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越琢磨越觉得心里打鼓,按照她被日子千锤百炼过的过往,总觉得宝珠亲事这个大麻烦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开国伯本人并着家里几位年轻小爷登了邵家的门。
女眷们往来得频,府上的爷们就连邵代柔也只是见过一两面而已,只依稀记得都很是斯文体面。那时邵代柔还惋惜过,若是他家大爷身子骨硬朗些,宝珠能嫁过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是话又说回来,倘若伯府大爷不是眼瞧着天命不永,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宝珠头上的。想想只剩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万般皆是命。
这几日秦夫人还是半迷糊的模样,今天还发了高热,就缺人照料,邵鹏不顶事,府里又没了其他主子,邵代柔担心下人们偷懒,只得多在娘家待几天把人看着。正好,迎上开国伯府的几位爷。
伯府大爷刚去,府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这样要紧的时辰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当初说成这门亲事的官媒也跟着一道带来了,只怕是有要事要说。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些,几个人披着锦裘从夜雨中匆匆走来,衣裳上鲜艳的花纹在黑暗里黯淡得像是死了,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泛着泥腥味的寒凉潮气,就像刚从地底下走上来。
“把香案撤了,叫人快去厨上开了锁——哎哎回来,先给老爷们看茶呀!茶还温着吗?把吊炉提进来。”x
大半夜的,也没事先递过帖,邵代柔匆匆上外厅去待客,先张罗座次茶点。
跟伯府来人见了面,自然是先长吁短叹互道过节哀。
邵鹏刚从被窝里被揪起来,也在。不过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邵家小爷是当不得家的,全凭一个出了嫁的姑娘在里外操持,多少唏嘘,纵使身份年纪都悬殊,也愿意给她两分薄面。
伯爷一行人先后落座,开国伯坐在上首,左右看看,不解问道:“亲家夫人是……”
不能怪邵代柔谎话张口就来,她也是没有办法,掖了帕子抹着泪说:“伯爷有所不知,我母亲……唉,听见府上大爷的消息,一时没经住刺激,竟是昏过去了,到今日都未曾醒转来。”
俩家情分倒也没到这份上,伯府几位老爷均是诧异了一下,半信半疑道:“亲家夫人果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不管怎么样,多少得表示一下关心,于是又问了几句大夫药方之类的事宜不表,嘘寒问暖毕,又好奇多问一句:“怎么不见宝珠姑娘?”
说谎就是没个完的,今日撒了这个谎,明天就要编那个话来圆,邵代柔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编:“母亲这一病,宝珠自觉说到底算是因她而起,愧怍不已,在佛祖前立了誓非要侍奉母亲于床前。我和大哥哥都劝了,谁耐她心意已决,既然劝不动,唉,也就罢了。”
说完暗中用力瞪邵鹏一眼,邵鹏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是,是,没错。”
倒也说得过去,况且一般也没有叫未成亲的姑娘出来待男客的道理,开国伯家的人不疑有他,也就不多问了。
开国伯远远给站在一旁没开口的媒人递了个眼神,媒人会意,从后头走上前来,先是掉眼泪为大爷哭嚎了一场不说,哭完哀哀戚戚瞥邵代柔一眼,总算把正题摆出来道:“天公不作美,硬是拆得有情人天人永隔……可到底成全过一场夫妻缘分不是?所以到时候还请宝珠姑娘扶棺下去,也算陪大爷走最后一程,不叫大爷走得太过孤单。”
扶棺?要宝珠为大爷披麻戴孝?
邵代柔脸上表情缓缓僵住,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母亲的意思。”开国伯摆摆手让媒人下去,徐徐道,“既然婚期已经说定下,红绿书纸俱全,宝珠就是伯府的媳妇。亲家尽管放心,纵使大郎不在了,我们全家定然也会将宝珠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对待。”
邵代柔在一派惊疑不定中盯着他看,把一模一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回字字都重音:“伯爷这话……恕我没太……听得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开国伯清咳一声,府上三爷高哎了一声,索性就直言了:“意思呢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哥的酒礼我们早就开始操办,一应已预备得妥妥当当。等到了好日,该娶进门的,我们还是照娶不误。”
邵代柔舌头都僵得捋不利索,咬着舌头粗粗问:“可大爷……”
“到时劳宝珠姑娘请着大哥的牌位,另用一只雄姿勃发的公鸡代行三拜礼就是。”
开国伯府上的主子们大多客套,堂堂开国伯用的也是打商量的口吻,可是说出的话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听得邵代柔脸上猝然发白,骇然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天爷,如何说得出口!他们竟要宝珠嫁个死人!
第136章 遗憾
最终邵代柔以要请示父母为由勉强将开国伯府拖了了一拖,伯府呢,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反正在大爷下葬之前能有个结果就成,生时不能结为夫妻,死后总归要同穴的,无非是墓穴和刻碑要不要留妻位的区别,问题不大,便允了让邵代柔几日的捱延。
虽暂且拖得片刻喘息,邵代柔当然明白拖不是彻底的解决之法,每拖上一日,她的烦愁就更多上一层,愁得她说不出话,榻榻椅子都像长了刺,她站了又坐、坐了又站,满屋子里跟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早前可以拿邵平叔的死作为退亲的理由,那是因为开国伯家大爷身子不好等不起。如今这借口怕是再也起不到作用,反正他家大爷人都归了西,宝珠这孝再是守到日久天长,大爷不等都等得了。
邵鹏坐在屏风底下的椅子里瞧她起起坐坐走走停停,愤懑不平中又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你的好妹子宝珠,只管自己飞了天做凤凰,拍拍屁股,留下一地烂摊子给家里收拾。怎的你不骂宝珠,只骂我?”
他一壁扯着嘴角笑着,前几日被邵代柔重打了一巴掌的左脸还没完全消了肿,看上去可笑至极。
若是在哥哥和妹妹当中选,邵代柔的心就是往宝珠那里偏的,他还管得上谁偏心谁多一些么?邵代柔理直气壮骂他:“好歹宝珠是真飞了天做上了凤凰,你把全家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里里外外折腾一通,最后登高了吗?”
“你——”
邵鹏跟她吵嘴难有赢的时候,登时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指着她气得手抖。
邵代柔还没放过他,对他的怨气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只顾一味说后头宝珠干的事是欺君,你前头让她冒了别人名头难道就不是?没有你开这个头,阖家上下都想性命交代出去都没辙。”
“公府跟我们搅在一条船上,他们位高权重,都是一家人,自然会想法子结局——”邵鹏说着,瞥一眼邵代柔,心下突然不是很确定了,临了抖了下嗓子改的口,“的吧?”
邵鹏眼神飘飘忽忽像过街耗子,邵代柔看了就来气,叉起腰问道:“邵公府是会管你的死活还是会管我的死活?你信不信,要是当中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被推出去祭天的就是宝珠,第二个拿来顶缸的就是你!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邵鹏狐疑说不能够吧,“大伯亲口答应事成之后就让我们回公府,就是认我们是一家人——”
邵代柔也是没想到,邵鹏竟然时至今日还在做他邵公府小爷的春秋大梦,毫不迟疑往他的痴心妄想上猛力泼上一盆冷水:“哦,那你现在回去了吗?”
