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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 来自远方 12906 字 1个月前

方托的话颇具诱惑力,然而,面前两人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

“多谢提点,我会认真考虑。”夏维嘴上这样说,却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动。他转身离开工作台,去享用他的早餐,再没看方托手中的袋子一眼。

安娜神情莫名。

她右手拿着面包,左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夏维给她的符篆,装有从黑石堡带出的“战利品”。

储物?

少女咬着面包,表情愈发古怪。

人人都说炼金师本领不凡,是权贵们争相招揽的对象。

这位方托阁下的确有真才实学,就算是她也能看出来,对方本事不小。

但是,他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制作一件具备储物功能的炼金物品,而夏维,随意就能抛出数件。

不需要昂贵的材料,不需要耗费更多精力。

他只是铺开羊皮纸——贵族们用来写信的羊皮纸,然后拿起笔,画出奇特的图案,就能储存整箱宝石!

没有对比就难测深浅。

听完方托得意的夸耀,才知夏维手握的力量。

“夏维,那个……就是画的那个?”安娜看向夏维,碍于方托坐在一旁,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只希望对方能听懂。

夏维侧头看过来,能看出少女的激动,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安娜,相信你的判断。也要相信我,我从不食言。”他说道。

“我相信!”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仅存的担忧一扫而空。她笑得明媚灿烂,像一朵盛放的花,给自己和夏维都带来好心情。

目睹两人的举动,方托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他想破脑子也不会知道,用来诱惑对方的储物器具,对夏维而言并不稀罕,完全是唾手可得。

挂钟敲响,时间已经不早。

方托压下好奇心,等夏维和安娜吃完早餐,催促他们回房间换一身衣服,准备和他一起离开城堡。

“穿上袍子和斗篷,别嫌麻烦,出城后戴好兜帽。”方托认真叮嘱,“我们要去城外的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想遇上麻烦,出去后千万跟紧我。”

“好。”

“我记住了,大人。”

夏维和安娜各自点头,看似十分听话。

夏维曾策马穿过集市,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他清楚那里暗藏危险,也同样存在机遇。

关键是,可以接触飞马商队。

他对此行充满期待。

来自北方的风刮过风息堡,气温开始下降,天空依旧一片湛蓝。

阳光顺着窗口投入城堡大厅,在地面和墙壁绘成条形光斑,为石砌建筑增添一抹暖色。

跟随方托穿过走廊,夏维留心观察,发现灯龛内的火光仍未熄灭。与其说是为了照亮,更像是某种象征,构成建筑主体的一部分。

绕过坚硬的石柱,方托率先步入大厅,夏维和安娜紧随其后。

三人身上都穿着长袍,斗篷下摆盖至脚踝,兜帽挂在肩后。拉起来时,能遮住整张面孔,仅露出一个下巴。

大厅内,女仆和侍从来回穿梭,忙忙碌碌,人声略显嘈杂,不复夜间冷清。

仆人们登上木架,分工清扫墙壁和屋顶,刮走藏在角落的蛛网和苔藓。女仆们扎起袖口,头发牢牢绑在脑后,忙着擦拭地板、桌椅、装饰物和每一件器皿。

阿林娜不在大厅,总管瓦里斯负责指挥众人。

卡列尔也在一旁。

成为学徒的计划泡汤,艾尔扬信守承诺,在城堡内另给他一份工作,见习书记官。

这项工作涉及的内容很杂,需要熟悉要塞各项事务。瓦里斯身为城堡主管,对此有丰富经验。卡列尔很懂得放下身段,对他不吝请教,认真的模样和在领地时大相径庭。

“客人们即将抵达,其中不乏家族继承人,许多方面需要注意。”方托学士带着两人走进大厅,看到面前的情形,低声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艾尔扬大人会很忙。”

“我懂了。”夏维终于明白,为何方托自信能庇护他。

相比一时兴起带回的玩物,显然是招待同阶层的客人更加重要。

方托侧头看过来,隐约看出夏维的想法,摇头说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很重要,相信我。”

