而卫勋呢?她虽然住进了卫府,虽然察觉到了近来他对她一些甚至可以称之为纵容的宽容,但她并没有旁的奢望,甚至想着,他们如果能就这样叔叔嫂嫂的过一世,也没有什么不好。
原来他是真的想要把她嫁出去。
邵代柔走到院子外头看看,这才发现她和他住处中间那一条长长的路简直长得没有尽头,不禁连往那头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邵代柔盘算着找秦夫人把改嫁的事问个清楚,这事没过几天,秦夫人先找上门来,他们一家是从邵公府分出去的,现在既然回了京城,于情于理,都应当去公府上拜谒一番。
第79章 马车
就算不提邵平叔一门与邵公府早年的恩恩怨怨,那等子公府门第,必然不是说登门就好登门的,秦夫人早早往公府递了帖子,得了应允,才带上宝珠来卫府接邵代柔同去。
邵代柔一早就在门外等,门房跑出来好几次劝她:“外头冷,您在门里等,等人来了再通报您。”
邵代柔没有拿主子架子的习惯,笑笑说没事,“我不惧冷,走走就热乎了。”
门房还想再劝,宽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喜高亢的“姐姐!”
一辆新崭崭的马车碾着石砖咕噜咕噜轧来,车帘子被卷得高高的,宝珠半个身子都探在外头,边惊喜挥着手边高喊姐姐,刚喊过一声就后背一凉,余光瞥着眼同在车上的秦夫人。
宝珠讪讪收起脸上笑容,慢慢缩回了车里。
邵代柔这时才看见车头上挂了个招摇的邵字。
被卫府下人搀着上了车,正听见秦夫人面色淡淡在教训宝珠:“行走坐卧皆是礼仪,女子形容最要紧就是端方,方才你那种样子,我和你姐姐看了不要紧,以后要是落了婆婆的眼,只会怪你母亲教女无方。”
宝珠缩着个脖子坐在那里,像只丧气的小鹌鹑,憋着声垂头认错:“母亲别生气,我晓得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邵代柔小声唤了声母亲,找了个对角静静坐下,看看秦夫人,看看宝珠,再看看自己,人都还是那些个人,只不过像是浇过水施过肥的植物,干枯蜷缩的叶片都展开了。
看来人还是要过舒心的日子,外头成天喧嚷着什么“苦其心志方能成才”糊弄人,方知没有好生活滋润的时候,人是枯的,强装颜面也好,得过且过也好,自暴自弃也好,人还以为自己能挑选如何面对穷苦的命运,只不过是不约而同的、不同层次的枯。
秦夫人的改变自不必说,有了点炉子烧着玩都一时半会儿燃不尽的银子傍身,通身的气度都跟早先不一样了。就单将衣裳一件拎出来说,从前秦夫人只有外面露出来见人的褙子是年年都要新做的,不仅要做,还要比照着苏杭最时兴的样式来做。至于里头不见人的衣裳,那就是新三年旧三年,内衬能缝的缝能补的补,得过且过又穿过三年。
今日秦夫人一身的靛青锦绣打扮,冬天日头亮得迟,马车里暗,粗粗一打眼望过去只见黑黝黝阴森森的一片,也不妨碍能看出京城官宦人家掌事夫人的雍容来。
最让邵代柔惊喜的还是宝珠。
毕竟是从萝卜丁那么点大起就几乎是邵代柔一人在照顾的孩子,有一阵宝珠还缠着管她叫娘,不应就哭,那时候邵代柔自己也没多大,鼻子底下还挂着鼻涕高高“哎”一声应下这声娘。
俩姐妹就这么乱搭着伴长啊长啊,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就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是什么时候起呢?宝珠已经是聘聘婷婷的少女模样了,在邵代柔记忆里还是个豆芽菜杆似的小丫头,竟然也长到了再有不到一年就要嫁人的年纪。
往日和现实交叠冲击,想得邵代柔正欷歔,突然看见宝珠挤眉弄眼用口型冲她比划:“姐姐,母亲叫你。”
邵代柔赶紧正襟望向秦夫人。
原来是秦夫人教训完宝珠,把挑剔的目光又调转向她,扫过她空荡的发髻和寡淡的孝服,语气淡淡道:“如今你人借住在卫府,更是要谨言慎行,才不辜负卫小二爷的一番善行。”
话锋一转,又道:“人活在世上,叫人看见的不止行走坐卧,那是骨子里的,外显的衣裳头面更是要张罗起来,李家大爷的孝虽是要守,不去披红挂绿就得了,你就算不为自家,也得为了卫小二爷的体面。”
说话间秦夫人眉头微微皱起,到底是拨了一根钗子分给邵代柔,瞧着跟离开青山县时金大嫂子送的那支肖似,金托的松鼠钗。
