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姣一听阿兄的询问,鼻尖又蓦地一酸。
视线很快模糊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坠落在地上,她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他……他是故意骗我,只有我自己一厢情愿。”
宋玉昀闻言,眼底顿闪过一道冰冷戾色,裴家人还真是一个脾性,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少女浅浅低泣声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压住心底的怒意,宽慰道,“无碍,日后阿兄会为你讨回这口气,眼下看清他的心思并不算晚,总比陷得更深之后难以自拔强得多。”
宋玉昀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莫要哭了。”
“可是……”阿姣抬起头,对上阿兄微柔的目光,更加自责,“可是我先前还那么笃定与你和爹娘说他对我很好。”
简直愚蠢又可笑。
宋玉昀话头顿了下,擦拭掉她眼尾的泪,若非为了阿姣,他断不会为裴衔说半句这样的话,“他心思虽不正,但当时救你的行为是真切的,你相信他是理所当然之事,这并非你的错。”
“但这样居心不良之人,日后不必再和他来往。”
阿姣听阿兄温声开解的语气,内疚的垂下头,“好。”
阿兄让娘亲离开,定然是怕她当着娘亲的面说出此事会感到丢脸和不适,他这般费心,若是知道裴衔故意欺骗她的目的,恐怕更会为她犯愁操劳。
想想如同悬在她头上随时会落下的刀剑一样的王氏,阿姣紧咬着唇,她已经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麻烦。
爹娘为她已经搬出了宋家,她前日听娘说她和爹爹回府给祖母请安之时,被祖母连同另外两位同族长辈好一番训斥,昨晚大伯也来过府里劝爹爹和阿兄,她心中羞愧,想想他们再因为她和王家的事苦恼烦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二夫人端着煮好的姜汤送来,见堂中气氛没有方才那般沉闷,顿顿时安了心,温柔笑道,“阿姣,姜汤已经凉了些,不烫,快感觉喝了驱驱寒气。”
阿姣渐渐平复了情绪,她今日情绪起伏太过强烈,一路控制不住泪意已经费尽心神,喝完姜汤后还没想好如何将王家之事开口,就备感疲惫。
宋玉昀和二夫人说着话,注意到安静的阿姣悄悄打了个哈欠,“乏困了?”
“天色也不早了,先去睡会儿罢,到时让你这院里的小膳房温着饭菜,等睡醒了再吃。”
阿姣撑着困顿的眼皮送走阿兄和娘亲,回到厢房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色还有些阴沉,空气微潮略显沉闷。
宋府的门前,一对主仆正躲在对面远远地观察着。
“你确定打听清楚了,阿姣真是这宋家的姑娘?”
王三郎看着前方气派威严的高门大户,不甚相信的看着书童小栗子,警告道,“这一家的宋老爷子可是做过尚书的人物,上一次春闱的探花郎就是这家的公子,若你弄错了,本公子的性命可都难保了。”
“奴才找过好几个老乞丐小乞丐问的,该是错不了的。”
小栗子听他这么说,一时间也有点害怕,“公子,阿姣现如今是贵女,若是知道咱找上来,把老爷夫人将她活埋给大公子陪葬的事说出来,咱们不是一样跑不了吗?”
王三郎用折扇一下重重敲在他头上,“你以为陆知府那边不会查吗?在这里是你我跑不了,到时就是整个王家都倒霉。”
他自己的亲爹都时常会把人查个底朝天,这些京州的世贵必然也会如此,也幸亏阿姣是年初才回到宋家,八成是做贵女之后怕往日的身份说出去被人看轻,这才被他误打误撞给遇上这机会。
“白陵府离京州不近,咱们得在陆知府收到书信之前将阿宋家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王家给了阿姣一条命,她打小就是他娘买回王家的儿媳,眼下自该是她报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小栗子揉着被敲痛的脑袋,犹豫着提醒,“公子,这两日李夫子说过要小考的,咱们刚到临安书院第一次小考,万不能被人看轻了啊。”
王三郎闻言眉头一皱,权衡几许,“先回书院,这宋家和阿姣总归跑不了。”
归玉院,阿姣趴在阁楼的凭栏上,下巴抵在手肘,出神的目光落向府中花庭的方向,安安静静的看着如镜面一般的一小角湖边。
阁楼外的小径上,谷雨喊了一声姑娘,阿姣便回过神来,明眸低垂往下看去,“怎的了?”
“姑娘您不是说昨日的衣裳里放了张折着的宣纸,让奴婢在浣衣的丫鬟来拿衣裳之前将那纸条拿出来。”
谷雨仰着头看她,有些疑惑,“可奴婢仔细翻过那衣裳,未曾看到有甚纸条的痕迹,姑娘是不是早就拿出来但忘记了?”