夏维没说话。

这个安慰属实没有必要。

他更希望自己无足轻重,能轻易被众人忘却。

很可惜,愿望难以达成。

瓦里斯看到三人,对侍从吩咐几声,迎面走过来。

卡列尔仅是扫过两眼,目光短暂停留在夏维身上。不等对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大步朝反方向走开。

态度很明确,他无意加入瓦里斯和方托学士的谈话。

阿林娜在方托学士面前受挫,方托学士隔日找上艾尔扬,两人关起门来,进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

卡列尔不清楚他们说过什么。

但他明白一点,初来乍到,在风息堡缺乏根基,他最好闭上嘴巴,识趣一些,收起不必要的好奇心。

“方托学士,您这是要去哪里?”瓦里斯拦住方托,视线掠过他身后两人,开口问道。

“出城办事。”方托言简意赅,“我同飞马商队敲定一笔生意,艾尔扬大人清楚这件事。”

“今天?”

“没错。”方托提起装有炼金物品的口袋,摇晃两下,袋子里传出一阵磕碰声,“瓦里斯,你了解这支商队的重要性。”

“我当然明白。”瓦里斯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指向夏维和安娜,“他们也要同行?”

“我的学徒,必然要跟随我。至于他的妹妹,身为他的老师,给予照顾也是理所应当。”方托说得理直气壮。

瓦里斯闻言顿住。

哪怕察觉情况有异,他也只能询问缘由,没有任何立场和底气强行阻拦。

阿林娜就是前车之鉴。

好在艾尔扬在这时出现。

要塞长官换下一身铠甲,穿着式样精美的上衣,收腰的设计,搭配亮色腰带,更能衬托出他的好身材。黑色长靴包裹至小腿,愈发显得身高腿长。

头发整齐梳向脑后,展现出锋利的眉眼。

领扣、胸针、袖扣和戒指等一应俱全。他还佩戴一枚发夹,透明的宝石闪烁微光,极衬他的眼睛。

他从二楼走下来,靴跟踏过台阶,仿佛踩着韵律。

狂风领的雄鹰,风息堡的主人,巧妙收敛起高傲和偏执,释放出温和的笑容,在华服和珠宝的装点下,俨然一只开屏的孔雀。

第29章

大厅内一片寂静。

艾尔扬带来的冲击非同小可,女仆们惊掉抹布,脸蛋涨得通红,侍从们愣在当场,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连瓦里斯都表情呆滞,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视众人反应,艾尔扬步入台阶,径直走向方托三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方托学士,你打算出城?”

明明是对老人提问,他的视线却略过对方,直接落到夏维身上。

青色的眼睛似一汪寒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情绪难以捉摸。

“是的,大人。”方托上前一步,挡住艾尔扬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拦在夏维身前,“带着我的学徒一起,去集市中拜会一位朋友。”

艾尔扬终于舍得从夏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方托:“飞马商队?”

方托点点头,提起袋子示意:“爱莲娜夫人的托付,需要当面交接,这是约定的规矩。”

“原来如此。”艾尔扬再度看向夏维,就在后者以为他会开口阻拦时,他竟没有多作纠缠,意料外地轻松放行。

不过,他也提出条件。

“带上一队护卫。”他说道,“各城使者陆续抵达,蛮族队伍出现,城外有许多生面孔,难保不会发生意外。稳妥起见,你需要带上护卫。”

他的理由正大光明,方托没有借口推辞。

“如你所愿,大人。”方托学士微微颔首,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我应做的。”艾尔扬掀起嘴角,气质温文尔雅,眼底却凝聚彻骨的森冷,“正如你之前所言,权衡和取舍,是一个统治者必须考虑清楚的问题。”

