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瞪着一双迷惑的眼把她瞧了半天,越看越糊涂:“不……不是吗……”
清月太太略惊起眉梢里一点冷意,“怎么没得见?你这孩子,忘性比记性大。”
说着便叫看妈把人拉走,斥了看妈子几句,回头把邵代柔拉近榻上,“快来,坐到我身边来。”
挨得近了,又是细细密密地打量,邵代柔感觉自己身上有几根头发丝都被数得一清二楚,耳边是细细碎碎的念叨:“果真是邵家的血脉,这一见我就亲。想当年……唉,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那些恩恩怨怨的,都是上一辈的故事,不干你的事。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今儿总算得你回来,总归是要认了祖归了宗的,血浓于水的情谊,总是甩不掉的,是自家人,啊?”
如果说之前邵代柔一直只觉着这家人莫名其妙,现在她感受更真切的便成了习惯成自然的恐惧,清月太太含泪双眼里那带着冷意的温情叫邵代柔可太熟悉了,以往但凡秦夫人想要拿她换点什么好处,从来都是不肯明说的,一味就是拿骨肉情深说事,非要邵代柔忐忑不安地估,一遍遍主动提,什么时候猜中真正的打算,什么时候才算完。偏这一套骨血的话有依有据,正因为不是空口白话,所以无法反驳,总是让人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都说不出口。
牵线木偶一样在邵公府用了晚饭,虚与委蛇大半日,邵代柔上了马车,浑身筋骨都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偏今日的马车不知怎么的尤为摇摇晃晃,满腹佳肴简直要被晃到嗓子眼。
心里自然没闲着,邵公府那些个夫人太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究竟她身上有什么值得邵公府盘算的?猜来猜去,晃得都快吐了也没琢磨出个头绪。
再说,猜出来又能怎样?公府权势,无事都压得人都能矮三分,真要拿她干点什么,她还能怎么办?至多就是豁出去要命一条了。
好不容易停了车,也安顿不下来,还没下车便听见嚎啕声,远远瞧见兰妈妈趴在朱门上哭得老泪纵横。几个门房在旁陪劝着,也是一片枯槁愁容。
忐忑不安到了极致,面上反而显不出任何吃惊的颜色,邵代柔脚下忽然千斤重担,抬也抬不动,嗓子干涸哑着僵硬问出口:“怎么了这是?”
其实在问出口的刹那她就有了极为不详的预感,恨不得当即捂上耳朵,极度抗拒听到答案。
卫勋走了。
原本只是进宫去,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进,谁也不晓得是今日发生了什么紧急的变故,直接没回来。宫里只打发了个内臣来传话,就说提前拔了营,其他一概没交代。
脑袋里哐一声撞钟响,邵代柔脑中一片空白,她意识到她跟卫勋之间好像永远是这样,她永远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永远在等一个无望的将来。
原来这就是告别,告别不是预谋已久的,真正的告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是连再见都不会说——兴许这辈子也再没机会再说的。
她还有好多的话还没跟卫勋讲,好多的依恋、好多的不舍、好多的叮嘱,只能留到下辈子再讲?
光是想到还要活一世的可能,一股庞然的倦意就冲着邵代柔扑面卷来,她失魂落魄地往前飘着,心里想着,还是算了吧,这莫名其妙的人生,做人实在太苦太累,下辈子做猫做狗做根狗尾巴草,无论做什么都好,绝不再做人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铺的剧情都在收了在收了,快结局了!
第106章 未平
跟杜春山的亲事谈得八|九不离十,挑了一天合适的日子,邵代柔领着杜春山往张家去了一趟。
杜春山向来是个体贴的人,先拜过了秋娘,便找了个借口独自往院子里去待着,留邵代柔跟秋娘母女俩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先头该定的差不多都定下来了,正事情等出了李将军的热孝就办。”
分明是人生最大的大事,邵代柔说得平静,像是事不关自己。
“啊?这么快的?!”秋娘正弯腰推窗户,愕然从窗前回头。
邵代柔笑得苦涩,嗯了声,“杜官人家里没了长辈,横竖我也不是头一回嫁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一概能免则免吧,一切从简。”
秋娘想了想,叹一口气说“也好”,顺便把小碗端到桌上,晒干的百合根和面做的汤饼,冒着腾腾的热气,自带着爽清甘香。
“别的倒没什么,我们也不是什么穷讲究的人家,我就怕委屈了你。”
亲事推得快,主要是因为卫勋。邵代柔并不想想起他,捡了筷子闷头开吃,热汤下肚暖融融的,不禁盛赞秋娘的手艺:“娘要是开一家酒楼,不晓得买卖能做得有多红火。”
“就你嘴甜。”秋娘坐在对面,托着腮笑着看她吃,“京城里的酒楼哪里是好开得的,得花多少银子。”
邵代柔难得露出几分娇憨姿态,傻笑道:“那就不用酒楼那么大的,临街支一个面点铺子就成,能馋煞多少路人。”
可惜这笑没能在邵代柔持续太久,笑着笑着嘴角便怅然挂下来,不无惋惜叹道:“也是,那头展官人还在朝廷里做着大官,也没有夫人在铺子里头迎来送往的道理。”
以往提起展官人,秋娘多半是一脸半掩的娇色,两只坠了清秋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这回邵代柔说完一抬头,撞见的是秋娘眼里缓缓灰淡下去的光彩。
邵代柔心里一突紧道不好,莫不是都怨上回她喜被上的鸳鸯并蒂没绣好,结果惹出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来。
趁着杜春山不在,邵代柔把秋娘拉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嗓子,急得弯弯绕绕都顾不上了,直言不讳问:“近来娘同展官人……可还是顺当?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问得紧张,眉毛眼睛都要烧起来。
秋娘那头也没好多少,细而弯的眉眼间隐隐浮上一缕哀怨的愁色,一扭身避开她灼灼的注视,嘴里含含糊糊地支吾了几声,说:“难为你你总是要操心我的事,你的亲事就在眼前,先打算好你自家要紧。”
没否认就是肯定,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代柔心慌着,迅速发了薄薄一层汗。
秋娘把满眼的失落都落在眼前汤碗里,委顿挫败地叹气:“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用,只会做点吃的,别的什么都不会。一直以来都帮不上你的忙,才叫你无论大小事务都只能一个丫头自己里里外外周旋。”
邵代柔扶着炕桌边稳了稳心神,冲秋娘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放软了声音慢慢说道:“娘,你是我亲娘,我是你的亲闺女,这世上再没有哪样两个人比你跟我更亲近了。除了为你好,我还有什么旁的要稀图?要是展官人那头当真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讲,我虽然不一定能想出法子,到底两个人琢磨比一个人强些,你说是不是呢?”