“我回——”
邵鹏猛地一噎,憋了半晌,只能垂头丧气败下阵来,再不愿意也得承认,他好像、似乎、隐约……的确是被人做了局还心甘情愿当了棋子。
如今兄妹俩只要碰上面就要吵,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丫鬟端着碗挑了帘子进来,半是劝架着往俩人中间杵着,说:“药煎好了。”
于是暂且先休了战,把药喂了要紧。
其实这药一边喂就一边往下流,到底喂进嘴了多少也说不清楚,可是怎么办呢,还是得喂啊,徒劳无功的事做得还少么,只要人不死,就只能闭着眼睛往下做。
秦夫人这个人……邵代柔对她感情不可谓不复杂,秦夫人盘算吞掉了卫勋留给邵代柔的银子是事实,肯放手秋娘的身契也是事实;还有邵代柔的亲事、宝珠的亲事、哥哥邵鹏的亲事,各有各的不圆满,只是……过得不好,像是都能说回当初定就定得不好上来,然而似乎也不能全怪得秦夫人,她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辛辛苦苦周全这个家也是事实。
兴许这就是家人吧,有多好就有多坏,有多坏就有多好,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直叫人恨也恨不起、爱也爱不动。这些复杂的东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偷偷深深扎根在心最深的地方,时不时模模糊糊地叫人痛一下。
对家人的爱与恨是分不清白的,大概是这个缘故,所以也不能相互抵消。只不过什么到了病痛面前,好像都没有那么清晰了,秦夫人能好起来,比其他的都重要。
恍恍惚惚走了神,不知觉手上勺子晃荡一下,药汤甩到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吓人一跳。
她从腰上抽了帕子去擦,一扭身眼睛对上秦夫人的脸。秦夫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得大开,直愣愣瞪着头顶帐幔,圆滚滚的,简直像是在往外掉。
邵代柔手里药碗险些端不住,双手往前捧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惊心叫了声:“母亲?!”
还好,还好,眼珠子还会动,眼皮子还会眨,邵代柔定睛把人瞧了再瞧,确信是醒了。
还没来得及喜极而泣,边上的邵鹏率先吓得个半死,蹭一下往邵代柔后头站得远远的,腆着点龇牙露出个讪笑,有点怕着讨好又有点试探地问:“母亲想不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就叫厨房去做。要是家里厨子不会烧,儿子这就到街上去买!就是母亲要吃龙肉,儿子也x寻遍山川给母亲找来!”
倒不是秦夫人醒了不好,是邵鹏一想到秦夫人知道他被邵公府蒙蔽偷梁换柱把宝珠送进宫的事就头皮发麻,秦夫人有多看重开国伯府这门亲事他是知道的,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秦夫人没看他,也没回他的话,嘴里头念念有词,配上那一对往外用力瞪着的眼珠子,有种令人心凉的神叨。
邵代柔俯过去耳朵贴着听,秦夫人挣扎着挤出的话是:“宝……珠……”
满满都是求不得放不下的贪嗔痴,镇得人虎口都发麻,邵代柔心酸不已,也分不清是为谁了,索性抹抹眼泪站起来,事情这样多,不用找事事也会自己找上门来,不愁没事做。
想着秦夫人才将将醒转来,担心她身子受不住,邵代柔并不想立刻就将开国伯府的打算告知秦夫人。
结果倒好,她就去门口叫下人找大夫,再想给秦夫人倒杯水润润喉咙,就走出走进这两步路的功夫,等她端着茶盏回来,邵鹏这个藏不住事的,就已经把前前后后都给秦夫人漏完了。
邵代柔在心里直骂,狠狠剜他一眼,坐在床伴瘪嘴挤出一个笑,抬着盏柔声问:“依母亲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秦夫人听完,没什么大反应,似乎所有能够支撑过激动作的精气神都在前几日里耗费光了,只剩下喘气的余力,干瘪地眨动了两下眼皮子,锦缎罩住的富贵阴影在苦药气味和粗重吞咽声中变得混沌起来,任凭兄妹俩叫她几回,秦夫人就在那仿佛深不见底的混沌里发着怔,渐渐面目全非。
等着大夫来,不敢开大补的,把之前安神养气的方子糊弄着补了一补,不过是宽人的心罢了,并没有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秦夫人能醒来,终归是喜事一件。邵代柔总算能把这边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再多去操心操心秋娘那一头。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照料两位母亲,邵代柔连日在邵家和张宅之间来回奔波,秋娘那边虽然有兰妈妈从旁看着,她还是始终放心不下来,等到秋娘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她就盘算着要带秋娘离开张宅。
施十六娘南珠失窃的纠葛还没厘清,张员外一直不赞同放秋娘走,一提就各种使绊子。意外的竟是张家大娘来通的风报的信,趁今日张员外外出不在家,叫邵代柔赶紧把秋娘带走。
满屋子堆放的都是为嫁张展预备的东西,原本是大红得扎眼的,哪想到东西是经不住搁的,这还没放上几个月呢,就已经褪色的褪色开裂的开裂,糟蹋得不能看。
秋娘还有些依依不舍,毕竟是花尽了心血的东西。邵代柔很果断:“我们都不要了。就当丢了几个钱,全留在这里,要扔还是要卖,都随他们。”
“说的是啊……”秋娘全听她的,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仍是惋惜。
倒省得行装轻俭,兰妈妈伴着俩母女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几个卫家的丫鬟小厮,一行人不过拎几个小包袱。
员外夫人将人送到影壁后头,走到张宅大门外,竟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门下来回踱着步子。
“秋娘……”
那人自然是张展。
他堵在门头下面,无论怎么都得经过他,左右都避不过,邵代柔心里翻着白眼,只能放任秋娘停下来跟他对话。
“嗯?”
秋娘嗓子还没大好,脖子上还缠着一道布,沙哑得只听见被沙子磨过的气声。
张展人将近未近,话欲言又止:“我……”
看不惯他吞吞吐吐卖关子,邵代柔睐他一眼,不冷不热甩过去一句客套:“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张展面露迟疑,只不过混着少许懊悔的迟疑底下藏着早已预备登高望远的意气风发,“秋娘,我……”
我什么呢?再说下去,只无非是那些“我也是身不由己”、“别怨我”之类的话,想要她对他没有记恨只有怀念,又怕哪一句给了她希望,再被她缠上。
邵代柔烦得要死,一把把秋娘扯到后面,自己往前拦了拦,往俩人当中一横插,说:“既然大人没有额外要示下的,那就此别过吧。”
说完憋了憋,没憋住阴阳怪气让他放心,话里话外多少有点讥讽他的意思:“在盗窃南珠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我娘人就在卫府,我们心里头跟明镜一样清清白白,所以绝对不跑。张大人就算信不过我们,总得信得过卫家吧。”
张展两片嘴蠕了蠕,眼睛往下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因为晓得秋娘对他心不硬,邵代柔生怕他往下再说出些什么虚情假意的,再惹得秋娘心软跟他牵五绊六,给兰妈妈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拽着秋娘的胳膊,几乎是架着秋娘往外面街上走,卫家的马车早就等在那里。
等秋娘被扶着要上马车,她真的要走了,一股莫名的气从张展胸中强烈涌出,促使他不过脑大声喊出一声:“秋娘!”
秋娘脚底下挫了下步子,犹豫一下,还是扭回腰回了头,把他遥遥望了一眼。
就那回眸一凝,简直像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张展心上,因着秋娘身子还没好完全,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愈发呈现出一种弱风扶柳的况味,纤纤素手举着一把油纸伞,在如同密密针尖一般的细雨中徐徐拧过一张苍白却不掩妩媚的素脸来,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震花了张展的眼,他为这样轰然的美丽而震惊,他突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意识到秋娘到底有多美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般过眼难忘的风情,他就像是忘了。
两个人闹到今日这个地步,想来将来秋娘是不肯再见他了——就算秋娘要见,邵代柔也必然不会许她再见。
于是这最后一瞥竟像刀刻一般深重刻在张展的心头,茫茫人海从她身后过,再多索然的面孔都只能成为失色的灰淡背景,陪衬出她那令人难免心生鄙薄的倾人姿色,以及打从男人心底涌现出的些许后悔。
这点后悔煎熬着他的心,张展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往后他的一生中,大概难再出现貌美得如此世俗的女人了。
车轮飞转,卫府的马车眨眼便消失在巷道尽头,像是在躲鬼一样快。
张展踩在高高的门槛上,突然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进。这头把秋娘放了走,那头施家还没个准信,何况南珠失窃的事还没出个定论,就这么任事态放任下去,岂不是要鸡飞蛋打俩头捞不着好?