邵代柔耷拉着眉眼低头接过来,随便插在头发里。
宝珠见状也忙想从自己头上拔一根什么随上。
邵代柔没给她把头发弄乱的机会,忙把她按了回去:“不用你的。”
说完上下打量打量自己,打扮得确实是素淡了些,她在卫府衣食住行是样样不短,但卫勋是男人,又是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估摸是想不到姑娘家的衣裳头面这么细的东西。
卫勋没想起来提这一茬,邵代柔当然不会主动开口要,有吃有穿已经很幸福,不必在寒冷的冬夜里费力眯着眼睛用x冻成粗萝卜的手指穿针,甚至过上了夜里醒来可以唤人倒热茶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唯一让邵代柔感到有些发愁的,是近来她和卫勋的关系似乎疏淡了许多,让她有种喜中含悲的茫茫——
自然了,从前其实也没有多近,只是现在感觉尤其疏远,两个院子中间的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自打她搬进卫府起,她竟然没能跟卫勋再见过一面。
搬来卫府的隔日,邵代柔晨起就踟蹰了好久要不要去向卫勋请安,名义上卫勋尊她一声大嫂,这声大嫂里究竟有几成实打实的分量,邵代柔自己比谁都清楚。
只是还没出门就被兰妈妈拦了下来。兰妈妈那时还没跟她通过气,态度不冷不热说:“您是来做主子的,不是来做下人的。小二爷交代过了,您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咱们卫府没有外头那些规矩。”
一分神思绪又岔得好远,记忆中上了年纪的人像是总这样,兴许是逐渐衰老和注定越来越孤独的惨淡现实令人有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才会让人频频从现实抽离出来短暂躲进想象的世界里寻求慰藉,邵代柔人还没老,就已经这样回避着老去了,被秦夫人叫回神时她还有点恍惚:“……嗯?夫人叫我?”
秦夫人叫了声她的名字,愠怒既不显在面上也不藏在声音里,只斜斜睇她一眼,问:“方才我说的话,你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母亲的教诲我记住了。”邵代柔脑子里倏忽灵光一转,说,“二爷是在官场上做大事的人,我也不好拿钗环头面这些琐碎去烦他。府里倒是有个颇为得脸的妈妈管着家,大家都叫兰妈妈的。我想着,去找兰妈妈说道说道倒是个方儿。可惜我在卫府里住了好几日,在兰妈妈跟前都讨不得好,这就怪事了,我想来想去也不晓得从前究竟是哪里得罪过她……”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揣测着秦夫人的面色,“原来这兰妈妈是个热心肠子,平素最好为年轻儿女们说媒拉纤,像是……像是过去给我说过两回人家,如今才对我颇有几句微词。”
话题是被邵代柔硬拉到兰妈妈身上来的。秦夫人心里有数,瞥她一眼,轻描淡写揭了过去:“下人间乱嚼舌的话,哪能当得真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子是爱这样,当差当久了,主不主仆不仆的,早都分不清了。所以你才要好好做做规矩,资历深也好浅也罢,别让下人轻易爬你头上去。”
其实邵代柔本没想探听出什么,因为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会令她宽心的话,但凡秦夫人能顺着话茬随便解释几句,这件事在她这儿都能翻篇。
可是秦夫人这不以为意的轻巧语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激中了邵代柔,她知道不该,仍旧执拗问下去:“所以兰妈妈说的亲事,是曾跟母亲交通过吗?是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好似都不晓得。”
秦夫人眼底稳稳当当地睨着她,抿着两瓣唇把嘴角浅浅勾起来,把话放得悠悠地说:“就前一程子,你不是为秋娘的事写了信,让我给你跑腿当催儿上卫府么?就那一回,你还记不记得?”