“那我问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在愁什么,你不是也不愿意跟我讲。”
秋娘十根手指不断将帕子搅拧成麻绳,委委屈屈睇她的一眼,哀愁的光芒百转,美得凄楚而软弱。
邵代柔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秋娘说得没错,她跟卫勋的事,秋娘帮不上忙,听了还可能会愁得睡不着觉,所以邵代柔不会跟她讲。
其实想想,不止是x对秋娘,邵代柔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提起,因为她自认是非常珍贵的情谊,从旁人那里得到的,不用想就会是惊骇和指责,他们会怎么评论她和卫勋之间的这段感情?惊世骇俗,还是伤风败俗?
爱只是爱,为什么要旁人来允许?好笑得很,又没碍着谁,可是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会成全他们。
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邵代柔只好将沉默延续下去。
晌后杜春山还有差使,要回衙门去。邵代柔照例回了趟邵家,碰巧遇上开国伯本家两位太太来串门子,谈的是宝珠跟开国伯家大爷请期的事,两方各请了师傅算日子,结果两下里拿着单子一对,没一天是重的。
两位夫人尴尬对视一笑,打着哈哈应付过去,直怨如今的师傅是一个不如一个了,回头要再找人重新算过。
宝珠的亲事说到这里先放到一旁,聊起些别的家长里短来,没说几句,开国伯家来的太太便抽噎着抹起了泪星子:
“结了亲家,就跟自家人没什么两样,我没什么好瞒的,照实话跟夫人说罢,我家两个丫头要进宫去,我这颗心真是……往后再想见她们,递了牌子都不一定能见上。要是留在身边,找个普通夫家嫁了,往后郎君眼里头只有她一人,再养几个孩子,小夫妻和和美美过完这辈子,就足足的了。”
眼泪像断线珠子似的流了满榻,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难为情地掖帕子擦了擦眼角,瞟一眼秦夫人,“都是母亲,亲家母肯定能明白我这颗为娘的心。”
“明白的,明白的,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是舍不得的。”秦夫人在一旁陪着掉眼泪,嘴里哀道,“做娘的哪有不为女儿忧心的?嫁得高了,怕她受欺负;往低了嫁低呢,又担心她吃苦。要不怎么说儿女全是母亲的债,一辈子全是操不完的心。”
一番泣诉说得是情真意切,其实邵代柔很怀疑秦夫人到底能不能体会这种痛苦,毕竟按照秦夫人的想法,进宫做了娘娘有什么不好,女人跟男人不一样,还能在官场上筹谋,女人一生至高的荣耀不就是在那座四四方方的禁城里?站在最高的前程里,一生的荣耀有了,一生的富贵也有了——至于能不能跟皇帝举案齐眉,那是最不要紧的一宗。
邵代柔抿着嘴没有插话,只管给客人安排席面跟小戏。众人看戏的时候还是起兴的,戏班子一下台,或轻或重的愁色又往各人的面上浮,喧嚣散场,衬出比吵闹前更为深刻的寂寞。
送走开国伯家的太太们,再往厨上交代了几句,出来时突然下起了雨,雨点子落得又大又急,不一会儿就下成了一场连天暴雨。
按老例说,春雨难得有这么大的,奈何这个春天已经下过好几场了,天黑也黑不下去,红透了发着蓝紫,妖异得很。
檐下滑落的雨聚成了湍流的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披着蓑衣的车把式出外门瞧了一圈,回来朝着主家直摇头:“怕是难走!”
天意如此,既然卫勋也不在,秦夫人只得留邵代柔在娘家里住一夜。
趁着夜色深,大家都睡了,邵代柔抓紧去瞧了瞧金大嫂子。
现在阖家上下怕是只有邵代柔还会去看金素兰了,其他人么……邵鹏时不时要去找一顿骂就不提了。秦夫人成日里忙着,就算不忙也不会去。宝珠胆子小,不敢忤逆秦夫人的意思,不大敢去。邵平叔就更不肖说,自打被卫勋从赌行里捞出来就一蹶不振,整日酒里来酒里去,抱着酒罐子倒在榻上醉生梦死哀叹他的绝世宝玉,活都活得不像个人,就别指望他会做人会做的事。
“你来了。”
屋里连灯也没点,形容枯槁的金素兰像鬼影一样窝在床角,两只原先就有些外突的眼睛更是往外瞪着,比邵代柔上回来状况还要更不好。
先前金大彪回的那封信已经找不着了,邵代柔还担忧问过金家状况,送信的人说瞧着是一切如常。
莫非是秦夫人许了什么好处?可金素兰是金家唯一一根苗苗,什么好处值当拿独女去换?
邵代柔还未跨过门槛先涌上一阵心酸,人这种东西,实在太复杂了,人心生来就是瞬息万变的。为什么?凭什么?像这样的问题,想破了天去也于事无补。
所以还是想想当下能看见的吧,邵代柔带了些从秋娘那儿捎回来的吃的过去,额外还有两件外披的云肩,兰妈妈命人给做的,她只试过一回。
金素兰原本身量比邵代柔丰腴得多,现今披在她的衣裳里晃晃荡荡,整个身子荡得像张薄脆的纸。
邵代柔把乱糟糟的桌面整理出来,把竹篮子里秋娘做的糕点一小碟一小碟摆出来,边摆边问:“大嫂子,我来瞧你了,你好不好?”
金素兰木着眼睛坐在床边看她前后操持的背影,眼角冒着泪星,一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呛:“好?呵,你瞧着我哪一点像好的样子?”
邵代柔也不是圣人,被这话狠狠刺了一下,可是扭头看到金素兰,从泛起冷笑的眼睛里看见的是慌乱恐惧——她怕邵代柔会走,怕连邵代柔都不再管她,一个曾经高傲的女人,只是在用尖锐和刻薄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内心深处最后脆弱的一块地方。
邵代柔满肚子的气登时就生不起来了,深深叹着气走过去,笑着在床边坐下来,打量着说话:“大嫂子脸色瞧着好了些,看来上回开的那个药还是有用,明天我跟厨上说,接着再吃上几付。”
“吃不吃有什么打紧,反正都是这副死样子——”金素兰两眼里突然迸出异样有力的利光,“我不会死,凭什么我先死?我要亲眼看着邵鹏死才肯咽气!”
“大嫂子说什么傻话,病了就是要吃药的,自家身子可是好拿来玩笑的?”
邵代柔勉强笑着说着安慰的话,眼睛疲惫地无神望着半空,里头尽是找不到任何出路的迷茫。
第107章 春雨
“小妹?这个时辰了你在这做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邵鹏挺胸负手,跟个大官老爷似的慢踱进来。
金素兰一见邵鹏的脸就像年节的炮仗一点就要炸,邵代柔赶紧抢先往外迎去,实在挤不出更多笑脸,就那么淡着一张脸问话:“大哥哥怎么漏夜过来了?”