方托沉默一瞬,没有继续再说。他朝对方点点头,就打算离开城堡。

夏维和安娜跟随他的脚步,与艾尔扬擦身而过。

中途,夏维的右臂被握住。

艾尔扬的力气惊人,速度也相当敏捷,夏维只是略微迟疑,就失去了挣脱的机会。

他可以强行甩掉,但抗拒过于明显。

索性,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艾尔扬,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谨慎一些。”艾尔扬托起夏维的手,将一枚戒指套入他的右手食指,“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出示这枚戒指,它象征你属于我的城堡。”

夏维强忍住甩掉戒指的冲动,冷静地收回手,向艾尔扬道谢:“感谢你的慷慨和维护,大人。”

艾尔扬松开夏维,单臂负在腰后,轻搓拇指和食指指腹,眼中笑意加深:“我想学士不会在外停留太久,希望能与你共进晚餐。”

这番话过于亲昵,他的态度明显超出雇主和剑士的范畴。

“我不确定,要看学士安排。”夏维模棱两可,顺势拉起兜帽,迈步向门外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艾尔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方托。”

他看出方托的态度。

不只是对夏维,更是针对他。

这位服务家族多年的炼金师,已经在设法挣脱契约。

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要塞长官转过身,朝卡列尔招手:“和我来,卡列尔,有事情需要交给你。”

“遵命,大人。”卡列尔走出角落,迅速跟上艾尔扬的脚步,与他一同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

“客人会在近日抵达,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艾尔扬左臂搭上楼梯扶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屋顶的水晶灯倒映出两人身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你是我的表亲,部分时候,可以代替我出面。”

“我的荣幸,大人。”卡列尔没有推脱,痛快地应承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年贵族表情激动。

他背负双手,相隔两级台阶向艾尔扬躬身。

柔顺的发丝垂落,发尾搭在眉头。长睫落下两弯暗影,轻巧地挂在眼下。

他有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只是欠缺实现的机会。艾尔扬无疑给了他一把梯子,让他摸到权力的门槛。

抓住任何时机,牢牢把握住。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惜一切向上爬,直至达到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看出他的野心,艾尔扬发出一声轻笑:“走吧,卡列尔,相信你能成功。”

高傲,狂妄,自高,这是贵族的通病。

包括自己,包括卡列尔,他们有自知之明,却从未想过改变。

要塞长官转过身,继续走向二楼。

卡列尔再度跟上他,漂亮的眼睛仰视前方,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关乎野心,主导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渴望。

在两人身后,阿林娜出现在瓦里斯身边。

“很有野心,只是有些稚嫩。”瓦里斯如此评价。

阿林娜没有说话。

自从遭受方托打击,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加阴沉。

好似从高傲的隼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黑暗中飞行的渡鸦,也或许是秃鹫。

瓦里斯暗暗想着,眼尾余光扫过身侧,很快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除非有读心术,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城堡大门前,出行的队伍整装待发。

按照方托原本的计划,三人轻车简从,抵达城门后改为步行,尽量不引来任何关注。

不料艾尔扬横插一手,以保护的名义派出骑士,导致计划夭折。

三人走下门前台阶,骑士们已经就位。

全副武装的骑士,银枪雪亮,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中间一辆马车。

若说临时派遣,未免过于可笑。

很显然,早在那场长谈之后,艾尔扬就派人监视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没想到……”半句话咽下喉咙,方托的脸色十分难看。被请上马车后,他眉心紧皱,蓝色的眼底酝酿风暴。

夏维和安娜坐在他对面,两人都很沉默。

骑士在前方引路,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三人都没有谈话的性质。

方托靠向身后,在摇晃中闭目养神。装有储物盒的袋子放在手边,微弱的能量流出,引发他胸口的链坠轻颤。灰白色的颅骨发出咔哒声,声音异常轻微,仿佛是一种错觉。

夏维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偶尔落在方托的骨链上,想到被他震出裂纹的骨镯,很快又移开双眼。

炼金师的把戏。

远不如那些老家伙的法器。

安娜侧身靠近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对这座城充满好奇。

“夏维,你看!”

