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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维 来自远方 24905 字 1个月前

他精神不济,行将就木,随时可能发疯,偏偏不肯咽气。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动,他张开嘴,仍不肯说出阿托斯最期待的话。

“领地内外,所有事都是我在处理。父亲,您难道不奖励我吗?”阿托斯靠近床榻,沉声询问。

枯木领主干脆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阿托斯彻底失去耐心。

他猛然站起身,草草向父亲鞠躬,转身时迈开大步,脚步声极重,正如他此刻心情。

阴郁,焦躁,岌岌可危的尊重,摇摆不定的杀机。

砰!

房门被摔上。

阿托斯气冲冲地走出房间,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亚耐德也随之离开。

特兰依旧留在床边。

“父亲,您要尽快好起来。”单薄的少年跪在床边,双手握住领主的大手,额头抵在枯瘦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枯木领主叹息一声,心底涌出复杂情绪。

“特兰,我的儿子,我最好的儿子……”他低声念着,睁开浑浊的双眼,大手猛然收紧。

从疯狂中苏醒,他看清两个儿子的表现,登时下定决心。

阿托斯不是合适的继承人。

在他还能主导一些事时,他必须有所行动。

“特兰,听我说。”枯木领主示意儿子弯腰,在他耳边说道,“召唤奥斯,我知道他忠于你。”

“父亲……”

“我的印章在墙后,那盏金色烛台,向左转动。拿出来,它是你的了。”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途几次停顿,耗费枯木领主大量力气。

他明白自己的状况。

发病时间日益缩短,神志不清的时间越来越长。下次陷入混沌,是否还能苏醒过来尚是未知数。

也许会彻底疯癫,直至死亡。

就像他的祖先一样。

“我会写下遗嘱,你将成为枯木领的主人。”

“秘密召集贵族,把遗嘱展示给他们,还有我的印章。承诺给他们权利,他们懂得如何选择。”

“这样做很冒险,日后……靠你自己。”

枯木领主年轻时,率领骑士团所向披靡。他打败许多敌人,赢得“黄金狮”的美誉。

如今狮子老迈,重病缠身,余威仍在,足以让贵族们心存摇摆。

他清楚这份遗嘱会带来什么后果。

兄弟阋墙,贵族分裂,枯树领陷入动荡。

可他不在乎。

枯木领主绝非慈父。

他对特兰的爱有限,感动略有几分,之所以留下这份遗嘱,更多是不想让阿托斯如愿。

轻视父亲,觊觎他的权威,盼着他去死。

不如彻底毁灭。

耗尽力气做出安排,枯木领主倒回床上。

“父亲!”

“没事。”他轻轻摆手,声音沙哑“你可以离开了,特兰。”

“是,父亲。”

“等等。”枯木领主突然叫住特兰,“爱莲娜,她还在城堡里?”

“是的,父亲。”特兰垂下眼眸,遮挡住一闪而过的情绪。

“请她来见我。”枯木领主试着撑起手肘,动作颤颤巍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尽快。”

枯木领住没有明说目的,特兰也没有多问。他计划去见那名炼金师,父亲这道命令恰好给了他借口。

“父亲,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去吧。”

“是。”

特兰拉起毯子,仔细地盖到枯木领主身上。同时吩咐医师:“照顾好他。”

“我需要配制更多药剂,用来减缓大人的痛苦。”医师说道。

“那就去做,发挥出你的本领,配制最好的药。”特兰直起身,神态和语气初具威严,“我会命人打开库房,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去拿。”

“遵命,阁下。”

获得许可,医师退出房间。

来到走廊隐蔽处,他用力握住手腕,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向上翘起,心底的恶意难以抑制。

“这一天终于来了。”

几名女仆走过,医师快速收回视线。

他未在走廊停留,匆匆转过拐角,利用暗影隐藏自身,悄无声息向地库的方向走去。

医师离开不久,特兰从房间中走出来。

他站在房门前,盯着门上的装饰,松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父亲不再是阻碍。

他会替代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继承人。

接下来,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阻止梦中的灾难发生,还是顺其自然,再推上一把。

前者很难。

后者……

回忆充满凶兆的预知梦以及梦中的身影,特兰抿了抿嘴。

他必须去见那名炼金师。

如果枯树堡注定毁灭,他不会坐以待毙。

为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跪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亲吻那人的袍角。

“在此之前,需要鉴别贵族。”

可信的,不可信的

能用的,不能用的。

该活的,该死的。

特兰在心中规划,信步穿过走廊。

右手划过墙面,锋利的指甲割裂墙皮,留下细长的划痕。

左手抓着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两份卷轴,是枯木领主口述,由他代笔的遗嘱。

遗嘱末尾盖有领主印章。昭示所有贵族,他是枯树领法定继承人。

在父亲死后,唯一的正统掌权者。

走廊尽头,城堡总管肃穆而立。

侍从传递特兰口信,他立刻赶过来,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奥斯,父亲已经做出决定。”特兰手捧木盒,微笑说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您吩咐。”

“通知主城内所有贵族,来见我,最迟在明天日落之前。”顿了顿,特兰加重声音,“不必隐瞒阿托斯。”

“遵命,阁下。”总管弯腰领命。

他试图保持平静,激动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特兰少爷也好,他也罢,被压制得太久,都需要一个宣泄途径,清偿积怨,将轻视他们的人踩到脚下,用力碾压。

“另外,我要去拜会爱莲娜夫人。”特兰语气微妙,“这是父亲的要求。”

总管面露难色,低声道:“爱莲娜夫人和炼金师在一起。那位阁下脾气古怪,不小心激怒他,后果会很严重。”

“我不会莽撞行事,父亲的要求总要达成。”特兰说道。

总管想了想,没有继续劝说。

“我会安排。”他说道。

“好。”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转身离开走廊。

总管脚步匆匆,心中已经盘算好,应该先联络哪几位贵族。

特兰捧着木盒返回房间。

房门关闭,他落下门锁,不许任何人打扰。

其后拉上窗帘,快速翻找羊皮卷和典籍。查阅记载炼金师的内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学徒,仆从。”

看着书页夹缝中的文字,特兰的表情变了几变。

想争取一名炼金师的帮助,途径少之又少。除非拥有强悍实力,或是采取非常手段,彻底压制住对方,不然地话,必须签订最古老的契约。

学徒不可能。

“仆从……”

无妨。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更何况,对方的态度尚且不明,未必会如他所愿。

“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合拢书页,特兰起身走到窗前。

他用力拉开窗帘,风从窗外灌入,吹乱额前长发,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我将不惜一切。”

同一时间,地库走廊内,医师二度造访。

他的行动很隐蔽,沿途未被任何人留意,顺利甩掉总管安排的尾巴。

见他现身,塔利离开倚靠的墙壁,随意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话落,不等医师回答,径直转身朝前迈步。

两人穿过走廊,遇见多名商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变换形态的巨龙。

“龙仆。”

“食尸妖。”

“这个年龄,真是少见。”

低语声不断传来,医师目不斜视,脚步不曾减慢。

怀疑的目光落在身上,他扯了扯嘴角,跟着塔利来到走廊尽头,停在半敞的地库门前。

“进去,首领在里面。”塔利说道。

强光自门缝流出,耳畔似有嗡鸣声,绝非来自巨龙的力量。

显而易见,里面不只黧炎一人。

医师踌躇片刻,终究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炼金阵重新开启。

巨大的齿轮浮在脚下,悬于头顶。锯齿状的链条穿梭在墙壁之间,如同金红色的巨蟒,庞大、惊悚,令人不寒而栗。

夏维站在房间正中,多件炼金材料悬浮在他四周,随着手指翻转,于光中变换形态。

靠墙的位置,多只木箱清空。昂贵的材料尽数成为炼金物品,被他收入储物戒。

黧炎站在齿轮边缘,着迷地看着这一幕。

俊俏的脸庞被光照亮,眼神痴迷,恍如身陷幻境。

这一幕与久远的场景重合,撬动医师的记忆。

恢弘的炼金阵,强悍的巨龙,痴迷的眼光,以及包藏祸心的炼金师。

医师双眼瞪大,情绪骤然沸腾。

他控制不住冲向前,佝偻的身躯猛然变形,四肢拉长,背后冒出骨刺,嘴巴前凸,变成尖利的鸟喙,当场现出食尸妖本体。

“定!”