思索片刻,张展立刻回房换了一身体面的行头,新裁的衣裳头一回穿上身,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作了封酸溜溜的情诗,路上顺手置办了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彩灯之类的小玩意儿,匆匆往施府去找施十六娘。
第137章 借口
纯妃跟她姐姐叙过的话,没有半句能逃得过皇后的耳朵,但皇后还是要听纯妃自己一句一句说过来,料她不敢撒谎,不过也要刺探刺探话里有没有刻意隐瞒的。
幸好,说不好纯妃到底真是个老实头儿,还是太聪明所以看得明拎得清,把所有对话一五一十都对皇后复述了一遍,与事实没多大出入。
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好了,面也让你见着了,往后就能安心了。”
皇后满意地笑笑,不论纯妃是真坦诚还是做样子,至少知道要表一表态度,那就比很多人要强。
“还有一件事……”宝珠小心翼翼觑她一眼,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肩膀,局促地说了自己和开国伯府的亲事,“怪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光是见着姐姐高兴了,竟是忘了问她后头该怎么收场……”
皇后倒不见意外,只瞥她一眼,稳在椅上淡淡道:“开国伯才刚往宫里报了丧,他家大儿子前日夜里走了。”
“走……了?”
宝珠蓦然眼前恍惚晃荡几晃,扶了下椅把手才勉强站稳。
前些日子还在跟她谈婚论嫁的人,尽管宝珠和他中间完全没有情谊,甚至,在她将错就错为自己谋将来的时候,连想都没想起过他来。
可是……听见他死了,心里头还是痛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管怎么说,人死如灯灭,一条生命的消逝,总归是令人惋惜的。
纯妃从前以邵宝珠的身份订下的这门亲,皇后是知道的,正打算着怎么把事情办得更干净些,她虽贵为皇后,倒也不好无缘无故就拆人姻缘。
正x好,这人走得正是时候。
皇后睨着面前眨动着眼睛显得懵懵懂懂的纯妃,笑了笑,后头参选的那么多秀女,纯妃也未必就比其他女人漂亮几分,又聪慧上多少。
然而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机缘,不然怎么皇帝碰巧就偏心这种胆大随性的个性?怎么跟她订了亲的病秧子不早不晚碰巧就死在这个时候?连老天都在帮她,要是她连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也不值得皇后费心思去培植。
所以余下的就让纯妃的家人去操持吧,横竖开国伯家大儿子死了,再有其余的难题,再大也翻不过这个去,解决起来,无非是得不得罪人的事。
事儿算是难办,要的就是它难办,最好是叫纯妃跟娘家人当中生点什么嫌隙才好。跟娘家有了隔阂,跟邵公府也凑不到一条心去,纯妃还有什么选择?只能全心全意仰仗皇后了。
这方思量着,乍么实的,纯妃扑通一声跪了地,微微仰起的面庞上涌出万分真挚,甚至比方才提到她自己亲事的时候还要恳切上两分,膝行一路过来,哐哐重磕了三个响头,让皇后委实诧异了一下。
她所求的,更是让皇后意外。
“卫将军?你是说卫勋?”皇后难免多看她一眼,“为什么要为卫勋求情?”
宝珠迟疑一瞬,若是她自己的事,什么都说得,事关姐姐邵代柔,又是叔叔嫂嫂的关系,哪怕不是真叔嫂,也是无礼无纲。
皇后还是那双不紧不慢的凤眼,静静往下盯着,只是对纯妃肚里转过的犹豫心知肚明,眼光微微往下冷了一冷。
这便要有取舍了,皇后心思百转千回,宝珠分不清哪句会说错哪句能说对,索性把实话和盘托出,好坏自交由皇后去分辨。
缠缠黏黏的儿女私情引不起皇后太多兴趣,在她看来世间万事没有对错,全凭人拿哪只眼睛去瞧。她分心听着纯妃讲述,一壁想起了卫勋故去的母亲卫娘子。
要说卫娘子,一位挥斥方遒的女将军,传奇二字仿佛为她而造。
在皇后尚年轻的时候,卫娘子始终是个话题。少不了酸兮兮的老古板们成日对卫娘子口诛笔伐:“不待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妇德何在?!”
年轻小娘子们,见了卫娘子,面上称颂她,私底下全然不敢跟她打交道,能躲就躲,很惧怕似的,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拿她当个异类看。
不是责怪她们这么想,是有人日复一日把她们的脑子捏成那副形状,叫她们以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才是好女人,叫她们以为仰仗男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皇后自然不同,打她出生家里就把她当未来皇后培养的,心中自有另一派广阔天地,世俗的准绳从来成不了她的标准,她对卫娘子只有羡慕和敬仰,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嫉妒,嫉妒卫娘子可遍览河山脚踏山海,更嫉妒卫娘子年纪轻轻便可号令群雄。
不过也好,日月轮转,皇后终有属于她自己的战场。
“殿下?”
纯妃还跪在地上,紧张到嘴唇有些发白,眼巴巴地,等她答应。
皇后摘了护甲,轻轻捻着指腹,百年卫氏声望太高,皇帝有着一颗势必要除之后快的心,逞一时之快何其容易,朝廷永失卫氏不过在皇帝一念之间,将来若是有战,无人可召,又该当如何。
暂且还不到可以名正言顺忤逆皇帝的时候,留下卫氏血脉,是要冒些得罪皇帝风险,皇后决定先去试探试探皇帝的意思。
去了南书房,扑了个空,便等了会儿,隔窗老远就听见说说笑笑声,皇帝跟陈菪一起走了进来,二人正在议论的可不就是卫勋的金身案。
皇后是没听见前头说了些什么,只见皇帝瞧着是气得满脸涨红,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显然陈菪做的十分合乎他心意。
皇后一贯不大喜欢陈菪。这人说话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倒是对皇帝的胃口,皇帝觉得不着调的人好拿捏。
拿捏?
皇后是觉得这人看不透,不像表面上的纨绔公子。他一直在手底下悉悉簇蔟搞一些小动作,早年皇后忙着对付太子一党,焦头烂额,被他蒙了过去,还是这一两年慢慢放了半只眼睛在他身上,才惊觉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得那么长。
二人从屏后踅进来,陈菪没想到皇后安坐在案后,瞧见她手里的朱笔,怔了一下。
皇后出入南书房不是秘密,陈菪没想到的是,即便皇帝不在,皇后也敢擅自批阅奏折,并且从皇帝毫不在意的神情看来,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察觉到陈菪目光,皇后只当没瞧见,她会仿皇帝笔迹,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既然皇帝懒政,她正好代执朱笔,有何不妥。
来自陈菪的注视飞速闪过,他立刻换上惯用的滑稽调子,嬉皮笑脸向皇后请安,不等她搭腔,自己说完就自顾自找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
皇后轻飘乜他,心里生厌,但什么话都没说。她不是不讲究规矩,是要放到有用的时候才讲究,皇帝有心偏袒,她犯不着在这种事上惹眼。
皇帝攥着卫勋的案子发表过阔论,要人捧场,便转而问皇后:“皇后,你的意思是?”
