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直觉就不好,邵代柔没搭理他,捉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小厅里,一把抓住恍恍惚惚的秋娘,严肃问道:“方才他对你说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漏。”
第145章 娘俩
陈王府与施家的亲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甚至,比施十六娘预料的要快上太多,快得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问:“我要陈府小王爷金器二百斤为聘,他竟那么快能筹措周全?”
施夫人却没有半点埋怨女儿狮子大开口的意思,原本施家女儿怎么被厚待都不过分,尤其是才被卫勋退了亲,这番节骨眼上,更要成倍的扬眉吐气才是。
“方才我从你父亲书房里来,你父亲也正嘀咕说怪着呢。咱们家急是应分的,小王爷倒像是比咱们还急。”
施家为什么急?还不是施十六娘已然在家拖成了老姑娘,又一连告吹了两门亲,好不容易盼到一个陈菪,怕拖得连陈菪都反悔。
年龄的事,确实拖成了施十六娘的一块心病,想来想去,她父母的责任恐怕没比卫勋要小多少。
到底还没出嫁,还不到可以当面怪罪父母的时候,施十六娘蛾眉紧蹙,先忍一时,把话头调开:“陈府小王爷如此急迫,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来也怪事,对于跟陈府小王爷结亲这件大喜事,不晓得为什么,施鸿风竟然显得十分犹豫,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死拧着眉头咕哝:“我也没什么凭证,就觉得陈小王爷那人有些邪性,不是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施夫人是没看出来陈菪不简单在哪里,他那个人嘛,名声在外,风评实在是不好,纨绔子弟的臭毛病是一个没落下,可是谁让人天生命好是个王爷呢!人有好赖,肩上爵位跑不了,祖宗留下的金山银山也跑不了。
先前施鸿风从举子里千挑万选择中了个张展,就叫施夫人怎么看怎么不称心,家门低的就是不成就,眼皮子天生就浅,为官之道重在识抬举的道理都不懂,还指望将来能成什么大材?姑娘嫁过去,天天数着几个铜板叮当,什么时候才能回报家中养育之恩。
施夫人拉着施十六娘看了又看,横挑竖瞧,看哪一处都该是往外冒钱的元宝盆,只恼恨那卫勋不识货。想他们施家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闺女,早前还一度以为要废了砸在手里,被退了亲又上了年岁,还想往高门里嫁,只能嫁个半老头子做填房,哪想到峰回路转还能当上陈王妃,也不算埋没了他们这么多年投注的心血。
事到如今,纵使陈王府的亲事里头真有什么猫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施夫人暗暗往下一瘪嘴角,心想刚劝完老的,转头又要来哄小的,“陈府小王爷年纪轻轻就深得陛下器重,可见脑子灵光,还怕没有大好的前程?至于外头的那些个传闻么……位高权重又是年轻俊才,哪个不是那样的?等成了家做了父亲,收了心,慢慢就懂得稳重了。再说,我看你自己也想得很是清楚,不然也不会早早一口应了他,连我们做父母的都是后头听你说才知道。”
“是女儿的过错。”施十六娘垂下脑袋,低声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不是怪你。”喜事当前,施夫人到底是高兴的,怪也像嗔,“只是婚姻大事哪里好儿戏的?纵使对面是王爷,父母之命媒妁之约还是当遵的,不x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成全你的脸面,不叫姑爷将来看轻了你……”
听得越多,施十六娘越是心浮气躁,说来心酸,过去跟卫勋定亲,总归是够齐全了,她得了脸面吗?不过再回头看去,遗憾也带着庆幸,听说卫勋就快要被当街问斩了,她要是如约早早嫁了卫勋,现在岂不是要带着孩子一起发配受苦?
余下便只剩心不在焉的应付,好容易把施夫人送走,说期盼、论得意,都有一些,但是不多,施十六娘本应全心全意做好她的待嫁娘,可她的心意渐渐酝酿得全关注在另一桩事上——
与陈王府的亲事推进得比想象中快太多,想来就这几日,她和陈王府的婚约就会传开消息,张展听说是早晚的事,她闲来无趣用来消遣的棒打鸳鸯小把戏,时间上不剩多少余裕。
亲事在前,再纠缠进去,不是不知道有惹火烧身的可能,偏有一缕不应有的刺激让施十六娘割舍不下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乐趣。
她事事听从父母的安排、处处遵循女戒的教诲,从前是这样,待到嫁作了王妃,更是要活在牌坊上动弹不得。回想她这一生,能够算得上反叛的,统共也就这么一回,谁叫他张展刚刚好撞上来?要是他早前知情识趣认下施家这门亲,早就官运亨通还可享齐人之福,哪至于沦落到现在丢了心上人还要被她戏耍的地步?
——算他倒霉。
于是阖上门来,把先前指派去张家威逼的丫鬟招来问话:“让你去张家那回,你没按我教的跟张展说?”
丫鬟生怕被嫌办事不牢靠,赶忙回道:“说了,全照姑娘的吩咐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想来是火候还不够,还是得逼他一逼,施十六娘摆摆手说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与陈王府议着亲,行事更是要小心着些,也不必要上张家去惹眼惹是非,幸好张展现在是文苑里的香饽饽,夜里大班人抢着请他饮酒作乐,施十六娘使人打探清楚张展今晚要去哪家酒楼消遣,入了夜,只带了两个亲近的丫鬟背着人悄悄离开了施府。
房里酒过三巡,张展起身外出去更衣,走在廊上,扶栏往下看尽轻歌曼舞,酒意在胸中烹出的是止不住的得意,忽然有个声音在后头响起。
“张学士,我家娘子有请。”
故弄玄虚,不用问都知道又是哪位贵人。换作从前,张展是不屑于去攀附的。到了现在,他就更不可能去了,什么主子,架子摆得这般大,还要他去访,没见状元郎都要主动递帖求他赏面入席?
况且还是位娘子,京中高门都是沾亲带故的,他要是去访了,叫施十六娘晓得了可怎么是好。
人虽不打算去,话要说圆,他们这些手里富贵滔天的人,心眼子比针尖还要小,别不妨又得罪了谁。
“替我谢娘子美意,不敢唐突——”张展做模做样抱拳打了个拱,刚要转身离去,把酒眼定一定看去,跟前问话的可不就是帮他给施十六娘传话的那个丫鬟!
