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檀音坐享她母后的种种谋算被点破, 脸上一片赤红。
她少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可在王姑娘手里这是第几回了?
如今心神狼狈, 分明王姑娘才是那个骑驴找马,没有为了大师兄坚定拒绝永逸的人,到头来不体面的反而成了她宋檀音。
她在王凌波这里节节败退,早已缺了三分底气,便忍不住迁怒自己侄子。
宋檀音抬头,柳眉蹙起:“永逸你若还认我这个姑姑,就给我闭嘴。”
“姑姑。”宋永逸轻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分明血缘至亲,宋檀因却只觉这称谓从永逸嘴里出来,如同被裹了层寒冰。
宋永逸哂笑一声, 似是服了软, 重起了个话题道:“姑姑此次回来可带了灵果?月惜那丫头最是喜欢了。”
宋檀音愣了一下才想起月惜是谁, 是她兄长的孙女, 是她嫡亲的侄孙女。
父皇去后登上皇位的并非她兄长,而是她拜入仙门后母亲才诞下的幼弟, 其中缘由宋檀音并非一无所知。
长兄个性独断,有主见有抱负, 不是母后瞩意的皇帝。
夺嫡失败后,兄长便郁郁而终, 然兄长一脉到底也是母后的至亲, 因此并不受薄待。
尤其月惜, 虽然差着辈分,却自小在宫中同永逸一起长大,宋檀音虽鲜少回来,对其倒也不像对其他宗室一般陌生。
听宋永逸替小辈讨东西, 宋檀音也收了脸上的愠怒,借着台阶笑道:“自然是带了的,稍后我便分一分,让人送到各处。”
宋檀音嘴里还念叨着新寻到的灵果,没注意到走在她前面的宋永逸神色。
王凌波慢悠悠赘在这对姑侄身后,没出声打扰。
月惜郡主,她记得今年初已经没了,死得不算声势浩大,淳京的贵人圈子里议论了几天便没了声息。
闲聊间三人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早已备好了晚膳,见三人到来满脸带笑。
尤其见用膳期间,宋永逸与王凌波说话间已颇为熟稔,眼下更是满意。
直到宋檀音取出灵果,让太皇太后遣宫女派发,又特地提起:“我记得月惜最喜欢这些稀奇零嘴,每样多给她一份。”
温太皇太后眸色一厉,扫了眼宋永逸,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好,我让玉和分一分,各家各府都送上一份。”
又招来宫女将那些灵果带了下去。
宋檀音对凡俗里的亲人其实并无多少情分,山中数百年,如今活着的人多是她的小辈,数年难得见一面,便是有那血缘近的,嘴上欢喜亲近,却并不入心。
这也不能怪她凉薄,若每个亲人都放在心里,对方的生老病死且忧虑不过来。
每逢回京的时候见一见,随手散点物什做做面子便是,她如此,温太皇太后也不会轻易拿族人亲眷的事扰她的心。
因此知道宋永逸故意讽刺捉弄,心中不悦,却也并未揭穿。
总归是不重要的。
因此看着宋檀因随手打发几个灵果,便心安理得又将亲侄女抛在脑后,他只觉眼前讽刺。
不过仗着王凌波在场,太皇太后不方便清算,他也有些得寸进尺。
对太皇太后道:“今日拜访王氏,得知王姑娘家中长辈好茶,母后宫中不是得了些上乘好茶?不若赐一些下去。”
温太皇太后再是想收拾皇帝,也乐见他办事殷切,好早日与王氏女成了好事。
便笑着吩咐玉和道:“你去安排吧,各样好茶都挑些。”
玉和屈膝应是,便下去了。
经过王凌波时,玉和的视线似是不经意般落在她身上。
此时的王凌波已然放下了碗筷,端了一盏茶细细品着,闲着的左手手指轻叩,不成规律。
玉和眸光一闪,出了殿门后动作便快了几分,原本只待明早派人赏赐,此时却是迅速打点包好,趁着宫中还未落锁便派人将赏赐派了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便没有分开了,虽则青楼晚上才开业,但白日就得开始守在这里。
他们一行低调到来,未惊动任何人,径自进入了已经布置好的雅座,从这里一眼便可纵观门口大堂,还有当中那长宽几丈有余的舞台。
先前的盘查搅得青楼败乱不堪,如今仓促复业,此时数十人手在楼中来去忙碌,有监察阁的修士昨晚便守在这里,以防魔修混淆入内。
赵离弦从入楼开始,神识便覆盖蔓延至周围十里,尚未发现有何异常。
一行人干坐着等也无聊,王凌波便挑起了话头。
问赵离弦:“你们准备如何瓮中捉鳖?”
赵离弦道:“放心吧,我昨日已布下法阵,将我所绘的创世图覆于此楼中,若魔修当真敢来,只要踏进这里一步,莫说逃出去,便是生死也不由己。”
荣端皱了皱眉,这计划虽简单粗暴,但赖以大师兄的修为,可谓是万无一失,唯一要当心的就是风声走漏,魔修识破不肯入瓮。
这般重要的秘密,怎的告诉这个只能凭添风险的凡女?
可一想到首宗之战大师兄尚且敢放手让这凡女试手,心中再是不满也没敢开口。
谁想王凌波反倒是对这个计划不满意了。
她轻笑摇了摇头:“神君做事还是如此粗糙,若此地真的有圣令残灵,那便机会难得,与寻常正魔交锋不同,该费些心思的。”
赵离弦也不是第一次做事敷衍被她点破了,心中并无不悦,顺手就又把事扔给了她。
“那依你之见我们还需做些什么?”