一道流光飞出,金色符文化作锁链,缠绕住食尸妖全身,牢牢将其困住。

夏维转过身,炼金阵停止运转。

齿轮不再转动,金红的链条嵌入墙壁,一瞬间光芒暗淡。

成型的炼金物品缓慢下落,依次飞入夏维手中,接连消失不见。

收起最后一件物品,他看向对面的黧炎:“他不太对劲,你打算怎么处置?”

暗龙没有开口,径直走向倒地的食尸妖,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看到烙印变化,脸色十分难看。

“你吞噬过岩龙的血肉。”

他之前有所怀疑,如今怀疑得到证实。

这个食尸妖吞噬岩龙的血肉,极可能是心脏。由此获得巨龙的力量,生命才得以延长。

而他也付出代价。

永恒的痛苦,以及破碎的灵魂。

食尸妖剧烈地喘着粗气,身体佝偻,重新变成老人模样。

夏维打了个响指,地库门关闭,室内空间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回答我。”黧炎声音冰冷,看向派蒙的目光如同钢针。

喘息声逐渐平稳,派蒙缓慢坐起身,以仰望的姿态看向黧炎,神情中并无惧怕,反而带着解脱,透出疯狂的喜悦。

“是格瑞大人的吩咐,我听从他的命令。”

秘密隐藏许久,他从未宣之于口。

面对黧炎,最强大的暗龙,他终于能张开嘴,道出黑暗的曾经。

“格瑞大人被炼金师欺骗,不慎落入陷阱,被锁进山内的岩洞。我设法混入城堡,取代当时的医师,装成他的样子。”

食尸妖具有一种天赋,吞噬。

他们吞噬目标后,可以伪装成猎物模样,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见到了大人。”

“他被锁链锁住,生不如死。那些肮脏卑劣的家伙,他们在折磨他!”

“我痛恨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撕碎他们!”

派蒙发出嘶吼,面孔扭曲狰狞。

多张脸庞来回替换,最终定格成他真实的样子,苍老枯瘦,体表爬满龟裂痕迹,源于吞噬巨龙血肉的诅咒。

“你是说,你的主人下令,让你吃掉他的血肉?”夏维突然开口。

“主人要我活下去,要我查清楚。”派蒙浑浑噩噩,话有些颠三倒四,却透出重要信息,“主人怀疑是王国的阴谋,他怀疑受难的不只他一个。”

“他要你怎么做?”

“留在帕托拉人身边,查清他们的阴谋,给他的同族送出消息……我没做到,我做不到,我该死!”

派蒙身上捆着绳子,无法自由活动。

他猛然撞向地面,被绳子向上拖拽,整个人飘了起来。

“告诉我,你都查到什么。”黧炎沉声询问。

“我看过枯树领主的书信,来自不同领地。”派蒙声音沙哑,道出罪恶的秘密,“和主人一样,还有巨龙蒙难。”

“说清楚。”

“枯树城,风息城,烈火城,婆娑城,光明城,海灵城,以及王城。”派蒙一个个列举,每道出一座城市,就象征一头罹难的巨龙。

这个数字恰好对应同时代失踪的龙族。

“你想要什么?”夏维再次开口。

“毁灭。”派蒙看向他,表情扭曲,“你也是炼金师,你不可信!”

看在食尸妖的忠诚和坚定,夏维难得有心情解释,他手指黧炎,说道:“我和他存在契约,他的敌人即是我的敌人。我会满足他的愿望,一切愿望。”

说话时,他弯了弯嘴角,黑旗滑入掌心,释放出怨灵的气息。

“你的主人在这里。”夏维微微俯身,递近黑旗,声音中充满蛊惑,“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我会让卑劣者付出代价,让你的主人安息。”

七条巨龙,镇压在七座城池。

夏维没看过帕托拉地图,但他有种微妙的直觉,这些地点绝非随意选择。

“应该是为了祭祀,为这个王国。”黧炎声音低沉,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心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夏维侧头看过来,当即收起黑旗,一只手朝他勾了勾。在黧炎靠过来时,拉低对方衣领,轻啄他的嘴角。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汲取能量。

只是单纯的触碰,籍由接触安抚这头属于他的龙。

“没必要克制,你可以愤怒,可以尽情宣泄怒火。”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黧炎下唇,夏维凑近他耳畔,语气带着纵容,“我会让你的敌人消失,彻彻底底,一个不留。”

第57章

夏维话落,一道微光闪现。

清亮的声音凝为誓言,文字具象化,组成发光的符文,刹那唤醒两人的契约,缔结更深的牵绊。

发光的锁链缠绕前臂,结成不破的纽带。

夏维手指下移,自然地滑入黧炎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一枚巨大的符文浮现脚下,两人立在光中,誓言的力量缠绕周身,发尾无风自扬。

灵力激荡,浩大磅礴。

夏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宣告帕托拉王国注定的命运。

“你的敌人,终将不复存在。”

以巨龙为基石,以卑鄙手段夺取力量,看似夯下坚实地基,实则危如累卵。只需轻轻一击,巍峨的城堡就将倒塌,顷刻支离破碎。

黧炎凝视夏维,感受契约的力量。

不仅是束缚,更是守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胸腔,无比陌生,令他无所适从。

“我……”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惜并不成功。

声音哽在嗓子里,他只能发出枯燥的单音。

被纵容,被珍惜,被强大的力量保护。

自他诞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

世间最后一条暗龙,他是力量的化身,是所有巨龙的首领。

他必须站到人前,撑起屏障,以自身为盾,抵挡所有暴风雨。

他也一直如此认定。

可他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接受保护,被另一个人捧在掌心,从缔结的契约中获取安全感。

遇到夏维之前,如果有人这样说,他绝对会倍感荒谬。

现如今……

黧炎紧紧盯着夏维,眼底酝酿风暴。

情感犹如烈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索性反握住夏维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脖颈,下滑至他的脊背,轻松把他捞起来,用力按进怀里。

“黧炎?”

夏维正要发声,炙热的气息猛然压下,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急躁,迫切,仿佛带着毁灭的力量。

黧炎紧紧箍住夏维,如同拥有稀世珍宝。手背鼓起青筋,仍不肯放松分毫。

他侧过头,闭上双眼,长发垂过肩膀,凶狠地亲吻怀中的人。

不能放手,不肯放手,不应放手。

暗龙的气息持续碾压,汹涌的灵力涌入体内,夏维丝毫无法动弹,终于切身体会到,巨龙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若非有手段取巧,别说控制对方,连挣脱都是奢望。

“咳咳……”

咳嗽声陡然响起。

相当突兀,也不合时宜。

医师被绳子捆着,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面对眼前一幕,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由于表情太过夸张,沟壑一般的皱纹都被撑开了。

原来宴会上不是演戏。

暗龙和炼金师竟然是这种关系?!

他的咳嗽声吵到黧炎,暗龙不满地看过来,瞳孔收窄,暴虐的气息一闪而过,视线冷到能把人冻僵。

医师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可以解释,真的!”

他清楚自己在冒险,可为了保命,不出声实在不行。

不知何故,炼金阵再次启动,金光遍布整个房间。

他倒下的位置不太妙,正压在一处能源节点。如果不打断两人,他会直接被吸干,成为炼金阵的能量。

他的灵魂早就破碎,心知时日无多。

可没有完成复仇,亲眼见到枯树堡毁灭,他不甘心去死。

医师艰难开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活命的机会:“能否先放开我,别马上要了我的命?”

