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墙后,他以格拉斯城主的名义,大规模调动守城力量。
突然接到调令,士兵们满头雾水。
“关闭城门?”
“真奇怪。”
“何必想太多,至少我们能多暖和一会。”
能躲进门拱里烤火,没人愿意继续在高处吹冷风。
疑惑的声音很快消失,所有人忠实执行命令,分出部分严守城门,只留半数人在城墙上轮守。
“关闭城门。”
城主签发命令,日影城关闭城门。
城民们被严禁外出,城外的渡口也变得冷清。
这里有领地内唯一的不冻河,上游热泉注入,河面常年飘荡雾气,冬日也能行船。
前往光明城必须渡过这条河。
河上没有桥梁,船只是唯一的通行工具。
“这就足够了。”格拉斯站在窗口,眺望河流方向,依稀能望见渡口以及停泊在水面的船只。
他只是留下几条船,并未主动提供帮助。
就算杰诺斯侥幸未死,事后追究,他也有借口帮自己开脱。
“一群实力强大的巨龙,我太害怕了,无法对抗,只能封闭城市。船来不及调走,摧毁也不可能,这绝非我的过错。”
怀抱着此类念头,格拉斯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他固然有所畏惧,却更期待飞马商队到来。
“一滩死水,不如彻底搅浑。”
水不再清澈,才好浑水摸鱼。
事情如他所愿,在清空渡口隔日,地平线处出现一支庞大的队伍。
眨眼之间,队伍就逼近城下,带给城头巨大震撼。
“狼群?”
“丛林狼,还有狐狼,它们不是只生活在婆娑领?”
“快看,飞马!”
丛林狼奔驰过雪地,身躯壮硕,步伐矫健。狐狼夹杂其间,速度快如闪电。
狼群直奔渡口,身后是迤逦的车队。
两米高的车轮撑起车厢,由高大飞马牵引,每一匹都健壮无比,拖拽车辆前行,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
队伍过处,野兽绝迹,飞鸟不鸣。
无形的压力铺开,恰似黑云压城,城内众人下意识噤声,敬畏地看向这支队伍。
“老天……”
飞马商队并非首次过境。
这支商队赫赫有名,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商队。他们多次造访日影城,城内不少人都见过队伍成员。
今天的商队明显和往日不同。
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弥漫一种异常气氛。
比起做生意,他们更像是在摩拳擦掌,要去屠灭一座城市。
为首的马车上,夏维掀起车帘,没有给城头半个眼神,目光落向奔腾的大河。
雾气萦绕,覆盖水下聚成的漩涡。
河面白纱氤氲,美景如梦似幻,遮蔽河底潜藏的危险。
“那是渡口。”黧炎从身后靠近,下巴搭在夏维肩上,气息拂过夏维耳畔,带来一阵痒意,“不想乘船,就只能飞去对岸。”
和夏维不同,他分给日影城些许关注。
看到紧闭的城门,目及躲在墙后的身影,略一思量,就能猜出城中的意图。
还算聪明。
“乘船吗?”
夏维弯腰走出车外,站定在车前。
风吹起他的头发,漆黑的眉眼,瓷白的肤色,无比清晰的落入窥探者眼中。
城头的目光骤然凝滞,既有惊艳,也有对未知的恐慌和敬畏。
夏维感知敏锐,突然间回头,目光射向日影城。
弗朗西斯扣紧墙砖,情绪躁动,心如擂鼓,脸庞涨得通红。
他感到喉咙发紧,一阵口干舌燥。顶不住压力,下意识收回窥探的视线。
等他镇定心神,再度投去目光,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夏维身边。
夜色般的黑发,发尾垂过腰际。
一双猩红的眸子望过来,不慎撞入其中,恍如堕入尸山血海。
第86章
黧炎锁定弗朗西斯,暗红的眸子暴戾骇人。
眼底蕴藏黑暗力量,视线刀锋般锐利,似能破灭灵魂。
被一头暗龙盯上,仿佛被逼至火山口,稍有不慎就将坠入熔岩,落得尸骨无存。
惊悚沿着脊椎蹿升,瞬间涌至四肢百骸。
弗朗西斯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后退。不慎吸入冷风,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
危机感袭上心头,他不敢再直愣愣地看过去,小心避开两人所在的车辆,谨慎观察车队。
视线落到车队腰部,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他看到了什么?
巴隆学士?!
确认自己没看错,弗朗西斯面色苍白,咳嗽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
巴隆学士为何会在飞马商队?
就算河谷要塞沦陷,他也可以前往主城。退一万步,任何一座贵族城堡都很乐意接待他,把他奉为上宾。
他却偏偏与巨龙同行。
是被裹挟,还是出于自愿?
莫非他背叛了光明领?
无论哪一种,弗朗西斯都确定一件事,河谷要塞陷落的情况属实。光明城,杰诺斯的权力中心,注定会遇上大麻-烦。
这个发现令他头皮发麻。
激动,喜悦,恐慌,迷茫。
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他很难维持平静的表情。五官发生扭曲,由英俊变得怪异。
河岸边,渡口旁。
一条人工修葺的道路两侧,大排石屋高低错落,门窗朝向路面。木棚和草棚夹在墙壁空隙间,挤挤挨挨,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
这是渡口集市,房屋多为商铺,路旁有许多小摊贩,平日里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总是热闹非凡。
日影城关闭城门,城内下达命令,集市在一天内清空,人员全被撤走,街道变得异常冷清。
几只水鸟落在集市前的栅栏上,发出粗噶的叫声。
发现无法获得食物,水鸟梳理过羽毛,陆续振翅飞走。
车队抵达渡口前,冷风自河面袭来。风中夹杂水汽,不但寒冷,更加潮湿。
狼群被河水拦截,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渡口集市徘徊。
伊姆莱等人掀起车帘,接连跳出车厢,站定在河岸边,眺望奔腾的长河。
“不冻河。”
“水位比往年更高。”
“水下有暗流。”
“乘船?”
众人忽略日影城,对城头的窥探熟视无睹。三三两两站到一起,观察河岸距离,商量过河的办法。
“飞过去更加保险。”
“最快的办法。”
“暗流很危险,狼群不能泅水。让它们乘船,这些船应该够用。”
讨论声中,巴隆带着法杖走出马车,找上夏维和黧炎,主动提出帮忙。
“铺开炼金阵,不需要乘船,可以直接过河。”为达成目的,老迈的炼金师不惜给日影城大泼脏水,“光明领的贵族向来狡猾,行事不择手段。日影城的城主出身班歌家族,和领主杰诺斯是血亲,难保不会设置陷阱,在船上动手脚。”
他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
幸亏格拉斯不在现场,弗朗西斯身在城头听不真切,不然地话,这对父子绝对会大呼冤枉,痛斥巴隆为老不尊,满口胡说八道。
可惜,父子俩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没人为他们发声。
“你说得有理。”夏维考虑片刻,与黧炎低声商量,采纳巴隆的提议,“不如我们一起来,效率更高。”
“也好。”目的达成,巴隆并无异议。
他开始准备炼金阵。
首先就是材料,金属、宝石,样样不可或缺。
夏维的动作则简单许多。
无需任何材料,更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宝石,他抬手轻轻一划,一枚金色符文凭空出现,竖立在他面前。
“去。”
一声轻叱,符文飞向河面,在雾气中扩大变形,边缘持续拉伸,眨眼间铺开一座吊桥,悬浮在两岸之间。
从开始到完成,仅花费数息时间。
巴隆准备好材料,还没来得及举起法杖,夏维的桥已经搭好。
桥身透明,边缘浮动赤金。
整体呈锁链状,桥头连接爪钩,深深楔入土层,风过也不见摇晃,一眼可知牢固。
巴隆怔忪当场,因震撼失去语言。
“神灵在上。”
何为降纬打击,什么叫天才与凡人的区别,他终于有了切身体验。
相隔时间和空间,他与方托产生共鸣。
夏维是天才。
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足以打碎任何人自信,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超凡脱俗,惊才绝艳。
巴隆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他没有改变计划,反而加快速度,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完成炼金阵。
“秘金,宝石,交换造物的力量。”
炼金阵闭合,巨大的齿轮浮现水面。
宝石迅速失去光泽,秘金如冰雪融化。
最后一块宝石改变颜色,河水骤然沸腾,河底浮起大堆鹅卵石,被无形的大手托举,一枚枚拼接串联,快速搭起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河面,与夏维的桥梁并列。
两座桥贯穿两岸,渡口的船被抛开,队伍可以轻松过河。
“巴隆学士,你的能力令人赞叹。”夏维并非说反话。天地良心,他的确很赞赏巴隆的能力。
巴隆学士只能胡乱点点头。
他实在笑不出声。
在炼金师中,他的天赋首屈一指,和方托不相上下。
可惜遇到夏维。
再强大的自信,在这名少年面前也会土崩瓦解。不致于一蹶不振,只是听到此类言辞,还是出自夏维口中,总会感到别扭。
巴隆缺乏道德,不具备正直品行,可他依旧要脸。
好在他并不孤独。
想到方托,巴隆不自觉牙酸。
“学徒?”