酒楼夜里人来人往,酒香弥漫在整栋楼里,摩肩接踵的人不是醉便是忙,谁也没察觉到雅间里什么时候进了人。
慢慢合拢的房门将纷乱的丝竹乐声隔绝在外,仿佛从一个大销金窟窿走出来,又走进另一个深不可测的盘丝洞里去。
一盏丝屏隔开房中人,待绕到屏后看清,张展浑身剧震镇在原地,先前的疑惑变成乍一惊乍一喜,惊骇道:“娘子这是——”
团锦琢花的钿花衫,脚踝还系着一圈金铃铛,一身舞姬打扮的施十六娘在屏后微微欠身。
面对面,两个人各有澎湃。
“都怨我,听父亲的长随说起你今日在这里,因为思念郎君心切,特地来相见一面。家里规矩虽不算大,出门总要有个由头,为了瞒着家里,只能作此打扮,好避开人眼……”施十六娘低眉含羞道,“没有问过你,就自己找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老实说,关于被她擅自打探行踪的这一点,张展心中确实有点不满,好在施十六娘并没有责备他纵情酒色的意思,只是诉说思念,不愧是高门大户教导出来的女儿,颇有正室风范,也就罢了,十分大气躬身拱手道:“娘子所为事出有因,我高兴还来不及。”
施十六娘被教导端重了半辈子,此刻有种连皮囊都换了一身的轻快,实在得趣,忍着好笑强作羞怯问道:“展郎,我这样穿,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一声意料之外的展郎,把张展震得都找不着北,随着面前香气莲步轻移,脚上铃铛也轻盈作响,乱人心扉,还好他记得书里的道理,知道不能因小失大,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谨记分寸,在施十六娘稍稍靠过来时就快速把眼睛撇开,扮作君子相。
单论美色,施十六娘其实比不得秋娘,击穿张展防线的是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一位贵女,为了他,甘愿扮作风尘相,以搏他一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高门又如何?有朝一日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作践!
空气中的酒意醺得张展不醉也醉了,凭他满腹的才学,再加上岳家加持,待他封侯拜相的那日,再回头来一个个清算当初瞧不起他的人。
无尽的力量在他胸中激荡开来,若说张展对施十六娘有情谊,那么这一刻当属最真。
穿这样的衣服、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施十六娘自然是羞耻的,可她竟然从这种几乎算是自甘堕落的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从前她识礼端方,人人夸她,她落得什么好下场?好在老天待她依旧不薄,今夜便是一生圆满日子里一个容她放肆呼吸的缺口,作弄完张展,她仍可好端端做回她仪态万方的王妃。
她脚尖一旋扭开身子,话里带着股轻飘飘的嫉妒:“既然你我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妨将心事坦白。说实话,你跟秋娘子过去的情谊那样深重,始终是我心里一根拔不去的刺。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孰轻孰重。展郎,若是这世上我与她只能留下一个,你究竟选谁?”
一下把张展从醉梦中惊醒过来。俩人私下见面无论怎样出格,反正无人知晓,就算传了出去,也损害不着男人的名声。
但——要他逼死秋娘?
眼前的娘子突然间变了面目,从卖好的舞姬变成了坐镇的神佛,令人生畏,也令人反感,把他从俯瞰一切的天上拽落回会跌跤滚尘的人世间。
还是柔顺的女人好啊……
张展不禁想。
说起温柔体贴的女人,又难免想起秋娘,明明每一步都是自己走下的,回过头来连自己都有些困惑,这一路,到底怎么就跟秋娘走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高崖边上。
起初,秋娘是他人之妻,貌美且风韵,这种诱惑不便放到台面上言说,肖想是人之常情。
后来秋娘跟了他,她全心全意地跟着他,完全没有想过其他可能——这种依附心无疑燃烧了她的美貌,全身心的托付其实是一种无声的逼迫,逼他对她余下的人生负责,他迫于无奈接下她递来的重担,越来越疲惫。
然而那时候,张展是想过要跟秋娘过一生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此坚定不移——现在想想,实在是太过年轻,根本不知一生的代价有多重,才敢轻易许诺。
他当时对秋娘的心意是真的,时过境迁,秋娘已经供不出现在他真正迫切需要的东西,这件事也是真的。
可施十六娘非得逼他,境况此一时彼一时,换了个女人,依旧在逼他。
他不想的,他说不出让秋娘去死的话,他只想慢慢引导,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他还可以脱身,毕竟从头到尾他只是对秋娘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秋娘自己爱怎么想跟他可没有关系。
非要他对秋娘咄咄相逼,跟他亲手杀了秋娘有什么区别?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叮当声急促作响,晃得他心神大乱的金铃圈像是要往脖子上勒,张展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些:“南珠的事,我前日才去找过秋娘,已将其中利害对她一一阐明,等她想清楚,她会知道怎么做。”
施十六娘捕捉到他的冷淡,以及冷淡x之下的抗拒,只觉得游戏又多加了一层趣味,眼珠子在眶里转了转,并不驳他,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颊低下去,“我父亲,他允了。”
张展来前吃过了几轮酒,脑子本就比平常转得慢些,况且脑子里还装着千斤重的东西,一时不敢置信,恍惚着嗯了一声。
“哎呀,当聪明的时候,你又痴了。”施十六娘嗔笑一声,羞臊地双手捧住了面,眼皮子从手指缝隙里俏皮点他一眼,“我们的事呀!父亲他终于点了头。”
张展登时喜出望外:“真的?!”一时就连君子淡雅的架子也忘了端。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这句谎说得施十六娘陡然有些心虚,心虚的心跳却在胸腔中鼓动出真实的刺激鼓点,迫使她张口便顺着往下把谎撒到底,“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什么旁的阻碍都扫清了,我是全心全意地盼着,全看张学士你对我的心意是不是至情至真了。”
张展讷讷张了张口,又闭上,将两道嘴皮子抿得死紧,一如他紧皱的眉。
他依旧很犹豫,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施十六娘的威压下非常艰难地做下抉择。
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以史为镜,古往今来,凡成大事,总要有那么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只能被忍痛舍弃。
见他不再反抗,施十六娘见好就收地收了嘴皮子,再多说恐怕要惹他反感。
毕竟是将做陈王妃的人,怕被其他人发现,差事毕了没敢再在酒楼里逗留,随便应付他几句,便匆匆换了衣裳回到后巷的马车里,赶紧命人盯紧了寡妇母女,但凡有一丁点苗头就要来回报,她只想叫她们尝一尝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罢了,可不想真把秋娘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下半辈子夜里都要发噩梦。
张展亦无心再应付什么酒席,回去落座不过片刻也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辞将去,回到家独自在房中枯坐到后半夜,终于下定了决心,牵马往卫府去了。
去卫府的途中,张展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住在心里头做着建树,给自己留出个有进退余地的借口,若是卫宅门外依旧围着乌泱泱的人,他便什么都不做打道回府,免得沾惹上干系。
可惜老天就连这个理由都没给他,京中虽不宵禁,大半夜聚那么多人也没好事,每日不到傍晚官府便会派人来驱散闹事的人群,各自赶回各家,省得夜里出了岔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冷清清的卫宅大门口,朱门前一地凌乱,张展看着,说不好心里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恍过神来时手里已握住虎口衔环。
夜深了,门房早已歇下,再想隐蔽,也不得不弄出些动静来。
门拔在掌中,却如何都敲不下去,正反复着,后头突然炸起一声熟悉的高声:“我儿!你要干什么!”