就算要灭口,也请等些时日。

他口风很紧,几个世纪都能严守秘密,

何况他的身份都是假的,自然不会有家人朋友,更无人可以八卦,不必担心他会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

经过医师提醒,夏维注意到房间内的变化。

黧炎不太情愿地松开他,下一刻,就见夏维打了个响指,炼金阵光芒熄灭,医师身上的绳子也被收走。

他终于重获自由。

“你不能留在这里。”黧炎走向医师,命令道,“继续你的伪装,做你该做的。时机到来,我会召唤你。”

“遵命。”医师从地上站起身,面容扭曲变化,定格成城堡众人熟悉的脸孔,“您会让我看到他们的下场,对吗?”

“我会。”黧炎对他承诺。

医师目光闪动,当下深深弯腰。

起身后,他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临走之前,对两人道出班赫家族内部秘辛。

“我给领主下毒,他迟早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

“阿托斯和特兰不和,势必有一场争夺。”

“枯树堡会乱,一场大乱。”

他声音嘶哑,语速飞快。

短短几句话就道出枯树堡面临的危机。

“我知道了。”黧炎颔首,明确会加以利用。

医师给出所有情报,再次向两人弯腰,其后离开房间,大步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一次回头。

如其所言,主城内暗潮汹涌,班赫家族陷入内斗。

阿托斯对领主宝座势在必得,特兰也不再沉寂,公然表现出野心。

亚耐德学士和奥斯总管各为其主,先后派遣使者,邀请主城内的贵族前来会面。

一方掌控领地内半数军队,掌控大权已久,势力已成;一方手握枯木领主的遗嘱,更加理直气壮,而且名正言顺。

两人仿佛商量好,都将会面的时间定在隔日傍晚。

“阿托斯少爷召见您,继续之前的军事会议,关系领地战争。”

“特兰少爷邀见诸位,专为传达领主的意志,希望各位能准时出席。”

阿托斯习惯颐指气使,以掌权者的身份发号施令。

特兰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放出遗嘱风声。这令阿托斯投鼠忌器。除非决心弑父,否则他必须另想办法。

“该死的!”

书房内,阿托斯挥手扫落桌上的文件,困兽一般在室内踱步,因特兰的行为火冒三丈。

亚耐德学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阴沉,眼角不时抽动,看上去有几分神经质。

“学士,你说该怎么办?”阿托斯突然停下,双手拍向桌面,发出一声钝响,“特兰,他竟敢如此,那个女妖生的杂种!”

“冷静一点,阿托斯少爷。”亚耐德学士轻声开口,试图缓和阿托斯的情绪。可惜收效甚微,反倒像在火上浇油,“他手握领主大人的遗嘱,如今四处活动,势必会让部分人产生动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阿托斯猛击桌面,如同一头困兽。

“直接动手,让一切回到正轨。”亚耐德给出建议。

直接动手。

四个字闯入脑海,阿托斯的表情顿时变了。

“你在鼓动我叛乱,像卡萨拉一样?”

“不,您和他完全不同。他是乱臣,您只是收回权力。”亚耐德扶着椅子站起身,双手缠绕布条,包裹住只剩骨头的手掌,“您是领主的长子,自降生就拥有继承权。您为枯树领贡献巨大,领主的宝座本该属于您。”

说到这里,亚耐德压低声音:“至于特兰少爷,他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用下作手段伪造遗嘱,必须受到惩罚。他该被砍头,吊在城墙上!”

“伪造?”阿托斯目光闪烁。

“是的,伪造。”隔着长桌,亚耐德探身向前,像一只亮出毒刺的蝎子,“领主病入膏肓,已经神智不清。特兰少爷,不,罪人特兰正是利用这一点,大胆伪造遗嘱和印章,妄图窃取您的权利。”

见阿托斯动心,亚耐德继续加重语气:“您应该拨乱反正,拿回本属于您的一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寂静。

风从窗外刮过,猛然荡开窗扇,呼啸着灌入室内。

冷风掀起窗帘,华丽的布料甩在阿托斯身后,砸中椅背,发出刺耳声响。

阿托斯盯着桌面,缓慢攥紧拳头。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表情阴鸷,声音低沉,“特兰犯下大罪,必须受到惩罚!”

“您掌握领地半数军队,可以调动骑士团先发制人。”亚耐德继续诱导,声音嘶哑,堪比岩石互相摩擦,“那些贵族,让他们来城堡。我会安排好一切。”

“一切?”

“是的。”亚耐德站直身体,双手交错藏进袖子里,“无论是接受您的召唤,还是倾向特兰,在骑士的刀锋下,都必须向您屈膝。”

亚耐德公然挑唆阿托斯造反,无视领主的意志,撕毁遗嘱,污蔑自己的兄弟,囚禁所有贵族。

阿托斯没有反对。

他放弃所有伪装,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照你说的去做。”

轰隆!

雷声轰鸣,闪电炸裂天空。

大量乌云堆积,层层叠叠,绵延无尽。

明明是白天,窗外却伸手不见五指,幽暗恍如黑夜。除了爬过云层的闪电,天空中不见一丝光亮。

“那个炼金师很麻烦,暂时要稳住他。”阿托斯再次开口,声音充满恶意,“爱莲娜不能动。飞马商队其余人,想办法解决他们,一个不留。”

“如您所愿。”亚耐德欣然领命。

两人完成密谋,计划立即予以实施。

阿托斯亲自调遣骑士,亚耐德则抽调人手,秘密在城堡内外进行布置。

雷鸣声又起,丈粗的闪电落下,击中枯萎的树冠,燃起一阵雷火,树顶很快冒出黑烟。

一眼望去,好似城堡在燃烧。

冻雨如约而至。

雨滴中夹杂飞雪,很快变成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铺开大片晶莹。

城堡外,贵族们陆续送走使者,心中拿不定注意,不免左右摇摆,一时间陷入两难。

城堡内,医师配制出新药,装瓶后,亲自送入枯木领主的房间。

“大人,您的药。”

医师走到床前,吩咐侍从扶起领主,打开瓶塞,将浑浊的药剂喂入领主口中,清空瓶底,不漏一滴。

枯木领主躺回到床上,迅速陷入昏睡。

恐怖的梦魇笼罩住他,纵然疯狂嘶吼,也无法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地库前的走廊内,塔利和沃顿一左一右拦住来人:“炼金师阁下的吩咐,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面对两人,特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道:“能否转告爱莲娜夫人,我代替领主大人而来,希望同她会面。”

代替领主,要见老大?