少女推开车窗,无视骑士落下的眼神,手指道路一侧:“看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竟然能建这么高!”

“那些路竟然悬空。”

“还有那里,老天,那是什么,是活着的鸟?”

少女叽叽喳喳,样子格外活泼。

骑士们见状,除了觉得吵闹,并未发现别的问题。几人交换目光,很快收回注意力。

安娜目光闪了闪,笑得更加甜蜜。

她抓住夏维的手,指向路过的桥梁和街道,重点圈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时机成熟,从城堡逃出来,这就是最佳出城路线。

“夏维,这座城很大。”在夏维靠过来时,安娜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姿态亲近,却看不出丝毫暧昧,“这些路,还有桥,简直像迷宫。”

白天的风息城和夜间截然不同。

道路上车水马龙,常见行人穿梭。

桥下暗河流淌,频繁有船只经过。

船身极窄,速度却相当快,或是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桥梁尽头,应是藏进地下。

夏维凝神观望,找出夜间忽略的线索。

这座要塞结构复杂,很可能存在地上、地下双重建筑。想从外部攻破它,绝非那么容易。

好在他对攻打城池没兴趣。

他只想尽快完成目标,带着安娜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在少女的欢笑声中,马车一路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又有数支队伍抵达城外。一支是贵族车队,其余都是商队,还有前来市货的异族。

几方人碰到一起,恰好堵住集市入口,一时间人喧马嘶,闹得沸反盈天。

贵族车队派出使者,先一步进入城内。

雕刻家徽的马车停在路中间,护卫车旁的骑士手擎旗帜,各个鲜衣怒马,仪表非凡,象征车内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送信的骑士飞驰入城,同夏维所在的马车擦身而过。

夏维透过车窗张望,发现骑士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肩上的头蓬翻滚蓝边,外层刺绣大朵玫瑰,样子分外惹眼。

“玫瑰堡的骑士。”方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他们竟然来得最早,真是没想到。”

“玫瑰堡?”夏维看过去。

“狂风领唯一一位女伯爵,先后有过五任丈夫,掌握的土地财富仅次于艾尔扬大人的父亲。”方托学士看向窗口,骑士已经不见踪影,“她有六个儿女,只有一个活到成年,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来的是她的继承人?”夏维问道。

“如果来的是这位,证明领地战争注定开启。”方托拎起袋子,笑得有些阴森,“一旦战火点燃,狂风领主和石崖领主势必要倒下一个,否则杀戮不会结束。”

安娜厌恶战争。

她的家人就死在雇佣兵手里,狂风领的雇佣兵!

“王城不管吗?”夏维已经读完方托的手札,对于帕托拉的政治生态相当迷惑。

统一的王国,贵族领主听调不听宣,形势持续恶化,更接近实质上的分裂。

“如果是两百年前,王城的命令会得到贯彻执行,一百年前,国王的意见会被考虑。五十年前,王城来人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方托抚过胡须,话中充满讽刺意味,“现如今,大贵族之间发生争斗,王城根本无处插手。王室只能调动和威慑小贵族,王权日暮西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衰落。”

夏维看着他,感到十分奇怪。

“你不是狂风领人?”如果是,这种态度也过于奇怪。

“叫我老师。”方托又一次强调,“我的祖先与帕托拉人合作,不代表我们会成为帕托拉人。”

“哦。”夏维面露恍然,闭上嘴不再询问。

方托在对面瞪眼。

他本以为夏维会刨根问底,已经准备好多个答案,示弱、卖惨、博取同情心,都能信手拈来。

结果话题戛然而止。

这让他怎么表演?

