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月光
虽然发病的时候痛得江荷生不如死， 但是她回去吃了药睡了一觉之后就又变得精力充沛，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或是松了口气，她甚至更小心了。
之前在确诊腺体癌的时候她也无知无觉， 状态和平日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还更好了， 结果呢， 照样发病，照样疼得她死去活来。
要不是她在快昏死过去的时候抓了一把腺体， 利用更猛烈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到把药吃下，现在她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是个未知数。
江荷是第一次发病， 乔磊也说她的情况很特殊， 一般得腺体癌的都是些腺体都快没知觉的老年人， 所以发病之后腺体会不会再复痛， 信息素会不会溢出之类的都有待观察。
本来他是建议让江荷住院两天看看情况的，江荷并没有同意， 不过她也没有完全不听医嘱，在周末结束后像辅导员又请了两天假。
反正她易感期也要到了， 江秋桐以为她是易感期不舒服才请假，也没有往她生病方面去想。
这让从来都是把一分钟掰成两半花的江荷很不习惯，但是她更怕自己稍不注意又发病了，因此在这两天的观察期中她克制着自己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打扫卫生，给江秋桐做饭送饭， 剩下的时间则是在休息。
所谓的休息其实就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神放空。
一开始江荷还不适应这样过于清闲的状态，可真的等到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平和，安静， 没有任何人打扰，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又仿佛她就是整个世界。
这让她这段时间一直烦闷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心静下来后睡意便上来了。
江荷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也不知是药效上来了还是真的困了，她放弃了抵抗，慢慢闭上了眼睛。
事实证明她不该松懈下来的，她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讨厌的家伙。
说是梦并不准确，而是一段记忆，一段江荷一直压在心底不去回想，恨不得消除掉的一段记忆。
那是江荷和沈曜刚换回身份没多久的事情，也是江荷和江秋桐过的第一个新年。
津云市四季分明，夏热冬冷，刚到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小雪，临近过年的时候雪就更是隔三差五下个不停。
过年那天一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天地间被厚厚的雪色覆盖，放眼望去除了白再无别的颜色。
作为低等alpha，江荷的体质就比beta好一点，回到江秋桐身边的日子虽然过得拮据辛苦了点，但她却很少生病了。
倒不是她的体质突然得到了改善，而是在沈家的时候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事情，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在这样的高强度之下她得不到充分的休息，抵抗力也跟着下降，自然就很容易生病了。
多吹会儿风会头疼，关禁闭的时候往往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昏过去了。
因为她这“弱不禁风”的体质，沈家那些人没少在背地里嘲笑过她，说她哪像个alpha，比omega都不如，这样的人要是真当上家主了，沈家也差不多要走到头了。
这样的话固然让人生气，但她却没办法反驳，作为沈家继承人，她的确还远不够格。
所以江荷很讨厌过年，因为一旦过年那些她讨厌的人都会出现在老宅，这些讨厌的人有主家的，有分家的，有祖母在，他们自然对她客客气气，只是那些看似恭维的话里实则绵里藏针，而同龄人的恶意没有大人打着夸赞的伪装那么迂回，要直白得多。
他们会直接动手。
不过在祖母眼皮子底下他们不会做得太过分，推一把撞一下，然后笑眯眯说不小心没看到，嘲讽一句你是alpha又不是瓷娃娃，怎么那么娇气之类的话。
后来长大了，他们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表达对她这个德不配位的继承人的不满和嫉妒，于是他们变成了他们的长辈的样子，唇舌成了武器，吐露的恶意浓烈得让人作呕。
只是今年不一样，她第一次对了新年有了期待。
那些讨厌的人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找存在感，她身边只有让她安心的人。
她想，今年会是个好年。
可是让江荷没想到的是，她在除夕夜发烧了。没有任何征兆，突然烧到了三十八度。
或许那时候她可能就生病了，只是她毫无觉察。
江秋桐给急坏了，带着她去附近的诊所打了退烧针，回来又给她擦脸，喂药，守在她身边连联欢晚会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
虽然这么想很不好，但江荷在看到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时候比起愧疚更多的是开心。
开心她那么在乎她。
江荷吃了药，在女人温柔的哼唱声中睡着的。
然而在打了退烧针后原本已经退下来的体温，在半夜的时候又窜了上来。
江荷不知道烧到了多少度，但她可以肯定是高于三十八度的，因为她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她眼前发黑，还出现了耳鸣，看什么都隔了层雾，听什么都是嗡嗡的声音。
混沌之间江荷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是邻居吗？还是别的什么人来家里拜年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房门被打开了。
是妈妈吗？
江荷努力睁开眼睛想去看来人，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江荷？”
有人在叫她，但不是妈妈的声音。
很熟悉，她想不起来。
那人的脸像在雾里，准确来说是她烧得眼前发晕，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在如何尝试也没办法辨认眼前人是谁后，江荷索性直接伸手去摸，然后摸到了一片结实充满弹性的胸膛。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主动上手，在她贴上的瞬间他身体陡然紧绷。