不必回身都能听出是谁,张展仍是吓了一吓,大约是心虚的缘故。
他整了整魂,把魄收回肚中,才有条不紊回过身去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张家大娘面色冰冷站在巷子当中的空地上,后头是一顶张家打的软轿子,显然是跟了他一路。
“这个时辰,你来找谁?有什么话,非得上赶着大半夜里说不可?”
“我找邵大嫂子有正事相商,跟母亲没有关系。”张展避开她迎面咄咄的逼问,只顾吩咐抬轿的张家下人,“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们先送母亲回家去。”
张家大娘可没有秋娘那么心软好糊弄,叉起腰就直说道:“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伺候你读书,盼你学成才,想不到你学得满肚子弯弯绕绕,连你老娘都要瞒!上回你说要跟那妖精问几句,你走后她就套了脖子。你究竟做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我问你,你这回三更半夜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回不得头的事情?我儿,你有什么打算,不跟你老娘商量,你糊涂啊!”
张展面上仍是一言不发,他知道他母亲一向厌恶秋娘,于是便在肚里打起了腹稿,盘算着接下来怎样挑拨,先把他母亲敷衍过去。
“你不说,好。那你也不要再认我这个娘,找你那了不起的爹,还有那位万事甩手不管的母亲,你只管认去吧!我这就上皇宫门口去问一问,考中了功名就瞧不上乡下老娘的,算是哪门子的狗屁道理!”
张展心中强压了一夜的心慌终于被字字心惊激了出来,他这个母亲,论泼论横,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就算不提秋娘与施十六娘的事,单论不奉养不尊母亲一条,就简直是天下第一大错,他以后还如何在那帮清官面前立足,要是被哪个闲得发慌的言官多事告上一笔不孝,怕是连官帽都保不住。
断了他的官路,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张展乱了章法,疾步上前搀扶张家大娘的胳膊——不如说是强行扯拽住她更贴切,嘴里劝道:“先回家,回家再说。”
听出他话里有哀求的意思,做娘的顷刻就心软了,任他一路领回了张家。
好在张家大娘脾性强悍,没一心软就忘了正事,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就把房里下人都赶了出去,大有一副不弄清原委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张展本就恼烦的心更是上火,索性也不瞒了,把施十六娘冲他施压的事全部抖落了出来,往圈椅里一坐,愤懑又不甘:“母亲以为儿子当真是那铁石心肠的人不成?是施家不给我路走,那等千金大小姐可是好相与的?说要星星连月亮都不要。她以权势相逼,我除了依从她,还有什么法子?难不成真的弃官不做,回青山县,给人一辈子润笔写信抱憾终身?”
事前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是,张家大娘是看秋娘处处不顺眼,可她还是攥着帕子往桌上用力一拍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那……那可是杀人啊!”
张展面上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苦笑,他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若是再把施十六娘也得罪了,往后要有多大的机缘才能遇上另一个伯乐看中提携?
他垂下头,笑得沉闷苦涩:“我既不想要谁性命,也不愿意得罪施娘子,母亲只顾怪我,要不母亲代我想一想,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张家大娘头晕目眩地抓着桌边坐下来,盯着他瞧了半天,自从上了这繁华京城,和她相依为命半辈子的儿子是越来越陌生。
但她没得选,她的余生是要跟他绑在一起的,他就是她的命根。
“让所有人满意,我还真有一个方子,就看你听不听了。”
“母亲且说来。”
张展头也不抬,嘴上这么敷衍着,其实心中根本没打算过听从。
哪想到,听着听着,竟听得一双招子亮了亮。
朝中要遣使团随西剌国来使回国的事他是知道的,不日就要动身的使团人口又多又杂,给秋娘随便添个什么身份塞进去,伪做一份公函和过所,这些放在过去他不敢想也不会想的难题,以他如今施家姑爷的风光,竟也能有些自己的门路可走。出了关的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就跟施十六娘说秋娘死了,谁能想到要去西剌国查证。
“秋娘愿意放弃一切远走他乡?”他有些迟疑。
张家大娘哎呀一声,拍了胸脯打着包票:“你只消管前头的事情,只要你觉得能成,我就是嘴皮子磨破也要她答应。”
张展把眼瞅着张家大娘,心里犯疑,觉得不像是他母亲能想出来的主意。但也无所谓了,谁害他,他娘都害不着他,她还等着他给她颐养天年呢。
见他半天不语,张家大娘急得蹭一下站起来,又是几声劝:“我儿!法子不好办,总比无端端就担条人命来得强哇!那卖红馆的妖精是听话不假,她闺女多难缠难道你不知道?你无端把手沾上血,她闺女撕不了你,光是阴魂不散缠着也够咱们娘儿俩喝一壶的。何必哪!”
其实张展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过始末,觉得是可行的,便半推半就同意了下来。
一夜未眠的不止是张家母子,张家大娘从张展房里出来,没回自己的屋,先抄了小道去到后巷,见了墙根底下来回踱步的邵代柔。
听见有故意重挫在地上的脚步声x,邵代柔猛一抬头,捉着裙摆几个步子追上去,急切问道:“怎么样?答应了没?”
张家大娘把胳膊一甩,眼角睨着光重重冷哼一声:“我可是全都照你的意思说了,这下可是称了你们娘儿俩的心意?”
照她这么说,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邵代柔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心里安定了一半,望着张家大娘,并不计较对她奇差的态度,十分诚恳地鞠了躬道过谢。
她知道张家大娘宝贝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知道张家大娘一度看不惯秋娘到当街打骂的地步,可是没想到到头来,肯为秋娘说话的,也只有她。
张家大娘没承她的谢,“我是搞不懂,把人送走就是了,非得送到那个什么什么国去干什么?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你也嫌那卖铺的粉头是个累赘,要往远处打发了?”