这样一个天才,方托怎么敢的?
但他必须承认,如果是他先遇到夏维,撞见和方托一样的机会,势必也会牢牢抓住,不会有半点迟疑。
两座桥梁横跨长河,打开前往主城的通道。
“走!”安娜驱使狼群打头,先一步踏上桥头。
无需龙仆拖拽,飞马紧随其后,鱼贯穿过桥面。
河水在桥下翻涌,漩涡层叠出现,边缘互相挤压,带起刺耳的怪声。
雾气萦绕水面,百余辆大车闯过白雾,顺利抵达对岸,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日影城内,城墙之上,目送商队远去,弗朗西斯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反手抹过额角。
冷汗早被吹干,不留半点水渍。
惊慌和心悸始终存在,沉重的压抑感挥之不去。
车队走远,他仍记得那名一眼惊艳的少年,还有少年身旁,那双让他颤栗的眼睛。回想起来,仍感到毛骨悚然。
“万幸。”弗朗西斯不禁后怕。
幸亏听从父亲的建议,没有贸然和对方接触。
这样一股力量,不交恶就是胜利。
妄图利用他们,简直就是在悬崖边来回试探,盲目自大,自寻死路。
“加紧巡逻,明日再开城门。”他吩咐士兵。
“遵命。”声音稀稀落落,听上去有气无力,分明是震撼感尚未消退。
弗朗西斯无心计较。
他快步走下城头,急匆匆去见父亲。
以飞马商队的实力,主城毫无胜算。除非奇迹发生,杰诺斯必死无疑。
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在风浪掀起时,抓住最大一条鱼,吞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父亲说得没错,这是天赐良机。”
弗朗西斯步履如风,眼底闪过微光,那是以欲望滋养的野心。
无独有偶,和格拉斯父子有同样盘算的人不在少数。日影城绝非个例。
飞马商队越过不冻河,一路深入光明领腹地。沿途经过多座城堡,无一设立关卡,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拦截。
“这些士兵,他们是在练习逃跑?”
塔利舒展双翼,低空飞翔,前方是策马狂奔的骑兵。
双方遭遇,后者一触即溃。
别说出手拦截车队,连正面交锋都不存在,完全是调头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类似情况连番发生,贵族们仿佛商量好,放任飞马商队过境。
次数多了,巨龙们看出端倪,干脆放任骑士逃跑,对雇佣兵网开一面。至于那些拿起武器的农夫,更是视而不见。
“快走吧。”
塔利飞在半空,突然间下降,低空掠过小城上空。
士兵发出惊叫,立刻丢掉武器逃回城下,寻找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马棚、铁匠铺、井台后。
他们才不去和这些怪物拼命。
绝不!
塔利肆意大笑,在天空中喷出一口龙息,恶劣的性格彰显无疑。
他在城市上空逡巡,打算烧掉城主的房子。计划未能实现,中途被伊姆莱阻止。
“赶路要紧,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道了。”
两头巨龙交错盘旋,调头返回车队。
他们离开许久,城内才传出声响。
众人小心走出躲藏处,脚步缓慢,样子畏畏缩缩,显然惊魂未定。
个别人壮起胆子登上城墙,探头眺望城外,确定车队已经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上至城主,下至领民,无不庆幸送走这群杀神。
自己平安就好。
主城是否遭受袭击,领主会否平安,没人在乎,他们压根不关心。
领主的命令被无视,三令五申没起到任何作用。
杰诺斯的威信摇摇欲坠,只需一个契机,就将彻底崩塌。
在众多城主不作为,彼此心照不宣之下,飞马商队长驱直入,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光明城外。
彼时,杰诺斯正在书房踱步。
他宣布停办宴会,赶走所有情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苦等候烈火城和海灵城的回信。
求援的信件送出三封,封封言辞恳切,却没收到一句回音。
无论烈火城还是海灵城,掌权者都在装聋作哑。
威胁也好,哀求也罢,给出利益也不动心,二者好似打定主意,要放任杰诺斯自生自灭。
猜出对方打算,杰诺斯火冒三丈,恨得咬牙切齿。
若非情况不允许,他一定会冲到对方面前,把祖先的盟约甩到对方脸上。
“小人,懦夫!”
“愚蠢的家伙,自私自利。”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巨龙不会放过任何人,谁也不清白!”
又一次期待落空,杰诺斯破口大骂。
骂累了,他转身走回桌前,抓起酒瓶,启开瓶塞,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等着吧,总有一天……”
就在这时,侍从敲响房门,惊慌来报:“大人,飞马商队出现在城外!”
“什么?!”
杰诺斯大吃一惊。
慌张突如其来,手没能抓稳,高脚杯坠落在地。杯子翻滚,酒液泼洒而出,浸湿昂贵的地毯,洇出大片污痕。
城堡三楼,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似有所感,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等候片刻,一只雀鸟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肩膀上。
雀鸟身形小巧,羽色鲜艳,目光十分灵动,眼睛是翡翠般的墨绿色。
魔法造物。
巨龙的信使。
雀鸟蹦到方托掌心,鸣叫一声,体表浮现微光。
光芒散去后,小巧的鸟消失不见,一张羊皮纸取而代之。
认出纸上的字迹,迅速扫过其中内容,方托放松表情,缓慢掀起嘴角,眼底浮现一抹残虐。
“终于来了。”
命运的审判即将到来。
杰诺斯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87章
光明城外,百余辆马车一字排开。
龙仆熟练地解开缰绳,飞马舒展双翼,在奔驰间掀起狂风,发出畅快的嘶鸣。
伊姆莱等人离开马车,一跃骑上马背,由飞马背负升空。
队伍穿过云间,持续压向光明城。
平原腹地,三条大河汇向一处,冲刷出大片肥沃土地。
雄伟的城市座落在河畔,城墙高近百米,巍峨壮观。石砌建筑拔地而起,拱卫雄城中心的城堡。
城堡竣工于三百年前,基堡以巨大的石砖堆砌,主体建筑形似高塔,利剑一般贯穿大地,顶端直指天空。
城堡外墙镶嵌水晶,遇晴日反射彩光,一道道射向城内,仿若铺平的彩虹。
尖顶下悬挂铜钟,遇大事才会敲响。
此时,两道人影正快速爬上楼梯,合力拖拽绳索,敲响铜钟。
钟声悠长,响彻城内。
城民推开窗户,快步走出家门,陆续聚集在一起。
道路上,小巷旁,众人神色惊惧,心中惊疑不定,恐慌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
“敌袭?”
“快看天下!”
“老天,那是什么?”
“飞马,是巨龙,巨龙来了!”
杰诺斯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关于飞马商队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河谷要塞沦陷,多名贵族紧闭城堡,骑士们不战而逃,情况异常糟糕。加上婆娑领、枯木领传出的流言,在众人心目中,飞马商队俨然同恶魔划上等号。
现今,这群杀神现身城外。
城民们惊慌失措,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如洪流无法阻挡。连士兵都满脸惊色。比起拿起武器守城,多数人更想逃跑。
逃出光明城,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据说他们会放过平民。”
“几座城都有传闻,确有其事。”
“逃出去!”
“别想我为那些贵族老爷陪葬!”
焦灼和惊悚的情绪持续发酵,人群抛开迟疑,希冀能抓住唯一生的机会,疯狂涌向城门。
抵达近处才发现,城门早被堵死,有贵族专门把守,他们根本出不去。
“领主大人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骑士队长骑在马上,冷冰冰地向众人宣判。
身为贵族家主兼杰诺斯的心腹,整个家族被锁死在领主的马车上。除了维护杰诺斯的统治,忠实执行命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即使前路黑暗,脚下就是万丈绝壁,他也不可能后退。
“回去。”
“不许出城!”