诱惑无用,引发同情无处着手,自己还被对方设计发下誓言,背负强力契约,这可真是……

方托用力抓了抓胡子,不小心带下几根长须。

他的心情无比糟糕。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首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年轻人。

安娜捂住嘴,强忍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夏维。

夏维按下她的胳膊,对她摇摇头。

别看方托模样颓丧,难言不是一种伪装。就像他一样,让对手放下戒心,趁机寻找破绽,计划彻底翻盘。

“前面就是集市,下车后跟紧我。”他对安娜说道。同时拉起自己和少女的兜帽,互相检查,确保不露出一根头发。

一切妥当之后,他转向方托:“学士,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我说了几次,叫我老师。”方托沉闷开口。夏维越是不叫,他越是想听,竟然成为一种执念。

夏维默不作声。

他有过老师,这句称呼对他存在特殊意义。

他可以同方托虚与委蛇,在某些方面给予一种假象,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有丝毫让步。

“好吧。”方托也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叫我老师。”

话音落地,马车刚好停下。

方托推开车门,先一步走出车厢。

夏维和安娜跟在他身后,踩着车梯踏上地面。

骑士没有下马,而是留在马背上,和三人一起走入人群。态度傲慢,高高在上,并且理所当然。

集市中的人习以为常,未见丝毫阻拦,也没有人发出抱怨。

贵族车队已经入城,商人的队伍则抓紧摆开摊位。由于来得晚,好位置多被占据,他们只能在集市边缘扎营。

很不巧,附近排列着大量草棚,全部由蛮族搭建。

棚子周围趴着几十头丛林狼,身躯壮硕,模样凶恶,看上去就不好惹。

“真是倒霉,怎么和他们离得这么近。”

“小声点,别惹麻烦。”

抱怨声短暂响起,很快就被同伴制止。

“别去招惹那群蛮族,你也不想被这些家伙记恨吧?”

“你说得对。”

蛮族们忙着往来集市和营地,并不在乎商人们都说些什么。

尤伦带着几人扛回大袋粮食,刚刚放下口袋,就听到留守的人报告,附近有陌生的狼出没。

“狼群?”

“不,应该是一头孤狼。”

“孤狼?”尤伦面露诧异,“你没看错?”

“没有。”蛮族战士手指自己的眼睛,“我绝不会看错,那是一匹很大的狼,像是失去狼群的头狼。”

“头狼。”尤伦单手叉腰,考虑片刻,吩咐道,“如果不靠近营地,就别管它。雷加去了飞马商队驻地,一切以交易为重,别横生枝节。”

“明白。”

两人话中的雷加,此时正被拦在商队的大帐外。

二十多名蛮族战士站在一起,全都人高马大,身材壮硕。胸膛上交错勒过两条皮绳,腰间挎着弯刀,装有双头蟒毒牙和骨头的袋子就放在脚边。

他们对面只有一人,飞马商队的二把手,有狂暴剑士之称的伊姆莱。

雷加看向他,听过他之前的话,总结道:“所以,领队无法见我?”

“是的。”

“那之前的生意还作数吗?”雷加不关心是否能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他只关注交易,担心能否买到足量的武器和铠甲。

“当然作数,飞马商队向来信誉良好。”伊姆莱掀起嘴唇,现出锋利的獠牙,“只要货款足数,你们就能带走想要的。”

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几名商队成员拖过马车,掀开车上的蒙布。

长方形的车板上堆满箱子,一个个排列整齐,用绳子捆扎。

一人解开绳索,打开箱盖,现出箱中的铠甲。又打开一只,里面是锋利的枪头,采用最好的黑铁锻造,工艺十分精湛。

“如何?”伊姆莱展开手臂,向蛮族展示货物,“是否符合你们的要求?”

武器和铠甲反射乌光,蛮族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脸庞因激动泛红。

“换了!”雷加提起口袋,大手扯断绳索,毒牙和蛇骨落在地上,快速堆成小山。

伊姆莱两指捏住鼻子,不由得后退两步。

真是不讲究!

龙族敏锐的嗅觉成为灾难。

刺鼻的毒液气味直冲鼻腔,他险些控制不住喷出龙息。

“塔利,来帮忙!”