阿姣闻言柳眉微蹙起,怎可能找不到呢,她明明放在袖囊中的,“你等等,我来看一眼。”
她提裙离开阁楼,回到正厢后把昨日那身衣裳翻看了一遍,又将整个厢房都看了,就是见没有纸条的踪影。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她心悦裴衔,阿姣顿时紧张起来。
“马车上呢?”
主仆二人急匆匆来到马车车厢,每个角落连软垫下都翻了一遍,依旧未果。
第36章 松手 不松就咬
阿姣的心已经开始不安跳起, 她背靠着车厢坐到软垫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些许。
昨日她只去过一趟百安楼,那宣纸被她折好放在了右袖……
阿姣愣愣垂下眼, 看着自己的右手, 细指局促的蜷起。
该不会是她打裴衔那一巴掌的时候, 甩出去了罢?
阿姣有点不太敢相信能这么巧,这东西若被人踩破了,被雨水泡烂, 又或被不知情之者捡走也就罢了, 要是恰好被裴衔捡起来……
少女眼瞳倏地紧缩, 纤长的五指紧张的攥成了拳。
裴衔本就想要她的木剑让她被人笑话,那宣纸上白纸黑字宛若罪证一般,比木剑还要有力三分……
她得确认那东西在不在裴衔手上。
阿姣让马夫套好车准备出府, 却没想到裴衔会先让人来主动找她。
他没捎什么话, 只让人带来一把折扇,阿姣看到折扇便一下记起少年收到这把扇子时兴致缺缺的样子。
自己那时候曾说过一句希望他也能如她阿兄一样,会顺利过春闱入朝堂,想来是这句话恰好踩到了裴衔的不快之处, 因为昨日阿兄才和她提起裴衔本可以入今年的春闱科考。
阿兄说那日有几位贡士私下提及裴家,他们喝了酒, 言语间胆大妄为,不仅对裴父当年洗脱罪名侥幸出狱之事恶意揣测,甚至连沈家和宫中的裴贵妃也敢议论, 恰好被裴衔抓了个现形。
少年年少轻狂,怎能容忍旁人诋毁至亲,自然是当场动怒,最后鲁莽冲动的后果便是错失这一次春闱。
他那样倨傲又肆意的性子, 能吃上如此惨痛的教训一点都不意外。
阿姣挥散莫名而起的思绪,沉默看着面前的折扇,抿着唇接过,“走罢。”
不管裴衔找她何意,她总归要去寻他一趟的。
马车走到一半,阴沉沉的乌云被风吹着散去。
明媚灿烂的阳光穿破薄薄云层洒下来,瑶湖湖面泛起层层波波似璀璨碎星折射的辉光,翠郁的树叶随风轻摇,卷着淡淡芳草香气拂面而来。
湖边的瑶台阁上,少年一袭劲瘦的墨色武袍,无意识抚上胸口衣襟下的薄纸,沉郁的眸子里暗藏一丝丝的烦躁。
他以为依着对宋家的仇怨,便是被她识破了也不过是遗憾落空而已,可昨夜梦里全是她哭得通红的盈盈明眸,可怜又委屈。
半夜梦醒后,毫无困意的望着黑漆漆的头顶,裴衔逐渐想通他烦闷不堪的根源——许是得知她幼时流落在外日子过得苦,恰好他年幼时也曾有过和她一样想要合家团聚的愿望,于是对宋家唯一一点恻隐之心全都落在她这里。
她气愤他骗了她,那他做些补偿弥补就是。
裴家侍卫踩着阶梯而上,朝站在窗边眺望着湖面走神的高挑少年恭顺抱拳,“公子,属下将那王三郎被带过来了。”
裴衔闻声回眸,便见那王三郎被捆缚着双手带上来,嘴里咬着一块布巾,慌张不安的呜呜乱叫着。
他挥挥手,侍卫默然会意,恭敬的走下楼去。
王三郎是回临安书院的途中被抓来的,眼前的少年长相俊美张扬,气质矜贵倨傲,明显是个世贵公子,他确信自己来京州这些日子从没见到过这少年,更谈不上得罪招惹。
裴衔居高临下审视着满目惊慌的王三郎,“你就是她的旧主子?”
旧主子……王三郎心猛地一抖,该不会是那陆家郎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
这么快又气势汹汹就找上他,眼前人是阿姣那位的亲兄长?那宋玉昀不是探花郎么,怎么看着这般狠厉的模样……
王三郎的脑子飞速旋转着,等裴衔将他口中的布料扯下来,当即求饶,“宋公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过是对阿姣的身份有些好奇,绝对未曾想过要将她怎样!”