城民想要出去,骑士全力阻止。
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城门前很快陷入混乱。
巨龙们靠近城市,立刻察觉到异样。
“看那里。”欧瑞尔骑在飞马背上,驱使坐骑降低高度。同时手指城门,示意同伴留意。
门后聚集大量城民,样子惊惶,看上去手足无措。很多人还受了伤,伤口正在流血。
他们被拦住了。
镇压过一波反抗,骑士队长高举佩剑,喝令士兵横起枪杆,摆明不放任何人出城。
“他们打算做什么?”塔利来至近处,皱眉说道。
欧瑞尔嗤笑一声,正准备回答,黧炎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裹挟平民。”
巨龙们寻声转头,就见黧炎和夏维同时现身。
“老大。”
众人如潮水般分散,在云间让出一条通道。
飞马驻足两侧,尽情舒展翅膀。
巨龙骑在马背上,同时垂首,态度无比恭敬。
黧炎没有骑马,而是被夏维牵住手,一同御剑升空。
“以平民为盾牌,裹挟无辜之人,为自己换取生机。”夏维抬起右臂,召唤法器,“卑鄙的手段。”
阴风大作,噬魂旗飞出意识海,被他牢牢攥住。
旗杆浮现微光,旗面迎风招展,万千亡魂组成扭曲的图案,展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夏维挥动旗帜,通道开启,亡魂飞出法器,化作黑风呼啸肆虐。
欧莎母子与亡魂一同飞出,盘旋在夏维头顶。
相比上次出现,幼龙的魂体更加凝实。他不必再被母亲抱在怀中,能够离开母亲独自飞行。
残破的体表重新覆盖鳞片,摆脱瘦骨嶙峋的模样,他变得胖乎乎,有着一双大眼睛,样子十分可爱。
偶尔张开嘴,还能喷出龙息。
“同样卑劣的手段,他们总是在用。”欧莎飞至夏维身侧,翅膀边缘浮动黑雾,牵引出黑色丝线,有生命一般向外蔓延。
回忆起死前经历,怨恨和愤怒涌上心头,雌龙发出咆哮,眼窝中跳动幽火。
“我去杀了他们!”看向下方城市,她的声音中尽是杀机。
“稍安勿躁。”夏维安抚雌龙,御剑下降一定高度,召唤巴隆学士,“巴隆阁下,你之前说过,另外半具骸骨就在这座城下。”
“在城堡正下方。”巴隆举起法杖,在身前一挥。一道流光飞出,杖首指向城内,正对城堡矗立的地点,“河谷要塞曾是光明领主城,由班歌家族主持建造。建造新城时,当时的领主力排众议,坚持采用同样布局,城堡更是一模一样。地下藏有一座囚笼,打开它,你要找的龙骨就在里面。”
不同于食尸妖打探的情报,巴隆所言确有实证。
他的祖先亲眼目睹恶行,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参与,却真实记录细节,成为光明领谋害巨龙的铁证。
“果然在这里!”巨龙们情绪激动,两眼变成竖瞳。愤怒化作烈火,云层汽化,周遭空气都在灼烧。
夏维看向黧炎,道:“你来决定。”
“按照原计划进行。”黧炎打了个响指,掌心飞出一只信鸟。
信鸟飞走不久,一道白光闪现在两人面前。
光中传出声音,正是方托的回信。
“我在城堡等你。”
炼金大师言简意赅,回答干脆利落。
几乎就在同时,城内传出轰鸣。
声音来自城堡方向,士兵、城民全部愣住,一起望向城市中央。目光锁定宏伟的建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瞪大双眼,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明神啊!”
肉眼可见,恐怖的气浪冲天而起,天空中破开一道口子,出现黑色漩涡。
城堡外层荡起白风。
风中凝固冰砂,呼啸击打建筑,覆盖城堡外墙,结成透明的冰壳。
冰壳边缘持续扩大,无需多长时间就能盖住门窗,挡住所有进出通道,封锁整座城堡。
“方托大师的手笔。”夏维隔空眺望,嘴角轻勾。
他发现方托的炼金阵有所变化,应该参考了自己布置的法阵。
“炼金大师,果真名不虚传。”
巴隆见此一幕,则有些心情复杂。
方托,旧日挚友,唯一的竞争对手。
退后五十年,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好运。
真是令人嫉妒。
城堡内,方托推开房门,穿过三楼走廊。
灯光跳跃,墙上的装饰投下暗影,狰狞扭曲,恐怖骇人。
他踩着暗影向前,转过楼梯拐角,搭着扶手迈下台阶,即将进入城堡大厅。
途中遇到守卫阻拦,他无意浪费口舌,手指滑动两下,拦截者就被钉在原地。透明的冰壳自脚底攀升,迅速覆盖几人全身。
他们没有死,只是完全不能动弹。
安全只是暂时。
如果不被放开,身体会不断失温,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啊!”女仆受到惊吓,控制不住尖叫。撞见方托的目光,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侍从紧贴在墙角,因恐惧瑟瑟发抖,手脚都不听使唤。
“别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方托站在大厅中央,手指城堡大门,笑容温和,“我数到二十,你们都可以离开。”
他给仆人们指出生路。
他甚至放开守卫,解除冰壳禁锢。
“你们也可以走。”
声音犹如天籁。
话音刚落,大厅内就响起脚步声。
众人无论身份地位,也无论是否是领主的心腹,全都一股脑向外冲。
有的来不及下楼,直接从窗口翻出去,抢在冰壳封闭前脱身。就算落地后摔断腿,至少有一线生机,总好过丢掉性命。
侍从,女仆,守卫。
城堡总管,女仆长。
医师,药师,书记官……
凡是服务城堡的人,此刻行动一致,能走的全部逃离,部分还提前准备好细软。
没人计划和领主大人共存亡。
无人打算为杰诺斯陪葬。
可笑又可悲。
转眼之间,城堡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杰诺斯被困在卧室。他无法走出房间,方托特地封锁房门,把他困在里面。
确认人群清空,方托终于放开手脚。
“是时候了。”
他慢条斯理展开一张羊皮纸,两手用力,撕裂声随之响起。
强光闪烁,炼金阵凭空出现,反向位移,一枚覆盖天花板,一枚压向地面。
杰诺斯困在房间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房门突然打开,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不由自主地滑过走廊,一路翻滚下楼梯,跌落至方托脚下,样子无比狼狈。
“领主大人,我警告过你,愚蠢的行为会招来毁灭。”方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却令人无比胆寒,“很可惜,你执迷不悟。”
炼金阵开始运转,恐怖的力量压向杰诺斯。
齿轮分离,多条锁链穿出缝隙,交错组成囚笼,把他牢牢困在里面。
“冒犯一名炼金师,必然要付出代价。”
“怎么可能?”杰诺斯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把住栏杆。刺痛感骤然袭来,掌心皮肉脱落,现出森白的骨头。他惨叫一声,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巴隆明明设下防御……”
“巴隆?”方托笑得意味深长,手指上挑,齿轮随即下压,杰诺斯被压得跪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钝响,骨头裂开了。
他抬头怒视方托,双目充血。
方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揭穿一个残忍的真相:“难道他没告诉你,我们曾是朋友,在很久之前。”
杰诺斯自以为是,以为能靠巴隆困住方托。
殊不知,在他做出决定时,就已经踏上死路。
巴隆不会帮他,反而借机和方托联络,成为光明城毁灭的推手。
窗外突然爆发强光。
冰壳脱落,窗框剧烈震颤,玻璃上爬满裂纹。
凄厉的鬼哭响彻天地,阴风冲碎窗玻璃,似一条黑蟒,贪婪地盘绕整座城堡,随时能将猎物绞碎。
方托没急着解决杰诺斯。
他袖起双手,仰头凝视天花板,笑意加深:“来了。”
话音落地,夏维的身影出现在城堡上空,孤悬在黑风正中。
他双手擎起噬魂旗,周身灵力震荡。
阴风化作气旋,掀起环状气浪。
能量激荡漩涡,边缘迅猛扩展,似一个巨大的黑洞,将要吞噬天地。
漆黑的双眼锁定目标,无形的脉络包裹城堡,沿着屋顶向下延伸,如同生长的树根,无穷无尽,一直深入地底。
触及一团黑暗,脉络停止延长。
夏维猛然掷出噬魂旗。
旗杆如同利刃,轻松穿透城堡屋顶,击碎楼层,呼啸着碎裂地板,径直穿入地底。
崩裂声不绝于耳。
建筑被穿透,屋顶和地板同时碎裂,漏斗状向下坍塌。
裂口吞没了杰诺斯,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背朝下掉入陷坑,摔向一片锈迹斑斑的栏杆。
一根栏杆断裂,倾斜翘起,尖端刺穿杰诺斯的肩膀。
他被悬挂在半空,鲜血顺着伤口滑落,一滴滴连成血线,落向埋藏在黑暗中的骸骨。
地面塌陷时,方托及时后撤,释放炼金阵保护自己。
待到噬魂旗停止攻击,震荡告一段落,他来至陷坑边缘,探头向下望,正好瞧见杰诺斯的惨状。
“真是顽强。”
杰诺斯没有死。
气息奄奄,面无血色,可他仍在呼吸,胸膛也在起伏。
幸还是不幸?