字眼实在难听,邵代柔再三告诫自己克制,到底还是忍不住为秋娘不平道:“我娘是官定的良家子,就算从前没改籍,她也早已从良多年,你不该这么说她。”
张家大娘哟呵一声,抱着胳膊骂:“粉头就是粉头,卖铺的事做得出,还不许清白的说了?身上要是没那点兜搭人的本事,怎么把我儿迷得五迷三道的。要我帮这个忙,我听得直乐,巴不得趁早把她打发得远远的,一了百了才干净。”
张家大娘一向嘴巴不饶人,连啐带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切跟在青山县的时候像是没有什么分别,又好像有些不值一提的的地方不同了。
要看她做的事,不只听她说的话,连邵代柔看待张家大娘的目光都有所区别。要说她好,她字字带刺骂秋娘骂得最是难听;可要说她坏,除了她,也没人肯多管闲事帮这个大忙。大约人人都是这样复杂的,所以该不较真的时候也别揪细了吧,毕竟没有人是活在别人嘴里的。
于是邵代柔也不跟张家大娘计较骂秋娘的那些污言秽语,回去先跟秋娘把往后的安排交代清楚。
她自己是没有往后了,恐怕只能死在那场地牢的大火里,幸好能顺理成章先把秋娘送走,真好。
这头等着张展那边的安排,期间邵代柔她写了一封信,来回誊抄了好多遍,尽力写出最公正的字体,让秋娘带上信去找毛慧娘。毛慧娘为人心善,兴许能够愿意对秋娘照拂一二。
就算毛慧娘不愿意多揽这摊子事,也不要紧,只要秋娘在途中能找到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全落脚,凭借一手做得吃食的好手艺,就算支个小摊卖些面衣糖饼之类,养活自己应当不是问题。
好在很早之前卫勋就有先见之明,叫邵代柔暗中变卖一些庄子田地。邵代柔不敢声张,慢慢地卖,倒是也攒下了些银钱,全都换成通行宝钞给了秋娘,“带上这些钱傍身,至少下半辈子吃喝是不愁了。千千万万要藏好,不要往外露财,哪怕是使团里的官老爷官娘子们,你也不要尽信。对展官人咱们就是吃了不识人的亏,哪想读书做官的当中也有甘心做耗子屎的。过去的就当他过去,踩过的坑往后别再往里踏就是……”
她像个临要送闺女出远门的老母亲一般絮絮叨叨,飘忽的嗓音透着股遥远的不舍。
秋娘听得心里直打突,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像一阵雾一样消散了似的,拽得死死的,有些发急盯着问她:“那你呢,你也要一起走的,是不是?”
邵代柔愣了个神,勉强笑了下,把她牵到榻边,肩并肩坐下,正好能避开眼神,“娘也知道我们二爷的事情,二爷对我的恩情……说到地老天荒也说不完。他现在有难,我要是撇开他走了,我还做人不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着像是那么个道理,秋娘找不到话反驳,却也觉得不对,一个劲地:“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说母女连心,怕再问下去哪句就要露馅,邵代柔拖了拖她的手,又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骗着她,“这不是没有办法么?你这里是等不了,谁能想到他们明天又要想什么招数来折腾你,所以你先走。等二爷的事有了着落,我就去找你。”
说着话,俩个人都叹了口气。
“你像在给我做娘,我倒像是你生的,一直被你照顾。”秋娘默了半晌,惭愧说道,扭过脖子含泪看了她一眼,“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
“下辈子”三个字,邵代柔光是听着都觉得好累,就这短短一生,都像是活了好几辈子才走到今天,谈不上强撑,也有过欢声笑语,但也确实太累了。
不过都是不必说出来的,不过让听的人徒增伤怀罢了。邵代柔伸手把秋娘脸上焦急的泪花揩掉,哽咽笑着点点头:“若还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娘儿俩。”
第146章 分担
等着张展为秋娘的新身份周转的日子里,邵代柔一日也不得闲,给“宝珠”结的虽是尸骨亲,到底是跟伯府结亲,红事白事都办得一样大,操持累身累心。
一直忙到送假宝珠下葬,邵代柔一向不大喜欢邵公府的清月太太,还是体谅她为人母亲的哀苦,让她扮作个邵家的管事媳妇,一道去送邵俪落了地穴。
丧事一起接一起,“宝珠”的灵还没撤,邵代柔又忙着张罗起了秋娘的丧。
好在,秋娘的“死”,比起宝珠轰轰烈烈办足了七天七夜的“死”,要简单太多。
也不知道张展如今是当真官运亨通大把人要巴结,还是他实在太着急赶着要做他的施家女婿,想像扔掉什么垃圾一样赶紧把往事丢掉,这不,没几日就把崭新的过所办结了下来。一个膳房里的女官,回娘家时生急病死了,怕死在家里惹宫里怪罪,正好,收了银子,让秋娘顶了她的缸。
反正邵代柔是听得心惊的,堂堂女官,他们说替就敢替。不过日后闹出再大的乱子也跟秋娘没有关系了,等出了京城,山高皇帝远,秋娘脱离队伍,追责也追不到她身上,谁卖的闺女谁倒霉去吧。
秋娘没有夫家,也不是谁家未出阁的女儿,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亲人就是邵代柔。邵代柔作主往官府报了丧销了籍,再打发人往金陵娘家去了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自打把姑娘卖进勾阑就是当世上再没这个人。
他们给秋娘编了个因情投井的故事,说是捞起来后怕引起疫病,转日就烧了。不晓得张展在官府里走的谁的门路调停,总之官府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下来,没细揪,黑笔一勾,从此世上再没了秋娘子这个人。
送走秋娘也是杜春山帮的忙,他有个相熟的同乡在城防,趁着刚开城门正乱的时候,把秋娘往前往西剌国的先行使团里塞了进去。
余生剩下的便是像等着死亡降临一样等着卫勋的消息,以为还要磨上三五个月,结果日子快得叫人惶然,街上还没人开始裁春末的轻衫,邵代柔就等来了三日后要提卫勋最后一次过堂的信。
当然能猜到绝不会是什么好信,还是抱着一丝期望问:“那是什么意思啊?不是已经进宫受过一轮审问的苦,怎么还要审的?”