邵代柔当然记得!那时秦夫人态度淡淡的,只说把信递给了门房,后来还给她转交过卫勋的回信,甚至连半句关于给她说亲的事都没有提过。
她缓缓将腰塌下来,贴在冰凉车壁上,后背因为后怕而激起一背的汗。是当真后怕的,她后半生的命运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就转过了一个大圈,如果当时卫勋没有管她这桩闲事,如果他没有阻止……
除了后知后觉的惊心,邵代柔还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有些前后无关的细枝末节被没来由地串在了一起,她好像想明白了,在她往卫府递信之后没几天,为什么卫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突然间又强硬地要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她领回卫府,这其中的一部分的原因,会不会是……卫勋人好,担心他一个不留神没看住,她就被秦夫人许给了什么老爷做了小?
心底透透凉成一片,因着秋娘脱离了邵家的缘故,邵代柔也不再那样为秋娘处处担惊受怕,有种硬是要把事情当面锣对面鼓交代清楚的无意义倔强:“兰妈妈还跟我提到了一位胡姓的官老爷,说是年纪很大了,兰妈妈含含糊糊没说清楚,我只好来问问母亲,胡老爷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夫人嘴角和蔼的笑终于慢慢淡下去,面上徐徐呈现出一派无味的索然来:“噢,胡大人啊……那位胡大人是年岁稍长你些,跟那些毛糙糙的愣头青不一样,更晓得心疼人的。”
“年岁稍长?”
邵代柔声调略拔了几分,想她整个前半生都从未有跟过秦夫人起争执的时候,到这时忍不住为自家诘问,
“我究竟是哪一处做得还不够好,才叫母亲觉着我只能配给一个老得快要入土的男人?要真是我做女人当真如此失败,何苦还非要嫁人呢,绞了头发做姑子去都好。”
说之前是觉得没什么的,她还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谁想到说着说着猛地鼻梁酸楚,竟要用力咬牙才能憋住眼泪。
这个女儿在秦夫人面前向来都是处处谨小慎微的,冷不丁反了一回,秦夫人一时诧异,很快平复下来,耐人寻味地把她逡一眼,笑笑说:“从前给你挑拣的李家大爷,总归是年纪轻轻不假,可后来谁又活过谁了呢?可见寿命这东西,跟天道命数有关,与年纪倒是没多大关联。”
邵代柔放在腿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捏去,十根手指都掰得发白,“都说‘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正头奶奶不当非要给人做小。”
“宁为穷人妻?”秦夫人把穷人妻三个字静静品嚼了一遍,突然笑了声,“不往穷人里给你挑人家,难不成你只当我是嫌姑爷出身不好听?家里穷亲戚没完没了,穷人家可是好相与的?个个眼巴巴全都要你手指头缝里抠银子,三天两头的,贴补完这个要贴补那个,没完没了,你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操持家里,勒紧裤腰也攒不下两个子儿,那才有你哭的时候。”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干脆一气儿说完了,
“还有那个外放的,从拜任头一日起就没回过京里,连回京述职都没经过一回,你能有多少盼头盼着他将来能出头?男人常年仕途不得志,难道就不会把郁郁不得志带回家门里?你当你是在陪他过苦日子,他一双眼睛却是偏的,根本看不到你付出,要么成天怀才不遇借酒浇愁,要么往斜里岔的地方找成就感,甚至凭白嫌弃你带累了他官运。”
邵代柔当然知道秦夫人自是打着她的算盘不假,可秦夫人说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她又怨又痛又无可奈何,兀自将脑袋扭向车壁,逞强不想叫她们看见她流下的眼泪。
车里短暂静了下来,静有时候是可怕的,唯有秦夫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逐渐放大。
秦夫人隔着一段距离陌生地打量着邵代柔,曾经在手指山里翻身都不敢的女儿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想想一切失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大发慈悲许了秋姨娘离府,儿子向来是个孬货就不去提了,儿媳妇也是从来都目中无人的,将来幺女再出了阁,还有什么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不受控的感觉刺得秦夫人肝火大动,长篇大论冷冷一字一字敲打着邵代柔:
“还有接下来这话,你住在卫家,本不该由我对你说的。但我是你母亲,我不说,得罪人的话还有谁会来提点你?方才你开口闭口兰妈妈,好,就当她是卫府下人,确实比其他家下人看得长远些,可你又不是卫家的正经主子,你以为她会掏心掏肝为你打量多少?男人老了小了有什么差别?正头奶奶又怎么样?这世道里日子过得凄凉的正头奶奶未必还少了?你嫁过一回,叫人家抢破头的正头奶奶,哪里轮得到咱们家去挑?全天下的夫妻,但凡关上门来日子过得不美满的,多早晚听人讲起男人有过错?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横竖都是错,我千挑万选为你挑个有底气的人家,有哪一点对x不住你?”