塔利和沃顿同时一僵。

回忆起枯木领主之前的表现,两人就像吃下无数个酸涩的橘子,表情扭曲,滋味别提多难受。

“我会转达。”沃顿木着脸开口。

一双桃花眼,再不复水波潋滟,几欲发射出死光。

“我在这里等,还请快一些。”特兰态度从容,半点不见宴会时的怯懦。

巨龙们关心则乱,压根没发现他正陷入紧张,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已经攥入掌心。

沃顿留在原地,塔利去见黧炎。

少顷,特兰被请入走廊右侧的房间,等在那里的不只有黧炎,还有夏维。

“请吧。”塔利抱臂站到一旁。

这一刻,他终于看出特兰的破绽。

巨龙撇撇嘴,什么都没说,只在心中吐槽:狡诈的帕托拉人。

事到如今,特兰不可能退缩。

他命令随从留在门外,独自迈步上前,握住门把手,谨慎推开房门。

室内明光辉煌,空气中流淌着香料的味道。

地上铺着长毛毯,壁灯和吊灯散发白光,照亮奢华的家具和墙头垂挂的织锦。

壁炉已经点燃,橘黄的火舌活泼跳跃,吞噬木柴。

火星时而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壁炉前,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黧炎服下药剂,倚着高背椅坐在扶手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落在身侧人的肩上,姿态慵懒,笑意盈盈。

在他旁边,一名黑发少年坐在高背椅上,正侧头低语,声音模糊不清。

开门声惊动两人,夏维转头时,特兰首次看清他的模样。

黑发,黑眼,精致的面容,独特的气质。

这一刻,他与梦中的身影重合。

猜测应验,特兰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欣喜,不承想,直面夏维的冲击远比梦中更加强烈,直接使他愣在原地。

“特兰少爷,你是代替领主前来?”黧炎悠悠开口,目光晦暗不明。

夏维抬眸看向特兰。

一瞬间,特兰全身僵硬,仿佛被死神锁定。寒意自脊背蹿升,整个人如坠冰窖。

第58章

幽暗,冰冷,恍如深渊无底。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特兰禁不住全身发冷。

“不,领主的命令只是借口。”他的反应足够快,迅速做出解释,为自己撇清关系,“我为自己而来。”

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澄清,否则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未必能承担后果。

“哦?”夏维靠向椅背,信手捻起一缕长发,火红的颜色绕过手指,恍如燃烧的火焰。

“你对塔利可不是这样说。”黧炎顺势靠近,几乎是倚到夏维肩上。翠绿的眼眸看向特兰,“你觉得说谎很有趣?”

“我可以解释。”

情绪紧绷到极限,特兰反倒冷静下来。

他迈步走上前,拉开夏维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来。

“领主大人,我的父亲的确吩咐我传话,希望能见到爱莲娜夫人。”他挺直脊背,双手落在腿上,抬头直视对面两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可我另有想法。”

“什么想法?”问话的仍是黧炎。

“我希望合作。”特兰回答黧炎,眼睛却盯着夏维,“我有足够的诚意,也许阁下愿意听一听?”

夏维手指相抵,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不拒绝,已经让特兰松了口气。

“你能给我什么?”夏维声音清亮,却带给特兰莫大压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父亲立下遗嘱,我是枯树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会拥有这片领地,掌握领地内的一切。”特兰取出羊皮卷,放在三人之间的桌子上。羊皮卷展开,上面文字明确,印章清晰,“成为领主之后,我会尽己所能,包括但不限于金币、炼金材料、以及在必要时派出骑兵。”

拜访夏维之前,他已经做好腹案。本打算先抛出部分条件,吸引对方的兴趣,再逐渐深入洽谈合作。

见到夏维之后,他立刻改变主意。

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穿藏在心底的秘密。特兰不想冒险,更不想错失唯一的机会。

深思熟虑之后,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我的愿望是活下去,让枯树领能继续存在。”

特兰语速飞快,没有含糊其辞,每一句话都清楚明白。

夏维没有打断他,黧炎亦然。

直至他的话告一段落,夏维才平静开口:“你为什么会向我寻求合作?”

特兰握紧手指,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此刻的紧张。

他的眼睛发生变化,眼眶周围浮现暗绿色斑纹,仿佛缠绕的藤蔓。

“我的母亲是厄运女妖,我遗传了母亲的能力。”他讲述自己的天赋,没有任何隐瞒,“在我的梦中,我见到枯树城的命运,也看到了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还有巨龙。”

房间内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特兰清楚自己在冒险,如果情况稍有不对,他很可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如果自己死亡,阿托斯不会追究。

他压根不会为自己哀悼,反而乐见其成。

“我和巨龙?”

“是的。”

特兰咬咬牙,开始讲述他的梦境。

陷落的山体,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

逃离的领民,惊慌的仆人,陷落火海的贵族。骑士和战马的尸体交叠着,断裂的武器散落遍地。

鲜血沿着山路流淌,悬挂在破碎的洞口,挂成一条条殷红的瀑布。

景象怵目惊心。

“我看到巨龙在天空飞翔,他们带来毁灭。我还看到你,阁下。”特兰声音紧绷,眼球颜色加深,和附着眼眶的纹路完美融合,“你和巨龙在一起,摧毁了枯树堡。”

梦境的讲述到此为止。

特兰脸色苍白,似耗尽心力,指尖微微颤抖,看上去精神萎靡。

“也许只是个梦。”夏维语气平淡。

“不,厄运女妖的梦境从不出错。”特兰斩钉截铁说道,“我看到枯树堡灭亡,我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我希望能改变命运。”

“所以你来找我?”

“是的。”

“既然如此,”夏维目光渐冷,陡然话锋一转,“你该向我祈求,而非虚张声势说要合作。”

特兰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黧炎嗤笑一声,指尖擦过夏维耳垂,被他一把捏住,也不想着挣脱,反而借机靠近,任由对方掌握主导权。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特兰,犹如在看一个小丑:“特兰·班赫,你没有谈合作的资格。”

“我……”

“枯树领的形势,你我都一清二楚。”暗龙曲起手指,指尖勾划着夏维掌心,触感似有若无,带着无尽的撩拨之意,“你的兄长阿托斯手握大权,虽无领主之名,已有领主之实。从日前的宴会可以看出,枯树领大半贵族都支持他。”

特兰神情晦暗,对此无可否认。

“至于你提到的遗嘱,很遗憾,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黧炎言辞犀利,直指要害,让特兰的脸色愈发阴沉。

“枯木领主卧病在床,恐怕时日无多。毕竟你都敢违逆他,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我很好奇,”黧炎目光闪烁,话中满是讽刺,“你哪里生出自信,认为别人会尊重这些死板的文字?”

一席话无异于当头一棒,令特兰眼前发黑,当场哑口无言。

他的踌躇满志,自以为优渥的条件,彻头彻尾变成笑话。

认为打击还不够,黧炎缓慢站起身,外套下摆如水波流淌,腰间的宝石扣流光溢彩,闪烁金辉。

“你来找我们,除了希望活下去,还有另一个目的,”他盯着特兰,一字一句说道,“你希望借外力对抗你的兄长,最好能杀死他,不是吗?”

黧炎化名爱莲娜,率领飞马商队行走各地,与众多贵族打过交道。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谋深算,奸诈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这些人相比,特兰的手段过于青涩,一眼就能看穿。

夏维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但他了解人心的黑暗面。

特兰走入房间的一刻,内心就被看穿,怀揣目的而来,有些头脑,做事却不够聪明。

“你应该庆幸,虽然有所隐瞒,至少出口的都是实话。”黧炎笑容明媚,眸底却凝结冰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特兰仍能猜出话中未尽之意。

他的确该感到庆幸。

苍白的贵族少爷咬住嘴唇,不该再怀抱任何侥幸。

他离开高背椅,绕过桌子,来到夏维近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在地上,以谦卑的姿态弯下脊梁:“我祈求您,阁下。”

他抓起夏维的斗篷,额头抵在上面,声音微微颤抖,分明已经走投无路。

“我愿付出一切交换我的生命,还有枯树领的未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除了夏维,没有人能帮助他。

兄长要他的命,父亲的爱无比虚伪,怕是更想见到兄弟相残。

他手中没有军队,只有一份遗嘱。

总管奥斯的确忠诚,能调动的人手却相当有限,

主城里的贵族大多是墙头草,只要阿托斯占据优势,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向自己拔刀。

一份遗嘱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只要贵族们不承认,自己就毫无办法。

毕竟父亲沉疴在身,仅存的威名不足以震慑所有人。

特兰的脑袋很清醒。

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向即将毁灭枯树堡的人祈求,跪在对方脚下,换取自己能够活命。

“我祈求您,阁下。”说完这番话,特兰低下头,等待命运的宣判。

夏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黧炎:“你来决定。”

黧炎环抱双臂,手指拨动上臂的环镯,垂眸陷入思考。

半晌,他附在夏维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

“你决定了?”夏维问道。

“是的。”

“好。”

两人的声音很低,特兰仅能听到大概。

不等他梳理清晰脉络,一抹冰凉触及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枯树堡必须毁灭,班赫家族注定不复存在。”夏维用一把短剑挑起特兰的下巴,声音冰冷,“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伴随着话音,光环在地面亮起。

特兰被圈在光芒中心,刹那被禁锢,一动不能动。

光环渐次上浮,透明的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住特兰四肢,禁锢他的灵魂。

“与枯树堡割裂,离开你的家族,放弃你的姓氏。”夏维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转,短剑消失,掌心涌出一团光,嵌入锁链,牵引链条一端飞向黧炎,“并向他发誓,成为他的仆人,听从他的调遣。”

黧炎诧异挑眉,手指抓握几次,感知到白光中的能量:“我?”