方托不确定。
他抬头向上看,正好撞见飞落的夏维。
上次一别,两人许久未见。再看到夏维,他竟有几分陌生。
少年好似脱胎换骨。
不是指外表,而是他的力量。
强悍,阴骘,黑暗,几乎令人战栗。
至此,杰诺斯妄图裹挟平民的计划落空。
没有攻打,没有屠杀。
巨龙们克制住破坏欲望,甚至没有变出本体。
夏维和方托实现联手,法阵与炼金阵融合,彻底隔绝整座城堡,使其沦为一片绝地。
“好久不见。”方托率先开口,微笑着与夏维打招呼。
“好久不见,方托大师。”夏维飞进城堡,落入藏匿囚笼的陷坑。
他悬停在一定高度,对面就是杰诺斯,随时可能咽气。
脚下是生锈的囚笼,里面锁住半具骸骨,颜色苍白,伤痕累累,断口处萦绕黑暗气息。
杰诺斯的血顺着栏杆流淌,滴落到骸骨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血液全被吸收,骸骨上的诅咒被压制,仅存半颗的头颅缓慢抬升,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火。
“我名菲尔达。”
一道浅蓝色虚影浮出骸骨,不同于残破的骨骼,他的灵魂十分完整。
强健的体魄,流线型的脊背,一身蓝色鳞片,晶莹闪烁,如同以宝石雕琢。
夏维必须承认,除了黧炎,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头龙。
黧炎飞入城堡,恰好撞见这一幕。
夏维凝视对面的巨龙,目光赞叹,好似被迷住了。
暗龙陡生危机感。
他看向菲尔达,终于想起来,在他年幼时,流传在族群中的传说。
冰霜巨龙菲尔达,巨龙中有名的花花公子。
撩遍大陆种群,四处留情。
以其风流程度,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就算是魅魔,遇见他也要甘拜下风。
应该让他永远安息。
这是身为暗龙的职责。
黧炎这样想着,并打算切实执行,立刻、马上。
第88章
“菲尔达?”
诧异的声音来自菲尔达头顶。
冰霜巨龙抬起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现身城堡。
欧莎带着琥珀飞入光明堡,缠绕黑雾的身躯越过方托,黑暗气息瞬间袭来。
炼金大师本能向后退,袖起双手,时刻维持警惕,希望离他们更远一些。
母子俩的注意力被下方吸引。
菲尔达抛开夏维和黧炎,径直飞向欧莎母子,好心情地发出笑声:“欧莎,好久不见。原谅我死了太久,不清楚如今的年月。”
他表现得过于开朗,简直不像一个亡魂。
如果忽略他周身的阴森气息,没人会想到,他的魂魄比雌龙更加黑暗。
“他是你的孩子吗?”注意到琥珀,菲尔达歪了歪脑袋,前爪在身上摸索,很可惜,身为魂体的他拿不出任何礼物,“等我出去,我去给你抓妖精,小家伙。如果他们没有灭绝的话。”
菲尔达眨眨眼,眼窝中的幽火陡然跳跃,锋利的牙齿互相摩擦,齿列之间涌出龙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像一头真正的恶龙。
“如果我想得没错,他是法莫的孩子。”菲尔达看向欧莎,语气颇为遗憾,“可惜我慢了一步。”
“省省吧,菲尔达。”欧莎翻了个白眼,挥动两下翅膀,态度十分嫌弃,“你出现得再早也没用,没有一头雌龙愿意和你生蛋。”
法莫是个傻大个,有些憨头憨脑,长相也不如菲尔达漂亮。但他相当忠诚,对伴侣一心一意。
菲尔达?
算了吧。
风流成性的家伙,刚成年就四处留情。要求他忠诚,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场露水姻缘倒还可以,和他生儿育女?
没有雌龙会那么傻。
难道嫌日子过得太顺心,想体验多戴几顶绿帽子的爽感?
当然,真有雌龙想不开,想尝试一下刺激,无法忍受时可以动手揍他。
这完全符合巨龙的习性。
只是在欧莎的记忆中,直至她落入陷阱惨遭毒手,菲尔达依旧被雌龙嫌弃。
“你是法莫同年的战士,经历过古战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欧莎降低高度,抓过幼龙抱在怀里,无视小家伙的反抗,不许他靠近菲尔达,“我记得你失踪前,还在追踪巨人?”
“是的。”菲尔达没有否认,不见丝毫窘迫,坦然道出当年经历,“我和巨人在翡翠湖畔遭遇,他们出动二十多个部落,我们打了整整十天,最终两败俱伤。”
“帕托拉人钻了空子。”欧莎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战斗最后,我们都变得精疲力竭。帕托拉骑兵团突然现身,我,还有那些巨人,没一个逃出来。”菲尔达声音低沉,不复之前的轻快,“看看这些栏杆,这座困住我的笼子,它不是金属。”
“巨人的骨头? ”黧炎突然出声,吸引菲尔达的注意。
冰霜巨龙看向他,眼中幽火跳跃两下,赞赏他的敏锐:“是的,只有巨人的骨头才能困住我,漂亮的小龙。”
漂亮,可以当成赞美。
小龙?
黧炎的表情僵了一下,未来得及开口,一条胳膊就拦在他身前。
夏维收回噬魂旗,黑眸落在菲尔达身上。目光不复先时欣赏,分明透出几分寒意:“他是我的龙。”
是声明,更是警告。
甭管出于何种想法,最好管住自己的眼睛。
还有嘴巴。
“哦?”菲尔达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
视线逡巡两次,他锁定夏维,魂体陡然稀薄,外形随之发生改变。
光芒闪烁,庞大的巨龙开始缩小,一个高挑的蓝发青年取而代之,刹那闪现在夏维近前。
冷意迎面袭来,发丝拂过夏维鼻尖。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纵然以亡魂来衡量,也快得过于离谱。
菲尔达降低高度,故意放低视角,由下至上仰望夏维。嘴角挂上笑容,风流肆意,洒脱不羁,就算是个灵魂,也足以令人脸红耳热。
可惜,夏维不在其中。
吸引他的是灵力。
若非独特的力量,他未必会注意到黧炎,更不会想要他。
如果想看漂亮的脸蛋,他大可以揽镜自照,没必要舍近求远。
不过,近处凝视菲尔达,夏维有了意外发现,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这头巨龙的灵魂正在破碎。
“你的灵魂有问题,你知道吗?”
菲尔达收起笑容,主动与夏维拉开距离:“你是亡灵法师?”
他周身涌动黑雾,体表浮现龟裂黑纹。如同碎裂的宝石,纹路刻入魂体,随时能把他撕裂。
“不,我不是。”夏维果断否认。
菲尔达显然不信。
夏维也不打算解释,手指下方的囚笼,重拾之前话题:“巨人的骨头?”