一席话听得邵代柔连眼泪都忘了搽,她扭回身来,从对面一把抓过宝珠的手,一股脑呛道:“好,就算我是嫁过一回,亲事上是艰难些。那宝珠呢?母亲为宝珠说了开国伯家大爷,那人病恹恹的,就连能不能撑到拜堂正日子都没个定数,怎么配得上宝珠?”
秦夫人被她不尊不重的语气惊得半晌没回神,再开口时压根压不住火:“男人靠得住个什么?是病得下不来床还是刀枪棍棒都能耍得又有什么要紧?能给女人傍身的底气是男人么?底气是权势、是银子!”
说到急处抬掌一拍车壁,“砰!”的一声闷响,在逼仄车厢里回荡。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宝珠慌得六神无主,左也为难右也为难,哭着两头恳求道:“母亲,姐姐,你们别吵了,别吵了!姐姐,开国伯家大爷我是愿意嫁的,横竖嫁谁都是嫁,只要能帮衬到母亲和姐姐,我什么人都嫁得!”
听了这话的邵代柔更是头疼欲裂,有种怒其不争的痛,两只眼睛无力瞪着宝珠,喉咙像哽住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鹏儿我一向管的不多,扪心问问,我对鹏儿是有愧的。但对你们姐妹俩的亲事,我自问是费尽了心思,不稀图你们记得我一句好,也不曾想到一手养大的闺女竟是个白眼狼,被一个认识没几日的底下人一挑唆,反过头就上我这儿兴师问罪起来了!”
秦夫人像是说到了极伤心处,拿起帕子蘸着眼角呜咽低泣起来,谁也看不出这两行眼泪里究竟有几分真多少假。
邵代柔突然在秦夫人掖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看见了几缕扎眼的白丝,视线再往下落,曾经平滑的眼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道白香粉掩不住的纹。
涨了满胸腔的气猛然间泄掉了劲,叫她一下就吵不动了。
兴许是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过,邵代柔越来越能够认识到一个道理,这世上很少有人是纯粹的恶人,也很少有人做事是为了纯粹的恶,之所以会对他人的决定感到受伤、失望,只是因为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碰上他人做了不能理解的决定,若是能在痛苦之后冷静下来,站到那个人的立场去看,看到过往种种不可复刻的经历是如何将一个人造就成如今这番模样,都能从对方的所做所为中找到合理之处。
将每个人的观点分拆读下来,真理也好,诡辩也罢,总归有几分道理,或多或少罢了。既然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根据,所以究竟是谁造就了那么多的苦难,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邵公府角门上,自家人吵架,再是要打破脑袋也只能关起门来打,没有让外人瞧热闹的道理。
血脉不血脉的早就不紧要了,邵公府自然算作是外人——而且是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当面露怯的那一拨外人。母女三人赶紧各自抹了泪,纷纷换上一副不高不低的笑脸下了马车。
第80章 晾人
母女三人捉裙一步一步迈上通天梯似的高高阶梯,来到像是高耸入云的公府门头前,门房小厮哈着白气插着袖跑出来,瞧着是生面孔——也就是说不是哪处高门来的,便没当回事,摆上个不咸不淡的笑脸问:“夫人是哪个府上的?”