他抓着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扯掉，不曾想看着清瘦纤细的人力气竟然出奇的大，于是他又用了点力。
这下却把江荷弄疼了。
她闷哼了一声，男人动作一顿，松开手去查看，发现她的手腕被他捏出了一圈浅淡的红痕。
他怔然盯着江荷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本就因为发热而泛红的皮肤因这圈红痕多了分凌虐的美感。
而就在对方出神的这一瞬，江荷翻身把人压制在了身下。
她脑袋本来就昏沉，这个翻身的动作让她身子不稳差点摔到了男人身上，但她条件反射先一步用手撑在了他的胸口。
江荷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身下的男人。
她们住的这个小区年久失修，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且即使有光也是昏黄的。
借着窗外昏黄的灯光，男人的脸更朦胧了。
“你是谁？”
江荷拧着眉头，神情严肃地质问。
他没有回答她，视线往下落到了她的腺体上。
那里比他留下的那圈红痕的颜色还要深。
果然，他猜测的没错，她易感期到了。
“你先起来，我给你拿抑制剂。”
江荷听不懂，歪头看他。
男人也意识到自己此时和一个烧糊涂的人对话有多愚蠢，他也懒得跟她废话，抬腿夹着她的腰反拧把人重新放倒在床上。
他摆脱了束缚，正要起身，江荷再次发作，扑过来用手掐着他的后脖颈。
“你是谁？”
她的气息灼热，喷洒在他的耳畔，他呼吸一窒，整个人僵硬得像块冰。
他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是对江荷一个alpha有什么旖旎心思，而是江荷的手碰到了他的腺体。
alpha之间互相排斥，尤其还被碰到了腺体。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对江荷动手，咬肌微动，冷声警告：“放手。”
江荷依旧没动，而他此刻无异于被人掐住了命脉，挣开的话必然会刺激到腺体导致信息素溢出，他倒是不会有什么事，处于易感期的江荷则很有可能被他的信息素刺激到信息素暴走。
就这么让她把手大咧咧放在腺体上，难受的又是他。
本来他就忍得很辛苦了，结果这时候江荷突然揉了下他的腺体。
“？！你干什么？”
他恼羞成怒瞪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软的。”
江荷神情懵懂地盯着他脖子上的腺体看，指尖动了下，似乎在回忆那柔软的触感。
他要被江荷给气笑了，别人易感期再意识不清至少还有常识在，她竟然连腺体都不认识了。
江荷视线往下，手也跟着往下。
她的手放到他的胸口，带着试探抓了一把。
“也是软的。”
她评价道。
被她碰触到的地方又痛又痒，酥酥麻麻的像电流窜过，大概是因为腺体被刺激到了，以至于他现在周身的感知都很敏锐。
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他完全没来得及制止。
他神情既震惊又恼怒，接连的冒犯让他在江荷的手要故技重施放到他另一边胸膛为非作歹的时候，他顾不上腺体会不会刺激，把她用力推开。
眼看着江荷整个人要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她掐着他脖子的手扣着后脑勺把人用力一带，随即学着先前男人的动作夹着他的腰使劲一转。
觉察到江荷想拿他当肉垫，他用手臂紧紧桎梏住她的腿。
本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制服了，不想江荷竟然直接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这让他不得不松手去掰江荷的手。
一时之间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和腺体被刺激的战栗感交织在一起，一直竭力压制着的信息素溢出了一缕。
只是一缕，就足够让低等alpha被压制得无法动弹了。
但江荷并没有被压制，相反的在感知到他信息素的瞬间她像是被挑衅了一般手上力道更重，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气息。
湿冷的，刺骨的，不带丝毫温度。
濒死感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信息素也从最初的稳定变得躁动炙热。
他看着眼前的江荷，她乌润的眼眸没有焦距，眼尾泛着红，在微挑的弧度，像一尾吐着蛇信的蛇。
比那抹红更艳的是她的嘴唇。
像一颗熟到极致，只要轻轻咬一口就会溅出甜美汁水的果实。
蛇在蛊惑他，而果实近在眼前。
他喘着气，没再管江荷掐着他脖子的手，捧着她的脸，遵从着欲望咬上了果实。
正如她所说。
是软的——
作者有话说：要死了？嘴一个。要死了？嘴一个。
第42章 白月光
江荷是被噩梦给惊醒的， 而且还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那种。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件事给忘了，结果梦里的每一幕都那么清晰得像是昨日发生的。
她紧绷着神情，压着唇角才忍住了说脏话的冲动。
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之前她梦到那些未来发生的事情也就算了， 那是不可控的， 现在这个梦又是怎么回事？都已经发生过她想都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为什么还要在梦一遍来恶心她？
江荷一刻也忍耐不了起床去卫生间刷牙，里里外外， 仔仔细细，一共刷了三遍， 直到牙齿都给刷得要没知觉了才停下。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 漱口， 用力擦掉嘴上的水渍， 本就红润的嘴唇被这样粗暴地对待后染上了石榴花一样的艳色。
可能物极必反，越是压制着不去做什么， 不去回想什么，等到真的回忆起来的时候就像决堤的洪水， 怎么也无法阻止失控的状态。
江荷当时的确发烧了，在打了退烧针后体温降下来之后，腺体在高温的刺激下信息素紊乱，导致了她易感期跟着提前了。
江秋桐离开的时候以为她已经退烧了，没想到她后半夜来了易感期。
她的信息素太特殊，冬日的空气也是湿冷的， 在浓重的水汽蔓延在屋子里的时候江秋桐并不能在本就冷冽的气息里感知到她的异常。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亲人之间的信息素是不会互相影响的，反之则会互相排斥。也就是说那种被信息素刺激到出现发情期的问题不会出现在江秋桐身上，这让她更是对江荷的情况无知无觉。
不过虽不至于刺激到发情，却也会有所影响。
因此沈曜自来了易感期后就一直控制着信息素没有流露分毫， 顶级alpha的控制力太强，以至于他和江秋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也没有让对方感到不适，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通过信息素发现彼此或许不是真正的亲人。