邵鹏往床前去得路被挡得个正好,瞥她一眼,有点嫌她碍事,把声量放得洪亮:“我怎么不能来?我不只来,今儿我还要睡在这里。”
金素兰纵起来就破口大骂:“放你的狗屁——”
以金素兰现今在邵家的处境,惹怒邵鹏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邵代柔来不及多想,先捂上她的嘴:“嫂子,嫂子,好好说,咱们有话好好说。”
“阖府上下都是小爷的,哪个屋子小爷睡不得?”邵鹏挑着眉冷笑,像是凶神恶煞,其实前几回被金素兰也打得够呛,而且这么多年对金素兰的惧意尤在,给自己壮胆似的抖了身子,“你是小爷三媒六聘抬进来的,给小爷我生儿育女是你的本分,小爷今晚就要行丈夫的权!”
“啊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金素兰一口唾沫喷到他脸上,“邵鹏,我要杀了你!”
想也知道一句话能把邵鹏激成什么样子,邵代柔是见识过邵鹏跟金素兰动手的,男人跟女人气力的悬殊不一斑,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金素兰。于是邵代柔用尽力气兜住张牙舞爪的金素兰,徒劳地试图叫着名字转圜:“大嫂!大嫂!别这样,坐下来,先坐下!”
这头瞧着是定不下来了,只能扭回头也叫邵鹏:“大哥哥!你少说几句得不得?!”
邵鹏大步往里撸着袖子,叫了声小妹,“趁不干你事的时候,你早点给我让开!”
金素兰哭嚎出又嘶哑又尖锐的声响:“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了了,活不了了……这日子还怎么过?你说,这日子我还怎么过得下去?!”
邵鹏脸红脖子粗,一把拽扯邵代柔的衣裳:“你让开!今儿我非要清理门户不可!”
金素兰简直要从邵代柔的胳膊里扑出来,两眼射出恨到彻骨x的光,声嘶力竭痛骂:“你不得好死!邵鹏!你不得好死!”
邵代柔被夹在当中,顾了左边顾不得右边,感觉自己一个人差点就要被劈几瓣,混乱中难免挨了几下,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抓挠的,总之哪里都痛,龇着牙咧着嘴,斯哈斯哈抽气。
正是鸡飞狗跳个没完,吵闹的响动终于惊来了人,几个婆子拥着秦夫人震惊从门槛迈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的,大半夜全都上了房要揭瓦,非要拆了这个家才顺心是不是?!”
在这个家里,秦夫人就跟定海神针似的,邵代柔拉扯了半天都没劝散的架,被秦夫人一句话就呵停。
一看见邵代柔也搅合进来了就头痛,一屋子的糊涂账,秦夫人忍着没捏额,厉声斥责底下人:
“门上的婆子呢?为什么不拦着大爷?”
底下人支支吾吾。门上是专放了两个婆子看管门栓,但她们只管看着金素兰逃不出去就是了,分明知道邵鹏动不动就要拳打脚踢的,哪里敢多话管邵鹏进不进来。
横竖是了结了战局,先前被邵鹏借故打发了的厮儿们也被找了过来,一帮下人各自拉各自的,总算把俩人扯开。邵鹏被人群隔在门口,气鼓鼓对着地砖喘大气。金素兰坐在床边,只管用两只微凸的眼珠子恶狠狠瞪住邵鹏,恨不得把他撕了。
秦夫人呢,因为晓得多说了也没用,各大五十大板,不痛不痒斥了俩人几句,连带着教训了邵代柔两句。
原本这一夜的闹剧到这里终于该落幕,不想邵代柔跟没眼色似的,一直死皮赖脸跟着秦夫人回了房,目的自然还是老黄历,变着方儿求秦夫人放金素兰回家。
闹腾到秦夫人拆了发髻换了衣衫也不休,秦夫人披着被子坐在深洞洞的架子床里,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究竟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值当你要三更半夜的来说合?”
邵代柔自然也恼,恼自己无能,恼局面无解,烦闷地答话道:“我不来,难道等着大哥哥把金大嫂子打死吗?”
秦夫人低头整着被角,余光轻飘飘瞟她一眼:“你还不了解你哥哥?他压根没有那个胆子。”
邵代柔恍然间惊得抬头,原来秦夫人是因为太了解邵鹏,窝囊到底的人,报复也不敢较真闹出人命,所以才懒得管。
心寒是心寒,可谁让她就是看不过眼呢?上辈子也不晓得是怎么死的,这辈子要当个多管闲事的鬼,该劝的还是不得不劝。
“得啦,一个家门子底下的亲生兄妹,你少说你哥哥几句比什么都好。”秦夫人拧眉打量她,话里敷衍道,“不是放了人在门上了?以后叫他们看紧些,不再叫鹏儿靠近那屋子就是了。”
邵代柔听着只觉得可笑:“这个家里,除了母亲,还有谁敢管大哥哥?”
车轱辘话来回说,听得秦夫人心烦,稍拔了声量极不耐道:“你胳膊肘竟是不往你哥哥那里拐的,说来说去,你究竟是姓邵还是姓金?”
邵代柔也是被诸多无望压得狠了,一时激得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梗起脖子:“姓什么我都要说,日日都要说,这辈子只要我还没死,我就非得为金大嫂子争上一争!”
秦夫人高声斥喝邵代柔的名字:“你反了你!”
巴掌在床板上拍出嗡鸣震声,在彼此间吭哧吭哧粗出气的声响中,撞上目光的两个人都错愕愣了一下,剧烈情绪是被压着的,上头全是疲乏。
到底是秦夫人姜更老辣,几乎一瞬间就将所有的失态尽数收起,把邵代柔的手抓在手心里拍了拍,微微一叹息,和颜悦色劝道:“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你是关心你哥哥大嫂,母亲晓得的。可惜……若是当真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总归是要妨碍宝珠的亲事。你看这样得不得,等宝珠出了阁,到时候再回头来谈这一桩。咱们是一家人,爱子心无尽,我儿,你要信我,啊?”
勉强算是退让了一步,邵代柔当然晓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可她只怕金素兰等不到活到宝珠出阁那早晚,一反手抓握着秦夫人的手,一味苦苦哀求道:“母亲,就当为大哥哥行善积德,放金大嫂子回娘家去吧!”
当真算得是油盐不进了。
秦夫人身子稍往后仰了仰,微微眯起眼睛睇她,面色慢慢冷下来。
大概是打小遗留下来的毛病,邵代柔实在有点惧秦夫人,要不是眼见着金大嫂子形销骨立,她是绝不会还想硬着头皮跟秦夫人再求的。
她在腹中筹措了词想开口,窗外突然一阵醉态尽显的高歌声忽远忽近飘进来,是邵平叔的声音。
邵代柔听下人说了,最近邵平叔夜夜吃醉了酒就抱着酒壶在院子里晃荡,有月赏月,没月赏夜,今夜这么大的雨,估摸就是赏雨,吟上几句明珠蒙尘的诗句,再自己作对,日日都要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深更半夜,秦夫人实在不耐烦再听邵代柔胡言乱语,随便寻了个差事想把她打发走,刻意面露担忧瞥一眼关严的窗,不轻不重推了邵代柔肩上一把,语气急道:“还不快去瞧瞧你父亲,要是沾染了风寒,十天半个月的苦药总是免不了,你父亲最怕吃苦,届时要哄他吃药可难!”