话题转换太快,而且毫无预兆,菲尔达明显被噎了一下。
对方就像是随口一说,对他的秘密毫不关心。
百试不爽的魅惑手段失去作用,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困惑地摇摇头,又变回巨龙模样。
“炼金师抽出巨人的肋骨,亲手打造这座牢笼。”菲尔达飞回骸骨旁,指向萦绕黑气的断口,“共有七个人动手,切割我的骨头,把我一分为二。借此削弱我的力量。”
“你曾经从死亡中复苏。”黧炎站到夏维身侧,握住夏维的手腕,用实际行动宣示两人的关系,“你动用过禁忌法术。”
正因如此,他的灵魂才会破碎。
魂体上布满裂纹,一道道烙印在灵魂深处,堪比诅咒。
“我不得不这样做。”菲尔达态度变得认真,他趴在囚笼里,一如之前被囚困的岁月,“卑鄙的帕托拉人,可耻的炼金师,他们贪婪无比,不达目的不会停手。仇恨的火焰把我带出地狱。很可惜,我只杀掉数人就遭遇诅咒。残存的力量无法支撑我再次苏醒,最终被禁锢在地底。”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能听出浓重的血腥味。
在他提到炼金师时,方托本能向后退,避免被这头巨龙注意到。
回到大厅中,他撞见冲入大门的身影,巴隆学士,另一名炼金师,也是他的挚友。
“我劝你最好别过去。”方托难得好心,拉住向前冲的巴隆,“那下面的巨龙不简单,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凶恶。”
“亡魂?”巴隆很听劝,果断停下脚步。
“是的,亡魂。”方托松开手,继续说道,“曾在死亡后苏醒,又遭遇诅咒。从他苏醒的契机来看,他对帕托拉人和炼金师恨之入骨。”
这样的解释足够了。
巴隆没有再向前,和方托一起后撤。
在确保安全之前,他们不会再靠近陷坑半步。
陷坑底部,菲尔达继续讲述:“巨人的肋骨,带有诅咒的刻纹,只能困住我半具身体。我曾经发誓,只要我苏醒,必定毁灭帕托拉王国,断绝炼金师的传承,让卑劣小人付出代价!”
咆哮声中,浅蓝色的身躯骤然腾空。
菲尔达振动双翼,冲破缠绕城堡的黑风,盘旋在天空中,发出高亢的龙吟。
伴着龙吟声,恐怖的龙息从天而降。
不是烈焰,而是寒冰。
冬日助长冰霜巨龙的力量。
纵然沦为亡魂,菲尔达依旧强大得使人心惊。
双翼舒展,冰蓝色的身影翱翔长空。
龙吟响彻天地,冰砂如瀑布流淌,大片覆盖雄城。
狂风呼啸,气温急剧下降。
遭遇亡魂复仇,光明城大面积封冻,陷入一场可怕的冰风暴。
“好冷……”众人打着哆嗦,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之间尽是白雾。
视线被冰砂遮挡,能见度无限降低。
有人发出惨叫。
几名雇佣兵被冻僵,维持逃跑的姿势定在原地。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传来。
在众人眼前,雇佣兵化作冰雕,全身爬满裂纹。不到半分钟时间,几人就支离破碎,坍塌成一堆齑粉。
这一幕惊骇众人。
恐慌迅速蔓延,惊惧似潮水袭来,吞噬每一个生命,不分贵族骑士、雇佣兵、还是平民。
“救命!”
“快回去,回去屋子里!”
“快跑!”
和飞马商队不同,菲尔达的攻击不分对象,没有任何顾忌。
他俯冲而下,飞过云层之间,带起冰冷的气流。
龙息铺天盖地,道路、房屋、桥梁尽数封冻,覆盖一层透明冰壳。
白雾弥漫,凡是被雾气困住,注定难逃一死。
城内一片混乱,哭求、祈祷和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恍如人间地狱。
菲尔达却无丝毫怜悯。
这群人的祖先手持刀剑火把,心甘情愿被驱使,主动用鲜血献祭,帮助炼金师设置陷阱,将他拉回死亡深渊。
他当年不该心怀仁慈,更不该手下留情。
该死,该死。
全都该死!
菲尔达发出长啸,笔直冲向天空,继而如陨石砸落。
两翼掀起狂风,城墙都被催垮。
骑士队长命人竖起盾牌,堆叠战马的尸体,勉强建立起防护,奈何无济于事。
狂风冲击面门,冰砂当头砸落。
强大的冲击力撞碎盾牌,骑士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冻结在原地,成为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冰雕。
夏维和黧炎飞上半空,正好撞见这一幕场景。
菲尔达的怨恨太深,力量过于强悍,早在死亡当时,就成为不折不扣的恶灵。
他注定要毁灭一切。
除非仇恨的源头消失,帕托拉王国彻底毁灭。
“老大,怎么办?”伊姆莱和塔利先后飞来,悬停在黧炎身侧。
菲尔达的力量过于强大,行为逐渐失控。巨龙们选择放弃飞马,变成本体进入城内。即便如此,他们也难免受到影响,行动比平时迟缓。
看出两人窘况,夏维挥手释放法阵。
暗金色符文飞速上升,几枚互相串联,在几人头顶铺开。
光柱一道接一道下落,嵌入地面,恰好拦截住肆虐的冰霜巨龙。
菲尔达停下动作,回身看向夏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可以解释。”夏维刚准备升高,手腕就被拉住。
他回头看去,对上黧炎关心的目光,忽然间心头一软,两指挑起暗龙的下巴,飞速啄了一下他的嘴角。
“放心吧,我能应付。”
话落,他松开手,祭出本命剑,径直飞向风暴中心。
“你的灵魂正在撕裂,如果坐视不理,你想安息都不可能。”
没有劝告,没有指责,更没有大义凛然。
夏维语气淡漠,平静地阐述现实。
“我不了解巨龙的禁忌法术,但我了解亡魂。你必须停下,不能再这样肆意消耗力量。”夏维一口气说完,噬魂旗已经握在掌中,“如果要复仇,随时都可以,在你的灵魂稳定之后。”
菲尔达认真盯着他,表情不再愤怒,真切感到疑惑:“为什么?”
“你指什么?”夏维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答应过黧炎,会达成他所有愿望。其中就包括找寻他的族人。”夏维撑起噬魂旗,阴风萦绕周身。
风尾突然分裂,在他身后展开,扇形向外扩张,组成一枚黑色符文。
“他是我的契约者,我必须达成他的愿望。”
“如果我拒绝?”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夏维抬起左臂,符文停止扩展,边缘向前围拢,充满威胁意味,“我在乎黧炎,但不在乎你。我了解灵魂,自然清楚禁锢灵魂的方法。”
“你在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夏维陡然逼近,黑气缠绕菲尔达的脖子,声音变得蛊惑,“做个交易吧,你暂时停手,我帮你摆脱灵魂撕裂的未来。你可以亲手复仇,用血染红帕托拉的王座,如何?”
菲尔达凝视着他,周身气息无比危险。相隔一段距离,巨龙们仍有清晰感知。
“老大,要不要帮忙?”伊姆莱心生担忧,下意识开口。在菲尔达和夏维之前,他明确选择后者。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命令属下留在原地,黧炎独自飞向两人对峙地点。
刚刚靠近,就见冰霜巨龙暼向自己,语气意味深长:“小龙,你可真是幸运。”
什么?
黧炎不由得皱眉。
不等他发问,菲尔达已然收敛气息,对夏维说道:“我答应你的条件。公平起见,你也必须兑现承诺。”
“好。”
双方口头约定,等同于达成契约。
在声音落地的一刻,无形的力量牵绊住菲尔达,来自噬魂旗的黑风融入魂体,淡化他体表裂痕。
“我的诚意。”夏维说道。
翻看自己的爪子,菲尔达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再狂暴,恢复风流倜傥的模样,对夏维说道:“我知道巨人的藏宝窟,在翡翠河畔,位于光明领和海灵领之间。”
“巨人的藏宝窟?”
“一些宝石,珍珠,亮晶晶的东西。”菲尔达朝夏维眨眨眼,主动飞向噬魂旗,“希望你会喜欢。”
慨巨人之慷,冰霜巨龙做得相当顺手。
如果巨人部落仍在,肯定会指着他破口大骂,顺便抄起斧头砍死他。
就像当初在战场中骂的一样:老子倒霉透顶,才会遇上如此厚颜无耻的恶龙!