不能自己受罪,他立刻招呼同伴。

结果来的不是暴躁的火龙,而是一头不紧不慢的土龙。

高瘦的身材,比伊姆莱更高出半头。古铜色皮肤,鼻梁高挺,长着一双桃花眼,看块石头都深情。在大多是硬汉的土龙中,长相算是异类。

“怎么是你,沃顿,塔利呢?”

“他去接客人了。”沃顿慢悠悠走上前,直接蹲在毒牙跟前,一枚一枚挑选,好似根本闻不到臭味。

“客人?”

“那个炼金师。”

两人说话时,塔利风风火火穿过营地,身后跟着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为首一人不算陌生,正是和黧炎达成交易的方托。

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穿着和他一样的长袍,高的那个斗篷上还有佩饰,表明他的学徒身份。

“是老大要见的人。”伊姆莱反应过来。

“废话。”沃顿确信自己翻了个白眼,可落在他人眼中,更像是在抛媚眼。

伊姆莱顿觉恶寒。

“沃顿,你控制一下。”

“啧。”

土龙没再争辩,继续检查毒牙。确定品质没有问题,让人取来箱子,重新码放进去。

在两人对面,蛮族战士们围着马车,为到手的武器和铠甲兴奋不已。

雷加站在同伴之间,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弯刀,试着刀刃的锋利程度,满心雀跃。

压根不会想到,他心心念念的某个人刚从不远处经过,走进了挂着铃铛的领队大帐。

第30章

即使是白天,帐篷里仍燃烧蜡烛。

精致的烛台落地摆放,金色底座镶嵌宝石。火彩与灯光相映,虚空投射瑰丽的图案。

昂贵的地毯铺满地面,织锦自屋顶垂挂,色彩明艳,如同奔涌的岩浆,浓烈得近乎刺目。

金色和银色的铃铛缠绕帐顶,正下方设有一只矮桌,桌面雕刻花纹,桌腿包裹金箔,看上去就十足昂贵。

各式器皿式样奢华,奢侈不亚于贵族藏品,与矮桌如出一辙。

帐内飘逸熏香,类似花香混合,以清晨的露水调和,沁人心脾。

帐帘掀起时,微风滑过身侧,掀起斗篷一角。

夏维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昂贵的摆设,也不是张扬浓烈的色彩,而是倚靠在桌旁的身影。

修长,慵懒,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好似地狱的业火。

他有一头黑发。

如夜色浸染,和夏维一般无二。

最吸引夏维的却是他身上散发的能量,如同一座巨大的矿脉,真实呈现在眼前。

有一刹那,夏维口干舌燥。

迫切的渴望侵袭他的大脑,融入四肢百骸。

漆黑的瞳孔瞬间变色。

他不得不交叠双手,扣紧手腕,抑制住心中渴望。即使没有掀开衣袖,也知两条手臂早被红纹缠绕。

察觉到他的异常,安娜侧身靠近,扯扯他的斗篷,关心道:“夏维,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维低下头,避开安娜的视线,掩饰身上的变化。

冲动逐渐平息,理智重归大脑。

成功压下身体的异样,他抬头环顾帐内,不禁疑惑皱眉。

若是他没记错,飞马商队的领队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女人,眼前这个人是谁?

大脑飞速运转,思维的节点被点亮,一念闪入脑海,夏维想到某种可能。

抬头看向对面,男人已经坐直身体。

他没有从地上起身,只是对引路的塔利颔首,其后抬手向对面示意:“方托学士,幸会。请坐。”

话到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方托,滑向跟随他的两人:“还有你的学徒和他妹妹,也请坐。”

方托早在回信中说明情况。

他掀起兜帽,坐到黧炎对面,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不见一丝一毫的诧异。

“爱莲娜夫人,不,该称你黧炎首领,幸会。”他笑着说道。

黧炎回以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很显然,我是在表达诚意,方托学士,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

两人说话时,夏维和安娜走上前,分别坐到方托身后。

塔利没有离开帐篷,放下帐帘后,快步走到黧炎身侧,如同一道影子,护卫他的安全。

“你要求的东西,我已经做好。”方托提起袋子,利落地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储物盒,“看看是否满意?”