江荷这边没有暴露的原因更简单粗暴，她一个低等alpha还是那种无色无味没有任何威慑力的信息素，她连影响他人都做不到。
正是沈家的人都对她信息素没有感觉，他们才没有怀疑过她不是沈家人。
换作其他人被抱错了肯定很快就会从信息素的排斥反应中发现蹊跷，偏偏是他们两个，一个信息素弱得没法反应，一个是控制力强悍到信息素都不会溢出的极端，若不是后头有沈纪当众揭露的那一出，估计她现在还在沈家当大小姐呢。
所以江荷一直都很不解，连祖母他们都没发现她不是沈家人，沈纪一个分家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难不成他也和自己一样有了预知的能力？
其实以沈曜对信息素的控制力来说，哪怕他和江荷不是亲人，哪怕同A排斥，江荷也不会感到什么不适。
但是那是平常她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她也会好好收敛信息素，江秋桐不敢保证混沌状态的她信息素不会溢出，然后刺激到沈曜，进而被沈曜的信息素本能压制或是攻击。
江荷和沈曜的等级差距本就悬殊，她那时候又这么虚弱，即使江秋桐知道以江荷信息素的程度还不至于让沈曜有反应，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出现那种情况江荷就不是打个退烧针就能恢复那么简单了。
所以在江秋桐准备休息的时候，看到沈曜来了后，对他的到来既惊喜又担忧。
沈曜是在应付完沈家那场各怀鬼胎，烦不胜烦的家宴后风尘仆仆地开车赶了过来。
本以为许久不见的江秋桐会对他的到来感到开心，然而她一直在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和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沈曜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的，他便觉察到了空气中不正常的湿度。
“江荷呢？”
江秋桐叹了口气，说道：“她发烧了，刚退烧，可还是很虚弱，现在在房间里休息呢。”
沈曜听后立刻便明白过来刚才女人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知道事出有因他松了口气，但要说心底一点都不介意是假的。
“阿曜，小荷受不了刺激，我也脱不了身得守着她，你……”
那句“你先回去吧”在看到沈曜被冻得有些青紫的嘴唇时候如何也说不出口，可丢下江荷不行，把沈曜赶走也不对，在江秋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沈曜开口打破了僵局，给出了第三种解决办法。
“我进去看一下吧，她好像易感期到了。”
“易感期？”
江秋桐惊讶道：“可是她易感期是在一周后啊。”
江荷那时候的易感期和她的情绪一样稳定，一天的偏差都没过，她这才觉得意外。
沈曜道：“也可能是发烧引起的腺体不适导致的信息素紊乱，但是无论哪种情况都不适合在打了退烧针和吃了药的情况下注射抑制剂，两种药效会在体内互相排斥，造成的后果更严重。不过要等到她药效过去再注射抑制剂就太晚了，所以我先进去看看她的情况，要是真是易感期我可以先给她做一下信息素安抚缓解一下痛苦。”
一般来说alpha之间是没办法做信息素安抚的，顶级alpha除外，当然，只是这一点还不够，被安抚的那一方必须是高等alpha以下的等级，不然也会有排斥反应。
alpha之间的信息素安抚又和AO之间的信息素安抚不同，前者的确有稳定信息素缓解痛苦的作用，只是过程只有难受不适，感受不到一点欢愉。
听江荷可能是易感期提前了，江秋桐点头答应了。
在她想要跟着沈曜一起进去的时候，男人制止了她。
“妈，你在外面等着就好，有事我会叫你的。”
“可是……”
“妈。”
沈曜垂眸看着她，抿着嘴唇，江秋桐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曜不是她的孩子，一旦释放信息素她身为omega一定会受到影响。
“……好，我在外面守着。”
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沈曜本身是打算给她做信息素安抚不假，可在进屋之后他本能感到了危险，顶级AO的第六感很强，他的本能告诉他如果释放信息素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一开始是上前查看江荷的情况。
江荷的房间像在下雨一样潮湿，偏偏她的体温又很高，在冷热的极端交织下沈曜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得尽快离开。
大脑在接触到江荷的瞬间对他发出了警报，只是他还没有确定她的情况到底是信息素紊乱还是易感期提前，要是易感期又处于什么阶段。
所以他试着唤她，想看看她意识清明的程度。
好消息是她没有完全昏睡，这个时候注射抑制剂虽然有点风险，却也还是可控范围内，坏消息也是她没有严重到昏迷不醒，因此格外的胡搅蛮缠。
沈曜一方面又要顾忌着不去刺激和伤害她，另一方面又要忍受空间里那潮湿冰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扰着他。
那是江荷的信息素。
沈曜第一次感知到江荷的信息素是那个雨天，她将生日蛋糕递给他的时候，嘴上说着祝福的话，周身的冷意和周围连绵不断的雨融合在一起，毫不收敛地朝着他倾覆过来。
他那个时候才惊觉她的信息素的特殊，只是当时他觉得自己能感受得那么强烈的冲击更多的是天时地利的气候助长了她信息素的威力，而非她本人给他的威胁。
可现在外面没有下雨，雪也停了，在没有外界的助力下女人的信息素依旧来势汹汹，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低等alpha信息素该有的强度。
沈曜意识到自己没法给这样的江荷做信息素安抚，相反的，一旦自己泄露一点信息素出来必然会遭受到对方更猛烈的攻击。
alpha互相排斥，而江荷对他的排斥比任何alpha都要强烈。
他们扭打在了一起，在单方面信息素张牙舞爪地压迫中，身体的碰撞和纠缠里，一切都在失控。
alpha是欲望的奴隶，这里的欲望不单单包括对omega产生的情欲，还有施暴欲，alpha之间，AO之间，都充斥着施暴的欲望。
然而还有一种欲望。
标记中想要咬破腺体，想要把omega拆吃入腹的占有欲，其实本质上是一种食欲。
可他和江荷不存在标记关系，沈曜并没有被所谓的占有欲驱使，他只是嗅到了一种香甜的气息，很微弱的，在江荷碰触到他的腺体，胸膛的时候，她释放出了一种类似omega感到愉悦的时候的气息。
然后他被引诱，在极致的窒息下脑子也变得不清醒，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江荷也是在那个时候清醒过来的。
要是换作其他时候，她打的一个顶级alpha毫无还手之力，且对象还是沈曜这个讨厌鬼她肯定会觉得大快人心，偏偏是那种时候。
恶心。
好恶心。
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家伙！