王凌波:“此时敌暗我明,且魔修明知陷阱必定有求援,虽隐匿在人界的高阶魔修不轻易出动,但难保这次不会为了圣令残灵冒险。”
“若修为与神君相当,甚至略高于你,便是占不了便宜,要守住秘密逃离你的创世图阵却不算难。”
赵离弦有炼虚越级胜合体的战绩在,魔修仓促间招来高手成功反扑倒是不可能,但见势不对,诛杀可能泄密的自己人,守住可能是魔尊的人选名单还是不难。
王凌波道:“因此不能布下阵法便高枕无忧,还得在魔修察觉自己暴露前先一步识破对方。”
“既然神君已经叠下了创世图,不妨在这几处多布下一层幻术。”她指了指不起眼的几个地方。
“凡人没有灵力,不知眼前几何,修士再怎么伪装也会起反应,但这几处的异常并不是惹人起疑,这样便杜绝了魔修利用法器隔绝神君神识的可能……”
王凌波一条条交代,将这请君入瓮的计划布置得滴水不漏,听得荣端几人越来越汗颜。
与之相比他们的计划显得粗糙又傲慢,大师兄凡事不在乎也就罢了,他们三人可是出来避风头的。
若是能把魔尊候选的名单弄到手,那便是大功一件,回剑宗也是扬眉吐气。
于是三人也顾不得受王凌波支使的屈辱,按她安排的布置起来,自然王凌淮也没有闲着。
雅间里就只剩下赵离弦和王凌波,赵离弦得坐镇阵眼,随时操控创世图法阵,不能离开。
这样一来唯一闲下来的就是王凌波,好在她早已习惯了跟赵离弦相处时各做各的事。
因此漫不经心的掏出几册账本看了起来。
赵离弦平日并不关心她做什么,但看到她手里的纸质账本,还是介意起来,因为那并不是饮羽峰的东西。
便问:“你在看什么?”
王凌波晃了晃手里的账本:“家里的一些生意。”
赵离弦皱眉:“王氏是没人了?你入了仙门还得替家族算账。”
王凌波不以为意:“最近两年雍城到淳京的商道不好走,原本打点通了的路子,上面换了人,又开始极尽盘剥。”
“温太皇太后既然欲将淳帝舍给我,自然得趁机好好利用。”
第52章
听她这么说, 赵离弦当即有些不想谈论这个了。
说起温太皇太后的利诱交易,淳帝的倾力追求, 总让赵离弦心中不悦。
他并非不明白王凌波是个极有主见且坚定的人,也深知她的志向不在红尘利禄,可在此事上与皇室的拉扯总让他无端心生焦虑。
她志不在凡世的荣华,那为家人计呢?
王氏一族在他所见的寥寥十数人中,看起来家风清正,亲眷之间情分浓厚。
王凌波从小被家中长辈娇养长大,便是为了一己之私于家人闹翻,这才过去两月,便已互相找好阶梯。
算计也罢真情也罢,总归她是顾着王家的。
在饮羽峰她所求不多, 最勤的也是替王凌淮这个堂兄某些修炼上的好处。
若为了家族呢?她可还会最终坚定的选择只顾自己舒坦的人生?
赵离弦蹙眉, 却又羞于对自己承认, 这段时日以来, 两人的合作搭伙,他已成为了更依赖的一方。
嘴上道:“若只是想解决商道的事, 何须与淳皇室虚与委蛇,你手里饮羽峰的玉牌会更有用。”
王凌波却好似全没品出其中深意, 头都没抬,漫不经心道:“家里本就因为我跟了神君的事被戳脊背, 哪里还好借饮羽峰的势。”
“便是不在意别人议论, 宗主知道了, 不正多了条把柄。”
“温太皇太后既然满盘算计,不让她出点血怎好意思。”
赵离弦听着心里更是憋闷,唇角也抿紧起来,还想说点什么, 就听王凌波道:“神君你先别跟我说话了。”
“此次要做打算的事不少,从明日开始还得与皇帝陛下相邀,许多事今日便得处理干净,实在没空闲话。”
赵离弦有那么一瞬眼前眩晕,像是被攻击神识的绝品法器恍到一般。
闻言拂袖哼了一声,身子侧过一边不再看王凌波。
等王凌波噼里啪啦将手里的事处理完,已是夜幕将至。
整座青楼早已筹备完毕,一派热闹景象。
不知老鸨贴了什么惠利,大厅俨然已经人来人往,王凌波走到床边往外一看,整条街都亮了起来,霓彩灯笼悬挂密布,如梦似幻的欲境碾在女人的血泪之上,看着靡漫又略带诡异。
王凌波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到了赵离弦身上。
他已经开始做事了,因整座青楼覆盖了一层创世图,所以楼内一草一木皆现于赵离弦眼前。
比当初与刀宗比试所绘的那副自然要小得多,但因为不确定来的魔修会是何修为,所以赵离弦并未因此托大。
王凌波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将青楼内各处的场景纵览眼中。
大堂那张巨大的戏台上,身着薄纱华衣的娘子们曼妙起舞,其舞姿轻盈柔美,王凌波看得津津有味。
戏台周围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那熟客已经勾搭上相熟的姑娘步履轻佻的往客房去,到处都是男女的调笑之声,也有故作风雅的,三五成群显摆才华,为博美人崇拜一笑,一一看去,好似并无可疑之处。
赵离弦却突然道:“来了。”
不消他提醒,王凌波视线一眼落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从外厅进入大堂的入口,拱形玄关有缀下的红色沙曼与珠帘,使人进来时看着里面的影影绰绰,仿似欲拒还迎。
若有人进来,便得伸手挑起那沙曼与珠帘。
人人都如此,并无异常。
但王凌波知道,那沙曼是真,珠帘却是假,是赵离弦在创世图内所绘,无有灵力的凡人是接触不到的。
但因两物重叠,是人进来都会有那掀起的动作,却不会引人怀疑。
赵离弦察觉到人来了,那必定是在凡人感知中虚无的珠帘,被人挑动了。
这还是王凌波让他暗设的小陷阱,此刻赵离弦见状挑眉,不禁道:“果真下了血本,我竟没有发现他们与凡人的区别。”
王凌波指了指差不多先后进来的两个客人:“是哪一个?”