“炼金大师的作品必然无可挑剔。”嘴上这样说,黧炎仍旧按住盒身,掌心压住盒盖上的图案,感知蕴藏的能量,确认符合预期才对方托点头,“成功的炼金物品,在王国内数一数二。”

“既然如此,对于我的要求,你是否愿意达成?”方托时间紧张,没有任何试探,当场开门见山。

几名护卫就在帐外,他们奉艾尔扬的命令随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在监视他,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尽快敲定合作,达成自己的目的。

“关于你的契约,当然,我很乐意帮忙。”黧炎也很干脆,将储物盒推給塔利,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摘下戒面,将方形宝石递给方托,“时机到来,你可以出示它,向我的同族。只要族群势力所在,你都能获取庇护。”

方托看向宝石,眼底闪过一抹纠结。

最终,对生的渴望压过一切。

他探手接过宝石,牢牢攥入掌心。几乎就在同时,宝石散发微光,他体内的诅咒被引发,看不到的丝线缠绕住他,心脏、大脑、灵魂,仿佛落入蛛网,不知不觉被缠紧,深深勒出凹痕。

暗龙的束缚,帕托拉最恐怖的诅咒。

绝不容许背叛。

假若方托一时头昏,效仿他的祖先违背契约,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不会立刻气绝身亡,而是会清醒看到全身崩裂,皮肉剥离,骨头折断,心脏仍在跳动,大脑还能思考。

痛苦无穷无尽,灵魂在煎熬中疯癫,直至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方托是炼金师,拥有过人的智慧,也深谙巫术和诅咒。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更伤不到他半分。

很可惜,他面对的是一头暗龙。

黑暗的化身,深渊的具象化,世间独一无二的邪恶,黑暗神的信徒都甘拜下风。

诅咒点亮的一瞬间,黧炎不动声色,塔利卷起嘴角,冰冷的笑容一闪而过。

夏维抬眸看向方托,察觉到他身上的能量变化,阴暗、冰冷、血腥。几乎是刹那之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方托同样知道。

他甘愿承受,也必须承受。

龙族不会重蹈覆辙。他祖先犯下的罪孽,如今报应在他身上,除了一声叹息,再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他不打破契约,恶咒就不会被激活,他生命无碍,力量也不会受到影响。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留意到夏维的目光,黧炎侧头看过来,手指抵在嘴唇边,笑意盈盈,似在玩笑,似在提醒,又似在认真威胁。

“我们见过。”他声音轻柔,暗红色的眼睛攫住夏维,眼底闪过浓厚的兴趣,“你的头发和眼睛,在帕托拉十分罕见。”

“我不是帕托拉人。”夏维迎上黧炎的目光,朝他的头发示意,“事实上,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再看不到相同的发色。”

他拍拍安娜的手,示意少女留在原地。随即站起身,径直越过方托,走向桌旁的龙族,居高临下俯视他:“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如方托所想,时间紧迫,艾尔扬的威胁如影随形。

他需要足够直白,给出让对方心动的利益,才能换取他想要的。

“交易?”面对夏维的靠近,黧炎没有后退,反而正面迎上去。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的很多,例如这个。”夏维手指储物盒,态度直截了当。

“你会炼金?”黧炎敲敲桌面,“或许你可以先坐下来?”

“我不会。”夏维诚实摇头,抢在对方生出疑问之前,给出他的答案,“但我能给你一样的东西。”

“哦?”