被她当作救命稻草一般紧抓着问的人是杜春山。
两人原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结不成夫妻罢了,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再加上杜春山因为没敢在陈府小王爷面前保下她一直心存愧疚,总想要弥补一二,他到底是公门中人,再是官职低微,消息总归能听得比外头来的要早些。
杜春山揣着不忍告诉她:“大概就是……就是要宣判处决了。”
邵代柔霎时白了脸,“不可能吧,不是还要过堂审人呢?”
杜春山轻微地把头摇了摇,低声说:“怕是都不会有机会容卫将军开口。”
邵代柔一下便瘫坐在地上,讷讷说不出话来,只能日日夜夜祷告,她是不信这些的,什么神什么佛都拜了,只求皇后能心软帮上卫勋一把。
转头迈进了春日末尾,皇帝大概实在迫不及待,甚至都等不及秋后问斩的老例,到了最后一天,有人来接邵代柔往牢里去,送卫勋最后一程。
她有多迟钝呢,临到这一天了,她才意识到,皇后要她放火烧大牢,也是这一天的事情。
说熟x没来过几次,说不熟,她心里时时刻刻都描画着牢里的模样。外头是白天是黑夜都影响不了这一方地下的世界,走在里头,人全然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处处是看不清的迷阵,不知道死后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景象。
卫勋还穿着进宫受审时的那一身,不长不短的一段时日,他清瘦了整整一圈,垂在他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松垮。邵代柔心疼不已,给他带了一身新裁的浮光锦的袍子来,要伺候他换上。
“我自己来。”
卫勋本就不习惯要人服侍,何况从未拿她看低一等看待,便伸手去接。
其实这时候哪还要顾得什么男女大防,邵代柔心事重重压根没往那边想,啪一下往他手背上拍了下,故意呲牙凶道:“你不要动!穿个衣裳都不许,待会儿我还要替你梳洗,你岂不是要飞到天上去。”
“嘁。”
陈菪臭着张脸在外头过道里守着,满脸厌烦,不知道守个什么劲儿。
人在屋檐下,邵代柔转过身去,不得不低头求他:“小王爷能不能叫人打盆热水来,我好伺候我们二爷梳洗。”
陈菪本可以不搭理,偏要堵她话:“都死到临头了,还讲究给谁看?”
“到底是个大日子,最是要讲究体面的。还请小王爷通融一二——”
卫勋不要看她对陈菪低声下气,眼色骤然冷淡下来,对陈菪说:“小王爷还是先往法场去调拨为好。就这么放心我,不怕生乱?”
“啧!”
陈菪最讨厌卫勋这一副态度,死到临头了也不知道服软,凭什么?忠君?忠哪个君?他有什么比不上龙椅上那个昏庸愚昧的皇帝?
他恨得牙痒,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重复着卫勋方才说的话,的确尚有卫家军旧部分散在京里各处,除了没能将卫勋收服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有点太顺利了,反倒叫人无端心神不宁起来。
问斩卫勋,皇帝亲自监斩,全程一手经办的陈菪也脱不开身。
就算皇帝不提,陈菪自己也是打算在场的,如果卫勋不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是要亲眼看着卫勋断气来得稳妥。
思及此,陈菪决心先去法场盯着守备,提防有卫家军的旧部生乱。
手下踟蹰追在后面,唤了声小王爷,“那热水是给还是不给……”
陈菪是不大想回头的,偏鬼使神差回头将牢房里二人睃了一眼,看她心甘情愿下大牢给一个将死囚徒梳洗打扮,连笑带着泪,眼里脉脉情谊是半点也不遮掩了。
当下陈菪更是心烦意乱,但不打算去追究这点不详预兆的所以然,折了卫勋,他只是折损了收益,并没有损失,于是胡乱点了下头,余光瞥邵代柔一眼,非要诡谲阴损她一句:“给呗,反正就这辈子最后一回,回头再想洗也洗不上了。”
邵代柔并没有听清他话里说的什么,卫勋擦身站在她跟前把外头人都挡了开。
陈菪走了,邵代柔也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狱卒打来热水——实际实在算不得是热水,至多冻得是摸着不扎手的程度,不过也没条件较真,邵代柔一点点给卫勋净过面,又洗了头发。
他那么高,为了方便她,只得坐在地上。邵代柔轻轻托着他的脑袋,她自问并不算一个多温存的女人,此刻却有止不住的温柔从掌心里流淌出来,她忍不住抬手去抚一抚他日渐清减的下颌,把滴在他脸颊上的泪擦去。
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两个人之间,卫勋无疑是更强的一方,他出身不凡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名扬四海。
邵代柔呢,弱势了些,不断从这一重困境挣扎脱身,又陷到那一重困境里去碰得鼻青脸肿。
然而在如此分明的强弱界限之外,他欣赏她的坚强与冲劲,她接纳了他的力所不能及,彼此深深照见,彼此亦能与彼此的缺憾和解,这才最终成就了一段关系的圆满。
狭窄的气窗勉强挤进来几丝乍暖还寒的春风,说不清是出于本意还是被意外胁迫,也许因为命运本身就是错综复杂的,卫勋心想,他已经错过了梨花飘落雪,眼见着也要错过雨水养海棠,本可以与她共享的一整个美好春日的光阴犹如虚度。
残灯疏风难免滚出愁来,本可以有却被虚枉蹉跎掉的幸福叫卫勋不知不觉深叹一口气:“已是一半春休。”
邵代柔在身后替他梳着头发,歪过脑袋问:“啊?你说什么?”
卫勋扭回头凝望她,见她两只眼睛熏得红通通的,心中愧对于她,岑寂里还掺杂了点点期望,但他此刻只能保持沉默,陈菪留了四个人在边上盯着,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会彻底毁坏皇后的计划。
邵代柔手里举着月牙梳,一下一下往下顺着发丝,突然间想起出嫁前喜婆梳头时连说带唱的一大段话,什么梳到头举案齐眉又是什么梳到底儿孙满堂的,她记不清了,只觉得眼泪一下就滚落下两行来,对他的肩拍捶几下,
“你说话归说话,别乱动呀!仔细给你扎偏了,到了路上,人家笑话你说‘哎呀还是战神呢,连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才要哭去!”