话到一半,邵代柔不甘心就这么半途而废,然而秦夫人这话虽是推脱但担心的确不无道理,不说风寒,一个醉鬼在月黑风高的夜里乱走,哪处磕了碰了都不是好玩的。
只能暂且把大哥大嫂的恩怨先放在一边,披上蓑衣去追那道黑影。没想到邵平叔人是吃酒吃得醉醺醺的,走得还怪快,邵代柔刚追出门就没了踪影。
雨点把眼睛打得睁不开,邵家正在修园子,除了平日里要活动的地方清爽些,地上到处都是坑洼和工具,尤其是动工那一半,想进去都不容易。邵代柔从秦夫人房里叫了两个婆子,三个人提着灯笼沿着砌了一半的外围矮墙走了好几圈,也没找见人。
婆子找得乱不高兴的,捞着斗笠沿扯着嗓子冲邵代柔喊:“哎哟我的奶奶!这里乱七八糟的您没瞧见?老爷哪会大半夜绕进这鸟都不拉屎的一处来!”
不巧的是,邵平叔的人还真在无人的那一半。
冰冷的春雨像蒙尘宝玉化成的妖鬼,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这里。
秦夫人打算挖个池塘,刚挖下的深坑还没来得及填上,邵平叔踉踉跄跄走迷了,被歪放在地上的木板绊了一下,脚下踩着淤泥一打滑,整个人朝后倒进深坑里,后脑砰一闷声撞在坑底露出的一块嶙峋怪石之上。
磅礴的雨声掩盖住了他的求救和哀嚎,渐渐地,他嚎不动了,只剩两只空洞的眼睛朝着天快速眨动着,老人说走马灯是死前将这一生的所有悲欢在眼前飞速闪过,不知为什么,在邵平叔眼前翻阅而出的尽是挫败和痛苦,关于荣耀,竟是一件都想不起来。
视线逐渐在雨里模糊,恍惚中一位貌美如仙子的妇人从雨中慢慢走近来,那是他的母亲盈夫人,微笑着牵过他的手说:“小十七,你听娘说,你天生福星命格,生来就是为了尽享荣华富贵的,你什么不肖学做,终有一日娘会将你扶上公爵之位。”
无数流金的画面通通云烟过眼,钟鸣鼎食,声色犬马,那是他人生中最恣意的日子。
解脱的笑容在俊美容颜上极致肆意地绽放,被酒染浑的血润物无声地溢进泥土,除了一副飘逸如仙君之外再无可提之处的身躯,慢慢冷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里。
第108章 惊骇
大雨里没头苍蝇似的兜了几圈,雨点子噼噼啪啪的打在蓑衣上,打得肩膀都发痛。
几个婆子早就老大不乐意走了,在心里头骂邵代柔都不晓得骂了好几轮。一个早就外嫁出去的姑娘,还是个没汉子撑腰的寡妇,谁耐烦听她的吩咐。走着走着,便走得一个赛一个的慢,落在邵代柔身后好远。
大雨夜比平常的夜更黑黢黢的,邵代柔小心翼翼护着灯笼不灭,不光要防着脚下打滑,还时不时要回头去等人,实在也没了耐性,干脆把人全打发走,自己一个找还轻省些。
所以她是独自一人找见的邵平叔。
如果说没找到前她还一直提着心吊着胆,站在挖了一半的池塘边远远瞧见底下黑乎乎囫囵一个黑影,究竟看没看清都没妨碍了,几乎那一瞬间在心里就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轰然——她知道,那就是邵平叔,他x死了。
“死了?死了?他怎么能死?怎么能现在死?!”
邵代柔第一时间去秦夫人屋里回话,这是她头一回看见秦夫人如此失态的模样,半趴在架子床边,两只逐渐显出老态的眼睛此刻圆瞪着,眼底不可置信地剧烈震颤着,一张失了血色的嘴也大张着,惶恐到了极点来猛抓她的手,手腕生疼的邵代柔是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抖得不像话。
“是真的……”
邵代柔开了腔才发觉自己声音细若游丝,颤得像下一句就要断掉。她方才硬挨着浑身发抖的震惊和恐惧去探过几回鼻息,确信邵平叔死得透彻。
秦夫人一下像被人从脑袋顶捏走了精气神,面色煞白丢开她的手,披头撒发瘫坐着喃喃有词:“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死,不能死……”
邵平叔不能死——
他死了,宝珠怎么办?
未出阁的女儿为父亲守孝天经地义,孝期一拖拖三年,以开国伯家大爷这日薄西山的身子骨,怕是早就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了,宝珠还怎么嫁得进伯府里去?
秦夫人身子僵得动弹不得,脑子里在由太多混乱堆成的乱麻里团团转。
与此同时,邵代柔心里自然也不平静,思绪终于从极致震惊的空白中缓和出一丁点感觉来,心痛是真的痛的,死的人是她的父亲,尽管回想起来并没有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因为邵平叔常年游荡在外面游山玩水访友斗棋,他们父女相处的时间总是很短暂,邵代柔对他的情感很是淡漠,并且因着他的无能而带给这个家的难处,她很难避免心底对他的一丝鄙夷。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人死不能复生,母亲请节哀。”
说出这句话时,邵代柔吃惊地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痛是痛的,只是痛好像只停留在心的表面,如果说心也跟人一样外头长着皮肤,邵平叔的死带给她的痛好像就只痛在心的外皮上,轻薄的一层。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这样铁石心肠的狠心人,甚至开始在心里有些为邵平叔感到寒心,不住地自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真冷血无情,心里并没有体会到真正与至亲死别的撕心裂肺,唯独眼泪是抑制不住的,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在脸颊上扑簇滑下。
不管到底心痛不痛,人死了,后事总归是要操办的,等了半天没等来秦夫人示下,邵代柔只好自己打算起来,忍着哀痛道:“我去把大哥哥找来。”
“站住!”
邵代柔刚扭身往门外,一步都还没走得出去,茫然回头,见秦夫人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坚决道:“他不能死!”
秦夫人脑子里转得飞快,怎么办?该怎么办?要不是开国伯家大爷天命不永,这偌大京城里,但凡跟公府伯府牵绊上的亲事,哪里轮得着她家邵宝珠?更别说秦夫人往后打算的一切都是以宝珠嫁进开国伯府为根基的,邵鹏的差事只能指着开国伯家的干系再图谋,不然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要掏心窝子为你打算?
境况越乱,思绪反而越琢磨越清晰,秦夫人每一个字都吐得铿锵有力:“他不能现在死,宝珠不能现在守孝!”