秦夫人说:“劳您通传,邵氏本家行十七媳妇并二女前来拜访。”
门房小厮不过十来岁的年轻后生,哪里晓得后宅经年的那段血色过往,听说是姓邵的,脑子里搜刮一圈全无印象,只当是哪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登门,公府门房最要紧的就是眼睛毒,略略点一点领头夫人的打扮,不算张扬的锦帽貂裘,贵气倒还是贵气的,只是说不清究竟哪一处往外汨汨透着一股子乡野穷酸味,看不见,闻得着,像是打骨头里散出来的。
小厮将眼珠子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圈,心里有了定论,并不如何热络:“噢……”
秦夫人只当没看见,也不多说什么,一抬手先托了个锭子上去,“烦您辛苦跑一趟,我们早前递过拜帖,府上应了的。”
小厮暗暗往手里兜过重量,满意是满意的,只是仍然瞧她们娘仨不上,连人都没往里请,抱手一揣倒像是很客气的样子:“行叻,还请夫人并二位姑娘门外稍待。”
来之前也不是没料想过会受冷待,公府高门哪是说登就能登的,邵代柔站在宽大阔绰的金钉红门下抬起头往上看,门像天一样高,一不妨吃了好大一嘴的冷风,呛咳两声倒也没往心里去,冬日的冷意纷飞,任他朱门又如何,门里门外都是一样的浓。
还算幸运,罚站似的等待没到半柱香,一个两鬓霜白的老总管大老远就亲切口吻唤着十七太太健步如飞赶来,一身罩穿的秋色绢丝半壁和缎面短襦,拇指上套着圈摘下来能砸死人的玉扳指。邵代柔旁眼瞧着,像是比展官人还要气派上两分。
“啊呀呀,辜总管!有年头没见了。”秦夫人难得如此绚烂地客气。
“是有好些年了。”辜总管和善地笑着,“十七太太还是姿容如昨。”
“嗳,什么姿容,都是残花年岁了。”秦夫人掩着嘴笑笑,“您近来身子可好?公府里大家可都还好?”
“都好,都好。”辜总管把视线偏向两位年轻姑娘,“这二位是……”
秦夫人手抻在两个闺女背后顿了一下,率先把邵代柔推出去,“这是代柔,您看着长大的,还记得啊?”
“见过的,自然是见过的。”辜总管把邵代柔上下端视着,很是有长辈的慈祥模样,“小时候总缠着要抱的小丫头,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反正邵代柔对他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客气叫过人就算了,只暗中感叹不愧是公府上的总管,到底是文化人,对着她,什么花容月貌,什么出水芙蓉,文雅词一溜往外冒都不带停的。
“这个是小的,您没见过吧?去了青山才有的,叫宝珠的。”秦夫人再把宝珠往前头一搡,“宝珠叫人呀。”
宝珠听话地行过礼,辜总管自然又是对着宝珠好好一通夸,意思意思也要顺着问下去:“可给说了人家?”
给宝珠说的是一门再合秦夫人心意不过的亲事,一提起就忍不住笑呵呵道来:“说了开国伯家的大爷,下年才要送出阁,到时候辜总管一定要赏面来吃杯喜酒热闹热闹。”
辜总管不管怎么样都得应当然,“噢,开国伯家二爷三爷跟我们往来得多,大爷也是听说过的,是最温润不过的性子。”
关于开国伯家大爷性子温润这一点邵代柔倒是毫不怀疑,他就是想火爆脾气也没辙呀,连病床都快下不来了,点个爆竹都只能放药罐子里闷炸了。
大家门户户户不同,户户也相似,去花厅的路上必定是山路十八弯,一路亭台楼阁令人称羡,宝珠跟在邵代柔旁边掩不住的好奇,不敢动作太大,眼睛像两只管不住的小鸟四处扑棱。
若是今日是头一回乍见识如此荣华,邵代柔——不止是她,任何人见了恐怕是要晕头转向的。兴许是见过了卫府煊赫的缘故,邵公府千篇一律的富贵只令她觉得困倦。
秦夫人和辜总管走在前头,有用没用的寒暄堆砌成陈旧翻新的金泥灰堆,早在记忆里稀疏的往日像是嚼过吐出来的甘蔗渣儿,言语里还得小心避忌着,不去提起那个巨大割裂的创伤。
一问一答的闲谈间,邵公府这些年来的变故挑拣着要紧的说了一说,陈氏夫人和盈夫人走后,邵老公爷又接连续了二门,先头的上几年病故了,后来进门的年轻夫人,正好比陈氏夫人留下的大爷生肖上小上整两轮,府里按娘家姓氏称作虞夫人。
邵公府家大业大,虞夫人一个人顾不过来,还有大爷媳妇清月帮着打理。