她连哭带笑还声情并茂地比划,任这世间再是渺茫变迁,也要惹得卫勋发笑了。
他对她放纵的拍打听之任之,冲她抱歉地笑了笑,听她的话把身子坐回去,嘴边含着淡笑,说好却说得凝重,“你梳吧,我不再动。”
“这还差不多。要不是我,都不晓得谁要管你……”
邵代柔嘴上骂骂咧咧把话说得泼辣,动作却很温柔,手轻轻拢着他的头发,就连带来的体温都是淡淡的,与他的体温交错在一起,拿放间,所有浮沉的过往都将化作对未来同度余生的希冀,等待他的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向死而生,好在还有将来。
一个时辰后,他会被押往刑场,直到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会有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出山求情,其中还有一位是皇帝年少时的老师。
对于卫勋的死,皇帝势必不可能松口,但为了宽几位老大人的心,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皇帝是要做明君的,他要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管他卫勋在世间究竟是忠臣佞臣,想杀便杀了,用不着搭这么大一出戏来。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皇帝下不来台,再由皇后的叔父出面调和,最终结果是当街斩首换酌两卮鸩酒,赐卫勋体面一死,留个全尸。
鸩酒早已被皇后的人从中动过手脚,饮之令人假死半日,从明日醒转来后的那一刻起、每一刻起,他要她把她的余生都托付给他,也把他的余生都交由她支配,不会再错过和她共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只是造化弄人,明明两个人的心是向往着要贴在一起的,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牢里太局促,要什么没什么,邵代柔尽力替他料理得干净体面,幸好卫勋原本就不是全靠华服首饰才能衬托身份的贵公子那一类,纵使瘦了一圈,他自身的气度依旧是最好的装点。
清理完毕,她收了东西,另拎了个竹篮子来,是她从卫府里带来的饭食,都说是吃饱饭了好上路,最后一餐,鲍参翅肚看着都像是沙石泥土,叫人丢胃口。
将饭菜摆好,她突然犹犹豫豫回头瞄了他一眼,嘴里打了个磕巴,整个人都局促起来,说对了,“没问过你的意思,我请兰妈妈领着我,去将你父母兄长的牌位请了出来——”
未经允许便擅动人家家中长辈灵位,换个人恐怕现在都该大打出手了,她知道卫勋不会,但她不想他不高兴,忙忙叨叨地试图解释道:“借我八十个胆子我也不该的,我是记得你说过不看重这些,我才敢……我就是觉得,像今天这样大的事情,总是要告诉他们一声,省得晚点他们跟你碰上面,算算日子不对,还该有好几十年呢,他们嫌你不争气,上手收拾你。”
她抬手蹭蹭脸,又拽拽衣角,余光闪躲着悄悄觑他,满脸做错事了的别扭表情。
卫勋蓦地有些惊讶,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并不想计较,边上还有陈菪的人,他更不可能多问让她作难,轻点颔首道:“我母亲打人确实非常疼。”
邵代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瞄见眼前牌位,又觉得不大好,赶忙把笑收回去,不忘感激地冲卫勋探一眼,她知道的,他是在替她解围。
把地上的烂稻草拨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解了盖篮x子的布抖开铺上去,恭恭敬敬把三块牌位小心一一摆在布上头。
卫勋感觉她此举有异,察觉出她态度回避,只能由着她张罗,只是越看心中疑问越深,奈何不便问,他若是问了,当着陈菪手下的面,她还要编话来应对,一个不留神怕是要给她招来祸端。
邵代柔原本蹲着,把香炉之类的祭品码好,刚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卫勋牵住她的手,目含疑虑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卫勋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当然从前也有过,但那回是他吃醉了酒,作不得数。
这次是不一样的,卫勋一双眼睛清清楚楚注视着她,眼眶里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无尽的牵挂之下,还有好多说不出不可说的复杂情愫。
邵代柔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而用力地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青山县最初与他相识的时候,他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到她面前,把她从泥潭中领了出去。
那时的卫勋在她眼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太过理想的人不可能是爱,只是心里的渴望投出去的幻象,恰巧被他承接住了而已。
唯有在看清一个人的局限与脆弱之后,感觉到的不是嫌弃,而是揪得把心都拧住的心疼,不理解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卓越如此努力上天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不顾自己是否有余力,也不去计较他能不能知道、会不会感恩,只希望能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都好。
她望着卫勋,因为知道是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面,感情汹涌得像是决堤的波涛,但她是笃定的,她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湍急击岸的壮烈情感之下,心又稳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今日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牌位又是祭坛,就为了名正言顺以点香的名义把两个火折子捎带进来,硫磺、硝石、松香,每一样气味都很大,掩盖是掩盖不住的。
可惜这趟只带了两坛子酒进来,说了是祭酒,再多了怕引人生疑。可她进来了才后知后觉想起,牢里阴冷更甚外头,就她这点酒泼撒下去,就是点了火星子恐怕也不大好燃……好在满地都铺着干草,连片的隔栏也全是木头的,要是侥幸能点燃,烧起来应该是很快的吧……
邵代柔愁眉苦脸四处张望,愁着愁着竟然想发笑,她想她这个人真的是一生都莽莽撞撞的,成不了大气候,就连皇后交办火烧大牢这样的大事,她也不说事前想出个周密的计划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也想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吧,以为自己有得选,到头来回头看看,不过是被推着走一步看一步,稀里糊涂的,走运能求得一个误打误撞,不走运也没辙。
不过就这样吧,若是能帮到卫勋,哪怕能换得皇后裁夺间的一瞬迟疑,都是好的。若是皇后嫌她差事办砸了,或是打一开始就没有伸援手的打算,那邵代柔也没有办法,只好奔着与卫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目的去,前后脚死的,黄泉路上总能陪着他走一段吧。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万一到了地下遇到了李沧,该怎么办呢?她是毫不迟疑,就怕让卫勋为难,他那么讲道义的一个人,怕是又要搞他默默退出成全兄嫂的那一套了。
但是这回她可再不可能依他了,做人要被条条框框困住,要是死了还不能把卫勋长长久久绑在身边,那她可不是枉做了一回鬼。
第147章 眷顾
即便是生死在前,最后一面依旧是极为短暂的。
不舍因为短暂而漫长,可惜再多的不舍也无济于事,到了要最后分别的时刻,邵代柔早已泣不成声,不断摇着脑袋哭:“我不能去送,要我亲眼看着你走,叫我将来怎么往下活呢。”
刀最终是落不到卫勋脖子上的,鸩酒也是假的,可邵代柔不会知道,要她直面刀起刀落的大悲,再迎来刀下留人的大喜,不断被回来撕扯的结果并不是好的,还要她承受看他饮下毒酒那一刻的心痛,太残忍,实在没有必要。
他们还有来日方长,她不知道,他是清楚的。卫勋沉寂地看着她满脸的泪,因为没能找到机会告诉她实情而愧疚,因此宽慰的话也只能显得徒劳:“别难过,情况没有那么糟。”
为了宽他的心,邵代柔一边流泪一边笑着点头,她从卫勋身上感觉不到对死亡的恐惧,她能感觉到他的平静,甚至好像还有一些期待,为什么呢?他是觉得终于能够解脱了吗?