她是意识不清想要掐死他，可以他的力量他挣不开吗？是觉得只是挣开又顾忌着江秋桐在不能对她做什么太便宜她了，所以才做出来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恶心事吗？
江荷不明白对方的脑回路，但如果只是为了恶心她，那他做得很成功。
她紧咬着腮帮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了铁锈味才松开。
本来难得的休息时间，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梦全搞砸了。
两天后，也就是周三，江荷返校了。
她一进宿舍王云一反常态的上前，对她各种嘘寒问暖。
然后很快的，她就图穷匕见了。
她挤眉弄眼道：“你和他做了吧？”
这个他指的是费帆。
江荷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王云这种成天脑袋只有黄色废料的家伙，因为他们想的少，又容易满足，omega释放一点信息素就能高/潮。
不像她，穷鬼一个，连最廉价的获得欢愉的方式也因为生病和害怕被omega影响而敬而远之。
“没有。”
“不可能。”
王云明显不相信，指着她的脖子道：“你要是没和他发生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有，你的防溢贴又换了，还是那种加强防溢的。一般只有做了，怕留在腺体上的omega信息素溢出才会用这种防溢贴，”
“我只是易感期要到了，上次我腺体应激你不是也在场吗？”
江荷顿了顿：“至于这个印记，也是腺体应激导致的皮肤刺激引起的而已。”
王云一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发现她似乎说的是真的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肉都送到嘴边了你都能忍住不吃？你还是alpha吗？”
她皱着眉，语气冷了下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来者不拒，欲壑难填的。”
“你……”
王云被她怼的一噎，想怼回去，只是莫名的压迫感让她不敢发作。
这时候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何雯笑眯眯把椅子转过来，朝着王云晃了晃手机。
“hello？现金还是转账？”
王云迁怒地瞪了何雯一眼，然后骂骂咧咧的给他转了一千过去。
目睹了全程的江荷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喜滋滋收款的何雯。
“什么意思？”
何雯起身揽着她肩膀解释道：“是这样的，这家伙见你破天荒请了两天假，觉得你不是真生病，是跟费帆那个了之后受不了高等omega的信息素，所以才请假的。我说不是，她不信，我就跟她打赌，赌了一千块钱。”
“结果你没让我失望，我就知道你和她那种人心黄黄的家伙不一样，顶多标记，哪可能那么草率的搞一夜情。”
“无聊。”
她这么评价道。
何雯道：“我也觉得她挺无聊的，她不光和我打赌，这两天还一直向我打听你的事情，问我你目前交往的omega到底是谁，这不搞笑吗，你连标记对象都没有还交往，这不无中生O吗？结果她也是不信，特别笃定说你肯定有omega了，而且没准还是个顶级omega。”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吐槽道：“我看她是想纪裴川想疯了，看谁都像是顶级omega。”
江荷眼皮微掀，看了眼为自己赌输了而郁闷不已的王云。
某种程度上王云猜的没错，她虽然没有交往什么顶级omega，但近期的确接触过，是厉樾年的信息素不小心有所残留，所以被她给闻到了？
应该不可能，要是她闻到了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不到的问题江荷也没继续想，随口接话问了句：“她不是有omega了吗，怎么又喜欢上纪裴川了？”
王云换omega很勤，上个月才分手，这个月又交上了。江荷对她的情史并不感兴趣，只是她总是在寝室里炫耀她交的这个omega腰多细，那个omega信息素有多好闻，久而久之连江荷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都能大致对上号了。
何雯道：“这两者不冲突吧，纪裴川可是津大alpha上下的梦中情O，是我们不想跟他交往吗，是我们不配。”
江荷没说话，关于纪裴川的话题她一个都不想接。
她拿出手机，也问了刚才何雯问王云的问题：“现金还是转账？”
“什么？”
江荷眨了眨眼睛：“你们拿我当赌注，你赢了不该分我一半吗？”
何雯：“……”
她真服了江荷了，她错过一个薅羊毛的机会会死吗？
何雯瘪了瘪嘴：“行吧，要不是你道心稳固我也赚不到这笔快钱。”
她转了江荷五百，江荷露出了从进门到现在来第一个微笑。
因为这两天没来学校，她落下了很多笔记，虽然江荷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但她并不是那种天赋型，只要考前随便翻翻书就能考得很好的那种人，相反的，她反而是那种要比常人多下工夫的。
津大优秀的学生很多，要在她们手上抢奖学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之前江荷兼职再忙也会每天抽时间学习，如今两天没来上课，她的危机感更重，打算一会儿抄完笔记后再去图书馆再巩固复习一下，顺便把她接的还没完成的翻译工作做完。
正在江荷奋笔疾书的时候，手边放着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柳黎给她发来的消息。
她以为柳黎找她是为上次说的家教的事情。
江荷这段时间太忙加上发生了不少事，身心俱疲，都忘了给她回复了。
江荷赶紧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查看。
[学妹，我这里有个兼职，你感兴趣吗？］
她回复：[兼职？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家教吗？抱歉学姐，我最近身体不大好，可能没办法胜任，这么久才回复你真不好意思，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江荷对这个家教的兼职本来就很犹豫不决，一来是那个alpha学生的信息素是烈酒，她的酒量本来就不好，又是烈酒，摄入过多必然会意识不清，严重了可能会耍酒疯也说不定。
如果只是她的问题也就算了，她努努力也不是不能克服，到时候带个口罩或者提前准备点醒酒药之类的。
偏偏柳黎告诉她那个alpha学生因为年纪太小，腺体发育不全对自己的信息素也没什么抵抗力，他醉自己的信息素，且醉后还有暴力倾向，之前那几个家教就是被他打跑的。
江荷因此很纠结，一边对那丰厚的薪资心动，一边又怕被打了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付医疗费的，甚至别到时候还加重了她的病情就更得不偿失了。
如今她不用纠结了，因为刚发了病，身体是真不允许。
[嚯，你说那个啊，没什么困扰的，本来我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问。我说的兼职也不是它，是另一个。］