“是的,你。”夏维看向他,微笑说道,“你可以宣泄怒火,不必压抑任何情绪。我承诺过你,会帮你实现愿望,不是吗?”

说话间,法阵完全闭合。

特兰抱紧双肩,被锁链缠绕的四肢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钉子钉住。

契约锁住他,钥匙则被送入黧炎手中。

“你不能违逆他,不能背叛他,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做不到以上三点,你会被契约扼住灵魂,在清醒中体验极致的痛苦。”夏维声音很轻,却带不来半点安慰。堪比诅咒的言辞让特兰惊惧颤抖,“相信我,到了那时,死亡会是一种仁慈。”

契约达成,光环瞬间黯淡。

特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夏维,仿佛在看一尊杀神。

“你可以离开了。”黧炎挡在他面前,不欲他多看夏维一眼,“继续你的计划,召集所有贵族,让他们进入城堡。至于你的兄弟,不必担心,明天日落后,一切会见分晓。”

暗龙站在特兰对面,居高临下俯视他。

伪装逐渐褪去,火红的长发染上漆黑,翠绿的眼眸转为猩红。

“明天之后,你会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句话敲定枯树领的命运。

特兰不敢多问,他遵从契约的指示,起身退出房间。

他将按照黧炎的话去做。

召集贵族,完成计划。看着阿托斯上蹿下跳,洋洋自得。

然后安静等待。

等待业火降临,命运宣判的一刻。

接下来的时间,枯树领主城陷入诡异的宁静。

枯木领主卧床昏迷,随时可能咽气。

阿托斯完成军队调动,每每看向特兰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只落入口袋的虫子。

临到约定之日,贵族们终于做出抉择。

“枯树领只有一个主人。”

夕阳的余晖落向大地,为山顶的城堡镀上一层金红。枯木也似焕发生机,出现复苏的假象。

贵族的马车踏着夕阳而来。

半数接受阿托斯的邀请,半数选择支持特兰。

后者集结起来,正好凑足枯树领另一半军事力量,足能和阿托斯分庭抗礼。

“遵从领主大人的意志!”

这些人口口声声忠诚领主,殊不知是为利益动心。

特兰承诺的利益太过诱人,他们想要抓在手里,必须压下阿托斯,把他拉下继承人宝座。

众人陆续抵达城堡,走进明光辉煌的大厅。

无论支持哪一方,看到大厅内的场景,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领主的宝座上空空如也。

台阶下,用于宴会的长桌横放在大厅中央,厚重的桌布铺在上面,精致的花瓶和烛台一字摆放,尽显奢华。

班赫兄弟各占长桌一端。

阿托斯在左,特兰在右。

亚耐德学士和奥斯总管分别站在两人身后,立场鲜明,没有半分模糊。

侍从在台阶前唱名,打断贵族们的思绪。他们停止观望,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分别在兄弟两人身旁落座。

长桌中部空出一截,堪比楚河汉界,象征枯树领正式割裂。

“特兰,你令我刮目相看。”阿托斯声音低沉。

“这是父亲的意志。”特兰十分镇定,目光毫不退缩,态度锋芒毕露,“阿托斯,你应该明白。”

“是吗?”

阿托斯冷笑一声。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身后的亚耐德得到指示,包裹布条的手猛然一挥,一道光芒流出,门外立刻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全副武装的骑士冲进大厅,刀锋和枪头指向长桌。

阿托斯朝着特兰举杯,露出得意的笑容。视线扫过长桌两旁的贵族,正要开口时,突觉身后一暗。

贵族们脸色煞白,猛然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高背椅。

他们惊恐地看向窗外,一个个骇然欲绝。

“那是什么?!”

阿托斯回头望去,就见刺目的红光拔地而起,高窗频繁震颤,玻璃上爬满裂纹,随时将要破碎。

庞大的身影在光中腾起。

坚硬的鳞片覆盖全身,堪比陨铁。双翼展开,随时随地掀起狂风。

獠牙锋利异常,齿列中冒出火星。利爪划过,给大地留下可怕的伤痕。

这是帕托拉人最恐怖的噩梦。

阿托斯瞳孔紧缩,因惊惧声音变调:“巨龙?!”

第59章

日落时分,金红漫天,恰似烈焰焚烧天际。

黑暗降临的一刻,枯树领被夜色笼罩,城池覆上一层黑纱,不复见白日喧嚣。

短暂的沉寂之后,山体内传出轰鸣声,大地震颤,强光冲天而起。

耀眼的光柱直击天空,顶端穿透云层。

无数光束漫舍,暗红交织,组成密集的栅栏,成排矗立山巅,包围巍峨的建筑群。

枯萎的巨木、石砖搭建城堡和城墙均被光芒笼罩,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山腰处,轰鸣声持续不断,震动加剧,一面山体突然塌陷。片状碎石沿着斜坡滑动,泥土瀑布般滚落,扬尘背后赫然是囚困巨龙的岩洞。

洞内空旷无比,不见巨龙身影。

地面散落断裂的锁链,长短不一,断口处分外整齐。墙上痕迹斑驳,既有钉入锁链的凹槽,也有法阵留下的陷坑。

部分民居座落在附近。

领民们冲出家门,见此一幕,不由得大惊失色。

“那是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岩洞?”

“莫非是地牢?”

个别人不小心失足,被同伴拉住才没有坠落向下,掉进黑暗之中。

轰鸣声告一段落,山体震颤反而加剧。

岩洞现身后,光柱有序向上位移,矗立在城堡四周,张开天罗地网。

更多居民冲出家门,望见山顶的情形,无不心生骇然。

“快跑!”

“离开这里!”

危机感猛然压下,众人不顾一切冲向山下。

城内无比拥挤,道路上挤满了人。

为能远离危险,领民们发挥出最大天赋,随处可见变形的身影,树木、花朵、竹竿、藤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几个领民变成蒲公英,顶着一头白色绒毛,艰难地飞了起来。尽管不太稳定,终归能挣脱出人海,不必在路上拥挤。

“快走!”

“去山下!”

“让一让,别堵路!”

人群中频繁传出惊呼声,偶尔有人摔倒,幸亏家人和同伴拖拽,才没有倒在路上遭遇踩踏。

距离城门更近,马蹄声陡然袭来。

一队骑士冲向人群,不顾惊慌的喊叫和咒骂,挥舞马鞭横冲直撞,强行开出一条路。

嗷呜——

骑士身后传来狼嚎。

众人动作一顿,惊惧地向前望去。

幽绿的光影闪烁,密集出现在城门外。大群丛林狼踏着夜色而来。

狼群亮出锋利的尖牙,发出刺耳的嚎叫,紧追在骑士身后,不撕碎目标誓不罢休。

“狼群?”

“飞马商队的狼群!”

“老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追杀骑士!”