皇后听得明白皇帝的心意,他是要卫勋死才能把心放肚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开国后数代皇帝都备受世家掣肘,对大族之力恨之入骨,清算之意经由血脉一代代传承下来,没有心慈手软的道理。
在各大世族中,卫家又与其他不同些,声名与军功一同显赫的家族,更惹得宫中忌惮。自古是皇帝打瞌睡下人递枕头,皇帝想彻底铲除卫氏,便有陈菪一手为他办出一个金身案来。
这一招,说复杂也不复杂,若是放在坏人身上是不管用的,大家听了,只会说:“他干的恶事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而要毁掉一个受万人敬仰的好人,那就太简单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达成。
皇帝又是一番高谈,字字句句都在斥卫勋贪墨百姓钱财有多可恨。
皇后不去跟他争这金身案到底是真是假,只劝他看在卫氏先烈的面上对卫勋网开一面,留卫勋一条性命。
“今天大朝陛下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严查严惩,这就出尔反尔,别的没什么,怕是陛下的颜面……”
懒洋洋开腔的是陈菪,他一壁说着怪话,整个人歪在椅子里,没骨头似的瘫下去。
而皇帝虽骂他混账,面上却不见有多恼怒的样子,是在借陈菪的口告诉她,卫勋他是非除不可。
既然摸清了皇帝的意思,再多劝反倒惹他反感,在政事上就常常让他不悦,索性不说了,皇后心中有数,有了别的念头,于是把卫勋搁下,调转话头,说起选秀来:“……把人定下来,位分定了,屋子一分,赏赐都按惯例放。其余人都撂了牌子,尽早发还出宫。”
皇帝近来一颗龙心全系在新纯妃一人身上,兴致正高昂,自然对其他人兴趣寥寥,摆摆手敷衍道:“此事由皇后看着决定便是。”
选秀不止为充盈后宫,给宗室赐婚的人选也要从里面挑选。皇后看着陈菪,慈爱地笑着道:“要我说,小王爷也该成家了。我想从中挑一个家世样貌品性俱佳的,许给小王爷。”
“哎哎哎——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
陈菪整个人从椅子上纵起来,要逃。
他炸了庙,倒是皇帝听了,若有所思捻着须微微点了点头。
见皇帝有意,吓得陈菪火烧似的分辨道:“女人有什么好,管天管地管我,我烦都要烦死。她见我后院里一群莺燕,也得烦死。”
“什么死啊死的,也不嫌犯忌讳。”皇帝认他所说,却只笑道,“府里人多,正要有个正经主子奶奶来管束,也好收一收你这泼猴性子。”
至于皇后呢,把饵抛出去就成了,剩下的只管睇着他们,适时配上合适的笑脸。
那不显山不露水的笑落在陈菪眼中,烦得牙痒,从留牌子的秀女中选人许配给宗室,由谁来选?还不是由她皇后来选,皇后这是打算往陈王府里安插,还是他的枕边人!
陈菪登时警惕万分,疑心自己是不是哪一点已被皇x后察觉,偏他其他都可以耍浑不理,对赐婚却是毫无抵抗的理由,大的过不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私心作文章:“我早就有了心悦的女人,要是在宫里头被点了鸳鸯谱,回头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近来皇帝于情场很是春风得意,将心比心,这个借口必然管用。
尽管说服不了皇后,果然叫皇帝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来问:“哦?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陈菪看皇帝这副模样,心想邵代柔那妹妹倒是有些本事,故作浪荡无措道:“还没问过她的意思,我先说了,她要不应,我面子往哪里搁?这样,我先试一试她什么态度,有谱了,再来回您二位。”
“好,好。”皇帝哈哈大笑,“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闺秀,能拿得住你这个泼猴。”
帝后均是半信半疑,但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皇帝有成人之美,皇后也不好当面拆他台,只好暂且把指婚的事搁置下去,皇帝又对陈菪说起了别的:“对了,司马假使闹到朕跟前,说的什么……什么什么御赐的南珠被盗,说是……早年间赐给你陈王府的?”
回溯过去是御前总管的活路,内官人心思细腻,对这些往来门儿清,说起近来施少保府上遗失的南珠,往上数来数去,陈菪恍然,那不就是小时候他送给邵代柔的那枚!谁想到竟然根在这里,南珠多少年间在无数人当中转来转去,竟又跟二人牵上了瓜葛。
反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皇帝也懒得追究,只是谁让他听见了,不好置之不理,摆摆手对陈菪道:“既然当年是赏给你陈王府的,那查办的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什么南珠北珠,芝麻大点事都要我管。”陈菪乔作闹情绪状。
“你连朕的话都敢违抗?”皇帝再斥他无状,依旧乐呵呵并不生气的样子。皇帝一向喜欢把情绪尽露在面上的人。
“我也不是不能管……”陈菪暗中瞄皇后一眼,“先说好,我接了这担子活计,媳妇可就许我自己挑了。”
第138章 算计
原本说每日都要带邵代柔来见卫勋,今日却只有陈菪只身前来。
陈菪也不嫌脏,倚在牢房的栏杆上,幽幽道:“今日呢,本来是要领她来见你的,不过嘛……”
话不说完,故意懒洋洋拖长着调子,揭一揭眼皮,等卫勋来求。
卫勋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根本无意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个长短,直问道:“不过什么?”
陈菪把手一摊:“我是想带她来,开国伯不放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她妹妹出事了?”卫勋往前一步,立刻追问道。
就连陈菪也不得不感叹他脑子灵光,跟只说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的人说话就是省力,“你知道的,她那大哥就是个草包,她妹妹被她大哥偷运进宫做了娘娘。伯府来要人,人没有,把她扣下要她给交代,她哪里给得出?”
卫勋攒起眉端详他的神色,在判断他所说真假,谅他要编也编个圆滑的谎话来,听上去如此离谱的,多半还真是真的,只是卫勋一直记得开国伯府是难得讲理的人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他们家是一家子窝囊老好人没错,那也得分事大事小。把你媳妇丢了试试,换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陈菪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绕着说,暗笑一笑,故意吊起语气激他发急,
“哦对了,说起你媳妇,眼下倒还有另一件事。那小寡妇她生母,被施家人指控偷了御赐的宝贝。谁让你有负于施十六娘在先,人家拿你卫勋没可奈何,磋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寡妇还不是手拿把掐?”
昏暗的光在不知从哪来的风里抖落得七零八落,一灯如豆,把这间破旧狭小牢房照得脆弱不堪,卫勋当下脑子嗡了一下,不知怎么第一下想起的是邵代柔那对单薄瘦削的肩头。
命运把一件又一件远远超出她能力范畴的大事甩给她,她却难言不公,只顾咬着牙靠一对细窄的肩膀去勉力周旋,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重担里为别人挤出一条可以喘气的缝隙出来。
尽管陈菪此人说话不可尽信,就算只估信个六七分,都叫人心震,卫勋简直不敢相信这几日邵代柔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她却什么都不曾对他抱怨,昨日她才来过一趟,就站在面前这条狭窄肮脏的过道里——
她该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站在这里,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他。
后知后觉的敬佩、感动、愧怍、心疼、烦闷……数不清的情感乱七八糟叠在一起冒出来,这一刻卫勋好像亲眼看见了她的心——一颗弱小却勇敢的心,如水,柔中带刚。她在他心中愈发充盈,以前所未有的重量渐渐充满了他整颗心。
他得出去,他必须出去,带着无穷的愧疚。
是他的错,他错钻了牛角尖,一味只因卫氏无望的命运而消沉,因为她不曾开口求过,他就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女人,在他迟疑的时候,她正一个人顶着所有属于她和不属于她的风霜雨雪,难道因她勇敢,就合该要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重重苦难?
陈菪在卫勋骤然的沉默中等待着,等得不明不白,等到失去耐心,他盯着卫勋的脸,试图从卫勋眼神中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看不出,什么都看不出,一对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湖水,除了眼中比平日稍显阴沉的光显示出他在思考之外,判不出其他端倪,但他究竟在筹谋什么?