裴衔闻言眼眸微眯,这人眼神当真差劲,他和宋玉昀差着三四岁,和阿姣也毫无半点相似之处,临安书院怎会收下这等眼拙的学生。
不过他也难得解释,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之意,“知道我想问何事吗?”
“知道知道!”王三郎连连点头,不就是想知道阿姣在他家府上的过往。
为了保下小命,王三郎谨慎地将王家对阿姣做过的恶劣之举遮掩,只说了阿姣曾是他傻阿兄的奴婢之事,假惺惺道,“我阿兄死后,我爹娘便放她离开了,我也是来京州才知道她原是贵府走失的女郎。”
裴衔沉沉的目光锁定着他,“既然让她离开,那身契是怎么回事?”
王三郎已经紧张到满头是汗,不敢暴露出半点撒谎的痕迹,“阿姣入王府时虽是奴婢,但我娘将她当女儿看待,并未到官府登记奴籍,所以她想走就直接走了,这才没得及销掉身契。”
裴衔冷声道,“让他们把将身契送到京州来。”
“在此之前,你安安生生在临安书院待着,离阿姣远一些,别想着再打听她的事,若有半点不轨心思…… ”他看着王三郎,轻嗤一声,“你大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箭飞得快。”
王三郎忙不迭答应,“宋公子放心,我绝不出现在她面前。”
他在京州孑然一人,宋家这时候想要捏死他毫不费力,等他出去,立马收拾东西回白陵府!
裴衔唤侍卫上来让他将人带回去,同时轻瞥一眼满头大汗的王三郎,对侍卫吩咐道,“这段时日,你守着他。”
王三郎闻言脸色一白,随即被裴家侍卫半拖半拽着带走,刚出瑶台阁,就和不远处正面而来的阿姣四目相对。
阿姣看清是王三郎,自幼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垂头躲开视线,便没有注意到王三郎煞白的脸色。
谷雨有些好奇的跟着看了一眼,“方才过去的侍卫好像是裴小公子来给送折扇的那个人,那郎君也是裴家人吗?”
“……不是。”裴衔半点不避讳着她和王三郎相见,或许他已经知晓了全部。
身后的王三郎已经上马车离去,阿姣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瑶台阁,心中如同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躲了那么多年,想要极力摆脱王家带给她的阴霾,临到头来还是徒劳一场吗?
由人引领着,阿姣登上最高那层阁楼,抬眼便看到早已等候许久的俊美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便冷静的直白问道,“我昨日丢了一张纸,你可曾见到过?”
少女明媚的眉眼染着些许漠然,一开口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裴衔刚想上前的脚步骤然一顿。
明白她此番应约前来是想拿回那张写满心意的宣纸,他明知故问,“什么纸?”
“……”
既然他没捡到,阿姣便不多做停留,扭头欲要离去,却被人紧紧抓住手腕。
“你走这么急作甚?”裴衔剑眉紧皱,那股烦闷又重新涌上心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姣想要甩开他,挣脱间手重重磕到楼梯扶手,疼得她一下痛呼出声来,“啊……”
“我瞧一眼。”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片,裴衔下意识拉过她的手,“磕破了么?”
阿姣就忍着疼从他掌心抽出,“不必你假好心。”
她冷冷看着他,眼底尽是防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若想和王三郎联手报复宋家,那便直接来,不用假惺惺充作好人。”
裴衔闻言一下气笑了,“你就这么认定我?”
“方才我让王三郎来是警告他不要给你惹是生非,你倒是不分青红皂白,竟然将我和他归到一块。”
阿姣根本不愿意再信他半分,反驳道,“我都不曾听到你们说得什么,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少女往日温软无害像是一只小白兔,现如今浑身竖起尖刺,眼神里都是戒备,仿佛对他避之不及一般,裴衔下颌紧绷着,眸子沉沉看着她,“我不过是想补偿你。”
“我不需要。”阿姣白净的小脸气到泛红,“若你一开始就知道欺骗是错,为何还要这样做?!”
他昨日还在笑她是个蠢笨的可怜虫,怎可能那么好心就要帮她。
她现在显然余气未消,裴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但开口时难免还带了些许火气,“你若觉得我会骗你,那你为何要来,就不怕我害了你?”
阿姣重重强调,“我只是来找那张纸的,不是因为你。”
裴衔头一次生出她很难哄的念头,深吸一口气,不想让她再惦记那张纸,也不欲和她继续争执下去,“你若不信,我让人把王三郎再带回来,让他亲口和你说。”
这样总该信他了罢?
阿姣听到王三郎就下意识心口一紧,戒备的看着他,“你要让他说什么?”
“让他告诉你,我今日见他的目的。”
裴衔注意到她细微的紧绷,眉头微压了下,她怎的那么紧张?