头狼仰头发出嚎叫,群狼纷纷回应。

领民们压下惊惧,集体做好战斗准备。哪料想狼群无视众人,紧盯前方的骑士,径直追了上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骑士们并非驰援城堡,分明是被狼群追赶,正在夺路而逃。

论理,这一幕不该发生。

问题出在骑士团今夜执行的任务上。

他们奉命剿灭飞马商队,杀死营地内所有人。本以为轻松无比,不想走入商队营地,撞见一群可怕的怪物!

徒手撕碎战马的巨龙,狰狞吞噬生命的食尸妖。

双方刚一照面,五秒内血肉横飞。

骑士们猝不及防,直接由猎手沦为猎物。

战斗开始几分钟,就有超过三十人倒在血泊中,余者不敢恋战,拼命逃出来,仍被守在营地外的狼群围追堵截,紧咬住不放。

“一群怪物!”

同伴死状凄惨,血腥的一幕烙印脑海,令骑士们肝胆俱裂。

他们奋力挥鞭奔向城堡,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驱赶,被追逐,直至被逼入绝境。

一匹强壮的丛林狼冲入城内,迈开矫健的步伐,几乎与头狼齐头并进。

狼背上是全副武装的安娜。

少女身上套着皮甲,长裤和长靴包裹一双长腿,双臂佩戴夏维制作的护具。金色长发束成马尾,与披风一同飘扬在身后,渲染华丽的色彩。

她单手抓住狼背上的皮绳,另一只手握住短剑。胸前挂着一支棕色号角,是夏维送给她的炼金物品,能够调动狼群,还具有防护作用。

“这些人不主动攻击,就别去伤害他们,放他们走。”安娜松开皮绳,抓起号角,仅以双腿稳住身体,向狼群传达命令,“去追骑士,冲进那座城堡!

号角声刺穿夜风,良久回荡。

丛林狼仰头发出嚎叫,叫声凄厉刺耳,震颤枯树城众人的神经。

人群中传出惊呼,有人手指天空,声音因惊恐变得尖利:“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众人仰头上望,大片暗影掠过城头,庞大的双翼划开乌云,降下恐怖的暗影。

乌云绽开裂缝,月光从云间缝隙洒落,照亮这些庞然大物。

坚硬的鳞片,巨大的蝠翼,锋利的爪子,闪烁寒光的獠牙,以及从颅顶延伸至脊背的骨刺。

可怕的形象冲击感官。

枯树城众人面露惊骇,一瞬间失去声音。

所有人呆滞在原地,仰望巨龙飞过头顶。他们的视线随着巨龙移动,看着巨龙抬升高度,向矗立在山顶的城堡飞去。

“自然神啊!”

真的是巨龙。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巨龙?

知觉终于回笼,人群惊慌失措,尖叫、哭喊和祈祷声交织,谱写成一支混乱的奏鸣曲。

狼群敏捷地穿过街道,绕过混乱的人群,继续奔向城堡。

在它们身后,是手持武器的食尸妖。

他们显露出本体,体表覆盖黑青色鳞片,嘴巴前凸,牙齿锋利。带着黄斑的眼球扫视周围领民,嘴角不断滴落口水,样子虎视眈眈。

碍于命令,食尸妖没有随意发起攻击,一心一意追逐巨龙,和狼群一起冲向城堡。

惊慌之后,领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攻击目标。

逃!

快跑!

众人不假思索,一股脑冲向城门。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枯树城,去山下!

至于枯树堡以及困在城堡中的贵族和骑士,没人在乎。

有人想起特兰,脚步有片刻迟疑。奈何自身难保,遑论去救人。实力相差悬殊,他们实在无能为力。

人群扑向城门,进攻者冲向城堡。

双方交错而过,背向而行,如同撕扯逆行的水流,在城内绘出一幕奇景。

巨龙率先抵达山顶。

庞大的身影盘旋在建筑上方,暗影铺天盖地。

一头巨龙喷出龙息,火光点燃夜空。光芒透过窗户射入城堡,惊骇大厅内一众人。

顾不得和特兰对峙,阿托斯猛然扑向窗口,望见天空中的巨龙,不由得面色铁青。

亚耐德紧随其后,看到这些庞然大物,同样满脸凝色。

“怎么会有巨龙?”

“为什么?”

“他们应该在烈焰岛。”

“他们不能随意离开岛上,他们违背了诺言!”

贵族们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失去平日的沉稳。

他们擅长政治阴谋,爱好戴上虚伪的面具,在笑容遮挡下勾心斗角。突然间面对巨龙,他们变得束手无策,无法再维持冷静。

大脑停摆,阴谋诡计毫无作用。

他们该怎么办?

拿起武器对抗巨龙?

自然神啊,那根本不可能!

分明就是死路一条!

满室慌乱中,唯有特兰成竹在胸。

众人慌忙起身时,他始终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察周围。

目睹贵族们陷入慌乱,看着阿托斯不复冷静,瞧见亚耐德脸色骤变,他竟心生愉悦,胸腔内充斥诡异的满足感。

看清他的表现,总管奥斯心情复杂。

“少爷,您说的变故就是他们?”他手指窗外的巨龙,低声问道。

“不止。”特兰神态放松,悠闲地掸了掸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袖口上移两寸,露出契约留下的烙印。

象征臣服的印记,如今成为他的护身符。

“这只是开始,奥斯。”特兰看向窗外,大脑清晰无比,“枯树堡注定沦为废墟,废墟之上将建起属于我的新城,完完全全,独一无二。”

说话间,他从桌旁站起身,推开椅子,朝大厅外走去。

“少爷,外面危险!”总管匆忙开口,试图拉住他。

“不,留在这里才更危险。”特兰打断奥斯,认真道,“相信我,奥斯,和我来。”

“……是。”总管不再多言,立刻跟上特兰。

两人快步穿过大厅,冲向城堡门外。

轰隆!

巨响声传来,赛过雷声轰鸣。

大厅门开启的瞬间,窗外的巨龙张开巨口,炙热的龙息冲破窗户,悉数涌入室内,掀起一场火焰暴风。

气浪奔涌而入,焚化窗帘,点燃织锦,掀翻桌椅家具。

穹顶的水晶灯剧烈晃动,摇摇欲坠。金色烛台滚落在地,接连撞击墙角,发出阵阵声响。

女仆惊恐尖叫,不顾一切逃离。

侍从慌不择路,在奔跑中撞成一团。顾不得抱怨,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火焰围堵大厅,哪怕只差半分钟,他们就可能被困在原地。

阿托斯很不幸,遭受烈焰正面冲击。

他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忍着剧痛在地上翻滚。龙息焚烧半身,他的额头、肩膀和手臂尽是狰狞的焦痕。

贵族们惊慌四散,不顾形象躲藏。

部分人躲过一劫,更多倒在烈焰下。有两人倒霉透顶,互相扯后腿,被坠落的水晶灯压在下面。

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及时变换形态,体表覆盖一层坚硬的树皮,勉强保住性命,依旧受了重伤,手臂不自然弯曲,骨头断成数截。

混乱中,亚耐德悄悄溜走。

在阿托斯寻找他时,学士已经穿过领主宝座后的小门,独自前往枯木领主的卧室。

走廊内静悄悄,侍从和女仆早就逃走,护卫全部被他放倒。

亚耐德加快脚步,平庸的脸上满是疯狂。

“美丽的夫人,我无法兑现承诺,让阿托斯少爷得到一切。但我会杀了他,杀死莱昂·班赫,诅咒他的灵魂!”

前方就是卧室房门,亚耐德三步并作两步,用力一把推开。

和预期中不同,除了枯木领主,房间内还多出一人。

医师派蒙。

派蒙守在床榻边,手中拿着一只空荡荡的药瓶。闻声转过头,看到门外的学士,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的笑。

“来得正好。”

“你……”

亚耐德顿生迟疑,心中警铃大作。

不等他发出疑问,派蒙嘴角开裂,面孔扭曲变化,四肢拉长,在他面前现出本体。

“食尸妖?你是食尸妖!”