邵代柔从这种异样的坚决中惊骇地读出了秦夫人的意思,恐怕还是为了宝珠的亲事,三年孝期,宝珠等得,开国伯家大爷怕是等不得。
秦夫人跌跌撞撞扶着边沿下了床,去龙门架上拿衣裳,一壁口齿清晰吩咐邵代柔:“不要叫你哥哥知道。你先出去看看外头还有多少下人,找个可靠的由头,把还醒着的人都支开。我去拿地窖的钥匙。”
邵代柔还不大反应得过来秦夫人打得究竟是什么算盘,直觉多半是什么极为惊世骇俗的,一激之下惊愕叹出重重一声劝:“母亲!”
秦夫人别无所选别无所靠,万般绝望之下,一把抱住她哀得泪流满面:“在这个家里,我唯一只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邵代柔见过不止一次秦夫人流泪,但要论起情真意切,这回当真是唯一的一次,与其说是心静下来了才听进去秦夫人的打算,不如说是被震住更妥当些。
正巧邵家是隆冬时节搬来的京城,秦夫人刚来,为了跟诸位官夫人们混进一处,也是为了彰显阔绰好攀亲,正逢着工部都水司的采冰季,一气儿买了好多的冰。邵家买下的这处大宅早年间属于一户享冰敬的世家,土冰窖都是现成挖好的,冰块藏在地下,学着一层冰一层盐撒好,搁到盛夏不是问题。
谁都想象不到,原本为了消暑的储冰,竟然在此刻派上了旁的用场。
土冰窖的钥匙拿了,院子里该遣散的人都打发掉了,冒着瓢泼大雨,邵代柔领着秦夫人往池塘边去,秦夫人亦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站在池塘边差点滑一跤掉下去,幸亏邵代柔眼疾手快把她扯住。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慢慢下到坑底,邵平叔人不胖,可不轻,较常人更高的个头是上天对他除了脑子之外的大方馈赠。
两个女人一人拽一条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磕磕绊绊,终于把他拖进了冰窖里。
地窖的门只能从外开,邵代柔搬了两个墩子从里头抵死住门,转回头来,手足无措地征求秦夫人的意思:“现在怎么办?”
“暂且瞒着,对外就说你父亲又云游去了,先不发丧。”秦夫人低着头一一盘算,在狭窄冰冷的地盘上踱来踱去,“在谁跟前都别提,包括你大哥和宝珠,谁都别说。”
“瞒又能瞒到多早晚呢?”邵代柔真的是无计可施了,“到了宝珠大喜之日那天,竟然连亲生父亲都不到场,旁人要怎么议论?”
秦夫人被她问得只迟疑过一瞬,一甩头口吻比先前更坚决,一种别无选择的坚决:“没法子,下落不明,总比明明白白死了的好。”
邵平叔受的伤处在脑袋后面,拖拽出一路的血迹,外头的能被大雨冲掉,冰窖里的冲不掉,混了土浑浊得扎眼,两个人都不知什么时候盯着那血迹发愣,比绝望还绝望的情绪在二人中间蔓延开来,脖子僵硬得可怕,谁也不敢扭回头去看摆到深处的邵平叔。
最后邵代柔忍不住,憋着眼泪,跪在地上,对着邵平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砰砰砰的闷响声在狭窄低矮的地窖里回荡。
哪怕秦夫人铿锵了一世,浑身都卸了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被大雨沾得湿透的衣裳混着污泥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也无暇收拾自己,她抓着邵代柔不肯放,一定要邵代柔一句肯定的承诺。
“代柔,你是个好孩子,是不是?宝珠打小是你照看,跟你一手带大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姐俩那么要好,你定然是不忍心看着宝珠现成的亲事走脱的,是不是?”
秦夫人以柔为进咄咄相逼问,邵代柔被堵到墙角,不忍地扭头望了一眼邵平叔的方向,看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厚冰。
“女儿为父守孝是天经地义……”邵代柔声音越说越小,想避开秦夫人逼人的注视,脖子刚往旁边扭出一分,便被秦夫人两手转回来。贴住脸的两只手比死人还要冰。
“就算母亲求你……”一道灵光在秦夫人忽然闪过,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紧抓住天上掉下的把柄,“对了!你不是想要许你金大嫂子归家?”
邵代柔心念难以控制地动了一下。
那一闪而过的动摇被秦夫人精准捕捉,急切对邵代柔哀求道:“母亲即刻应了你!过几日——不,明儿,就明儿,我叫鹏儿写了放妻书,许金媳妇回娘家,许她再嫁,得不得?”
“我……”邵代柔心乱如麻,支吾说不出话。
如果卫勋在就好了,她绝望地想着,至少还有一个可靠的人可以商量——
然而她谁都没有,她只能靠自己。
邵平叔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眼下只是何日发丧的问题,断不能叫一个人起死回生。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跟邵平叔无关了,邵代柔犹豫不决,决断的一头是宝珠,一头是金大嫂子,论起私心,她其实毫无疑问是更偏向宝珠的。
可是这份偏心并没有用,待到宝珠出了孝,按照秦夫人对姻缘的看法,未必就愿意给宝珠说一门在她看来更好的亲事。然而金大嫂子那头的情况显然要更急迫些,恐怕就是生与死的选择了,如果能把金大嫂子送回娘家,兴许就能救活一个不知什x么时候就要油尽灯枯的女人。
很多时候上天给人一个选择,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叫人最痛的不是做错抉择,真正沉痛的是站在选择的路口彷徨,却发觉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总有事做的不足,总有人要去亏欠。
邵代柔在无尽的内心煎熬中用力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头。
第109章 潮湿
一个多事的雨夜,等邵代柔安顿好一切终于能睡下,已是天将蒙蒙亮的时辰,她蹑手蹑脚进宝珠的卧房,怕惊着熟睡的宝珠,手脚放得极轻。
然而宝珠还是惊醒了,看清来人是邵代柔,难以置信揉着眼睛坐起来,心有余悸瞥着床头绣凳问道:“姐姐怎么来了?女师傅呢?”
邵代柔慢慢攀上床,说:“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女师傅惦记家里,让她家去了。”
宝珠还是不敢松懈,紧接着追问道:“母亲是晓得的?”
邵代柔揭开被子钻进去,嗯了声,“是母亲亲自来说的。”
宝珠这才全然放下心来,嘟囔了两遍“那就好”,长出了一大口气,欢欢喜喜拉着邵代柔的手重新躺了回去。
没人看守着睡觉真好,女师傅的规矩比天都大,睡觉要遵循刻意的睡相,人得侧成什么样子,胳膊怎么摆放、腿怎么合,都有定数。
现在屋子里暖和,宝珠睡着了就习惯摊平了四仰八叉,第一晚就把女师傅气得直抽抽,骂她:“只有死人才这么睡!您出去瞧一瞧看一看,哪家吉利的媳妇是这么睡的?”
结果就是女师傅举着戒尺在床边守着她睡,但凡动一下不合规矩了,毫不留情一戒尺下去把宝珠从睡梦中抽醒,这么熬鹰似的睡了大半月,宝珠现在睡得可浅,心惊胆战的,稍微有点动静都得纵起来。
姐妹俩一人一边睡着,邵代柔坐着抖平被子。宝珠一直亮着眼睛静静看她,忽然喊了声姐姐,问她:“既然女师傅不在,我今天能伸直了睡吗?”