这种摸不清看不透的挫败让陈菪十分恼怒,牢房修得比过道地势低得多,明明他比卫勋站得高半头,却无端错觉自己好像矮上了半截似的。
为了抵御这种矮人一头的愤怒,陈菪亦是虚虚实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先前在南书房跟皇帝商讨的结果:“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好,你只管拖延,别怪我没告诉你,今日皇帝可是说了不日就要当朝提审你,他要亡你卫氏的心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拖到那时,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越说越大声,是为了提醒卫勋,一切尽在掌控的是他陈菪。
可卫勋并未搭理他,兀自思考着,像是心中有了算盘。
陈菪逼也逼不出、骂也没有用,带着老大不痛快快步走出地牢。
成大事者,逆我者亡太容易了,他也不想非在卫勋一棵树上吊死,奈何本朝历来有重文轻武的风气,对武将世家一再削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想找出一员一枪能当百万师的悍将能够和卫勋相较,望遍本朝,竟然还真是无人可替。
除了说服卫勋的努力毫无起色之外,皇后要给他指婚的事也是来得猝不及防。手下牵了马过来,陈菪快走几步,拽起缰绳时没来由记起,前几日他就在这堵墙下将邵代柔送上了邵公府的马车。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邵代柔?兴许是带着一股对油盐不进的卫勋的恼怒,有那么一个疯魔似的瞬间,陈菪居然破罐子破摔地想,他不是胡诌告诉皇帝他有心仪的女人?干脆就说是她,强娶了她,看他卫勋还能如何强硬。
不过只是一个呼吸,陈菪就恢复了神智,他是什么身份,那小寡妇是什么角色,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无论帝后都不可能赞同,起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他有大业在心中,暂且还得屈居于帝后之下。
更别说还有邵公府,再往回看,邵代柔的祖母毒害了他大姐,这门亲事没人会看好,他是不在意这些,但他要成就大业,难免要借一点邵公府的力,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越是人在高处,越是处处制肘,陈菪的反叛之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带着满心满腹的不畅快去了施府,指明要单独见施十六娘一人。
还是张展的父亲多事,南珠丢了,张员外思来想去连日睡不着觉,四处打点找了许多门路,求到一位曾在宗州做过巡抚的大人那里。人家一听是御赐的宝物失窃,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细节都顾不上探寻,先马不停蹄报进宫里要紧。
听说南珠“失窃”的案子竟然惊动了帝后,还派了陈府小王爷来查办,施十六娘简直一霎慌乱,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煞有介事福一福身道:“x请小王爷务必要严查。”
“你确定——”陈菪眼光描摹过她不大看得出骤紧的神色,慢悠悠笑道,“要我严查?”
“那是自然……”施十六娘话说得极慢,给自己在心惊肉跳里留出惊疑思考的余地。
方才在卫勋那里吃了瘪,现在看着这个曾经跟卫勋订过亲的女人,陈菪难免把不顺心迁移过来,失去再陪她玩这些孩童把戏的耐烦,干脆把笑脸一翻,“东西若是从你房中搜了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古往今来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施娘子,你恨谁就报复谁,搞这么复杂,有意思啊?”
既然陈菪已然一把撕了遮羞的布,施十六娘两下一计较,知道瞒不过他眼睛,索性不再演,一瞬间也收了大方的笑脸,沉默一个呼吸,盯着他问:“今日回去,小王爷会怎么回禀圣上?”
对她的识时务,陈菪很是满意:“还行,还算是个聪明人。我怎么回话,全看你配不配合。”
过去施十六娘对陈菪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纨绔,即便上年与卫勋同去西剌国一战成名,她也只当全是卫勋的功劳。今日对面,才发觉对方全然不是在外面装出的那副模样——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陈菪能够藏得如此久如此深,却突然决定在她面前不再假装。
施十六娘戒备地看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小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施十六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到底是卫勋订亲多年未过门的妻,总该有点情分在吧?他要退亲,而且是在宫宴上退亲,可有想过我的处境?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被邵公府扫地出门的寡妇?外头都说‘娶妻当娶施姓女’,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有什么比不过一个寡妇?”
她笑得嘲讽,颤抖的不止是睫毛,还有一颗闺中女儿无限受伤的自尊心,
“卫勋便罢了……是,他一门三将少年战神,了不起。那那个叫张展的呢,他算哪块牌子上的人物,他凭什么拒绝?竟然是因为要娶那寡妇的娘?她们母女果真是妖精窝出来的不成?我小小给点教训,有什么不可。”
不甘和愤恨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争一口气罢了。
“你想扬眉吐气?折腾一对寡妇母女能出得了什么气。”陈菪弹一弹衣袖,“我给你出个别的主意,怎么样?”
施十六娘困惑地看着他。
“做王妃,够不够扬眉吐气?”
施十六娘脸上余留的惊怒还未散,此刻全被愕然覆盖:“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顺理成章回绝皇后指婚,这是陈菪想了一路的办法,这次虽然被他搅合过去,然而拖得一时,还会有下次,思量来思量去,竟然发现施十六娘是个上佳的人选。
淑妃虽独占圣宠多年,膝下只得一位公主,眼见大统继承无望,否则施家也不会不顾淑妃意愿一连再送两位施家女儿进宫。
然而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皇帝一手将施家从寂寂无名扶持到今日兴旺无两,成就了皇帝最不喜欢的辉煌,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往后施氏一脉即便不受打压,也只有冷落任由自生自灭的份。
既然注定要失势,必然会有胆子大的会选择搏上一搏。
陈菪心想,若是此番能趁势拉拢施鸿风,她施十六娘又足够聪颖识大体,无妨当真结上这门亲事。
若是施家敬酒不吃,也无所谓,先把亲订下来,把皇后安插人到他身边的想法挡回去。
民间富贵人家筹备亲事都少说要个三五年,何况他陈王府,谁能料到三五年后天下又是如何一番天下。
陈菪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向下看她,眼睛里放着并不遮掩的不屑,“我说,你施十六娘年少便才情盛名满京城,如今因为一点不甘心就费尽心思把自己困在小情小爱里,不觉得亏得慌?”
施十六娘一下将面皮涨得通红,全因说中了叫她自愧不已的心事,她堂堂施姓女,何苦跟一对寡妇母女纠缠不清,失了身份。
“订亲之后你我互不干涉,白得一个王妃的名头,这笔买卖对你很划算。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我数三下,你自己决定。”说着,不等她反应,陈菪掐起指头就开始倒着算数,“三……二——”
没等他数完,施十六娘捏着帕子金线绣鞋往前半步一提,问道:“小王爷会亲自上门向我父亲母亲提亲?”