柳黎打字很快，噼里啪啦又打了一大堆过来。
[我从一个计科系的学弟那里得到了一个内部消息，说纪家宴会在招侍应生，这周之前截止应聘，就干一天就有三千块钱拿，要不是我周末要加班我就冲了。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去也一样，我这里有那个学弟推给我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试试？］
江荷并没有因为这个无异于天上掉馅儿饼的好消息给砸晕了脑袋，相反的，她很清醒，清醒地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以防万一，她问了下纪家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纪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八分的怀疑变成了十分。
这肯定是一个骗局。
纪家宴会招侍应生？那样的豪门会缺侍应生吗，基本一放出消息名额就满了。
而且一天三千？纪家是有钱但有钱不代表是傻子，这日薪别说招侍应生了，招管家都够了。
那边的柳黎似乎猜到了江荷的怀疑，紧接着发来消息。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真实，我一开始也觉得其中有诈。但给我透露消息的那个学弟是个富二代，人品也很好，去年还资助了学校的一个贫困生去国外留学呢。我加上他之后也提出了质疑，他一点都不生气，告诉我说他认识纪家的人，特意要了几个名额，说是想给更需要的人。而且这次的宴会不是普通的宴会，听说是有关最新抑制剂的发布会，可能是想给大家都沾沾喜气吧，所以薪资才这么高。］
怕江荷还不信，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直接把他和那个学弟的聊天记录发出来给她看了。
他发的不是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是校内网的，上面需要实名认证，做不得假。
在仔细看完他们的聊天记录后，江荷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可心想万一是真的呢？要是真的她没有争取一下她一定会呕死的。
[学妹，赶紧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刚才还去问了他，他说只有一个名额了！你这么穷，和我这样有工作且家庭小康父母健康的人相比，被选中的几率一定更大！］
江荷：“……”
尽管条件很让人心动，听上去也没什么逻辑漏洞，但江荷还是本着谨慎的态度要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想和他亲自交涉后再自行判断。
柳黎二话没说把那个学弟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
江荷加了备注然后发出去了好友申请，那边很快就通过了。
[你好，我想咨询下招人的事情。］
那边人不光通过很快，回复得也很快。
[你好你好，因为名额有限，想咨询的话先提交下你的资料哦。我要通过你的条件判断你是否在选择范围内。］
这要求也合理，江荷就把自己的简历发了过去。
[亲亲，你的条件的确很优秀呢，还没毕业工作经验就这么丰富，学习成绩也很好。但是我想了解的是你的经济情况，毕竟我只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真的需要招人。］
江荷盯着对方发来的这一长段话沉默了一瞬，和柳黎说的一样，看来还真是一个钱多心善的好人。
她也不存在什么觉得被人知道家境贫寒很伤自尊的想法，三两下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下，大致上就是单亲的家，抛妻弃女的爸，病弱的母亲和可怜的她。
[？！天啦，你真不容易！本来我还想把名额给刚才来找我的那个好赌的爸，酗酒的妈，想拼命逃出原生家庭的男O的，但你的情况比他更艰难！江荷同学是吧？就决定是你了！］
江荷：“……”
原本还觉得这件事或许是真的的江荷又动摇了。
这个应聘流程也太草率太顺利了点，而且和这人交流下来给人的感觉要么是真人美心善，要么就是伪装成傻白甜的骗子。
他或许的确是富二代，可这年头喜欢耍人的富二代也不少。
江荷之前接触的那些富二代就没几个好东西，她很难不怀疑对方也是那种故意给人希望让人对他感恩戴德，享受完别人的感激后又说其实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排斥去纪家宴会工作，但前提真有钱拿。
斟酌再三，江荷觉得还是算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对方只是耍了她，她顶多只是一场空欢喜，怕就怕这人还有别的什么不好的意图。
[抱歉，我突然想起我那天有事，你把名额给那个需要摆脱原生家庭的omega吧。］
她这话刚发过去，那边人立刻发了一长串的消息过来。
[什么事啊？有比一天三千的工作还重要的吗？不能推掉吗？还是你太有绅A风度了，觉得抢走omega的名额不好？可是你的条件就是比他差啊，你不能打肿脸充胖子，救急不救穷，你两个都占了呀，这个名额非你莫属。］
江荷被这突然弹出来的一大段话给弄得一怔，都没来得及看完，又一则消息发了过来。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我是骗子？］
她抿了抿嘴唇，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不得罪人的时候，那边发来了转账。
[转账3000］
[没关系，不止你一个人怀疑我的善心，我可以提前把薪资发给你，这下你总相信我不是坏人了吧？］
江荷一愣，也就是这会儿工夫，那边又发了一千过来。
[够吗？不够我再给你转点？你好惨，我真的很想帮助你。[可怜.JPG］］
“……”
江荷看着转账沉默了。
她确定了。
这人可能不是骗子，但一定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到了宴会。
江荷：好多人啊.JPG
纪裴川：……
厉樾年：……
沈曜：……
费帆：……
苏泊：……
第43章 白月光
对面和江荷交流的所谓学弟， 不是别人，正是被沈曜委以重任的苏泊。
他紧张地咬着指甲等着江荷的答复，在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犹豫着是不是钱不够要不要再加点的时候， 那边终于回他了。
只有四个字。
[好的， 谢谢。］
冷淡是冷淡了点， 估计是还是觉得他有蹊跷，但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不想要放弃这个天上掉馅儿饼的机会才松了口。
然后苏泊看着她把三千领了， 剩下的一千退还便下线了。
“……”
爱钱，但还挺有原则。
好在总算把人给软磨硬泡磨下来了， 苏泊松了口气， 赶紧给沈曜发了消息。
沈曜并不知道苏泊差点儿翻车， 看到他发来的“OK， 搞定”的消息后冷笑了一声。
果然，只要搬出纪裴川， 即使是这种破绽百出的事情她也像是失了智一样上赶着就来了。