赵离弦:“后面那个,面白无须的。”
王凌波道:“这人能骗过神君的神识,却未发现青楼的异常,怕是本身修为不显,却身负高阶法器。”
“想来已有修为不在神君之下的大魔修来了。”
赵离弦也料到如此,但面上并无多少慎重之色,他本心对这些事都无所谓,只是按部就班的干活。
两人说话间,那个魔修已经入了大堂,因是面生,又衣着不俗,老鸨热情的摇晃着腰肢上前迎接。
那魔修想是在人界混迹,做多了伪装潜入之事,面上身上并无青涩,很是熟稔的跟老鸨调笑起来,眼神也打量着四处的姑娘乱瞟,一派老票客的样子。
他说自己没有相熟的姑娘,便干脆在大厅看看歌舞,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出手便点了壶贵酒和好菜,鸨母自然笑眯眯带他入座。
王凌波注意力在对方身上,发现那魔修从坐下开始,竟就真的只顾吃酒看舞,时不时跟舞到自己身边的姑娘拉扯调笑几句,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竟是这般沉得住气。”王凌波轻笑一声。
赵离弦即锁定了人,便不消将注意力落在对方身上,对方一举一动也尽在他眼里。
“又来了。”
枯坐一个时辰,接连进来了三个修士,均是入内后便无所异动。
其中一个甚至叫了姑娘入了房,该干的事一样没少干,若非几处的灵力测试陷阱,单看三人想破头也不会疑上他们。
又过了一个时辰,楼内还是没有新的动静。
王凌波皱眉,指着大堂喝酒的那个道:“不对劲,他们不像是还在等人,这人从进来开始两个多时辰,一步也没有离开那张桌子。”
赵离弦目光也转向另外二人:“其他两个也没有离开原地。”
那个叫了姑娘回房的还好说,另一个加入一行风流读书人,在那儿饮酒作诗的也只在那片走动。
“确实不像不像等人,更像占据方位。”
说完也顾不上后面不知何处的大鱼了,赵离弦神念通知四散隐匿起来的宋檀音三人道:“你们可以动手了。”
赵离弦话落,一开始本没有出现在创世图上的三人,此时在王凌波眼下现出了身影。
三人虽不在一个方位,却像是早有灵犀,均是手一挥,身上的装扮便起了变化。
姜无瑕一身白衣化作玄色锦衣,手中长剑变为折扇,端的风流俊俏,徘徊于客房外面的走廊。
荣端则是化作青竹般的学子,往吟诗投壶那边的魔修走去。
而宋檀音则化作了一个低眸垂头的小丫头,端着一壶酒毛毛躁躁的撞向那桌。
三人动作迅捷,均是意外陡生,姜无瑕假作醉酒客人不小心闯进客房,荣端已然跟那几人勾肩搭背,宋檀音被坐着饮酒那个下意识接住。
他们并未出手捉拿,只是趁机将一道灵刺打入魔修体内。
那灵刺乃是赵离弦的法诀所化,侵入魔修道体的那一刻,便裹住了魔修藏于识海以内,任务败露用于自尽的灵毒。
又瞬间隔绝了三人的神识,避免他们的听命之人,随时能够远程灭口他们。
这还是从雍城回来时,王凌波催促赵离弦研出来针对此事的法诀,她惯来事无巨细,吃过的亏不肯吃第二次。
索性此时就用上了,如此一来,三人身在赵离弦的创世图中,才是生死皆由他掌控了。
三人一击之下,没有停留,假作意外便欲抽身离去,决定最后再观望一番,发现失去神识联络,藏在暗处的人会否有反应。
结果宋檀音才才转身,就被抓住了胳膊。
那人桀桀一笑,哪里还有先前的猥琐醉态,那面白无须的魔修开口道:“剑宗的人。”
“拉一个元婴垫背,倒是不亏。”
说着,血液般浓稠的焰光一闪,那魔修竟是抓着宋檀音自爆了。
第53章
这变卦突如其来, 谁都没有料到,那三个魔修用了足以骗过炼虚境神识的高阶遮掩法器, 混入青楼竟是为了自爆。
即便神识无法感知,观三人的行止眸光,修为绝不在元婴以下。
这放在混入人界的魔修中,已然不算随时可弃之的小角色,此时竟是二话不说赴死。
一直用神识笼罩着青楼的赵离弦率先反应过来,他抬指往创世图上一点,楼内时间停滞。
元婴以上恐怖灵力崩溅如一朵刚炸开的烟花,预料中的绚烂已然来到眼前,却生生止住。
王凌波甚至能在图内看到猝不及防的宋檀音三人,此刻纤毫毕现的惊惧表情。
然万物俱寂停滞的这刻, 赵离弦并未大意, 一注水流般的灵力被他弹入大堂戏台中央, 渗入地底。
顷刻间激活了埋藏在整座青楼中心的一物, 一朵巨大绯色花撕开戏台上的木质伪装,缩瓣一吞, 将整个青楼的活物吞吃入腹。
不,该说整座青楼一开始就早已在花腹之中。
然此花看着凶险, 却并非什么杀机,乃是王凌波一开始让赵离弦所放置。
此花出自漠南的一处秘境之中, 以吞食修士为食, 拥有灵力的修士对于它来说是至妙美味, 但无灵力的活物于它确实作呕之物。
花内会分泌一种麻痹道体,滞阻灵力的毒液,修士入之难以脱身,但凡人或动物若是被误吞, 倒是会被迅速吐出来,不伤其分毫。
赵离弦早年见过并收服过一株,因此当王凌波让他准备一能迅速隔绝修士与凡人的法器,他便想到此物,提前埋入青楼正中央的戏台之下。
果然,对方即舍得让元婴魔修自爆,定是早已准备了应对他成名技之法,毕竟他们入京不算遮掩,有心的话剑宗此次派了哪些人来追查此事,一打听便知。
因此那三人的爆炸停滞了一瞬,丝缕格外不祥的黑线继续从暂停的爆炸中延伸出来,竟不受时间停滞的限制。
但这阻滞的片刻已经够赵离弦捞回自己三个师弟师妹了,待宋檀音三人跌落到赵离弦身边时,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未褪去。
三人脱险那刻,爆炸中延伸出来的黑线炸开,无视此刻身处赵离弦的创世图空间内,无视赵离弦施展的逆时之法,重新引爆了灵力。
轰然阵响,赵离弦干脆利落的舍了那创世图,将它迅速收紧卷团,紧紧包裹住那三处的爆炸,这才堪堪将这场不祥的灵爆控制在了虚幻的图录中。
未曾波及现实分毫。
赵离弦皱眉,也忍不住感叹一句:“倒是舍得下血本。”
荣端劫后余生的喃喃:“这三人死前吞了什么东西,若真让他们成了,整个淳京都不复存在。”
宋檀音脸色是最白的,淳京不光是她的故乡,还是她的身份资本和后方,虽然随着修为境界提升,身世带来的助益日渐消退。
可也绝不想成为王都被毁的亡国公主。
她看着赵离弦,大师兄强大超然的实力让她心神定了定,声音有些颤抖道:“大师兄,有些不对劲。”
“他们这做派,若是冲着我们三人来的,未免太奢侈,但若是冲着大师兄来的,未免太寒酸。”
赵离弦也是眉头紧拧,早已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
说话间,时间也只过去两息,然就是这险情过去,最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候,那爆炸的余波从已然作废扭曲的创世图中渗了出来。
一开始众人只当时逸散出来的些许光影震颤,然几缕火星般的光点溅落在地。
已然撕去创世图保护的木板如同吸水白布,光晕一闪,整座青楼顷刻间由金光构筑出一座似虚非虚的楼阁。
而身处楼阁中心的,竟是赵离弦。
赵离弦刚想抬手击碎这刚成型的法阵,但为时已晚,白光一闪,他竟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众人面前,不知去向何处。
“大师兄?”