陈菪笑了,毫不意外她会答应,话里的笃定跟秤砣一样重:“我是最怕麻烦,不过于情于理嘛,总得拜访一趟。”
只看结果不瞧态度,施十六娘没发作,亲事到这一步只剩下算计,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拖到这个岁数,继卫勋在大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以功勋一搏退亲之后,连个无名小卒张展都拒过她的亲事,高门子弟不会娶她,寒门不敢娶,再说施氏夫妇也不会允她嫁,除了嫁给年岁足以做她爹的高门作填房,从此管着一大帮与她无干的孩子之外,别无选择。
陈菪虽然名声不好,至少年轻俊秀,至少——至少,她摇身一变,还能是王妃,多少能出一口被卫勋退亲的恶气。
她用力仰起脖子,抬头高声道:“我要陈王府以金器二百斤、白银万两、五千贯钱、彩缎千匹、战马六十匹来我家提亲,一样不能少。”
陈菪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当真在乎这些,她要比过当初卫家下聘的礼,也要轰动满京、人人称羡。
能用俗物解决的,一概按小事论,现在要他把东西如数送进施家不难,以后能不能真正落进他姓施的口袋才难说。
陈菪不置可否吭吭笑了笑,扭身要走,半转身时留下一句:“至于那枚失窃的南珠,依我看,你要不回去再问问家下人?没准一不小心就在哪处找到了呢。省得我还要费心查案,转日到圣上面前也能有交代。”
明知道他说的是最好的办法,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施十六娘没忍住还是反问一句:“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我会疑心施家包藏下人,那就只好由我亲自带人登门找了,到时候能找出什么来,可就不由你作主了。”
说罢,他冷笑一声就走。
恨他不留一点情面,施十六娘等他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用力一跺脚,憋着一口气回到房里,被她指派假装被张展收买天天暗里传信传话的丫鬟来报她:“姑娘,张学士又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施十六娘方才窝了一肚子的火,偏又不能对陈菪发,正愁没人可迁怒。
“让他在二门外候着,有好一会儿了。”
丫鬟回道。
施十六娘越想张展就越烦,感叹同这些小门小户里的人真是没法相处,遇上芝麻大点事就慌不择路到处去寻门路托人,一闹竟把事情捅到帝后面前,万幸是帝后没起心思追究,否则御赐的东西丢了,不管真丢假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后怕,于是更是火起,是,陈菪说得没错,报复是太幼稚,幼稚归幼稚,她已经够识大体了,又得到了什么?
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了想,施十六娘打发了丫鬟出去:“叫他走,约他明日去庙里见——哎,回来,记得别让人瞧见你。”
第139章 罪状
正是晌后吃饭的时辰,来烧香求签的人大多都去饭堂用斋,天上又飘着细雨,大殿后的竹林人迹罕至。
施十六娘默着脑袋不说话,张展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吭声才好,只好在旁边撑了油纸伞陪着她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一抬头见黑压压的古刹宝塔天罗地网似的压下来,低头见施十六娘裹的一双小脚走得难受,越走张展心里越没底,犹豫半晌,施十六娘一对金莲没摔,他反倒脚底下被一块拦路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丢了颜面。
张展羞臊不已,尴尬之余赶紧找了个话头分散注意:“话说那南珠……”
“噢,说到这个,你和秋娘子,没有生嫌隙吧?”
施十六娘眨眨眼,像是很关心地望了望他,
“南珠丢了,我固然是伤心,可若是叫你和秋娘子之间闹得生分了,并不是我的本意……”
张展蓦然惊喜,听她话里意思,莫非——还有容下秋娘的余地?
说实在的,秋娘刚走那两日,他没太大感x觉,谁知过了几日之后,思念反倒排山倒海似的,没有哪夜秋娘不曾入他的梦来。
若是施十六娘放弃追究南珠失窃,松口允他将秋娘求回来……
官场历练他不将心思表露于色,可是猜着无非就是那几样事情,施十六娘很是瞧不上他,将斗篷拢了拢,避开他远些。
自打知道张展回绝了亲事,她心里就对他是有恨的,一个连名头都没听过的杂碎,竟敢推脱于她,听说他有大好姻缘,就非要给他拆散才解气。
后来再一打听,卫勋被一个寡妇哄得是非不分,张展要娶的竟然还是那寡妇的亲娘!施十六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有了后来装模作样与他有来有往的故事。好,他张展不是为了他的前程连大好姻缘都可以放弃吗?那她只能让他睁开眼好好瞧一瞧,这京城里的前程是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说什么?”施十六娘微红面皮睐他,假意羞笑着磕磕绊绊讲话,“我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不是……倘若你也有意……”
“我对娘子自然是诚心诚意,天地可见!”生怕不够展现出自己的真心,不等她把话说完,张展立刻挡在她身前,痛快表起了衷心。
施十六娘娇滴滴笑一声,把脸偏开,尔后又将两道细眉微微拧起,伴着愁叹道:“你既有心,我也并非全然无意。只可惜……”
她故意吞吞吐吐拧过身去。张展果然上套,围着她绕了半圈,追到施十六娘面前问道:“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父亲不允。”施十六娘含着凄楚的口气,“那时我父亲主动与你攀亲,你一口回绝,叫他下不来台——”
旧事重提,怕她心里生怨,张展即刻发了急替自己分辨道:“那时令尊问得突然,我一时慌张,才口不择言,并不是真心不愿。”
施十六娘懒得揭穿他,举袖半掩了面,哀哀戚戚嗔他一眼,显然还是怪他。
“那我登门,亲自向少保大人请罪!”张展忙道,“一回不得少保原谅,我就二回三回,只要我心至诚,总有一日能感动他老人家。”
“我有一计……”施十六娘冷眼瞧着他急得团团转,佯装娓娓说道,“其实我今日来之前问过了父亲的意思,他并不是不认可你,只是你当初拒得太狠,他碍着颜面上过不去。我想着,反正都到了这一步,不如你就先把咱们的亲事往外说去,一并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让大家瞧清楚,你说要娶我,并不单单只是嘴皮子功夫。到时候我父亲骑虎难下,又见你真是诚心,不肯也可肯了。”
“这……”张展打了个磕巴,因着这个法子有将施少保逼上梁山的嫌疑,又因话是施十六娘提的,他满头冷汗迟疑道,“我是无论如何都求之不得,就怕反倒激得少保大人更是不满……”
“我能当面跟你说此法,自然是跟父亲通过气的,他听完并未说话。既然父亲没明说不好,依我看,他是觉得可行的。你是做官的人,自然是懂他的,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久了,不过是要人给他递一个台阶请他下来。”施十六娘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端量着他的神情,见他双眉微拧心中还是存疑,想了想,干脆往前大推一把,又是哀怨又是娇羞低嗔道,“还是说,其实张学士你对我,并不像我仰慕你的才华那般……倾慕于我。”
这不能算是暗示了,已是一个姑娘明明白白将心事剖白给他看——而且!这个姑娘,还是一位从来就端庄大方的高门贵女。
张展内心剧震,回去后,连着好几日都没睡着,夜里是翻来又覆去思来又想去,来来回回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盘算了一遍,实在没有想出闹大对他会有什么损失,他是个男人,说破天去也就是风流笑谈一件,施十六娘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独需要考量的是施少保的态度,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与施十六娘已经私下见了这么多次面,早就于礼不合,更别提施十六娘今日对他说的这番话,同私定终身没有什么不同,就算他把事闹大后施少保依旧犹豫,只要他把这些抖漏出去,高门小姐的规训条条框框的,约束男人的却没有一条,外头人只会指责她不检点。
原本施十六娘就被当众退过一回亲,已经影响了名声,如今再加上一条私相授受,料施少保也别无选择。
想到最后,张展认为施少保是会认下这门亲的,至多只是开开心心认下跟不情不愿认下的区别。
突然烛火跳了几跳,嗤的一声熄了,房里猝然一片漆黑,雨声在黑夜里震得格外响亮。张展摸黑起来,刚下床就一脚踩进湿冷的水,原来是窗破了,大雨狠命从破洞里倒灌进来,淹了一大片。
抬头去找那个破处,想起窗扉的绮纱还是秋娘走之前糊的,竟然还有一个囍字贴在上头,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揭,早就褪了颜色。
只有秋娘会在意他在意得这么细致。
那个当初对秋娘一见倾心的自己浮现在眼前,那时的张展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拿着满腹的算计在计算着自己的亲事。
是,他变了,想起曾经的他,张展心下是闪过那么一刻惋惜和挫败,是京城这个繁华之地改变了他,是官场浮沉改变了他。
他想他不是变了,他是成长了,只有成熟的大人才对窘迫的来源心知肚明,他张展天生是人中龙凤,他日必成大器,只要能借上东风,一切唾手可得。
手贴在窗上停顿一下,毫不迟疑将喜字贴揭下来,几下撕得粉碎。
施十六娘提的法子,他是要冒些风险,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施十六娘已经处处隐忍处处为他考虑了,如果最后真的能当成施家女婿,这一点险,他甘愿冒。
*
为了提审卫勋,皇帝竟破天荒连开了三日大朝,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是苦不堪言,磨得是人仰马翻,卫勋被推到中央任人指点,各个路数的人马都热闹起来,鸣冤叫屈的、落井下石的、左右各打八十大板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飞扬的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砸向卫家后人挺得笔直的脊梁,几百年的忠贞在嘈杂中无声无息化作乌有。
到最后,由陈小王爷挪出来,替皇帝宣布择日再判,谁还想得起最初要给卫勋定罪是因为一起横空出世的金身案来,毕竟择日择的只是日而已,罪已是铁板钉钉的罪,都不必说活罪可不可免的事,死罪怕是都难逃。
就连卫勋自己也沉默着不计较了,若被问话便简短答上几个字,多的辩解开罪的话并不多说,早已看清清不清白不是他能证明的,君要臣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
三日下来,人人皆是疲乏不已,更毋用说卫勋,简直生生在唾沫星子里剐掉了一层皮,尽管在众臣跪请之下免了他受长枷之苦,脖子上沉甸甸的冤屈和无奈何尝不是另一种重枷?