一行人进了花厅落了座,丫鬟鱼贯上过茶和茶点,茶汤汤色匀整明亮,茶味香清味鲜,秦夫人也忍不住盛赞过好茶。
辜总管依旧笑没眼缝:“您是自家人,自然是样样都要上最好的。”
前头琐碎零散的寒暄终于了结了,不过正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辜总管赔着笑娓娓道来:“公爷今儿有公务在身,出门前千叮万嘱要虞夫人亲自来迎您的。可是真不巧,不凑巧的事撞了么这不是!唉……您是自家人,我也不怕x说了叫您听笑话。”
秦夫人捏着袖沿慢慢说:“您一应照实说就是,我您还不放心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辜总管满面愁容长叹一口气,“年尾了,底下各个庄子铺子的管事都来报账,一笔又一笔,全是稀里糊涂的。这不,今儿虞夫人又在销几笔烂账,已经责罚了好一批人了。等忙完,夫人就来,就来。”
秦夫人面上笑容融下去了几分,点头称是:“可不是,越是大家族就越是人多事杂,是该好好查一查,底下人么,无非就是那样的,瞧着主子善性不揪细就可着胆子随意糊弄。”
辜总管又接着道:“虞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本来该是清月太太来的。可不赶巧,昨儿正好清月太太的娘家夫人来了。老夫人从进冬就身子不大好,清月太太娘家哥嫂多孩子多,嫌闹腾,清月太太心疼老夫人,就把人接来小住几日。这会子清月太太正服侍老夫人午睡呢,说话儿就来。”
“噢……”秦夫人点点头说应景话,“清月太太实在孝顺,堪为人表率。”
主子的事交代得差不多,辜总管又笑着陪说了会儿话。从前邵代柔管个乡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府里的总管事一天能有多忙可想而知,就这一会儿,来请示下的下人跟新割的山韭似的迎风吹又生,一拨一拨数不清踏了多少轮门槛。
辜总管瞧上去实在头大,拧着脖子为难叫了声十七太太,“您看这,这事闹的……要不……您先坐会儿?”
秦夫人瞬间领会意思,忙笑笑:“大家子就是这样的,一天到头没个完,您先去忙您的。”
说着起身把人送一送,袖笼里暗中封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辜总管抬手便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秦夫人再往出递:“少是少了些,辜总管姑且收着,拿着转头打发下人也好哇。”
辜总管一连摆脑袋:“您登门是客,世上哪有叫客人破费的道理是不是?十七太太快收好。”
你推我搡纠葛了几回,到底是推下了没收。
前脚辜总管人刚走阖门,后脚宝珠就小声跟邵代柔咬耳朵:“这辜总管,虽说是个公府总管事的,说话倒还很客气的呢,连赏钱也不要,可真是个好人。”
邵代柔倒不这么想,她想这辜总管怕是手里肥得流油,压根没瞧上这点小钱,毕竟吃人嘴短,拿人钱财早晚要替人办事,干脆不淌这趟浑水更好。
她不晓得秦夫人到底塞了多少,只在荷包收拿的动作里瞥见金光一闪而过,可想而知是下了本的,想来这邵公府管事一职能揩下的油可真是不可小觑。
秦夫人眼帘半垂若有所思,只慢条条说:“到底是一家人。”
宝珠没想那多,她年纪还小,只对周遭华丽丽的陈设好奇,抚了桌沿摸椅凳,屋子里的看完了,踮脚去去窗边张望,外头正对着池上水榭,宝珠还回头想张罗邵代柔:“姐姐,你看——”
秦夫人往桌面搁下茶盏,不轻不重碰出一声响,“回来坐好。”
“噢……”
宝珠悻悻坐回来,不敢再说话,三个人三分圆桌不言不语,更漏的滴滴答答声在华丽得像是死去的空间里更显得旷寂响亮。
宝珠到底憋不住,在椅面上小幅往邵代柔坐的方向扭了扭,肘悄悄擦了擦她,悄声说:“姐姐,茶都凉得冻手了。”
“我的给你。”邵代柔的茶一直被她捧着捂在手心里,也说不上温,总归比桌上冷透了的要暖些。
大眼瞪小眼,唇磨臀也麻,就这么枯坐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邵代柔试探着叫了声母亲,“我出去找个人问问?”