“大师兄!!”
三人顿时乱了阵脚,只是他们都有不少单独或者带头游历的经验,因此心中大震,倒还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默契的摆出一个临时剑阵,三人警惕的环视四周,放出去的神识一丝不敢懈怠。
此时已个身影大喇喇的穿透三人的神识,缓缓从天而降。
那人一身黑衣,看着身形颀长,是个男子,但体态有股雌雄难辨的优美。
一头雪白长发,绯色眼眸,分明没有戴任何遮盖面容的饰品法器,可三人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这是高阶修士有意隐匿容貌的粗暴章法,若修为低于对方,则绝无可能看破。
他们无法看清对方长相,足以说明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魔修?”三人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此时面对强敌,大师兄又下落不明,他们不免气虚几分。
姜无瑕作为二师兄开的口,朗声道:“来者何人?”
来人此时已落地站定,随意的瞟了三人一眼,只这一眼,让他们脊背发寒,双鬓濡湿。
竟好似他们已在此人手里被剐下层皮一般,神魂俱是尖刺般惊疼和瑟缩。
姜无瑕与荣端当即就身形不稳,跪地喘息。
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宋檀音尚能勉励支撑片刻,但也是唇色惨白,满头是汗,只一口气撑着。
“这是,炼虚境魔修。”
若仅仅是化神期,他们虽被压了一个大境界,但身为剑宗宗主亲传,身怀至宝,尚不至于被神念就压得如此狼狈。
必定是炼虚甚至合体修士,才能将他们碾如蝼蚁。
白发魔修开口,音色与容貌一样难辨,但语气懒懒的:“渊清老贼座下的小崽子。”
“不好全杀啊,若是死光了,渊清老贼定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本尊。”
“杀一个吧,死一人那老贼总不好兴师动众,修士历练哪有不死人的。”
说着看向三人,分明看不清长相,但三人却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趣味。
“你们自己决定谁死吧,三息之内,不然我便随意了。”
说着他手里凭空出现一座烛台,那烛台脱离手缓缓落到大堂正中,上面已经燃至一半的蜡烛竟像是时光逆流一般,凭空增长。
宋檀音三人看明白了,这便是搜集圣令残灵的法器,此法器在三息之内便能将残灵尽数收走。
作为剑宗弟子,宋檀音三人不见得如传说那般品性高洁,心怀大义,但并非毫无气节之辈。
三人眼神交汇,顷刻便做出了选择。
宋檀音双手张开,无数符篆从她怀中散出,似那无尽之蝶,眨眼间便密布整座青楼。
荣端的剑身一变,化作一面巨剑,剑身足有三尺之宽,比之平时涨了十几倍,剑长倒是变化不大。
霎时间落地为盾,一层金色光照笼罩于三人之间,化剑为盾,上面乃是渊清真人亲手绘制的盾阵,严密的将三人护了起来。
姜无瑕吐烟圈一般吹了一口气出去,整座青楼霎时间浓雾密布。
那白发修士一见,原以为只是金蝉脱壳的手笔,可霎时间三人的气息竟消失在了他的感知之下。
那浓雾竟能隔绝他这个修为的神识。
不单如此,地面上原本飞速变长的蜡烛,此刻也生停了下来。
“灭灵法器竟在你们手里。”白发修士淡笑:“赵离弦倒是够放心。”
姜无瑕朗声道:“我们已传讯回剑宗,无论你是何修为,总也困不了我大师兄多久。”
“接下来,无非是耗着,看是前辈先破开我师尊亲绘的盾,还是大师兄先回来。”
他话音刚落,雷霆一击便落到了剑盾上。
霎时间光罩震颤,仿佛摇摇欲碎,但好歹撑住了。
却不知能够撑住几次。
第54章
几个人迎面这雷霆一击也是心头打颤, 他们并非没有直面过炼虚合体以上的高手。
但通常都有大师兄顶在前面,大师兄总是无往不利。
这让他们即便面对修为远超自己的大能, 也能姿态从容。
可一旦撤去赵离弦这个保护伞,他们才惊觉自己只是中阶底层的元婴期,即便出身显赫,即便背后势大,却是在修界只能算堪堪自保的货色。
白发魔修一击见盾罩纹丝不动,竟还起了心思。
“这手笔,渊清那老贼对你们几个倒是上心,就是不知能接下几招。”
说着束灵位针,直指某个看起来薄弱的方位,精准的攻击。
每一次的攻击都让盾罩震颤不已, 上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纹, 看着摇摇欲碎。
但看似脆弱的罩子, 却又一次又一次的修复如初, 即便白发魔修不给它修复的空挡,以惊人的速度连击, 也没能将它彻底打碎。
十几击过后,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盾罩好似更为坚硬了。
他看出来这盾阵的精妙之处, 竟是能吸收攻击强化己身。
那三人先前那故作惊慌的样子,就有三分是诱他多多给剑盾充能。
白发修士一笑:“倒是小瞧了你们。”
但显然这也是个执拗之人, 眼见直接攻击不奏效, 他单指掐诀。
霎时间黑红粘稠如血般的魔气便从地底钻了出来, 因着盾罩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防护,那黑血般的魔气散开蔓延,像是一条条充血的血管,吸附在无形的护罩球体上。
整个护罩此刻变得像个邪诡的大眼珠子。
那魔气以管状成型, 还在疯狂的蠕动吸取着什么。
这让原本还算自信的三人脊背发麻。