第89章
菲尔达的灵魂濒临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醒来伊始,他抱定消散于天地间的决绝,继续未完成的复仇之路。
不承想,夏维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黑旗在风中撕扯,陌生的符文镶嵌其中,每一条经纬线都代表一个亡魂。
这是一件强大的法器。
血腥,黑暗,邪恶。
正契合他此时的状况。
菲尔达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混体化作流光,顺从风的指引,被纳入噬魂旗内。
夏维握紧旗杆,清楚感知到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力。
破碎的灵魂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在冰霜巨龙全盛时期,实力会是何等强悍。
“真没想到。”欧莎抱着幼龙出现。靠近夏维身侧,她才松开手臂,放任孩子自己飞,“菲尔达天生风流,性格看似散漫,却比任何人都固执。”
夏维能说服他,让他放弃之前的打算,委实令人吃惊。
“等价交换,礼尚往来。”夏维翻过掌心,虚虚地托起幼龙,仿佛真能触碰到他,“就如你我。”
欧莎没有继续深究,转而俯瞰下方城市,厌恶地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放过他们?”
“我们能的目的地是王城。”夏维松开手指,任由幼龙啃咬,态度近乎纵容,“我承诺过,会用鲜血染红帕托拉王座,一定说到做到。”
“好吧。”欧莎正要点头,忽然瞧见幼龙的举动,登时面露尴尬,“琥珀,松开嘴!”
雌龙抓回幼龙,倒提着幼龙的一条后腿,不许他继续调皮:“你没有换牙期,别再胡闹!”
她不单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必要时也会相当严厉。
幼龙委屈地叫了一声,欧莎却不为所动。
“向夏维道歉。”她说道。
“嗷。”幼龙无法反抗母亲,只能看向夏维,老老实实道歉,“很抱歉。”
声音稚嫩,像是春天的花瓣,轻轻拂过心头。
“无妨。”夏维打了个响指,一把由阴气凝就的短剑飞向母子俩。剑刃未开,方便幼龙啃咬,“拿着玩吧。”
幼龙抓过短剑,好奇地抱在怀里。感受到阴气滋养,再不肯松开。
“多谢。”
欧莎向夏维道谢。
见城内事情解决,她没有在外久留,带着孩子返回噬魂旗,继续凝实魂体。
亡魂消失不见,凛冽的寒风并未消失。
冰冻的房屋,覆盖冰壳的街道和桥梁,以及表情各异的冰雕,占据城市每一个角落。
冰霜巨龙现身时,无差别进行攻击,重点仍是贵族和骑士。
城民固然慌乱,多数人仍及时躲回家中,关闭门窗,点燃壁炉火盆,采取一切保暖措施。
夏维出面拦住菲尔达,平民大多只被冻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基本生命无碍。
相比之下,贵族骑士和雇佣兵遭受重创。除个别侥幸脱身,超过半数被封在冰中,纵然被救出来,也会沦为废人。
领主杰诺斯被巨人的骨头刺穿,伤口不会愈合。无论生命力多么强悍,注定会血枯而死。
“事情解决,没必要留在这里,我们尽快动身。”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低声说道。
“好。”夏维点点头,反握住暗龙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欧莎和菲尔达都说我很幸运。”黧炎声音柔和,侧头看向夏维,双眸猩红,眼底充斥独占的执念,“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的确很幸运。”
“既然如此,你应该很乐意满足我的愿望?”夏维很擅长抓住机会。
“愿望?”
“是的。”夏维捏住黧炎的下巴,强迫暗龙放低视线,“接下来的旅途,全由我说得算,如何?”
黧炎顿了顿,迟疑道:“你指的应该不是路线?”
“亲爱的,你是头成熟的龙,不该如此天真。”夏维模仿黧炎的口吻,手指划过黧炎下颌,穿过他的头发,缓慢扣住他的脖颈,“我实现你的愿望,礼尚往来,你也应该满足我,这样才公平。”
明知道存在问题,逻辑上却找不出丝毫破绽。
黧炎哑口无言。
最终,他只能叹息一声,俯身吻住夏维的嘴唇:“我答应你。”
“很好。”
夏维满意地笑了。
“咳咳!”
煞风景的声音突然传来。
方托和巴隆联袂出现,出声的正是前者。
两人站在城堡前,提醒夏维还有事情没解决。准确来说,还有人等待处理。
“年轻人,时间很充裕,不必这么着急。”方托语带调侃,语气十分熟稔。
巴隆怀疑地看向他,目光异常陌生。
他明明记得方托不是这样的性格。
莫非脑袋坏掉了?
不确定,再看看。
方托瞥他一眼,充满优越感地哼了一声。
以他和夏维的关系,适当的玩笑不算越界。之所以做得如此明显,专为让巴隆知难而退。
自己才是夏维需要的炼金大师!
别以为他看不出巴隆的打算。
一样的老奸巨猾,谁也别装清纯。
“杰诺斯的尸体需要处理,还有巨龙的骸骨。”提起正事,方托严肃表情,态度变得认真,“城内士兵伤亡过半,很快会变得更加混乱,我们最好快点离开。”
巴隆赞成他的意见。
抛开暗中较劲,他手指夏维身后,城门的方向。
“异族。”
巴隆举起法杖,杖首浮现一幕幻影,混乱的战场、血腥厮杀、无穷无尽的死亡。
战场中既有帕托拉人,也有大量异族。偶尔有侏儒闪过,看他们的打扮,分明就是守夜人。
“光明城沦陷,领主和大批贵族死亡。异族得到消息,肯定会有行动。”巴隆沉声说道,“领地逐年苛以重税,异族积怨已久。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领主实行高压统治,手段冷酷残暴。贵族生活奢靡,都在大肆敛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别说异族,领民都苦不堪言。
巴隆和方托的预测验证日影城主的推想,主城出现权力真空,多方势力展开角逐,领地势必陷入动荡。
“我明白了。”
无需两人多言,黧炎先一步做出决断。
他召唤伊姆莱,迅速下达命令:“不必清理战场。组织队伍,我们在日落前出发。”
“听从您的吩咐。”伊姆莱正色领命,随后问道,“我们继续向东,还是转道朝北。”
“你如何看?”黧炎询问夏维的意见。
“哪个方向会经过翡翠河?”夏维问道。
他看过黧炎手中地图,也清楚记得图上标注。
问题在于几百年过去,部分地名发生变化,还有重叠。多条水系交错,他不确定哪条才是菲尔达口中的翡翠河。
“向北走。”黧炎转动戒指,取出收纳的地图。展开后,点出具体位置,“翡翠河流经多座贵族领地,这一段靠近海灵城。”
夏维看向地图,手指点了一下:“就去这里。”
菲尔达特地提到藏宝窟,他理当去看一看。
“好。”黧炎卷起羊皮纸,示意伊姆莱向众人传话,“告诉所有人,我们去海灵城。”
“是。”
伊姆莱和塔利飞向城外,快速传达指示。
由于冰风暴出现,狼群无法进入城内。
安娜和狼群一起留在城外,焦急等待消息。
好在混乱很快平息,伊姆莱和塔利一同归来,说明事情已经解决,队伍即将再次出发。
“去海灵城。”
接到命令,商队上下快速行动,为飞马套上缰绳,检查车辆状况,不疏漏任何细节。
安娜叫住塔利,问道:“夏维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塔利朝她摆摆手,大拇指朝身后一指,“收尾后,他就会和老大一起回来。还要加上两个炼金师。”
提起炼金师,塔利撇撇嘴。
清楚这两人并非敌人,认真计较还称得上盟友,他依旧感到晦气。
基于曾经的背叛,对于炼金师,巨龙很难生出好感。能容忍他们存在,不随意发起攻击已是极限。
光明城内,夏维等人返回城堡,收敛菲尔达的半具遗骨。
杰诺斯挂在栏杆上,身体干瘪,血肉干枯,在极短时间内沦为一具干尸。
他的祖先谋害巨龙,屠杀巨人,自身也是恶贯满盈。如今落到这般下场,也算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班歌有一座家族墓地,就在城堡后。”巴隆举起法杖,轻松击穿一面石墙,墙后出现整齐排列的墓碑。
夏维看向他,不确定对方用意。
给他看这些墓碑,是打算暗示什么?
总不能是让他给杰诺斯造一个坟墓?