隐晦的光将尘埃照在秦夫人眼角的细微皱纹里,“出门在外要有规矩,时辰还没过去几刻。”
邵代柔屁股还未离椅面就跌回去,只好接着天长日久地坐下去。
日头都西斜下去,宝珠已经昏昏欲睡在小鸡啄米,臀腿上一阵细细密密的麻像是在提醒邵代柔像已坐到海枯石烂,屋外女子轻巧的说话嬉笑声都像是从另一端世界传来的幻觉,邵代柔实在坐不动了,扔下一句“我出去问问”,没给秦夫人反对的时间就拔腿追了出去。
外头经过的是几个公府丫鬟,到晚饭前暂且没差事,抓了把瓜子糕点找了个清静处躲闲,谁都没想到花厅里有人,被邵代柔这蓦的一推门动静吓了一跳。
邵代柔端上笑脸好声好气问:“几位姐姐,烦请问一问,虞夫人和清月太太几时能得空来?”
“您是哪个院里请来的客?”因为没听说府上今日有客人要来,小丫鬟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邵代柔一时卡了下,算是哪个院的呢?没人请她们。于是只得略显尴尬地答:“是本家久没走动的亲戚,今儿特地是为了给虞夫人和清月太太请安来的。”
也就是上门打秋风的——丫鬟早就见怪不怪,也就不往下问了,“我们公爷今日在外头秋宝楼设了席面宴客,虞夫人也一道去了,都不在府上。清月太太么……倒像是得空的,我方才从园子里过来,几位太太在亭子里摆了壶在顽呢。”
邵代柔回头去寻秦夫人的意思,屋外亮来屋里黯,秦夫人坐在背光处,看进去只见一片雾黑。
“好姐姐,那就烦请您跑一趟,请辜总管来。”入乡随俗,邵代柔也免不得学了四处打赏的毛病,掏空了荷包赔笑说,“这点钱请各位姐姐吃茶。”
丫鬟们其实也没大看上她的赏钱,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跑一趟倒是也无妨。
不几时辜总管来了一趟,还是那副笑得遥远的样子:“替您问了好几回,虞夫人和清月太太都实在抽不开身,您平素管着家里,自然能理解,是吧?”
宝珠心直口快:“可刚才丫鬟明明说——”
拆穿了于对方无碍,只会使自家难堪,邵代柔在身后用力拽了她一把。
宝珠不甘不愿退回去,垂下脑袋嘀嘀咕咕:“况且不是收了帖子么,说好今日的……”
到底秦夫人是见过世面的,还是笑颜不改,客气道:“年尾了事务自然是冗繁的,要么……您瞧着什么时候合适,再通禀一声呢?”
辜总管只管摇头笑:“您回吧,请回吧。”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要白白晾人一天,不愿见,不接帖子不让进门就是了,可人家偏不,就是要平白耍着人好玩呢。
哪怕邵代柔不是自愿要来,对什么认祖归宗也从没执念,这样明晃晃的羞辱高高抛下来摔在脸上,也只有维持沉默才勉强让人能从耻辱中幸存下来。
邵代柔暗暗去窥秦夫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知道的,那不是淡漠,而是在极力控制以至于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
其实邵代柔哪里揣不出秦夫人的想法呢,无非是刚回京城人生地不熟,邵鹏又是个没出路的,想要扎根出头还能有什么选择?往邵公府靠一靠拢一拢是最现成的路子。可惜陈年旧恨还未洗褪色,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里也叫人家无利可图,高门里的情谊,哪里是小心奉承打点就能奉承来打点来的,你跟人家谈血脉谈旧情,人家连新仇旧恨都懒得跟你算上一算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