单是口头讲述,不可能取得信服。

夏维环顾帐内,向黧炎索取必须的工具。

“羊皮纸,羽毛笔,墨水。或者你更喜欢盒子。”他坐到黧炎对面,直视对方,“我可以当场做给你。”

这番话落地,不只是黧炎和塔利,连方托都愣了一下。

唯有安娜保持镇定。

想到夏维刚才的吩咐,她没有轻举妄动,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继续保持沉默。

“只需要这些,不用别的?”

“目前只需要这些。”

黧炎停顿两秒,亲自走向木柜,拉开两层抽屉,取来夏维想要的东西。

几张羊皮纸,一瓶墨水,一支羽毛笔,以及一只雕工精美的木盒,应该是一只首饰盒。

“现在,做给我看。”他指向桌面,样子兴致勃勃。

塔利也十分好奇,不自觉伸长脖子。

方托同样心生疑问,预言可没有告诉他,夏维有这份本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之前的那番炫耀无异于班门弄斧,实在令人脸红。

夏维的视线扫过桌面,选择拿起盒子。

不需要炼金阵,也无需其他准备,他直接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触碰盒盖,一点红光闪烁,迅速没入盒身。

方托和安娜都没看到这道光,塔利也没注意,唯有黧炎看得一清二楚。

夏维认真观察过盒身,早在脑海中勾勒出成品。

一笔落下,红色光线迅速串联,有生命一般扭曲,组成一枚神秘图案,覆盖盒身外侧,继而渗透向内,穿透制作首饰盒的材料。

从提笔到完成,不过眨眼时间,速度快得惊人。

完成收尾,夏维单手托起盒子,感知能量运行的轨迹。远远称不上完美,但就目前而言,足以让对方满意。

“完成了?”

“是的。”

盒子落到黧炎手中,交接时,他的指尖划过夏维掌心,留下一抹灼热的温度。

夏维收紧手指,眸光微闪,对能量的渴望在胸腔里涌动,几近沸腾。

他需要克制。

耐心,不能急躁。

他抬眸看向黧炎,瞳孔染上深红,无比趋近对方的眸色。

隐忍会催生更深的渴望。

能量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更想要了。

一座巨大的宝矿,能修复体内暗伤,增加修为,没人会不想要。

“的确是储物盒。”黧炎打开木盒,遵照夏维给出的方式,将超出几倍体积的物品收进去,又取出来,重复数次。最终确认内部空间极大,收入整座帐篷仍绰绰有余。

这不是炼金术。

不是巫术。

不是异族血脉天赋。

真是有趣。

一声轻响,黧炎扣上盒盖。塔利习惯性地伸出手,却接了个空。

那只木盒已被黧炎收好,明显打算自己收藏。

“你很满意?”夏维问道。

“的确,我很满意。”黧炎颔首,“现在,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都给吗?”夏维微微抬高视线,锁定黧炎的双眼,“我必须确认,你愿意答应我,心甘情愿,把我想要的给我。”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某种契约前的确认。

锐利的视线望过来,塔利瞳孔微缩,释放出明显的敌意。

黧炎则笑得张扬,漂亮的脸孔,不羁的姿态,声音充满诱惑力,仿佛包裹蜜糖的毒液:“在我能力所及,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任何?”

“你值得。”黧炎认真说道。又玩笑似地托着下巴,朝夏维抛了个媚眼,“如果做不到,我会补偿你金币。放心,你绝不会吃亏。”

夏维看着他,全神贯注。

渴望,压抑,掠夺在他眼中交替。

独属于掠食者的目光,却落到了最顶级的掠食者身上。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单手撑着地面,无视帐内其他人,缓慢靠近黧炎,目光没有片刻躲闪,“我不要金币,也不要别的东西,我只要你……”

啪嗒!

这是下巴脱臼的声响。

塔利按住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夏维。

黧炎也破天荒愣住,眼角微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算是最勇猛的屠龙者,也不敢跑到一头暗龙面前,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想要他?

怎么要?

不怕被他咬断脖子,用地狱的烈焰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