“别误会。”巴隆连忙解释,手指长在墓园旁的一棵古木,“这下面是班歌的藏金库。”
古木参天,树高超过三十米。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
树冠浓密,枝杈交错生长,针状树叶根根直立,寒冬腊月也不枯萎。
树根深入岩层,部分根须凸出地面,形似爬行中的巨蟒,或是一道道拱桥。
正如方托了解狂风领,巴隆对光明领的秘密也知之甚详,其中就包括领主的金库。
没人会想到,班歌家族把巨龙骸骨藏在城堡下,海量财产却埋进墓园里。
“初代领主建造的密室,有炼金阵守护。”巴隆说道。
正因如此,他才能掌握这个秘密。
听完巴隆的解释,夏维和黧炎交换目光,同时想到一件事。
多次摧毁城堡,他们从未收获战利品。
不,有一次。
夏维捏了捏额角。
他和安娜逃出黑石堡时,带走几箱宝石,以及几大包金银器皿。
加入飞马商队以后,不必再为食物和路费发愁,他们好似忘记这回事,再没想过收获任何财富。
“你们覆灭敌人,却没拿走一样东西?”看到两人的模样,巴隆感到不可思议。
夏维就算了。
巨龙也这样?
难道他们不是在金币和宝石上睡觉吗?
不得不说,黧炎的行为实在不合常理,彻底打破他对这一种族的固有认知。
“咳!”夏维咳嗽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这不能怪他。
身为一名修士,除了法器和灵石,很少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
至于黧炎,光是应付夏维就要花费大量精力,他几乎很少有机会走出马车,自然也少有时间思考,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实事求是地讲,夏维根本不会给他思考时间。
尤其是离开枯树领以后。
队伍中的巨龙十分可惜,但表示理解。也许老大复仇心切,只想加快速度解决敌人。
这种情况下,是否收获战利品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安娜……她一直和狼群待在一起。
狼群每天除了赶路就是捕猎,少女不必再为吃穿担忧,专心磨炼身手。搜集战利品,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
众多因素集合,导致如今局面。
飞马商队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攻城,一直在覆灭敌人,却没收获任何一件战利品,连一枚金币都没有。
事情阴差阳错,绝非故意为之。
如今回想,夏维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以修士的思维衡量这个世界。
无论任何意义上。
虽然尴尬,两人都没表现在脸上。
落在方托和巴隆眼中,就是他们成竹在胸,压根不是粗心大意忘记,而是另有打算。
“所以,是否挖掘这座金库?”巴隆问道。
“你要不要?”夏维看向黧炎。
“要。”暗龙斩钉截铁。
话出口,他突然顿住。
场景不同,对话却似曾相识。
某个夜晚,马车,熄灭的烛光,独处的两人。
记忆的画面闯入脑海,暗龙用力掐住手指,全力控制住表情。泛红的耳尖被发丝遮挡,暂时未露端倪。
他尽量不去看夏维的脸,展开掌心放出雀鸟。
不多时,多名巨龙率领龙仆抵达城堡内。
不需要黧炎再次吩咐,他们立即开始行动,仅用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挖开地下的宝库入口,在巴隆的指引下打开库门,找到班歌家族藏匿的宝藏。
“全抬去车上。”塔利撸起袖子,双眼放光。
伊姆莱也难得失去稳重,抓起一把金币,放纵几分天性。
夏维和黧炎站在树下,看着水龙指挥龙仆走入地下,抬出一只只木箱。
箱内塞得太满,箱盖被顶起,现出大量金银珠宝,宝剑金弓。另有一件单独存放的铠甲。
“等等。”黧炎拦住龙仆,亲手打开箱盖,手指触碰铠甲表面,眼底浮现一抹暴戾,“龙铠。”
采用秘银打造,材料中融入龙鳞,是世间最昂贵的铠甲。
“菲尔达的鳞片?”夏维问道。
“应该是。”黧炎收回手,看向夏维,“该问一问他,打算如何处置。”
“好。”夏维召唤噬魂旗,放出冰霜巨龙。
菲尔达飞出黑旗,还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事?”
“这个,毁了它,还是留下?”黧炎手指宝箱。
鳞片被融入金属,菲尔达仍有明确感知。
他刚准备毁掉,忽然又想到什么,视线转向夏维:“你需要它吗?”
“什么?”夏维愣了一下。
“我的鳞片蕴含力量,毁掉未免浪费,不如送给你。”菲尔达变成蓝发青年,单手叉腰向前倾身,朝夏维眨了下眼,“你意下如何?”
“菲尔达,他是我的契约者。”黧炎抢先出声,冰冷地盯着菲尔达。转头看向夏维时,又是另一副表情,“我的鳞片更好。还是说,你更喜欢他的颜色?”
示弱,博取怜惜,进而达成目的。
暗龙无师自通,愈发娴熟。
夏维能怎么办?
自己的龙,当然宠着。
“多谢好意,我不需要。”他谢绝了冰霜巨龙的礼物。
“好吧。”菲尔达耸了耸肩,重新变回巨龙。
亡魂腾空,口中喷出龙息,刹那冰封铠甲。
甲胄格外坚固,能抵御绝大多数攻击。
很可惜,菲尔达是鳞片的主人。
他收回属于自己的力量,铠甲失去支撑,表面蛛网状崩裂,很快支离破碎,彻底无法拼合。
第90章
龙铠崩裂,碎片散落遍地。
一阵微光闪烁,附着于铠甲的能量烟消云散。秘银失去光泽,与土石无异。
方托上前拾起一块,对光照射,能看到残留在银块上的纹路。
炼金阵。
出自古炼金师之手,很有研究价值。
他与巴隆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收敛碎块,没有遗留半颗。
菲尔达不作声,默许两人的行为。
他既然不管,夏维和黧炎也无意插手。
两名老人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周围的银块就被清空。
“还有巨人的骨头,唯一能禁锢巨龙的材料。对炼金师来说,应该是难得的好东西。”菲尔达缓慢下降,头颅探向两人,龙息喷薄而出,最后一秒停住。
冰霜巨龙振动双翼,带起一阵寒风。眼窝中幽火跳跃,声音丝滑,仿佛流淌毒液:“你们不想要吗?”
一个致命问题。
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令先时努力前功尽弃。
气氛凝滞,周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巨龙们停下动作,同时看向方托和巴隆,目光晦暗不明。
龙仆眼神闪烁,集体停止搬运。头转向两名炼金师,嘴角缓慢裂开,现出锋利的獠牙,样子异常可怖。
“不,我不打算要。”巴隆连忙摆手,横起法杖捅向方托,提醒对方快点说话,“方托,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一名擅长近战的炼金师,力气之大,非语言可以形容。
猝不及防,方托没来得及躲闪,登时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
站稳之后,他捂住淤青的后腰,对巴隆怒目而视。
等着!
巴隆抬头望天,样子若无其事。
不动用禁忌法阵,方托压根打不过他,他无所畏惧。
再次狠瞪巴隆一眼,方托取出两份羊皮卷,当着菲尔达的面展开。
羊皮卷上绘有炼金法阵,充满阴沉不祥的气息。
“我与烈焰岛有约定,飞马商队的领队可以为我证明。”方托一边说,一边撕开羊皮卷,释放炼金阵,“我对巨龙绝无敌意。我需要与你们合作,才能摆脱灭亡的命运。”
和巴隆一样,方托不打算伪装。
他没有愧疚,也没有故作歉意,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个事实。
“为了利益?”菲尔达略微向后撤,冷风稍歇,周遭压力依旧不减。
“准确,但不全面。”方托声音平静,仰望炼金阵上升,向齿轮中抛出几枚宝石,“从我个人出发,我会竭尽全力维护契约。我不想死,就不会背叛约定。”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巴隆:“我想他也是一样。毕竟,他比我更怕死。”
这次瞪眼的换成巴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我是否该感谢你的诚实?”
“不用谢。”方托语速飞快,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谢意。
光芒频闪,炼金阵覆盖光明堡。
毁灭力量倾轧,肉眼可见催垮建筑,掩埋城堡中的一切,包括被打造成囚笼的巨人骸骨。
崩裂声不绝于耳。
所幸众人站在城堡外,没有被垮塌的屋顶和墙壁砸中。
不幸的是,他们正在搬运宝藏,距离不算太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膨胀的灰尘呛到,咳嗽声接连不断,连方托本人都没能幸免。
菲尔达是唯一的例外。
亡魂通体湛蓝,和夏维初见他时又有区别。
不到一天时间,仅靠吸收噬魂旗中的阴气,就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夏维也不免感到惊讶。
“你们没说谎,只是行为有些过激。”菲尔达如此评价。
被一头恶龙评价“过激”,也许该当成一种荣幸?