只是要让她失望了，她的满心欢喜到那头来只会落空。
上层圈子就这么大， 各种消息都是互通的，他前两天和纪裴川相看失败的消息如今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圈子里传遍了。
虽然沈曜对纪裴川毫无好感，但这也改变不了对方被人追捧的事实，只是之前因为他，那些人再如何羡慕嫉妒也不敢和沈家贸然抢人，现在他退出了， 他们必然闻着味就来了。
别的不说，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次宴会上向纪裴川大献殷勤的机会。
江荷在还没有离开沈家的时候那个纪裴川就各种不待见她，她当时之所以选择厉樾年也是看出了纪裴川不喜欢他，不想强迫他吧， 如今他们的身份更是云泥之别，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是以一个平民，一个侍应生。
而他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被众星捧月的纪家大少爷，在他身边的追求者随便拎出来都是个高等alpha或是高等beta，是她这个低等alpha远不能比的。
尽管这样很残酷，可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她只会更痛苦，长痛不如短痛，在意识到他们之间再无可能后，放弃心中的执念，重新开始新生活，这对她，对纪裴川都是好事。
同为alpha，沈曜不能理解江荷为什么会这么迷恋一个omega，是因为纪裴川是顶级omega所以她难以抵抗吗？
他从没有过对谁产生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的时候，也很讨厌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这会让他很烦躁很没有安全感。
记得小学三年级第一次上生理课，老师为他们讲解ABO的生理结构的不同，腺体，信息素的分泌，以及特殊时期的时候，他说在ABO中，alpha是最容易受到信息素的影响的，且不单单是omega的信息素，还包括自身的。
在远古时期，alpha为了获得配偶权会经历死斗，胜利的那一方才能拥有配偶，且这配偶权并不是长久的，随时都会有新的alpha来发起挑战，只有永远胜利的alpha才能真正占有自己的omega，不被别的alpha染指。
因此竞争是刻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为地盘竞争，为配偶权竞争，同性的信息素让他们暴戾，异性的信息素让他们失控。
而控制信息素是alpha一生的课题。
控制信息素的课程叫脱敏训练，一般是在十岁之后腺体开始发育的时候进行，一开始一月一次，后面随着年纪增长到半月一次，一周一次，三天一次，然后又在易感期到来之后开始根据情况递减，甚至中止，若是再出现比较严重的信息素失控的情况又会打回原形，重新进行脱敏治疗。
在同龄人被脱敏训练折磨得苦不堪言，丑态百出的时候，只有沈曜每次都无动于衷，像个没事人似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老师发现了他的异常，以为他是腺体出问题了，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这才检测出他是顶级alpha。
起初沈曜并不明白顶级alpha和普通alpha之间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除了他的身体素质和信息素要比他们强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初一的时候，同校初三的一个alpha信息素暴走了。
暴走的原因是同班的omega来了发情期，后者只是溢出来那么一点儿信息素，在沈曜看来都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对方就被刺激到失控了。
那个alpha学长沈曜认识，平时文质彬彬，成绩优异，在学校很有人气，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失控起来反差太大，才会给他那么大的冲击。
那时候沈曜才真正意识到他和他们的不同，同时他的心里升起一抹庆幸，庆幸自己是顶级alpha不会被omega的信息素影响。
他也一直以来都没有被omega影响过……
想到这里沈曜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了江荷的脸，他神情微变，下颌绷紧显露出比之平时更为凌厉的线条。
那只是意外，而且江荷又不是omega。
沈曜这么告诉自己，可偏偏正是因为对方不是omega自己却做出了那样的糊涂事他才更懊恼。
为什么当时会吻上去？是腺体被刺激到脑子发昏了，还是被她掐脖子给气糊涂，一气之下的报复？
或者他只是太渴了，当时那个情况，她的体温那么烫，呼吸也那么灼热，空气里潮湿的气息被蒸腾成了滚烫的水蒸气，他整个人置身在其中就像被放在蒸笼里似的口舌干燥。
她的嘴唇又那么红，还好巧不巧长了一颗唇珠。
在那种窒息失控的情况下，他视野都不清明，错把那看成解渴的果子很合理吧？
沈曜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自己那么干的理由，总不可能是他单纯想吻她吧，他又不是A同。
总之他不会像江荷那么愚蠢的被一个omega拿捏，也永远不会有失控的那一天。
沈曜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给甩出去，见事情解决了他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手头未完成的工作。
等到工作处理完后天边已经被晚霞染得橘红，沈曜坐在办公椅上静静看了会儿夕阳，暖光打在他脸上，鼻翼处的阴影晦暗，光影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切割的更加深邃。
回到沈家并不是他的本意，当初在沈家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即将跨越阶级的喜悦，心里只有恐慌和不安。
如果他回去了江秋桐怎么办，她那时候还在进行最后的手术治疗，要是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孩子，甚至还要被带走，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怎么能承受住这样重大的打击。
但沈家不是他能反抗的，他们保证了会为江秋桐提供更好的治疗，并且同意在女人手术结束之后再接他回家。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做出的最大让步，再继续负隅顽抗下去不光他会被强行带回去，可能江秋桐也会被送出国外，以后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于是沈曜妥协了，在回去的时候他见到了江荷。