她的委屈没有写在脸上,而是写在心里,卫勋心中的担忧愈来愈盛,甚至有点开始慌起来,一再道:“答应我,你不会做任何傻事。”
邵代柔磕巴一下,手指无措地揪住衣摆,不敢与他能轻易窥探的目光对视,两只眼睛闪烁着低下去,“我……”
卫勋心下不详地一纵,正要说话——
“时辰到了!”
牢外虎视眈眈看了许久的人掐断二人最后的时光,胳膊无情一抬,“卫将军,请上路吧。”
卫勋一瞬不瞬盯着邵代柔,困惑和不安被方才她躲闪的目光拉放至最大。
没留给他问话的时机,外头又是迭声催促:“您别耽搁自己走吧,最后一程,咱们动手让您失了体面。”
先礼后兵已算是给全了面子,话音刚落,几个人便立刻进来一拥而上,要押着他往外去了。
卫勋满心疑心回头,紧紧皱起的眉眼十分严肃,看起来简直有些锋利,他嘴上比划着口型,几乎是告诫的模样,说的是:“答应我。”
邵代柔抹着泪不说话,就这一点,她没法答应他——等以后吧,等到死后再相见,她再对他解释,索要他的宽恕。
“还傻愣着看什么?走啊!还想在牢里过下半辈子?”
直到被啐了一句,脚下被搡得两个趔趄,她才回过神来,去看说话的人。
来人是什么身份职务,她是分不清的,一律只管叫官爷准没错,邵代柔苦苦哀求着:“您给通融通融,让我且留一程子。我们二爷这回去了,我想收好他最后用过的这些东西,回头在坟前给他烧下去,他好在下面有东西使,不叫鬼差为难他,要他给孝敬。”
要收什么?拢共就是些碗碟,还有几件衣服,卫家再落败,也不至于连这些东西都要稀图。管营啧一声,拿着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目光扫着她。
邵代柔只顾举着胳膊嗷嗷哭:“您别瞧就是碗碟,都是以往二爷在家里用惯了的东西,不然我也不会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带过来。换了其他的,万一他在底下使得不顺手,托梦来怪我,我哪里有面皮见他……”
她面上哭着,手上去拉管营的衣裳,用了大力气揪扯,拽得布料都坏了形状。
“一边去!别跟老子来这套鬼把戏!”管营心疼新裁的衣裳,往后退一大步,抬嘴就骂。
“我们二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连这点小事都没能为他做好,我——我我我——”邵代柔更是嚎啕大哭,撒了手,左右瞪一眼满是脏污的墙壁,作势要撞,“我还不如一头在墙上撞死算了!索性下去陪他!呜呜呜呜……”
她越嚎越大声,管营被她嚎得耳朵生疼,不过这点损失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陈府小王爷的态度。
自然了,小王爷的打算也不必样样告诉他们这些人,揣度上意是做人手下的职责。横竖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尽管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小王爷不想让她死,否则她早就死八百回了,还等得着现在在这儿咋咋呼呼。
管营把她从头到脚睃一道,一个妇道人家,瘦得跟什么似的,料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来,反正最叫人摸不准喜怒的小王爷走了,小王爷一走,兵马司的人也跟着撤了,正好廷尉也不在,管营差拨们自然乐得去吃口茶躲个懒。
眼见邵代柔往前走几步还要跟他纠缠,管营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随你,“反正别给我死里头,触我霉头。你要收什么,动作快点,少墨迹!”
说着,背过身召着底下的差拔们一齐,张罗去开局赌几个角子,几个人骂骂咧咧走远了。
邵代柔一直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待到听见有回声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远了,她收了五分真五分假的眼泪,扒在栏杆里往外探了探眼睛,确定没人再留心这里,喘了口气,说不好心是沉了下去还是提了起来。
她先抬盆,把给卫勋擦洗的水往气窗外头泼了个干干净净,免得稍后被用来扑火,然后转了几圈x,找了个最背风的墙根,把最干燥的干草收成一捆,铺在木头栏杆底下。
从卫家带来的火折子是贵人们才能用上的上等货色,然而即便如此,依旧像她先前所想的那样,地牢里湿潮阴冷,想要大片烧起来并不容易,她不得不忍着被灰烟熏出的眼泪四处点火。
牢里闷,能通风的不过几扇窄小的气窗,火的势头还没来得及蹿高铺大,先就有滚滚浓烟四起,肺管子里呛得像是有火星子在燎,邵代柔被呛得连声咳嗽,捂着嘴往后退去,一个不妨跌了个大跟头,屁股和腰摔得痛,痛得她龇牙咧嘴。
“干什么!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错乱的脚步声匆匆从后头过来,管营一把将邵代柔从地上拎起来,一看果真是她在捣鬼,气从中来,恨得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痛骂啐道:“你这臭娘儿们!”
邵代柔本就哭得骨头都软了,专心等着死亡降临的心也是破碎恍神的,被厚厚一巴掌猛地结结实实抽在脸上,脚下一下没立稳,竟当场晕了过去。
眼前落黑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墙角有飞虫试图穿越蛛网,被蛛网一把网罗,蜘蛛飞快向飞虫移动过去,想饱餐一顿,却没料到全都被猝然蹿高的火苗吞噬。
也许这世间人人都是网中之物,区别只是能不能看得见头顶那张永远逃不出的网。
邵代柔忽然想起和卫勋初识的那一年,也是一场白事,世间万事好像跟死人就脱不了干系,一次守灵后,卫勋送她回李家老宅,那夜是星疏也无月,天地之间的唯一亮光是他手里的一盏灯笼,她跟在他身后走,一步一步地,离荧荧火光越来越近。
只有最被命运眷顾的人,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快扑火!快扑火!”
“差拨呢?!放老子们出去!囚犯不是人吗?!”
“闭他妈嘴!几时轮到你张嘴!滚!”
“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水来!”