把邵代柔问懵了,扭身提了声调问:“伸直了睡?”
“女师傅说,新媳妇最忌讳伸直了睡,这么睡是苦相,睡在夫君旁边,会妨碍夫君的运势。”宝珠倒也没觉着被驯得吃了多少苦,只顾着捂着嘴嗤嗤发笑,“我一想,开国伯大爷那运势还用得着我碍着么?这么多年我没睡他旁边,他自个儿命也不见得有多好哇!”
“各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不敢为自家的命负责,才会往别人头上怪。”可邵代柔只能无力地安慰,她不能改变宝珠的姻缘,甚至连把女师傅请走的权力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是提供至少一夜的自由给宝珠,“你尽管睡,想怎么睡都成。”
宝珠哇地欢呼起来,但也没真的像煎饼似的摊平,反是一扭身就闷头钻进了邵代柔怀里,紧紧贴着她。
在过往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日里,姐妹俩就这么蜷抱成一团取暖,宝珠那时小小的,喜欢窝在邵代柔怀里傻乎乎管她叫娘。邵代柔本来就没比她大上几岁,每次都搞得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间宝珠已经抽条成比邵代柔还要高半头,因此这一个拥抱是两个大人之间相互成全的拥抱,邵代柔感受着怀里热烘烘的、熟悉的、青春的气息,泪如雨下。
宝珠看不见她的神情,困惑道:“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很怪。”
邵代柔脸埋进她肩上,强忍泪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心里头记挂你,你让姐姐抱一抱就好。”
“是不是外头有人欺负你?”宝珠顿时就急了眼,“是不是我新姐夫?我瞧着他像个好人呐!”
邵代柔不禁破涕为笑,说没有的事,打趣道:“听你这口气,要是我当真被欺负了,你还要去报仇不成?”
“那自然是——”宝珠话到一半忽然间在现实中泄了气,“现在还不成。”
还没等邵代柔想好怎么安抚她,她又开了口。
“不过等我出了阁,会有法子的。”宝珠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双天真的招子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我会成为这个家里最了不起的人,保护你们所有人。”
听了这话,想起方才地窖里那个两头作难的抉择,邵代柔又忍不住悲上心头,泪水伴着哽咽淌进枕头里:“是姐姐对不住你……”
宝珠扯着她的袖子撒娇:“你为我做得可太多了,我都瞧着呐,你别看我年纪小就当我傻。”
“你还不傻?我瞧你可傻呢。”邵代柔噗嗤被她逗得笑出声,手指一道道往下顺捋着她的头发,静默片刻,轻轻叫了声宝珠,“你愿意嫁给开国伯家大爷吗?”
“愿意啊,有什么不愿意的?”宝珠好久没这么肆意过了,一翻身面朝天躺着,脚搭在膝头上一翘一翘的,“好歹是进了伯府呢,伯府大奶奶——是不是想想都很厉害?要是有比开国伯家大爷更加有权有势的,旁的不拘,能叫我比大哥哥要强的,我都嫁得,谁让咱们家父亲大哥哥都靠不住呢。到时候姐姐要是有什么心愿,只管来告诉我,我肯定能帮你办成。”
邵代柔听得又是想笑又是心酸,嗯嗯几声,“可厉害呢,我们宝珠比谁都厉害。”
宝珠叉腰瞪她:“姐姐,你是不是在偷偷笑话我?!”
急眼的小模样惹得邵代柔忍俊不禁,把脸埋枕头里努力憋住笑:“我没有,我哪里敢笑话伯府大奶奶。”
“好哇!你就是在笑话我!”
姐妹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了好久,邵代柔笑里始终挂着潮湿的眼泪,愧疚、感慨、悲伤、绝望,抽泣声混在窗外噼噼啪啪的大雨声里,了无踪迹。
漫长的一夜终于翻过了篇,转日一早,趁着早膳时邵鹏来请安,已经恢复如常神色的秦夫人平静地对他交代道:“鹏儿,你跟金媳妇的事,我瞧在眼里,日思夜想,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金媳妇是当年我们三媒六聘正儿八经娶进门里的,现在过成这个样子,咱们也对不住金家。既然你父亲不在家,我便替你父亲做了这个主,就许她回青山县的娘家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各自把各自的日子过好,就成了。”
邵鹏一听,登时就炸了庙,往常都不敢明着顶撞秦夫人的,这次甚至还挺起腰板硬气了一回:“母亲别的要求,儿子没有不孝顺的,偏就这一条……金素兰那不贤不惠的撒泼妇人,仗着母亲宽和,敢在家中没规没矩那么好些年。如今儿子算是否极泰来,怎么能就这样放任她去?恕儿子不敢答应!”
抬头挺胸一股脑说了一大段有的没的,秦夫人听完斜上眼一瞧他,立刻多的不敢再说,但也不愿意妥协,气鼓鼓扔下句:“儿子还要上职,先告退了,夜里再回来陪母亲用饭。”抱了拳就跑。
没个准话,邵代柔发急扔了碗筷想追上去,被秦夫人叫住:“你别管了,你大哥那里我去劝,他只听我的话。”
见她脚下犹豫,秦夫人眼里微微冷下,声音倒是如常温煦:“母亲既然应许了你,就断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邵代柔不情不愿收住脚,她还想再确认几句,又怕逼太急了反倒不美。
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秦夫人,秦夫人端起饭碗慢条斯理搅着调羹道:“得啦,坐下吃罢,就把心放肚子里,不过这三五日,我定然能叫你哥哥转换了心意。”
邵代柔往门外邵鹏消失的方向追了一眼,晓得人的性子是最难改的,老话说打小看到大就是这个道理,邵鹏现在只是瞧着手段狠了,其实心里头还是最窝囊的。邵代柔毫不怀疑秦夫人有法子能治他改口,只看秦夫人到底愿不愿意罢了。
既然要把邵平叔的死讯瞒得彻底,一切都该照常运转下去,不止宝珠的亲事,就连邵代柔的也不能停摆。
不比宝珠,邵代柔的亲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秦夫人乐见其成的,于是也不高兴过问,所有细节一应是两个年轻人亲自操持。邵代柔难免去了一趟杜家,她很想给杜春山透个底,要他心里头有个准备。
邵代柔不知道怎么提起才不怪,硬着头皮问:“倘或我家里要是出了些……什么避讳的事情,杜官人其实不用把时日耽搁在我身上。”
杜春山一脸不解:“事与事该是不同的,譬如什么事?”
“就譬如……”邵代柔倚在门框上,心里乱,眼睛在屋里屋外乱瞟,“譬如说,我父亲若是有什么…x…”
杜春山惊问道:“可是令尊近来身子不大康健?”