卫家世代戍边御敌忠心耿耿,卫氏祠堂里没能从沙场收回尸骨的累累牌位早已枯朽开裂,卫勋本人亦是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此等境地,残酷得简直悲壮。
望着他被押送的背影离去,同朝为官,即便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难免心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哀伤,抛头颅洒热血是为谁做嫁衣,又能换得什么?真心换辜负,恐怕是这世间最终的铁律。
高耸的朱红宫墙夹出蜿蜒曲折的巷道,无穷的转角连着无穷的转角,人陷在其中,很难不走到头晕目眩,几经周转,终于走到夹道出口,从窄巷里钻出来走到开阔地界,眼前被明晃日头晃了晃,定睛了站定再看,蓦的有些敞亮起来。
迎面而来的鹤发老大人竭力压着嗓对卫勋恳切道:“大殿正为西剌使臣设朝贺宴,陛下至少半个时辰内脱不开身,将军有话请务必快讲。”
西剌新王遣来的使团今朝刚刚进京,哪怕皇帝还沉浸在顺当把卫家后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喜悦余韵里无法自拔,也不得不腾出空先去接见外邦使臣。
卫勋拱手谢他,“放心,勋心中有数,必不叫中堂大人为难。”
皇后的叔父拍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改了口,唤他亲切些的卫小二爷,“我能帮你的不多,你自家保重。”
卫勋点点头,再一作揖才从他旁边过去,径自从抱厦走进去,长长一路走廊都没x人供奉行走,于是乎没人通传,更没人拦他,东暖阁的门往外虚掩着,研墨润笔的人也没留,踅至屏后,独自埋头执朱笔坐在案后批折的人,是皇后。
书房原本是属于男人家的世界,桌椅一应也是比照着男人的身量打造的,皇后天生个头不算高大,再比较着专为男人家做的书案,显得身形更是娇小几分。
很奇怪的,高矮胖瘦在这一刻像是什么都不碍着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皇后坐在书案后都是那么的合适,像是从一开始就该她坐在那儿似的。
她看似被桌椅团团围住,却裁夺着天底下最大的自由。
第140章 合算
卫勋的到来并不叫皇后意外,他脚踝上的镣铐一动就哗啦啦作响,打破了这里悄然的静寂。
皇后搁下笔,从案后抬起头来看他,一时间觉着整间暖阁都蓦然亮了几分,不是太阳那种眨眼的亮,是宝玉般收敛着的亮,卫家后人个头都生得比常人高大,样貌也很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凶相,远远望去整个人却如同一块玉石,即便蒙了一层薄薄的尘,依旧能照见温润稳重的光芒来。
皇后将他细细端详片刻,愈发认定他不大像他母亲,卫娘子是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明亮得惹人嫉妒,那时皇帝还需要卫家稳住西边的局势,明里对卫氏还算是忍让有加。
直到后来邻国西剌国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再也当不成威胁,皇帝渐渐没了顾忌。其实上位者该有远虑,只是念头早已存着,后头又压制多年,早已成了心病,再不能拿常理去理论。
再是老成持重的少年将军,卫勋到底也只是个少年,接连丧兄丧母丧父,一个人撑着风雨飘摇的卫家军摇摇晃晃往前走,没人过问他的难处,更没人问过他苦不苦,他没生出卫娘子那般屡战屡胜的张扬脾性,也是自然。
皇后跟一般做娘的不同,并没有多少为人母亲的柔情,难得想起一回了自己的儿子,思念太少,大多只是惋惜无人可用。这时心中惦记着卫娘子再望一望卫勋,头一回记着早逝的儿子叹息,若是他还活着,也快跟卫勋一般大了,不知能不能够担起如此的重担?
这样想着,心肠也跟着软和下来几分,对卫勋道:“梁中堂说你要求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本不该多事,实在是念在已故卫娘子的情面上……想你母亲还在世时,我与她往来虽谈不得密,也算有些情谊。只是这回陛下偏要当着满朝文武审你,就是不愿要人相劝的意思,非要把你的罪钉死。你来若是想要我劝他收回成命,我确实做不得这个主。就算勉强周全你这一回,只要你卫家人还姓卫,就还会有下一回。”
最后这话已是坦诚至极,皇后是想过搏一搏以保存卫氏血脉,奈何皇帝心意已决,这起加铸金身的案子,审到最后,既有证也有供,谁还管置疑真不真?无非就是要一个结果:一个臭名昭著的战神,带累了整个卫氏的英名。
自打皇后慢慢涉足前朝,才发觉所谓的巨万政事究竟有多难办,朝中遍布的是阳奉阴违的好手,政令往下是推也推不动,往往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叫人平白多添几丝白发,每每对镜总要多几声叹息。
恨也无法,想也能猜到皇帝过去是如何治理这朝堂的,如今混迹在这庙堂之间的,越是狼心奴颜之徒,就越是如鱼得水;越是明哲保身的朽木,就越是安安稳稳——
唯独忠心耿耿之辈,处处得罪,处处受制于人,一不留心就万劫不复。
远的不说,就拿这次见卫勋来说,也是困难重重,天牢在陈菪的势力范围之内,她还没完全摸透陈菪的底细,陈菪也摸不准她的底细,僵持局面虽有弊也有利,在准备万全之前,她不打算贸贸然跟陈菪对上,毕竟还有皇帝在那里,打草惊蛇对谁都不利。
于是百般周旋,才得出这一时半刻的空档。如此大费周章,皇后自然有她的算盘要打。
即使皇后贵为皇后,家中自小教导她的是如何治国有常利民为本,然而待她出嫁,家中对她的最大期许也不过是诞下皇嗣,为家里的叔伯子侄多谋些好处。她要在后宫站稳脚跟,又不得不借助家族之力,两方关系微妙,既要相互扶持也是互相牵制。
仅仅是不愿囿于后宫之中一个心愿,她就花了将近二十年,才艰难从女人的世界里走出来,和像陈菪一样的男人们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卫勋正待要说话,皇后把胳膊一抬,阻止了他,也是怀着一股想起卫娘子当年风采的冲劲,开腔说道:“我不愿放你性命,卫家并非没有再起的一日,只是要徐徐图之。我要对你说实话,如何图谋,我暂且还没有个万全的良方。不过……”
皇后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太露,但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已算是拿出了八分的诚意:“若是你甘愿吃些苦头,也愿意等,我可以对卫娘子起誓,有朝一日,我定会为你卫氏平冤昭雪。”
一番话说得峰回路转,卫勋先前并不是完全没有料到皇后有这份心,只是暗中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出弦外之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跳过话里暗示,只诚恳道:“蒙殿下厚爱,卫氏百年起伏早无遗憾,臣并无更多奢望。”
他还身处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最中心,心早已远远濯出这滩是非淤泥。皇后听后不解,他千方百计求见她,不是为了洗刷冤屈东山再起,那是为了什么?第一反应是猜他借故推脱以便索取更多筹码,心下有几分掂量,身子稍稍往后靠在椅背上,有所保留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谈起此,卫勋像是看向了不存在的远处,原本已经悠远的一对眼睛忽然被一层几不可见的柔和情愫罩住。皇后脑中突然有光一闪,盖过了原本那点不悦,不可思议询问道:“难道是为了纯妃她姐姐?”