“嗷嗷嗷水水水水水——”
浓烟四起,光线昏暗,狭窄的走道容不下太多急乱的人经过,众人分辨不清火势大小,狱卒犯人皆是乱作鸡飞狗跳一团。
犹嫌不够乱似的,除了不知何时归了陈府小王爷麾下的兵马司,突兀兀又冲进来另一拨人马。
来人领头的是防隅军总甲,还未下马便口气不善:“我倒不晓得,大牢何时归了你兵马司辖下?”
还弄不清状况,可不妨碍兵马司指挥使嗅出来者不善的意图,也冷淡回话道:“我兵马司统管京中防务,既然大牢犯水火盗贼,我为何管不得?”
既然要就事论事,那就都就事论事,本来职责就有重叠,有话题可讲。
“你兵马司管好捕务就行,京中火禁皆是我防隅军职责,扑救、救护、抢财,皆该我管,无论何处。”
“你——”
当真该管事的大牢廷尉闻讯赶来,站在两匹高头骏马当中张着两条大胳膊,左右为难,“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这……这这这……息怒!都息怒哇!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兵马司指挥是陈府小王爷的心腹,一边防隅军总甲是皇后的亲侄子,他区区一个廷尉,该怎么劝,能怎么劝,只能两头和稀泥,等着事情自己过去,“要不咱们先灭火,先灭火要紧,其他的慢慢再论,可好哇?”
确实得先将火头扑灭,奈何谁都不服谁,两拨人来回拉扯,互相使绊子,原本早就能扑灭的小小火情,竟越烧越旺。
等几班人马纠葛下终于扑灭了火,最底下一层都被烧得差不多了,防隅军在清点伤员,差拔且不说,囚犯是一个都不能放过的。
这自然是皇后的吩咐。
金身案陈菪给卫勋编造罪责如此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个过去无人在意的纨绔公子背地里不知编造了多少冤假错案。皇后要他们先把牢里的犯人都把控住,后头再慢慢一一排查。
而迟迟赶至的京师府尹比廷尉还要为难,配合怕得罪陈府小王爷,不配合更怕得罪皇后,他一早便分头差人去刑部和大理寺请人,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见回应,于是这厢只得磨磨蹭蹭应承着,与廷尉在后头一道站干岸。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些伤员,手脚全都用锁链捆成一条,兵马司指挥使看来看去,肚中愈发生疑。
好端端的,又不似秋冬那般天干物燥,大牢怎么会突然走水?又怎么会那么巧,防隅军囤驻地本不在此,怎么就能撞个正着?
更重要的是,今朝来送别卫勋的那个女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说来最蹊跷的就是这个,不早不晚,偏偏就在她进来后起了火。
指挥使把地上的女囚一个个拎起来,粗暴揩去女囚脸上糊的黑灰,一壁问手下:“有没有见着今日来见卫勋的那个女人?”
“指挥使,会不会是报复?”
副指挥使觉得是报复,兴许是见卫勋在劫难逃,反正她一个女人家以后也独自活不下去,干脆烧了大牢,让所有人都给卫勋陪葬。
指挥使皱眉睇他一眼,没搭腔,仍是俯身一个一个人仔细搜罗过去。
防隅军这次又很给脸面了,问清楚他要找的人是谁,知道底下第二层就关押卫勋一人,便告诉他说,在那一层找到了个人。
“死了?!”指挥使蓦地定了定,“你该不是想告诉我,所有的管营和犯人全都活着,单她一个人死了?”
防隅军总甲回过头笑笑,“她命不好,就她一个被困在火势最大的地方,喏,你不是在找?那个就是。”
一抬头,正从大牢里头抬出来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首,别说男女,连是不是人都莫辨,就是把阴曹地府里的牛头马面请来,恐怕也分不清生死簿划对了没有。
查验不出任何东西,兵马司指挥使正恨得牙痒,突然有来传宫中旨意,责兵马司守务不力,自防隅军撤出后,大牢即日起暂不归大理寺管辖,特设工巡局接管大牢。
旨意一刻不早一刻不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在这里似的。
要不怎么说廷尉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俊杰呢,眼瞧风向似乎有变,总归要靠一头,眼一闭牙一咬,毫不迟疑接了旨转投向皇后一派。
这下指挥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闹了一圈,今日的乱子是明晃晃冲着陈王府来的。
可惜法场那边像是生了什么变数,到底是皇帝亲临,自然是帝王安危更为要紧,把里里外外围得跟铁桶一样,想给小王爷递消息竟也递不进去。
不光没守住大牢,连邵代柔都死了,兵马司诸人脸上愁云惨雾一片,不知该如何向小王爷交代。
*
法场的景象稍稍不同,以往能凑近围观热闹的百姓们被长枪长刀远远格开,倒是正好在卫勋身后腾出一大片空地来,几位古稀肱骨长跪于场前,身后是集几位老臣之力拼出的一副百字血书。
看着年少时的恩师老泪纵横跪在面前高声求刀下留人,泣至痛及心扉处,因年事已高,难免一副颤颤巍巍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就连皇帝本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是情归情,罪归罪,真罪假罪都一样,赦免是绝不可能赦免的。
重重喜怒都围绕着卫勋展开,然而他本人的心思却全不在这里,他的疑问在远方的大牢底下,不知道邵代柔今日的异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赖于皇后的设计,诸方人士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环扣一环的,终是将人头点地不得全尸的刑罚撤了,换成金杯盏里满满一杯鸩酒,能留个囫囵尸身。
不用假他人手,卫勋不作挣扎,抬手从盘里拿过金盏,一仰而尽,既然无可转圜,只求这场戏早些落幕,他赶着要去见他的人。
往事似烟,前尘如梦,擂鼓的胸膛往喉咙口激出一口鲜血,逐渐朦胧的视野里晃动的春景如许,旧景恰似旧年春,更似雨露新。
心里念着伊人相思,卫勋眼中含笑,前后几下摇晃,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满地沙土,忽然想起与她初见时那个飘雪的深冬。
终于,卫氏一门百年的恩怨成败,也一并终了在混杂了尘的血泊当中,世间再无斩|马刀——
作者有话说:其实兵马司、防隅军、工巡局全都不是一个朝代的东西,管他呢都用上嘿嘿。
这么磨蹭这么磨叽的一个故事,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包容我的慢,我给x大家磕一个助助兴!
然后下一章就完结了哦,我在纠结要不要写几章之后的番外,因为正文里男女主的相处实在不太多,也想交代一下其他几个角色的结局,有人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