他们便是不出去,也能感受到这魔管疯狂汲取灵力的速度,这魔修竟是想釜底抽薪,直接耗干盾阵的灵力,让他们的盾阵直接消散。
哪怕他们三人在内,若是盾阵灵耗无法维持,他们还能用自己的灵力补充,但端看这魔管的吸取速度。
对方不用亲自动手便能将他们抽干。
危急之际,荣端倒是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看了姜无瑕和宋檀音一眼,表情有些不舍,但还是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枚灵石。
这一枚与普通灵石看着大为不同,莹白的光泽下,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荣端最后看了一眼,肉疼的将其往展开的盾剑上一按。
效果可说是立竿见影,霎时间那不祥的黑红粘稠物便枯萎消散褪去。
不光如此,整个空间内的灵子也肃然一清,犹如置身仙山圣地最不可侵之处。
若有低阶修士在此,此刻定会狂喜,因为周围逸散的灵力纯度之高,若是吸收捕捉,足以让人短时内跨一个大境界。
白发修士见状也有些感叹荣端的魄力:“净魔灵石?小子倒是舍得下血本。”
“便是在魔界,这般品相的也能驱散方圆数十里的魔气,且难以再汇集。”
这乃是正魔交战时,若主战场放在魔界,正道修士生为自己开辟出的利己战场。
这等战略资源本不是一个元婴修士该有的,可见荣端出了多大的血。
此等用在魔界,净化之类都能让魔族哀鸿遍野的东西,放在人界,威力只会更强。
便是以合体之尊,要想再度污染,那也是事倍功半了。
荣端开口道:“前辈,我们于你虽是以卵击石,但你暂且也奈何我们不得。”
“尊师忧心我等修为低微,给的保命手段却也不少,今日不若就此如何?”
白发修士根本不搭理对方的示弱,荣端话音刚落,三人便陷入了漫天的红。
绯红妖异的石蒜花蜂群般萦绕而过,待散开之时,三人仿佛置身魔界血池之畔。
他们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那漫山遍地的花上,顿时神魂如针刺,剧痛过后又是一种让人脱离的酥麻。
知道这是魔修的神识攻击,他们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多看。
可为时已晚,那成千上万朵的石蒜,就那么一瞬的张望,便好似深深刻进了识海之内。
每一株的位置,每一瓣的纹路,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清晰精准的描绘出来。
他们根本就没那本事顷刻间牢记这么多细节,这是那魔修强塞进他们识海的毒花。
那石蒜毒花仿佛在他们识海扎了根,接着一朵朵消散如烟,那血雾一样的烟将识海染成绯红,渗入灵台。
睁开眼,三人的眼珠竟变得通红。
为人的七情六欲被极致放大,直到宋檀音率先忍不住凄厉的喊了一句:“贱人,为何不是我?”
姜无瑕脸上也露出扭曲刻毒的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出身尊贵满腹骄傲又如何?哈哈哈哈哈。”
荣端修为虽在三人中最低,但许是盾剑由他执掌之故,自是比其他两人多了一层防护,此刻虽满身戾气,却是咬紧了牙关暂且没做出失态之色。
他舌尖一咬,腥红的眼瞪着对面的白发魔修,咬牙切齿道:“原来是合欢宗的妖人。”
魔修根本不以为意,反是笑道:“小子你可厚己薄彼。”
荣端并不为自己的私心脸红,此处又没有旁人,他们同门三人,谁也不是为了别人舍下自己的。
他一把抢过陷入癫狂的姜无瑕手里的东西,对着白发魔修威胁道:“前辈一而再再而三,莫不是真以为我们不敢毁了圣令残灵?”
说着他便催动法器,那正在收集残灵的烛火又停滞了下来。
白发修士无奈一叹:“这东西若在赵离弦手里倒罢,你们莫不是以为,要挟之物在谁手里,谁便能行要挟之事吧?”
说吧黑底红纹的缎带凭空出现,层层叠叠的将整个盾罩裹了进去。
荣端大惊,因为他发现法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显见正催动的灭灵之术也停了下来。
接着就听外面那人道:“我虽暂时破不开,还堵不住,带不走吗?”
“待本尊将你们带回方便之地,再慢慢拷问。”
荣端顿时冷汗下来,姜无瑕和宋檀音因着灵力的切断也片刻恢复了清明,面上均是冷汗淋漓。
他们还是低估了合体修士的本事,便是暂且伤不了他们分毫,可对方手中的本事,要迂回应付的方法何止千千万,
便是师父给的保命法器也无法尽数解决所有问题。
惊骇间,三人已经感受到了盾罩悬空浮起,这让他们更是焦急恐慌。
若真让这魔修将他们带到隐蔽之地,便是如他所说,不好全杀了,等待他们的也将是非人的折磨和未卜的命运。
不杀可不代表不能废。
师尊对他们有几丝情谊,他们三人其实都心里有数。
惶恐之间,突然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前辈且慢。”
竟是王凌波。
他们三人都差点把她忘了,以为她此时在大师兄身边,没想到竟还在此处?
不过一想也不意外,那三个魔修自爆时,为不牵连凡人,大师兄催动了那朵巨花,将所有凡人踢了出去。
王凌波自然也包括在内。
在白发修士一开始的连续攻击之下,威荡早已把整座青楼震成废墟。
王凌波此时站在废墟上看着几人,视线最终落在白发修士上。
她道:“前辈已经取回了残灵,此次也算大有获益,便放过他们几个如何?”
白发魔修神识扫过王凌波,三人从里面听到他似有些不可置信的声音:“凡人?”