那个和他抱错了，真正的江秋桐的孩子。
她当时就站在祖母旁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后者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让她如临大敌。
祖母看了一眼沈曜，眼神说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随即又看向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江荷。
“你可以继续待在沈家，如果你想的话。”
沈曜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很是矛盾，他既希望她留下来又不希望她留下来，留下来的话她在江秋桐那里就对他不会造成威胁，可他又担心她不回去女人一个人又没人照顾。
江荷最终选择了离开，她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鸠占鹊巢了那么久不能再继续厚脸皮赖着不走了。
祖母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年迈的眼睛不同于同龄人的混浊，锐利，压迫，她被看得大气也不敢出。
老人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挽留。
江荷收拾完东西后对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压低声音对他说——
“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在此之前沈曜对江荷的印象都是胆小，懦弱，直到这一刻，在对上她镜片下的那双平静到无波无澜的眼睛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无害怯懦。
她在挑衅自己，警告自己。
在那一瞬间沈曜意识到，他们是同一类人。
所以沈曜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上纪裴川这样的家伙，一个不爱她，甚至厌恶她的人，怎么配被她喜欢呢？
说到底还是基因本能在作祟，她要是也是顶级alpha的话就会知道，omega的青睐才是最无用，最廉价的。
沈曜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公司的时候简单吃了个三明治对付了下，并不饿，打算上楼洗个澡看会儿书就睡觉。
不想刚进门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沙发上。
他神情一怔，身体下意识绷紧：“祖母。”
沈老太太七十有余，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五十的样子，加上又是顶级alpha，她周身的气势凌厉，背脊挺拔，光从背影看丝毫瞧不见老态。
沈曜和她有五六分像，即使皮肤松弛有了皱纹，也无损优越的皮相和骨相。
“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问的很淡，可沈曜没办法同样淡然回答她。
沈曜把外套脱下递给一旁的管家，换好鞋子走到她面前，低头垂眸道：“公司有点事情耽搁了，还有关于和纪家合作的方案我让人又重新修改了下，等修改完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过目。”
沈老太太皱了皱眉：“过两天就是纪家宴会了，有问题之前怎么没发现？”
沈曜道：“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临时起意加上的，要是您看了不合适保持原方案就好，不会对后续的合作推进有任何影响。”
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儿。
“坐吧。”
沈曜坐下，尽管面上看上去不卑不亢，实则可谓是如坐针毡。
江荷畏惧沈老太太是因为顶级alpha带来的本能压制，沈曜并不畏惧她，顶多算敬畏，这是因为亲人之间的血脉压制。
这两年在沈老太太身边沈曜很少有能放松的时候，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她像一台精密且不会停止运转的仪器，在严格要求自己的时候也同样要求着他。
自他回到沈家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被各种课程占满，她没有任何想要和他维护亲人之间温情的打算，只希望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她的要求。
他用了两年时间弥补上了缺失的十八年，即使如此她也只是勉强认可了他。
沈曜自小就是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大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除了家境贫寒之外，他从没有在哪里受挫过，可在沈老太太眼里他似乎如何做如何努力都不能让她感到满意。
挫败倒是不至于，只是对江荷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
他忙碌了一天本来就身心俱疲了，结果回来还要应付老太太，沈曜说不心累是假的。
沈曜仔细回忆了下最近的工作，确认没什么纰漏，不会被她抓到错处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可随即下一秒沈老太太的话让他再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为什么要终止和纪家那孩子的相看，不喜欢？”
对于沈老太太会过问这件事沈曜并不觉得意外。
他本身就打算等和纪家的合作谈妥了之后再告诉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从主宅那边得到了消息。
不过这也正常，即使远离津云，他的周围乃至公司也有不少她的耳目。
即使沈曜之后成长成了符合她要求的合格的继承人，以她的掌控欲也不会真的放手。
沈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是”或“不是”。
别人在听到长辈这样的问话可以直接表明自己的喜恶，可沈曜不能这样回答。
因为像沈家这样的豪门，以个人喜恶来判断相看对象是否该继续接触下去是最愚蠢且幼稚的。
沈曜眼睫微动，缓了会儿，斟酌回答道：“纪裴川从家世和等级来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相亲对象，只是他似乎对我的身份很反感，他父母又因为之前差点把他当成牺牲品的事情对他很是愧疚，与其说是我终止了相看，更多的是纪裴川对我并不满意。我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在他拒绝我之前先拒绝了他，这样不会丢了沈家的体面。”