方托和巴隆干笑两声,避开或指责或愤怒的目光,挥开弥漫的烟尘,继续朝城堡使力。
既然选择动手,就不应半途而废。
反正是摧毁,不如毁得更加彻底。
这一天注定成为书写光明城灾难的一页、
经历过冰风暴,城民们奇迹般幸存,没有遭受更大损失。来不及感叹命运眷顾,就听城堡方向传来巨响,本就损坏严重的建筑轰然坍塌。
环形基堡,利剑般的高塔,以条石搭建的墙壁,悉数崩裂陷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天空压下,覆灭整座城堡。
十分神异的是,距离城堡不到二十米,临街的房屋始终完好,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奇迹?
亦或是刻意为之?
城民们面面相觑,眼底映出忐忑。无需商量,不约而同压下好奇心。
一日之间遭逢大变,经历太过恐怖,除了活下去,他们不再有更多想法。
“那些人还没走。”
“离远点,别去看,更别去招惹他们。”
“希望别注意到我们。”
“马上收拾东西,等他们离开,我们就去投奔亲戚。”
众人各有出路,但无一例外,都不打算留在主城。
异族的隐患,夏维等人能够预料,他们何尝不清楚。
领主凶多吉少,贵族骑士非死即伤,城内管理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雇佣兵也死去不少,活下来的失去管束,成为不确定因素,更可能变为祸害源头。
不想遭遇意外,死得不明不白,必须离开这里,等混乱结束再回来不迟。
“总之,必须离开!”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光明堡不复存在,杰诺斯和巨人骨头一起沉入地下,自此不见天日。
班歌家族的宝藏完全清空。
龙仆们认真搜寻每个角落,敲击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隐藏的暗室,也无任何遗漏,方才打道回府。
“出城。”黧炎现出本体,轻松托起夏维,准备飞向城外。
伊姆莱等人紧随在后。
方托和巴隆没奢望巨龙帮忙,直接步行跟上队伍,速度一点不慢。
好在他们并不孤单。
龙仆奔跑在两人左右,不时转头看他们一眼。
举动像在监视,目光却充满觊觎,一种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他们还没吃过炼金师,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方托和巴隆对视一眼,果断提速,以惊人的速度甩掉食尸妖,和飞行的巨龙不相上下。
菲尔达没有着急返回噬魂旗。
他与黧炎并排飞行,偶尔低空掠过,压根不在意地面传来的惊呼。
目及仓惶逃回家中的人群,他不由得心情大好,发出愉快的笑声。
“年轻人,你的血脉很独特。”菲尔达笑够了,笔直冲向高空,眼中幽火跳跃,火焰中心凝出夏维的身影,“你不是巨龙,却能汲取暗龙的力量。而且我有感知,你的灵魂曾经受伤,和我颇为类似。”
如欧莎所言,菲尔达曾踏上古战场,经历过无数次血腥对抗。
那是历史中最黑暗的时期,大陆、天空和海洋的种族全被卷入,无一幸免。
每一天都有种族参战,随时随地有族群灭亡。
天空弥漫血色,亡灵在大地四处游荡,河水和海洋盘踞殷红。
这段历史充斥死亡,记录在羊皮卷中,每一个字都浸满鲜血。
“我见过许多种族,和他们结交,与他们作战。你的力量很特殊,龙,魅魔,妖精,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菲尔达足够强大。
他对夏维心生好奇,以平等的心态审视对方,新奇感不减反增。
这种刺探没有激怒夏维,却让黧炎很是不悦、
“菲尔达,我警告过你。”暗龙转过头,锋利的獠牙间喷出火舌。他的龙息能焚烧一切,包括亡魂。
看出他的认真,菲尔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挑衅:“小龙,你缺乏耐心。还有,不装可怜了?”
黧炎没有暴怒,反而嗤之以鼻,直击对方痛点:“菲尔达,你别忘记自己是个亡灵。”
言下之意,他有血有肉。
这点足以秒杀。
果不其然,菲尔达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
暗龙爽了,振翅飞高,带着夏维冲向城外。
冰霜巨龙被气得发笑。
“莽撞的年轻人。”
湛蓝的身影化作流光,追上前方一人一龙,纵身投入夏维手中的噬魂旗,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行人抵达城外,留守的人立刻迎上前。
安娜跳下狼背,一路小跑,不忘拔高声音:“夏维,你回来了!”
暗龙刚刚落地,夏维跳下龙背,回头望见少女,不由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扬起一抹笑容。
他单手探入衣袋,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
盒中是一条宝石发带,来自班歌家族的金库,宝石颜色很衬安娜的眼睛。
“送你。”
安娜接过发带,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她利落地解开头发,直接将发带编入发辫。长度刚刚好,宝石垂落发尾,与满头金发相映成辉。
“很衬你。”夏维夸奖道。
“真漂亮,我会一直戴着它。”少女带着梦幻般的笑容,蹦蹦跳跳回到狼群中,恢复几分曾经的活泼。
她本想亲吻夏维。
看到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暗龙,到底放弃了。
实事求是地讲,她很排斥黧炎。
在她心目中,没人能配得上夏维,巨龙也不够格。
无奈夏维喜欢。
“算了。”少女跃上狼背,提起悬挂在发尾的宝石,自言自语道,“我还是不够强。”
总有一天,她要站到山顶。
她会用实力证明,她也可以保护夏维,成为夏维的后盾。
队伍集结完毕,踏着夕阳出发。
方托加入车队,和巴隆共乘一辆马车。
在两位炼金师的努力下,车厢内被拓展数倍。
炼金阵嵌入车顶,齿轮在墙壁上转动,锁链并行穿梭,两种力量泾渭分明,互不打扰,隔绝出各自独立的空间。
塔利掀起车帘,猛然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看错。
火龙迅速退出去,揉揉眼睛,再进来,神奇的景象仍未消失。
“二位是造了一间屋子?”
“两间。”
“……好吧。”
塔利挠了挠眉毛,对炼金师的观感愈发奇怪。
令人费解的存在。
沉默只有片刻,塔利很快找回声音:“老大让我转告两位,抵达翡翠河前,队伍不会停。”
“我知道了。”
方托和巴隆各自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塔利迅速撤回车外。
体验过夏维的法阵,炼金阵依旧吸引他,却令他感觉不适。他本能选择远离,不想靠得太近。
车队加速前行,飞马迈开四蹄,车轮转动快出残影。
为首一辆马车上,夏维支起一条腿,下巴压在膝盖上,打量黧炎片刻,忽然道:“你不问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乍一听使人满头雾水。
黧炎却听懂了。
“我问,你愿意告诉我吗?”他反问道。
“我会。”夏维改变姿势,单手撑地靠近黧炎。动作悄然无声,异常轻盈,仿佛一只顶级掠食者。
“我必须提前说明,任何秘密都有代价。”抵近黧炎身前,他仰起头,手指抚上黧炎的脸颊,指腹压住殷红的嘴唇,“你是否愿意?”
“代价?”黧炎开启唇瓣,咬住白皙的指尖,“我需要付出什么?”
“你。”
“我?”
“你的所有。”夏维凝视黧炎,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比对方更像一头恶兽,“生命,情感,灵魂,你的一切都必须属于我。”
气息沿着鼻尖滑落,取代手指,覆上暗龙的嘴唇。
“如果你反悔,我会撕碎你,剥掉你的鳞片,抽出你的骨头,亲手制作一件法器,永远禁锢你的灵魂。”他稍微拉开距离,声音中充满蛊惑,“这样,你还愿意?”
黧炎的回答很直接。
大手按住夏维后脑,他主动加深这个吻。
暗龙从不掩饰自身情绪。
籍犹困住夏维的手臂,掠夺和渴望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愿意。”他说道。
“不后悔?”
“绝不。”
“好。”
一个字落地,两人手臂上的契约浮现微光。
下一刻,夏维扣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飞出车厢。
长袖挥过,金光升空。
法阵覆盖云层,隔绝出一方空间。
车队众人被变故吸引,纷纷仰头望向天空,只能捕捉到大团光影,看不清任何具体轮廓。
法阵中心,黧炎被风托起,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喜悦、着迷,种种情感交织,充斥他的胸腔。
在他面前,夏维化身黑蛟,腾空而起,驾驭层云,以绝对霸主的姿态,俯瞰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