接着有些好笑道:“何时轮到一个凡人与本尊讨价还价了。”
说着便是一声巨震,不用看都是王凌波受到了袭击。
魔修残忍狂傲,面对拦路的蝼蚁自然是挥手碾死。
荣端和宋檀音似是还未从极致的情绪中缓过来,此时听到王凌波被袭,竟是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喜悦。
可下一秒二人便失望了,那魔修‘咦?’了一声。
语气有些好笑道:“渊清那老贼如今难不成以贩防御法器为生了,怎么谁都有一件?”
王凌波却是不怕露怯的,笑道:“我身上的不过是些末流之货,自然不能跟渊清真人的手笔相提并论。”
“前辈再来个两三击,我这最大的保命法器也就破坏殆尽了。”
白发魔修闻言来了兴趣:“哦?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既如此,你又是以何等底气开口阻挠本尊的。”
王凌波笑意不减:“前辈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牺牲三位修为不俗的修士,也要把神君驱逐出此处才现身,说明是不愿正面与神君对上的。”
“诚然此刻神君不在,姜公子他们六神无主,只能任由前辈拘束掳掠,前辈仗着的也无非是无人及时回援。”
“但我可以告诉前辈,无论你的陷阵将神君扔到了哪里,我都可以立马找到他,并将他带回此处。”
说着眼神往白发修士的指尖一瞟,下一秒王凌波身上白光绽放,分明又是无声无息的一击。
王凌波也不废话,她手里多了一张符篆,想都不想抬手一撕。
白发修士认得出来,那符篆乃是修界高阶的强招符,子母一套在手,无论天涯海角疑惑幻境迷障,甚至身处异界,都能随时锁定双方方向,并打开一个通道。
然此符也难得,这可不是王凌波与王凌淮兄妹之间那等召唤用的便宜货色。
此符还需得魂火和本命心血所制,若落入有心人手中,甚至能追本溯源,窥探其道法,抑或施行诅咒。
寻常修士是不愿炼化这等弊大于利的符篆的,没想到赵离弦竟炼了,还给了一个凡女。
那符篆破开的一瞬,啥事一丝金光汇聚在王凌波指尖,化作一缕金线,延绵到了不知何处。
白发修士见状,知道今日怕是不能万事尽如意了。
于是只能遗憾的撤开裹住盾阵的法带,饶有兴致的看了王凌波一眼:“赵离弦,竟为了一个凡女。”
“有趣有趣。”
说着血雾飞散,白发修士消失在了原地。
几人尚且不敢掉以轻心,警惕的用师尊给的法器扫了四周,确定真的没有残留痕迹,才松开盾阵,从里面出来。
三人走出白发修士攻击造成的地坑,来到王凌波面前,别扭的道了谢。
宋檀音见王凌波指尖缠绕的金丝,神色又是庆幸又是复杂:“没想到大师兄竟炼了追魂符给你。”
王凌波笑了笑:“哪有那么好的事,还是稍作了改良的。若那魔修再停留片刻,便会发现此符只能溯踪,无法直接召神君回来的。”
赵离弦对她的信任且还不到交付身家性命的地步。
宋檀音皱眉:“那魔修少说修为也有合体,竟这么被轻易骗过去了?”
王凌波倒是从容:“他出面便遮遮掩掩,又是使计支走神君,又是以术法屏蔽容貌,想来身份存疑。
“且他好似并不愿意在此久待,比起收集残灵,顺手诛杀三位,怕是更介意暴露身份,因此不敢冒一点风险。”
“或许对方还有别的打算,只是我们都没有头绪罢了。若三位真被他带走,后果不堪设想,倒也只能冒险一试,没想到他竟真的直接离开。”
三人一想也是,寻常魔修哪里畏惧在人前暴露自己,若说大师兄在倒罢,即便面对他们三个修为远不及的也遮掩,分明不是顺势隐匿。
只是不管对方从出现到离开如何存疑,此时也无瑕多顾,只能先找到大师兄与其汇合。
顺着王凌波手里的寻引,三人在京外五十里的深林里找到了金丝连接的终点。
那是一面水镜,边缘涟漪分布,呈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状。
像是一个小型秘境的入口,仅能容纳一次一人通过。
王凌波手里的金丝连接到水镜,直接穿入,看不见了踪迹,从外面也窥见不得里面分毫。
姜无瑕倒吸一口凉气:“那魔修竟用七情镜来困大师兄。”
“难怪他不多逗留,怕是早知困不了多久。”
这样一来那魔修被一激便走好似就有了解释。
王凌波疑惑:“七情镜?”
宋檀音给她解释道:“也是魔界为了寻找圣令炼化的高阶法器。”
“顾名思义便是让人沉浸于往日的七情之中,由此溢出的残灵可使寻灵法器确定对方是否真乃圣令携者。”
这倒是浅显易懂。
原本圣令残灵就容易在情感浓郁的场所逸散泄露,比如青楼赌坊这等污糟之地,又比死生无常的战场,抑或针对本人的情爱仇深。
若这些地方还需特定事件刺激,才能引残灵泄露,那么七情镜便是精准捕捉意识中情感最为浓烈的时光,让人沉溺其中反复上演,反复确认。
创造一个虚假条件诱骗圣令颤动,用以确认。
王凌波道:“此镜是什么至高法器吗?从神君被拘入已经过去一刻钟了,竟还未挣脱出来?”
姜无瑕摇摇头:“若论法器等级自是不俗,圣令携者必然修为不俗造化不凡,岂是一般法器能困住迷惑。”
“可确实以大师兄的修为,本不该被困这么久的。”
“那现在如何?”王凌波问。
荣端:“好在七情镜一次只针对一人,另一人进去将其唤醒便可。”
说完不知怎的,三人便沉默了下来。
王凌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故作迷茫道:“这不是很容易吗?三位神色凝重,可是还有别的凶险?”