亚耐德惊骇欲绝,当即转身欲逃。

一只枯瘦的手臂从身后探出,锋利的指甲扣入肩膀,钻进他的骨头,强行把他拽了回去。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这一天。”阴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夹杂着令人恐惧的笑声,“我也是。”

枯木领主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一幕,脸色骤然惨白。

发现他醒了,派蒙咧嘴一笑,右手抓住亚耐德,左手探向床上,凶狠扣住枯木领主的脖子,强行将他拖了下来。

“你们都要赎罪。”

“犯下罪孽之人,必须赎罪!”

念着这番话,派蒙拖着两人走向窗户。不顾他们的挣扎惨叫,猛冲出窗口,撞碎玻璃跳了出去。

城堡外,夏维御剑升空。

在他的操控下,法阵持续运转,覆盖城堡四周。

光柱腾空而起,强光冲破夜空,黑夜亮如白昼。

巨龙出现在法阵上空,禁锢他们的枷锁不复存在。他们暂时挣脱束缚,可以恣意飞翔,宣泄愤怒和力量。

黧炎站在火龙背上,出现在夏维身侧。

他褪去伪装,黑发在风中飞舞,暗红的双眼锁定枯树堡。眺望塌陷的岩洞,残虐和血腥充斥眼底,令人不寒而栗。

夏维却另有想法。

在他眼中,此时的黧炎很漂亮,比强压情绪、故作平静时漂亮百倍。

凶兽理应如此。

他的龙不该压抑,就该骄傲放纵,恣意翱翔在天地之间。

光芒达到极盛,夏维擎起黑旗,旗杆浮现荧光,恍如美玉。

旗面张扬,百千亡魂组成符文,在深渊中撕扯挣扎。

符文中心,化作怨灵的巨龙冲出,先是头颅,再是脖颈,而后是庞大的身躯。

空洞的眼窝内跳跃幽火,仿若地狱冥火,充斥暴戾和怨恨,触目惊心。

“你的仇敌在那里,你可以毁灭一切。”夏维手指城堡,丝毫不惧怨灵散发的阴冷气息,他反而觉得舒适。

“亲手复仇,毁灭所有,发泄你的怨恨。”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让你安息。”

岩龙生前性情平和,从不滥杀无辜。

他以善意对待异族,换来的却是背叛和囚禁。

他被困入岩洞,身体和灵魂变成养料,供奉帕托拉人的神灵,成为贵族们炫耀的资本。

日复一日的煎熬,他被痛苦折磨。

灵魂染上黑暗,理智湮灭,终成仇恨的怨灵。

“毁灭!”

怨灵发出怒吼,双翼舒展,周身膨开黑雾。

他振翅越过夏维,抛开同族,扑向山顶的城堡,近乎是垂直下落。

看着岩龙的动作,夏维握紧黑旗,对黧炎说道:“亡者复仇,生者最好离远一些。”

怨灵爆发非比寻常。

何况还是一头充满仇恨的巨龙。

“我知道了。”听懂提示,黧炎没有犹豫,立即下达命令。

巨龙们陆续飞高,远离下方城堡。

食尸妖和狼群也在后撤。

安娜吹响号角,组织狼群在城堡外张开包围圈,拦截所有贵族和骑士,确保没人能轻易逃脱。

特兰和奥斯是唯二的例外。

依靠夏维交给特兰的符篆,两人成功离开城堡,穿过虎视眈眈的食尸妖,来到安娜面前。

“你有这张符篆,我不会杀你。”安娜反握短剑,一道冷光划过,切断特兰鬓角垂落的发丝,“不过我警告你,既然发下誓言,最好信守承诺,不要动别的心思。”

在她说话时,怨灵已经冲向城堡。

岩龙张开巨口,黑色龙息冲击建筑,带着死亡气息的火焰包裹城堡外墙,巨蟒一般盘绕,漩涡状扶摇直上。

建筑内传出惨叫。

侍从和女仆全部逃离,贵族们仍困在大厅。骑士们走投无路,和贵族一样无路可逃。

他们只能看着怨灵逼近,困在岩龙复仇的烈焰中,在惊恐中陷入绝望。

第60章

吼!

巨龙发出长吟,声震寰宇。

岩龙化身怨灵,不断喷出龙息,带起一阵炽热的狂风。

在噬魂旗中得到滋养,岩龙的身躯半实体化,能够触碰实物。怨灵不断撞击城堡,循环往复,以暴力的方式发泄怒火,宣泄仇恨。

乌云聚集天空,黑沉沉压向大地。

数十头巨龙在高空盘旋,振翅穿梭在云中,鳞片浮动微光,成为黑暗中独有的色彩。

飞剑垂直升高,同巨龙比肩。

夏维迎风而立,俯瞰山顶一幕。

宏大,暴力,无比震撼。

在怨灵的持续破坏下,城堡发出危险的崩裂声。裂痕爬上墙壁,自屋顶向下蛛网状分布。

火焰冲入城堡,破碎窗户和门扉,焚烧建筑中的一切。

“枯树堡即将不复存在。”特兰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情绪复杂,有悲伤,有迷茫,也有解脱和庆幸。

在巍峨的建筑向内坍塌,大片烟尘沸腾弥漫时,所有情绪随之湮灭,尽数化作对未来的坚定。

破灭之后,才有开始。

“奥斯,你会一直跟随我,是吗?”

“是的,少爷。”

总管奥斯袖起双手,向特兰深深弯腰。

两人站在废墟外,目睹宏伟的城堡破灭坍塌,许久一动不动,恍如两尊雕像伫立在烟尘之中。

坍塌的城墙下,亚耐德摔在凸起的断石上,四肢扭曲,眼球鼓起。表情定格在濒死的一瞬间,无比狰狞可怖。

派蒙抓着枯木领主深入山内。

两人顺着陡坡下滑,进入囚禁岩龙的洞穴,正遇城堡彻底坍塌,山体内陷,无数泥块碎石砸落。

“你该死在这里,罪人不配拥有坟墓。”派蒙压住挣扎的枯木领主,双眼充血,恶狠狠说道,“班赫家族会被抹去,灵魂被彻底遗忘。”

“不!”枯木领主发出惨叫,没有力气挣脱,转瞬被碎石掩埋。

派蒙已至强弩之末,同样没有力气逃走。

砂石加速坠落,洞口被填埋。

黑暗降临的一刻,他的灵魂终至四分五裂。

痛苦袭来,他却面露微笑。

“主人,我终于能去见你了。”

苍老的食尸妖闭上双眼,体表开始龟裂,自指尖化作粉尘。狰狞的面孔变得安详,他用微笑迎接死亡。

夙愿得偿,心满意足。

斑驳的光影驱散黑暗,时光陡然回溯。

他依稀见到熟悉的场景,广袤平原上,岩龙振翅飞翔,带来风和雨水。他牵引飞马在地上奔跑,永恒追逐那道身影,如同追逐太阳。

枯树堡坍塌,山体破碎。

古老的巨木分崩离析,自树冠开始碎裂。

怨灵一次又一次冲向地面,直至龙息湮灭所有,阿托斯和贵族都被掩埋,无一生还。

天空中响起雷声,闪电爬过云层,一场冻雨又将来袭。

夏维御剑飞行,中途降低高度悬浮在怨灵身侧,和他一同俯瞰陷落的城堡,以及破碎的山体。

“你该做出选择了。”他开口说道。

怨灵转过头颅,眼窝中跳跃幽火,齿列间喷出龙息。

黧炎离开火龙的背,展开双翼飞近怨灵,抬手触碰他头顶的伤疤:“格瑞,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担心的事,我会代替你完成。我以暗龙之名立誓,我将寻回所有同族,让为恶之人付出代价。”