“不是!没有!”把邵代柔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回身猛摇头摆手,“我是说假如,假如,凭空乱讲的。”
杜春山哦了一声,憨厚笑笑:“家中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邵大嫂子不要见外,尽管开口。”
邵代柔垂头丧气把脑袋低下去:“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鸡同鸭讲,杜春山更是满面困惑。
无法排解的无力感占据着邵代柔的心神,她用力甩甩脑袋:“啊呀!瞧瞧我在瞎说什么,你当我没说过就是。”
杜春山不是揪细的性子,并且,实话说,也比不上卫勋那么十全十的在意她,因而只要邵代柔说没事,他便不疑有他,不再追问了。
连绵的春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衣裳都湿漉漉黏在皮肤上,邵代柔望着檐下断断续续的水串珠发了半晌呆,回过神来看杜春山,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愁眉也挂上了他的脸。
“我倒是听说了一桩事,是有关卫将军的……倒也不是十分相关。我想了好几日,不晓得要不要跟邵大嫂子说……”
这话里似是而非的态度弄得邵代柔犯迷糊,不过只要事关卫勋,她一下就把心揪了起来,塌着的腰往直里板住,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急不可待一迭声催促道:“你快快讲来,我听着的。”
“这事该从哪里讲起才好呢……”杜春山犹豫几下,“百姓们在筹银子,说是要为卫将军建战神庙,大嫂子知不知道这事?”
邵代柔重重点几下头,说:“我晓得的,还说要给他塑金身什么的。”
“坏就坏在这塑金身上。”杜春山两袖一摊问她,“邵大嫂子可晓得塑像是怎么做的?”
“不晓得,你说我听。”邵代柔咬着逐渐发白的下唇摇摇头,满眼都是惶恐和担忧。
“肉身用澄好的泥拌了稻草棉花塑,外边可是要货真价实的金箔去贴,说好了要为卫将军塑的是一尊丈六像的金身,得用多少白花花的银两去贴这层金箔?”杜春山愁眉苦脸道,“原本卫将军在民间声望颇高,筹了不少银钱。不过……自打卫将军大宴退亲之事后,捐的人便少了,兴许是觉着无利可图,最先张罗着筹钱的那位官人竟一去无返,连带谁也不晓得究竟囤了多少数目的筹资一并不知所踪。”
“黑了心肝的!竟然还有这样的恶人恶事!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邵代柔满脸骇然地叹道,恨恨跺脚骂了半天,想了想才回过味来,“可那人无论是跑脱了还是怎么的,管他金身银身的,不是我们二爷要塑的,跟我们二爷是无关的呀!”
杜春山长叹一声:“这道理自然是你知我知,怕就怕……”
“怕哪样?”邵代柔捏着心问。
倒是杜春山拿不准要不要往下再说了。
一来,他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杜春山官轻位低,没有资格上大朝,也是在府史厨用饭的时候听上峰说起,原本他的上峰就是听上峰的上峰说的,中间消息不知道转过了几道手,到底有多可信说不准。
反正他听着的故事是,朝上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私吞百姓钱财的人究竟跟卫勋有没有关系?硬说有就是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要呕心沥血给你建神庙塑金身?追讨声其中又以施少保一派最为积极,横竖先逮着个借口,非要把卫勋拖下水不可。
二来,即便属实,卫勋已经拔营往左里群岛出征,即便要追究,还能怎么追?后头的事态究竟会怎样发展,谁也说不清楚。
第110章 参选
因为杜春山告诉她的事情,整个回程路上邵代柔都恍恍惚惚的,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她是不懂,也不用她去懂,光是听着就晓得厉害,更是心疼卫勋命苦,他要在前头拿命去搏杀,后头却蹲着一堆魑魅魍魉盘算着要吃他的肉啖他的血。
浑浑噩噩听见有人叫柔丫头,“没两日功夫,怎么见瘦了?”
邵代柔还迷糊着,稀里糊涂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上了挂着邵公府金牌的马车。
马车宽绰,清月太太跟虞夫人一人一边,邵代柔被清月太太拉到身边,从她手腕子一路捏到上膀子,细细端详着脸盘子又感叹了一次:“这孩子,太抽条了些,还得长上个几斤。”
关怀得不咸不淡,明明白白掺杂着挑剔,别说邵代柔要皱眉,说完清月太太自个儿都反应过来不妥当。
“天可怜见儿的,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找补上话的是虞夫人,哀叹念叨两遍苦尽甘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邵代柔着实比平常女人要消瘦上几分,纵使有兰妈妈天天变成方子给她进补,要她发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什么大鱼大肉灌进她腹中都是白搭,不见长肉。
清月太太手又伸过来,像是要来摸她的脸,邵代柔下意识往后一缩脖子,不过其实手只是往下按住了她的肩,轻易就压到突起的锁骨,两手拇指不轻不重顺着锁骨横着划过去,硌手得十分不满意,“太瘦了。”
邵代柔想起上回见着的公府女眷,确实个个都是珠圆玉润的,相较之下显得她更是不够富态,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邵代柔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像集市上的牲口一样任她们品评挑拣,便蜷起嘴角笑了下,直问道:
“夫人太太们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要示下?”
“说什么吩咐呢,把人都说生分了。”清月太太依旧没放开她,盯着她的脸笑笑说,“来,大伯母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对你说。”
虞夫人淡淡斜清月太太一眼,一侧脸上一闪而过的上翘嘴角像是在笑话沉不住气,正好马车停在邵公府门口,又是要下车又是要进府的,打了个岔。
进了门子,虞夫人冲两旁丫鬟使了个眼色叫侍膳,转回头朝邵代柔笑道:“话不急这一刻,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先用。”
清月太太不大高兴瞥过去一眼。
虞夫人当没瞧见,只管招呼邵代柔往桌上落座:“都是照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做的,你瞧瞧合不合胃口?”