姜无瑕笑得勉强:“倒是没有,不过我们信大师兄,他定能很快挣脱出来,不消我等越俎。”
于是四人便沉默的站在森林里苦等,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了,竟还没有一点动静。
这下饶是宋檀音三人也有些慌了:“怎会?大师兄便是在里面睡一觉也该出来了。”
荣端好似想到什么,眼神在王凌波和宋檀音之间瞟了瞟,开口道:“不若你们进去看看吧。”
宋檀音张了张嘴,显露出的神色很是古怪,既期待又踟蹰,一瞬有些不顾一切的居然,下一瞬又畏惧的缩了回去。
荣端冷笑:“怎么?你不是口口声声心系大师兄?这就不敢了?”
王凌波似是没听懂他言外之意一般,追问道:“可是有何难处?荣公子不妨说清楚。”
荣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倒也没有危险,只是一旦进去,大师兄的过去便会暴露于人前。”
“不怕告诉你,我们与大师兄虽相识近百年,但对他以前的事倒是知之甚少,他也从不提起。”
“若是我们几人进入七情镜,里面会是什么景象,多少都能猜到一些,但大师兄有过什么难以忘怀的事,我们一无所知。”
“想来他是不愿意与人分享的。”
还有一句荣端没有说,他们也不敢试图窥探。
说着又试探性的问王凌波:“大师兄对你倒是宠爱有加,你可听说过他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事?”
王凌波笑容古怪道:“你们相识百年尚且不知,我又怎会知晓。”
荣端烦躁道:“总归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你与宋师妹,谁进去看看。”
“想来大师兄即便生气,也不至于对你们如何。”
王凌波想都没想:“我便不进去了。”
荣端看着她冷笑:“大师兄平日里对你可不薄,如今他在里面形势未明,你竟都不愿意为他犯险?”
王凌波看着他笑道:“我与神君虽情意甚浓,但到底不熟,这般窥探他隐私未免不顾边界。”
“不好不好,不若荣公子去吧,你以神君最器重的师弟自诩,此时该你冲锋陷阵怎的还兴唆使他人出头?”
荣端气得脸红耳涨,这女人没来之前,倒是勉强,师兄惫懒,大多事和话都由他代劳。
如今饮羽峰事务被她把持,又塞了个王凌淮成日纠缠大师兄,他算是被挤到墙根了,还被这般挤兑。
大声道:“七情镜拘的往往是私密之事,你们女人倒罢了,我一个男人进去看了算什么?”
王凌波在这边跟荣端不咸不淡的争辩,倒是宋檀音一直没有说话。
她唤道:“宋姑娘?”
宋檀音好似回神一般,深深的看了王凌波一眼:“王姑娘真不愿意进去?”
王凌波摊手:“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凡人,不托后腿是我的自知之明。”
宋檀音深吸口气:“既如此,那我便进去看看师兄到底如何了吧。”
王凌波挑眉:“宋姑娘果真要进去?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不会有危险,便是有纰漏,也只是万一,且还不够要了他的命。”
宋檀音却被她的从容给激怒了,反唇相讥道:“王姑娘有所不知,你没了大师兄,还尽可回雍城做你的大小姐,乃至做淳国的皇后也并非难事。”
“王姑娘仅是失去‘心上人’,我剑宗还有——可不能失去大师兄。”
她将‘心上人’三个字咬得很重,讥诮道:“其实我倒是奇怪,王姑娘如何能做到面对大师兄的事如此事不关己。”
她为大师兄真心付给这等女人感到不值,又有着强烈的挫败感。
但与此同时,她现下又多了丝胜者的豪气。
王姑娘对大师兄的心意不过是一盘散沙,她重利自私,这般‘真心’如何能经得起修界这层出不穷的考验?
唯有她,才是赴汤蹈火也能站在大师兄身边的人。
宋檀音这般自我感动着,心中对于大师兄过往的窥探欲更添几分。
若她知道了大师兄的全部,是否也就不会如现在这般不得要领,知道师兄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于是宋檀音断然的踏入了那七情镜之中。
王凌波没有说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进入,没有理会一旁荣端投向师妹的赞许和对她的嫌弃。
一步之遥,宋檀音周围就变了景色。
先前他们所在的森林植被丰茂,却也地形崎岖。
而眼前却是四周都栽种着竹林的湖泊,湖水清澈,但因周围翠竹繁茂,倒影下来显得整潭水清透碧翠。
湖边有座清幽小筑,精妙雅致。
宋檀音记忆里没这种地方,该不是她与师兄一同造访过的。
她飞身落到小筑门前,推门进去,就看到一对气度不俗的年轻夫妇在庭院中。
女的侍弄花草,男的晾晒药材,一派幽静祥和,好不恩爱。
宋檀音不认识二人,但夫妇略有熟悉的绝佳容色却让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那年轻的美妇人起身回了屋,穿过堂屋径直去了一个房间。
宋檀音一路随行,便见一个宽阔明亮的居室落入眼里。
这间居室不算整齐,地上到处散落着幼童的玩具,窗户开得很大,能一眼尽享窗外美景。
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坐在中央,手里摆弄着一把连环,垂着头专心致志的解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果不如所料,是幼时的赵离弦。
他眉眼还没有现在的凌厉,与他们初见时的少年模样也不同,明亮如星,眼神孺慕,看着很是乖巧绵软。
宋檀音没有出声打扰,有些着迷于大师兄这不为人知的面貌。
那妇人,也就是大师兄的圣母迟渡真人冲他柔柔一笑,取走他手里的连环,将人抱上塌:“该睡了。”
幼时的赵离弦央母亲唱歌,迟渡真人便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指腹轻刮他的脸蛋,很快赵离弦眼皮便重了起来。
宋檀音看着这般场面,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她对大师兄幼时的事知道不多,只知道迟渡真人夫妇隐居诞下大师兄,后因魔修偷袭围剿陨落。
待掌门前往时,只来得及救出大师兄。
自此以后大师兄便是她一贯熟悉的面貌。
突然间宋檀音变知道大师兄迟迟无法从七情镜中出来是怎么回事了,若儿时的时光是他此生仅有的温暖,放任沉溺其中也难免。
七情镜内的时间并不规律,如同记忆的碎片,随即又杂乱,断断续续的,但也不难拼凑。
宋檀因看到迟渡真人给大师兄扎绣球花,唱小调,炖鱼汤,抱着他数窗外的竹子,乐此不疲。
看到大师兄的生父石岭真人为儿子扎草蜢,做小玩具,由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嬉闹。
一派景象让人心化绵软,生不出一丝对外界的向往。
只是宋檀音还是感受到了一丝违和,思索了一番,她终于发现了。
为何所有的幸福画面都发生在那间屋子了,大师兄好似从未踏出过那房间一步。
此处并非什么危险之地,宋檀音也看得出外面灵力充沛,平静安全,她甚至能看到林间小鹿时不时来河边喝水。
可为什么大师兄只待在里面?