誓言化作光斑,融入怨灵体内。

岩龙的执念随之消散。

他从愤怒中苏醒,缓慢垂下头颅,以古老的礼仪问候首领。

抬起头时,他向夏维致意,分明是在表达感谢:“年轻人,你让我知道,并非所有炼金师都不值得信任。”

夏维对他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我称不上炼金师。另外,我要提醒你,最好保持怨灵的本性,别恢复你的善良天真,那对你没有好处。”

岩龙发出一阵笑声,萦绕周身的黑雾消散,阴冷气息也随之削减。

夏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一个怨灵竟然还能如此温和。

“或许,你愿意留下?”夏维转动噬魂旗,为岩龙的特殊心动,“我可以教你修炼法门,助你以灵体留在天地间。”

此言一出,岩龙尚未如何,暗龙的视线望过来,神情难以捉摸。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太累了,只想回归天地,永恒睡去。”岩龙说道。纵然化作怨灵,他依旧温柔。

“好吧。”虽然遗憾,夏维也没有强求。他收起噬魂旗,一团光自掌心浮起,被牵引着流入岩龙额心。

“谢谢。”岩龙再次道谢。其后闭上双眼,眼窝中的幽火彻底熄灭。

庞大的身躯覆盖裂纹,万千道强光爆发,恍如在夜空下升起一颗明亮的星辰。

夜色悄然退去,朝阳初升,红光照耀天际。

光芒达到极盛的一刻,岩龙的身躯开始虚化,雪融一般融入天地间,彻底隐没无踪。

巨龙们低空盘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哀悼,目送同族去往另一个世界。

黧炎变化出本体,墨玉般的鳞片覆盖全身,流淌暗黑光泽。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锋利的骨刺闪烁寒光,随着振翅起伏,堪比陨铁锻造的利刃。

暗龙飞近夏维,与后者保持同一个高度,绕着飞剑盘旋。

双翼掀起热风,在半空结成风旋。

灵力持续波动,夏维撸起衣袖,发现契约浮现微光,誓言的锁链自腕部盘旋而上,缠绕整条手臂,末端延伸至肩膀,形成一个神秘的图案。

夏维看向黧炎,结合契约变化,读懂了他的意图。

“你希望我过去?”他指了指黧炎背部。

后者颔首,吻部轻触夏维的手背,齿间流淌火星,却不伤夏维分毫,只带来一股暖意。

契约的缘故。

夏维翻过手掌,攥紧手指,忽又松开,心中浮现出答案。

“那就如你所愿。”轻笑一声,少年纵身一跃,衣袂翻飞,斗篷在肩后卷起,如同张开的翅膀。

黧炎仰头上望,晨光朦胧他的视线。

光中落下一道人影,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站在他背上,近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夏维单膝蹲跪,飞剑收入意识海。持剑的手改扶住一根骨刺,感受掌心的温热,声音中透出笑意:“飞吧,我的龙。”

声音流入耳中,暗龙发出一声长吟。

庞大的双翼舒展,乘风扶摇直上,径直穿过云层,似要冲破天际。

看到这一场景,巨龙们满心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彼此交换目光,确认不是错觉,也非幻视,一个个眼睛瞪圆,嘴巴张大,表情颇为滑稽。

“那真的是老大?”塔利不敢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

“毋庸置疑。”伊姆莱飞在他身边,力求镇定,可惜不太成功。

“他愿意让人站到自己背上?”沃顿的桃花眼变得呆滞。

“如你所见。”另一头土龙飞过来,伸出爪子在眼前比划,“相信我们的眼睛,沃顿。不可能所有人一起做梦。”

“真是稀奇。”

“不,这是个奇迹。”

巨龙们盘旋在半空,体型庞大,翼展数十米,各个威风凛凛。

他们在谈话间喷出龙息,火焰焚烧云层,场景骇人无比。

没人能够想到,他们围在一起竟不是在策划下一个灭城计划,而是兴致勃勃谈论八卦。

此情此景,同下方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狼群行走在废墟间,不时低头嗅闻,挖开石块,搜寻漏网之鱼。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同样没错过天空中的一幕。

她收紧皮绳,控制坐骑登上高处。

湛蓝的双眼仰望天空,单手搭在前额,努力捕捉云间的身影。

“夏维真是了不起。”感叹声流出唇边,安娜握紧短剑,萌发出更深的斗志。

能够驾驭巨龙的存在。

她追随这样的强者,必须更加努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食尸妖分散开,和狼群一同搜寻。

他们维持本体模样,外表狰狞阴森,惊走围绕在废墟外的领民。

走到一片断墙边,他们发现亚耐德的尸体,随意扫过两眼,没有多作停留。

几名食尸妖找到封闭的岩洞,通过血脉指引,确信里面有同族存在。

“没有生命气息,已经死亡。”

“应该是那个人。”

“主人口中那个医师。”

行动之前,黧炎向城堡外送出消息,营地众人获悉派蒙的存在。

食尸妖知道得并不多,唯一能确认的是派蒙很忠诚。他自始至终忠诚于岩龙,甘愿付出一切,没有丝毫动摇。

“安息吧,我的同族。”

食尸妖们集体哀悼,其后运来更多巨石,将岩洞彻底封死。

没有墓碑,也没有特定标记,这里就是派蒙的坟墓,一个忠诚之人永恒的安眠之地。

废墟搜寻完毕,阿托斯等人的尸体都被找到。

贵族和骑士被压在建筑下,大多死状凄惨,葬身在怨灵的龙息之下。

特兰和奥斯走向废墟,中途见到暗龙飞落,踟蹰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脚跟一转迎了上去。

“主人。”他向黧炎弯腰,没有丝毫扭捏,也看不出任何不情愿。

暗龙的影子落在地上,逐渐收缩,最终变成夏维熟悉的模样,黑发红眸,俊逸非凡。

“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属于你。”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十指相扣,始终不愿松开,目光扫向特兰,“我不希望今天的事被大肆宣扬”

“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特兰十分清楚,一旦事情传扬出去,不需要多久,整个王国都会知道巨龙走出烈焰岛。

对龙族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我会命人封锁消息,也会放出口风,是我和阿托斯发生争斗,导致枯树堡毁灭。”他早有腹案,知道该如何应对。

阿托斯和众多贵族身亡,骑士们十不存一。

枯树领实力大损,于他而言却是机遇,方便他发展自己的势力,大刀阔斧进行改革。

“我会安排好一切,请放心。”特兰声音坚定,既是对黧炎,也是对夏维承诺,“我会尽快召集人手,颁布减税法令。我不会联络王城,从今日起,枯树领将脱离帕托拉王国存在,只效忠于您。”

特兰发下誓言,浅绿的光晕浮出体表。

身为班赫家族最后的血脉,他抛弃姓氏,却被大地承认。

绿光持续流淌,与大地产生共鸣。

久违的自然神予以回馈,枯萎的巨木发出新芽,翠绿的草尖冒出地面,星星点点点缀废墟,在严冬时节铺开大片绿意。

领民们受到召唤,陆续聚集而来。

夏维和黧炎没有久留,返回商队成员之间。

巨龙们变换形态,召回飞马。食尸妖褪去狰狞,从完好的营地中拉出车辆。

飞马摆动脖颈,发出一声声嘶鸣。

车辆排成长列,不需要更多准备,随时可以出发,踏上新的旅程。

黧炎登上马车,把夏维也拉到车上。

两人坐稳后,他落下车帘,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地图,当着夏维的面展开。

地图绘在羊皮纸上,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应该十分古老。

图上线条简陋,大大小小的城池以图形替代,分别标注名字。领地之间勾勒要道,看不出距离,只能判断大致方位。

黧炎手指图上,敲定一个地点:“接下来,我们去这里。”

夏维定睛看去,确认该城位于枯树领以东,代表城市的图形上方标注三个字,婆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