“一道干连福海参是最不能少的,参芪炖白凤的汤也是饭前要喝的,还有金腿焖鱼唇、生烤狍子脊。”清月太太说着说着掩起嘴笑,“公爹都赞阖家里你最懂吃的门道,尽挑小小的、顶金贵的吃。”
邵代柔举着筷子只剩茫然,她们口中的富贵菜色没有在邵代柔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任何踪迹,她记得的只有发痒的冻疮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她忽然想起当初朝她示好的施十六娘来,这些勋贵人家的娘子们好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上来,也不管你究竟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打赏似的玩意先来一箩筐把你砸得头晕目眩。但凡有过这份施舍,恩情就施下去了,今后用不着你的时候倒罢了,万一什么时候起了念头,叫你扒皮拆骨也要还。
一顿珍馐吃得邵代柔食不知味,两个丫鬟围着她布菜的清福实在有点享受不来,只觉得饭里像是有刺,嚼得腮帮子生疼,好不容易熬到撤了席面,又要吃茶,清月太太嫌茶泡得不香,发了一通脾气,要人重新泡绿杨春来。
好不容易茶重新泡到合心意了来,吃茶还要作配点心,形形色色的描金攒盒上搁了些金糕软糖之类,纤纤玉指捻着,小口小口抿着,给邵代柔一种要吃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瞧着邵代柔半天没动作,清月太太率先张罗开了,没支使丫鬟,起身往邵代柔面前的小金碟里放了一个:“来尝尝这道不落夹。”
少不得又是有些什么过往的:“当年圣上御赐百官的,公爹带回来,你一眼就瞧中是好东西,头一个哭着闹着要呢。”
虞夫人从旁赞许道:“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眼光不落俗。”
越是夸她体贴她,邵代柔心里就越是打鼓,趁着丫鬟们来撤茶点时就起身告辞:“家里在修屋子忙糟糟的,母亲一个人操持不过来,我不好在外头久待——”
话还没说完,清月太太就作弄似的拍了她手背一下:“说什么外头呢,该打,那里是你的家,该你常回来坐一坐的,这里也是你的家呀。”
邵代柔更是身不由己想走,x清月太太脸色不大好看:“你这孩子,多狠的心呐,我们都把你放在心里记挂着,你却不念着常回来瞧瞧家里人……”
金线绣的帕子掖起来往眼角蘸起了眼泪,把邵代柔哭得是一头雾水,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尴尬至极地干站着,等清月太太浩浩荡荡地哭了一场。
哭完,前头该作的戏算是作完了,总算开始把题往题眼里点:“我这辈子,生了三个闺女,除了老大没保住,其他两个都孝顺得跟什么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邵代柔看花了眼,只觉得她这句话一说,那头椅子上的虞夫人轻蔑地捻着指甲笑了笑。
清月太太没瞧见,只顾往下说去:“俪娘是我最小的孩子,这两回你回家里来,都不得见上,不然,与你肯定投缘。只可惜她开年后病了一大场,天寒地冻的天,病得是拖拖拉拉,拖着拖着,一日比一日不见好。我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只恨不得能以身代她……”
说着,又要哭。
邵代柔一个头两个大,赶紧问话截断那没完没了的眼泪:“现今俪姑娘身子可是大康了?”
清月太太含着泪嗔她一眼:“是你一个家门里的妹妹,叫俪妹妹更亲切些,你觉着呢?”
管他俪姐姐还是俪妹妹,邵代柔听了只觉得后背脊发凉,不晓得前头有什么深坑等着她,总归不可能是好事。
怕什么来什么,她的不安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一套一套漂亮的客套话叫人眼花缭乱,底下总是要有什么吓人的藏着。
果不其然清月太太一开口就是耸人听闻的:“你俪妹妹呢,除了病中之外,还有另一桩小麻烦……开了春要选新秀女进宫,你听说过没有?你俪妹妹天资聪颖秀外慧中,宫里造册时点了名头一定要她去……”
一边慢条条地说,一边细细揣摩她的神色。
兴许是生活磋磨过邵代柔太多次,天大的惊雷砸在她头上,心里头再是惊涛骇浪翻卷,面上呈现出的也只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所以呢,你们想要拿我做什么?”
邵代柔木然让嘴唇一开一合,在她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兴许她们手里的刀已经在割她的肉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你的至亲,什么叫拿你做什么呢!”
清月太太嗔怪伸手搡她一把,笑里几分尴尬。
邵代柔脚下踉跄两步,后腰钉在偏几上顶住,不吭声了,垂着脑袋等着她们往下说,横竖急的不是她。
她表现木然,清月太太只当她是小门小户教出来的木讷,那么低垂的脑袋必然就是乖顺了。于是清月太太满意地笑了,抓着她的手腕子把她拉回去,道:“你跟你俪妹妹今生得做姐妹,再加上前世的缘分,生来有五六分肖似,所以我同你祖母商议过了,想请你去替上一替。”
饶是邵代柔在心里头做足了准备,当她们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当真说出口,她还是惊得面色煞白,脱口而出道:“那可是欺君——”
清月太太一把紧捂住她的嘴,一下没按耐住恼羞成怒高斥道:“这话可是好说得的!”
确实说不得,她们不敢听,邵代柔也不敢再说了。她挣开清月太太的手,后头一件事就是后怕地抬手摸了摸后脖子,一掌心的冷汗,庆幸脖子脑袋还没分家。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们怎么胆子那么大,到底怎么敢的?
到底怎么敢的?!
邵代柔心惊肉跳说:“就算相貌相像,可是宫里宫外那么多人,难不成就没一个见过俪姑娘的?我跟俪姑娘不是一个人,不出三句话就能叫人兜出来,就不怕穿了帮?”
这回清月太太笑得十分有底气,想她门户低见识短果真还是胆小如鼠,几分轻慢地叫她别害怕:
“你的担心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们能想不到么?宫里头一应都安排好了的,引你入内宫的内臣和嬷嬷都是自己人,你是谁他们都门儿清。你进去以后什么都用不着管,他们叫你吃你就吃、叫你睡你就睡。选秀是瞧着复杂,其实一点也不麻烦,造册的秀女排着选,每选一轮留一轮的牌子。第一轮呢,是由中贵人们核的,咱们不好叫人筛下去,丢的是整个邵公府的脸面,因此要委屈你再多留一阵。待到筛第二轮,嬷嬷们查验身子的时候,再找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撂了牌子叫你出宫来。届时公爹亲自上神武门去迎你,啊?”
邵公爷去接她?说得像是天大的荣耀似的,邵代柔实在想不通于她究竟有什么益处?她头痛欲裂,不欲与她们争这有的没的,挑着最是迷惑的点说:“俪姑娘病得都起不来床了,可以照实报进宫里去。这么多参选的秀女,莫非就没一个得过病的?”
“大伯母实话对你交个底,你俪妹妹的病呢,实际上好得有个七七八八了,我们也是怕她大病初愈进了宫冒犯了宫中贵人,宫里头忌讳这个——”清月太太越解释越是不耐烦的样子,不冷不热叫了声柔丫头,“好孩子,跟大伯母说,你不会不乐意的,是不是?”
邵代柔简直头晕眼花:
“我愿不愿意都姑且放在后头说,我是当真不敢,随随便便就要掉脑袋的事情,我哪里敢做得!”
她回绝得干脆,把清月太太惊了惊,那吃惊里透着一股吃人的傲慢:“说实话,要不是你俪妹妹不早不晚生了一场病,哪里碰巧轮着你走这样的机缘呢?得进宫长一趟见识,外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长见识?
邵代柔目瞪口呆,只觉得这家人多半是疯了。
见她不盐不酱犟骨头一个,清月太太体贴神情愈发孤清,拧着细眉把她看着:
“我们是瞧着你是个妥当孩子,才想着先问问你的意思。你呢,别着急回绝,回去先好好想一想。不过也不要紧,实在不成就,一门子亲戚的,再叫公爷去同你父母亲谈就是了,你父母亲比你虚长些岁月,总归得更识得些道理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