思及此,宋檀音接着又发现,迟渡真人夫妇好似全然不授予大师兄课业。
大师兄从小天资卓众,父母又是鼎鼎有名的合体修士,寻常这般的出身天赋,便是在娘胎里都会开始摄入天材地宝,由母体引导吐纳。
学会说话前便学会修炼也不是难事。
可大师兄此时看着都五六岁了,莫说修炼,甚至没有迟渡真人他们教导习文断字的场面。
以师兄的机敏聪慧,不至于这些事情在他记忆中是不堪回首的苦难,可这是为什么?
疑惑间,宋檀音突然心弦一崩,仿佛平静的湖边小筑突然多了头潜藏的噬人猛兽,整个空间陡然多出了一丝杀机。
她不明就里,难不成这是大师兄父母阵亡的灭门夜?
宋檀音甚至望向四周细细审视,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
接着她看到迟渡真人走近了大师兄的居室,如同之前的千百回一样,但此刻她脸上的笑意却与平日稍显不同。
让宋檀音看着心里毛毛的。
她来到赵离弦身边,轻巧取下儿子手里正在把玩的玩具,柔声道:“弦儿,开始了。”
年幼的赵离弦闻言瑟缩了一下,好似对即将到来的事有所畏惧,但仅是片刻,仍旧摇摇头抬头孺慕的看着母亲。
撒娇道:“会疼。”
迟渡真人温柔安抚:“这也没办法,弦儿忍耐一下,若是听话乖巧,娘会很高兴的。”
“娘若高兴,便会更喜欢弦儿。”
赵离弦听闻此话,便不再抵触,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宋檀音看到了让她凉气到抽的画面。
因为身死道消上百年,至今仍德高望重,备受推崇的迟渡真人,割下了自己亲儿子的躯体,掠走了他的血液,挖空他的脊髓,割裂他神识,拔出他的灵根。
将自己年幼的孩子拆解得支离破碎,如魔窟中最残忍的邪修一般。
宋檀音忍不住惊呼出声,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太过凑巧,迟渡真人看了过来,她还是难办绝丽温婉的绝世美人。
可此时那张脸仿佛隔着时空与宋檀音对视,眼神里的冰冷残忍让她头皮发麻。
宋檀音像是要被那恶意吸附进去,直到对方移开眼睛,她才如松开挂脖的绳索一般大口呼吸。
然而惊魂尚未定,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看到了?”
第55章
先前落在宋檀音眼里的画面并非静音, 但陡然响起的一句话,将她从旁观者的身份里剥离了出来。
她略带惊惧的回头, 发现站在上身后的是他熟悉的大师兄。
对方神色淡漠,看着与平时他们私下相处时并无差别。
但片刻前血腥残酷的画面还犹在眼底,那砧板上鱼肉般的无力稚童与眼前无可撼动的大师兄,诡异又圆融的重叠在了一起。
宋檀音惊慌之余心下更多的是经年疑惑被解开的了然。
少时他们师兄妹几个还未像现在这般懂的审时度势,也憧憬过与大师兄产生坚不可摧的同门之谊。
万般纠缠之下,大师兄是动过杀心的。
后来师父宽慰他们,说大师兄来历特殊,心性有缺,不能寻常待之。
这些年宋檀音心中有诸般猜测,却不料症结竟在这里。
思绪纷杂间, 宋檀音并未开口, 只怔怔的看着大师兄。
赵离弦却是平淡一笑, 问:“师妹几时进来的?”
此时的赵离弦竟比平时私底下来得更健谈更有耐心。
他甚至自我反省道:“怪我, 一时沉沦幻境,竟忘了时间, 想必外面已经过去良久,才逼得你们冒险闯入。”
宋檀音见他反应平淡, 估摸师兄并不愿谈起方才的事,便也借坡下驴的摇摇头:“不怪大师兄, 有一开始的对策在, 也算有惊无险的逼退魔修。”
赵离弦却对她体贴的含糊其辞不买账, 张口便打破了短暂的柔和。
“我有问你们几个废物如何在魔修手里活下来吗?”
赵离弦走近了一步,乍然荡开的危险让宋檀音心弦紧绷。
“师妹,我只在为你是何时进来的,眼前这些事, 看了多久?”
宋檀音心知这是大师兄动怒的征兆,心中轻颤,但好似与以往又有所不同。
她讷讷不知如何开口,但显然大师兄并不是避而不谈便能打发的人。
沉默让宋檀音觉得时间漫长,但最后仍旧选择冒险一试。
她抬头,压下惧意与大师兄对视,坦然道:“我也不知进来多久,此处时间流逝应是与外界不同。”
“但关于大师兄的事,都看得差不多了。”
赵离弦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妹,平心而论,他内心里并不讨厌对方。
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聪明识趣,利落干净,很懂得避免把外面的污糟溅到自己身上,也间接省了他不少麻烦。
比起满身破绽的那三个,小师妹是最省心的。
只要不涉及情爱,对方在他必须维系的亲近关系中几乎无可挑剔。
但——
宋檀音仍试图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触碰到一丝泄露出来的真心。
她眼中不再掩饰心疼,她说:“大师兄,没关系的,你有师尊,还有——”
“有关系。”赵离弦打断她的话。
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今日师妹之生死,全在你自己一念之间,你已做出抉择。”
“事后便是师父怪罪,也无话可说了。”
霎时,空间碎裂,停滞的残忍画面消散于二人眼中。
眼前的景色突兀的变回杂乱繁茂的山间。
见到两人现身,荣端和姜无瑕脸上是松口气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