这不是沈曜信口胡诌，纪裴川对他的讨厌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加掩饰，第二次对方之所以答应见面估计也不过是纪家那边希望纪裴川当面和他说清楚罢了。
沈老太太听后不咸不淡评价道：“纪裴川那孩子是太娇纵了些。”
沈曜敏锐地听出了沈老太太语气里对纪裴川的不满，他眼皮一跳，略带试探道：“我看您之前也选过他作为沈家的联姻对象，还以为您对他还算满意呢。”
沈老太太抬眼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似能看透一切，让人无所遁形。
沈曜见她这样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茶，道：“还不是因为小荷那孩子喜欢。”
沈曜愕然地看向沈老太太，他以为江荷是在和纪裴川被选择为联姻对象，接触之后才喜欢上的对方，没想到竟然在之前就对他有好感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沈老太太竟然只是出于江荷喜欢就把纪裴川选定为了联姻对象。
似乎看出了沈曜所想，沈老太太道：“只是喜欢份量当然不够，如果纪裴川只是个普通人她再喜欢他也不够资格进沈家。”
所以本质上还是以利益出发。
沈曜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沈老太太已经把纪裴川送到江荷面前了，只差一步她就可以得到他，偏偏她顾忌着他的感受选择了厉樾年。
说她被omega迷的昏了头，可她又能在最后关头压制住自己的欲望。
沈曜本身还觉得这次宴会能让江荷死心，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有点太小瞧江荷，太小瞧她对纪裴川的感情了。
在当初面对那样的诱惑她都可以放手，这一次就算看到他被那些优质的alpha追求，知道两人之间鸿沟一般的差距后她也不会有任何的不甘，只会默默走开，希望他获得幸福吧。
沈曜突然感到一种荒唐感。
他以为江荷对纪裴川的喜欢是出于无法抗拒顶级omega对她的本能吸引，结果发现她对对方竟然是纯爱？
一个alpha对一个omega居然没有占有欲，只是单纯的喜欢，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既然纪家那边不愿意联姻那就算了，这次宴会厉樾年也会来，他和纪裴川不一样，他是个合格的商人，当初也是他主动找上门来合作，只可惜小荷承受不了他的信息素，要是他们真在一起了我死之后沈家还姓不姓沈都未可知。”
沈老太太话锋一转：“但你不同，你是顶级alpha，他压制不了你，更左右不了你。他最近备受发情期的折磨，上个月还破天荒地在家休养了一周，可见他状态之差。所以无论是出于利益还是生理需求他都需要有一个像你这样强大的伴侣，你要是对他不反感的话，可以接触看看，他不出意外也会出席这次的宴会。”
纪，厉两家是唯二和沈家门当户对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沈老太太的第一选择也是他们。
后面沈老太太说了什么沈曜完全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江荷竟然真的喜欢纪裴川这件事，在沈老太太交代完后说了句知道了，便上楼回了房间。
回房之后沈曜静默坐在床边，许久，他压下心里莫名烦躁的情绪，改变了计划。
如果她真的那么喜欢纪裴川的，就让他们单独见一面吧。
无论是纪裴川对她恶语相向也好，还是留有体面的拒绝也罢，只是让她这么远远看着他和其他alpha谈笑风生，又黯然离场的话未免也太可悲了。
……
周五眨眼便到了，因为要布置会场等等，江荷一大早就抵达了举办宴会的现场——一处城郊的私家庄园。
那个介绍她来工作的学弟给她发了地址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后就没有再回复她了，江荷想对方也应该会出席今天的宴会，所以忙着准备去了。
江荷无所谓对方还能不能再联系上，反正她已经收了钱，只需要好好把今天的工作完成就成了。
负责人给她发了侍者统一的着装，江荷去更衣室更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尴尬的情况，她这段时间不光个头窜得有点快，还似乎二次发育了。
她低头看着胸前如何也扣不上的扣子沉默了。
好在衬衫外面还有一件黑色马甲，尽管扣不上却也能够遮掩。
就是马甲领口开的有点低，要是动作幅度大一点可能会被人发现里面中间的那两颗纽扣没有扣上。
走光不至于，她穿了内衣，就是衣衫不整总归不大得体。
不过到时候觥筹交错的，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在，谁会没事去盯着她一个侍应生瞧？
江荷换好衣服出来后开始摆放蛋糕和堆香槟塔，又把新鲜空运过来还沾染着露水的花修剪好插在宴会大厅的每一个精致漂亮的花瓶里。
宴会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在快六点的时候庄园便已经陆陆续续驶进了各种豪车，随即一张张江荷熟悉的面孔从车上下来。
在来之前江荷就做好了会见到这些人的准备，只是当她看到竟然来了那么多她讨厌的家伙后她还是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她闭了闭眼睛，挪到角落躲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
虽然江荷如今变化很大，即使是祖母来了也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谨慎些，毕竟这些家伙没一个善茬。
因为江荷一直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即使是提前给负责人打好招呼的苏泊来了也没找到人。
苏泊前脚刚到，后脚沈曜也进来了。
他其实比苏泊来得更早，只是和外面迎接宾客的纪父他们客套寒暄了一会儿，他一进来就瞧见了苏泊东张西望的样子。
“你在找什么？”
苏泊吓了一跳，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你走路没声音的啊，吓死个人。”
“你来了正好，帮我找找江荷，我都找了一圈了也没从侍应生里找到她。她会不会放我鸽子了？”
沈曜扫了一圈周围，按理说以他的感知力应该一下就能锁定对方，意外的是他找了两遍才找到人。
在一处香槟塔的后面，她手端着托盘，齐肩的长发比起上个月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头顶的灯光打下来照在她头上的缘故，她的头发似绸缎一样顺滑光泽，皮肤也白的晃眼。
苏泊见他视线停留在一处没动，顺着看去。
“嚯，怪不得找不到呢，躲那么隐蔽。”
说话间江荷似觉察到了他们的视线，抬眸往这边瞥了一眼，这下躲藏着的就变成了苏泊。
他连忙转身借用身后的人群遮挡，发现一旁的沈曜依旧站在原地，只垂了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江荷的视线。
“你怎么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