“臣惭愧,确是为她。”卫勋并未遮掩,叹息一声,坦坦荡荡将心事剖出,“这几日光景,臣算是走到了一生尽头,到了这时再回头,当初以为的得几何、失几何,不过皆是黄粱一梦。不敢瞒殿下,我父母兄弟尽失,早就没了求生的意愿,这一生不敢说问心无愧,至少没有执念还放不下。临到死期,才发觉此生唯独有一个心结,臣曾傲慢又无状,伤过她的心,若是今生没有机会补偿她,才是真正的遗憾。”
皇后微微垂下眼,一面是为思忖,一面也想在停顿中观察他的真心,片刻见他面色依旧无恙,心中便拿定主意了,再问他:“补偿,对一个女人,怎么才算得是补偿?等你东山再起,赐她凤冠霞帔,算不算弥补?”
已然算是明示了。
因为知道邵代柔无心这类虚名,卫勋听得嘴角微微剪起来抿起笑,摇头谢恩,无奈笑叹道:“她那个人,只要听说了周围人的长短,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里里外外忙得心力交瘁,等到风平浪静,又无人念得她的好。自打进了京,她就没有过过一日安分日子。臣只想远离这个大是大非之地,从此伴她粗茶淡饭,消遣余生。”
前头哪怕说起生死冤屈,卫勋神情都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只有当说起邵代柔的时候,额上才有轻微的青筋在动,眼中忽然有温柔的光流动起来,有生命亮起来,有期许生出来,人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皇后是当真愕然了,她没有想到,也没法理解,挑着眼问他道:“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甘愿隐姓埋名?卫家呢,百年卫家的基业,你也不要了?”
“臣愧对列祖列宗,心中实在有亏。”
虽然口中说着惭愧的话,卫勋面上却不见多少愧色,人在鬼门关前晃一遭,想法还不大彻大悟,岂不白瞎了这一趟。
言讫,卫勋不能久留,表完心迹便很快辞将去。待他走后许久,皇后仍坐在案后细想,她一个女人都不会为情所动,更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心甘情愿为一个情字放弃前程的男人。可是卫勋字字情真意切,又容不得她不信。
久久思忖,皇后命人去把纯妃叫来。
宝珠得令时正在悄悄掉眼泪,这几日有关卫勋的风风雨雨满宫飞,她虽不能往前朝去,四处打听也听来了一些。总说女人刻薄,要她说,朝上那些男人阴私刻薄起来,可比女人厉害多了x,心里替邵代柔委屈,心想还好她姐姐不知道,不然要是亲耳听到了这些事这些话,该有多伤心。
听见凤仪宫来人通传,宝珠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把脸重新描了妆,打起精神去面见皇后,想着如今邵代柔只能仰仗她了,她要为救下未来姐夫而尽力。
见了面,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瞧上去很是慈爱和善的一个人,却走不近。
宝珠一如既往地看不透她,就像这次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乌突突提起她姐姐来。
“你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珠不明白,但老老实实有话答话,骄傲道:“我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脑子轱辘一转,心道不好,临了多余添补一句,“只仅次于殿下您一人。”
皇后听得好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小孩儿言语,只淡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听她描述她姐姐的种种美好品德,有多么能干、多么坚韧、多么值得信赖。
自古夸女人,都要往妇德上夸,贤良淑德是最常讲的品德,更甚些便就是贞洁烈妇,仿佛那就是妇人最大的美德、最终的归宿。只是这厢听纯妃赞她姐姐,没有一个字是跟妇德相关的,其实更说到皇后心坎里去。
纯妃本人就不是那花花心肠巧舌如簧的人,当然也有怕身份泄露的缘故,平常话不多,没想到谈论起姐姐来倒是一个字一个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简直没个消停。
皇后今日倒是出奇的有耐心,好的歹的都听着,并不出言打算。
等纯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的时候,皇后才笑了下,若有所思着问:“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
“自然是好的。”宝珠十分自然,“姐姐是天底下待我最好最好的人。”
“噢……”皇后侧目将她窥上一窥,从几上慢悠悠端了茶盏来,瞥她一眼,像是无意中随口一问,“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麻烦,要你姐姐倾尽所有——甚至包括她的性命,来帮你,她会不会?”
“会!”
宝珠毫不迟疑。
“这么确定?”
皇后噙上一抹不知道什么深意的笑,端起盏慢条斯理划着盖,故意说,“人心这种东西,往往走着走着就散了,你还年轻,不见兄弟阋墙、姐妹离心,难道故事听得还少么?”
宝珠从来都算不得是一个性情强硬的人,此刻却想也不想就冒着皇后的话顶了回去:“我姐姐绝对不会那样待我,也不会那样待任何人。”
语气笃定得,像是世上再无第二种可能,根本不必想。
皇后仔细将她盯着睇去,嘴角笑意倒是徐徐刻出更深的纹路。
当初选邵宝珠,并未曾想过这一层,不过是盘算着,若是她听话得用,便抬举她,若是哪日觉得不称手了,随时可以换了她抬举别人,毕竟她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破绽,压根不怕她把皇后抖落出来,只要皇后本人不认,谁能咬定皇后知情?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要重新掂量掂量长短,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卫勋对她姐姐死心塌地,不过正是因为多了她姐姐这一层干系,倒像是非培植她不可了。
朝中可堪一用的武将青黄不接,可以说卫勋是无人可代,只是经此一劫,怕是叫他心灰意冷再无心官场,如果名利左右不了他的心意,那情呢?他都能仅仅为了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相伴一生求到她跟前来,显然是个重情之人。
若邵宝珠就是他的妻妹,若俩姐妹真如一个人一般要好……
退一步说,皇后把邵宝珠留在宫里,相当于握了个得用的把柄在手心里,任卫勋调兵遣将如何能耐,放他自由,倒也不必怕他生怨起事。
至于进一步么……
皇后对皇帝厌烦得紧,早年还要咬牙忍着兜对他,如今确认自己怀不上身孕,反倒彻底得了轻松。她留着邵宝珠,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得个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江山社稷的孩子,以皇帝对邵宝珠的热络,有孩儿是迟早的事。
若是将来坐拥龙椅的是卫勋的亲外甥,他日江山有难,妻妹有求,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不得不感叹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笔太合算的买卖,无心插柳地留下一个邵宝珠,竟多了一张比谁都厉害的底牌留在手里。
皇后目光渐渐幽沉,轻轻笑出声来,忽然万分怜惜地招手叫她近前,体己将她的手牵过来,放在掌心里攥了攥。
这还是皇后头一回对她做出这般亲热的举动,把宝珠惊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见皇后望着她笑着慢慢说道:“你把你姐姐说得那样好,连我也起了好奇心,想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