阿姣像是知道外面有危险在等待的小猎物,埋头躲在窝里不想出去面对,尤其是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见到王三郎,“我不听他说,我要回府了。”
听他真的吩咐人去把王三郎带回来,她转身就要走。
裴衔见状再度拉住她,快要气笑,“你不是怀疑我和他谋策着要欺负你么,为何要走?”
她因为他的欺骗而生气,现如今他第一次对宋家人低头道歉,她竟还不接受。
女子怎么那么难搞。
少年力气是实打实的大,阿姣半天挣不开腕间那只铁掌,气得怒瞪他一眼,“松手!”
裴衔充耳不闻,长腿一支倚靠着墙面,提醒道,“你再甩一下,小心又要撞到墙上。”
阿姣抿着唇不放弃,半天挣脱不开,于是开始又掰又扯。
一通手段下来毫无半点效果,她心底的怒气蓦地涌上来,抓起他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
第37章 坦白 说来听听
裴衔猝不及防, “嘶……”
少女这一口颇有一种他不松手她便死咬不放的架势,他心头顿时窜上几许火气,不但没放手, 还圈着掌下那一截细腕收拢了力道, 森寒一笑, “咬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咬下我一块肉来。”
阿姣死死咬着他的腕骨,怒视着他。
腕上的疼意愈发尖锐, 薄薄一层皮肉似要被犬齿刺穿一般, 看着她不服输的执拗, 裴衔眼底渐渐染上几许戾色。
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两腮使上巧劲,阿姣只觉得腮边忽而一疼,很快便被迫松口, 目光一垂, 就看到裴衔手腕上赫然落下一道深深牙印,甚至被咬出了血丝。
裴衔自然也看到了那块带着血痕的牙印,紧捏着她的脸颊,危险的目光从她洁白贝齿上一扫而过, 笑意冷森森,“牙倒是挺利。”
“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 扇我一耳光之后还敢再咬我。”
他话中带着火气,手上力气也有些重,痛意让阿姣极力想要扯开他那只手, 同时也不肯输了气势,“多亏你教得好。”
她白净清隽的眉眼间满是执拗敌意,像一只向敌人呲牙示威的小猫儿,不见往日半点温软明媚之色, “你若再不松开,我还要打你一回!”
裴衔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哽在心口,气得直发疼,不就是骗了她这一次,她居然如此决绝,半句话都听不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她,桀骜肆意的俊脸上掩不住的焦躁烦闷,“你口口声声说我做的过分,我已经歇了当初的心思,今日想要行个好事向你弥补你也不愿接受,你到底想要我怎样才满意?”
阿姣揉着发疼的脸颊,听他这倨傲不自知的语气,强忍着怒气,“你刻意接近我,又利用玩弄,现在以为替我摆平一件烦心事就能轻易抹平那些不对了?我在你眼里便是如此好糊弄的人?”
“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间也没甚好说的。”
阿姣怕走慢一步又被他抓住,提裙便旋身飞速离去。
裴衔站在阁楼的窗子后,凤眸幽沉望着下方与侍婢离去的青衣少女,大掌缓缓捏紧,牵扯到腕骨的疼意后,连同心头那一股无处可泄的火气砸在窗台上。
燕云峥和沈樾一起登上瑶台阁的时候,便看到身量高挑的少年冷着脸抱臂斜倚在窗边,浑身都散发着阴冷烦躁之气。
“衔哥这是怎的了?”沈樾看到他极其不痛快的脸色,一下就想起昨日他以一敌四打起来像是不要命的疯魔劲头,上前后酝酿着开口,“莫不是三姑娘未曾赴约?”
裴衔正因此事心烦着,“走了。”
燕云峥走近,眼尖看到他那只未带护腕的右手上似乎有些红痕,“怎还受伤了?”
“……”裴衔不语,只冷冷将痕迹挡了起来。
沈樾一时无言,看来三姑娘对衔哥这份善心歉意并不领情,衔哥难得低头,还是向宋家人低头,被拒之后定然觉得面上无光。
他和燕云峥对视一眼,默契的闭上嘴没有再过问。
相约的好友陆陆续续而来,一众骄矜恣意的少年郎在瑶湖边策马钓鱼,唯有裴衔脸色沉郁不悦,令人望而生畏。
沈樾再一次应付完来询问他发生了何事的友人,便放下手中东西朝着坐在树荫下独自垂钓的少年而去。
少年向来是自己不痛快,别人也休想痛快,沈樾过段时日还得和他一起去景清寺,他可不想一路都当表兄身边那个倒霉至极的活靶子。
察觉沈樾靠近,裴衔不疾不徐将宣纸折好收起,听沈樾走近后道,“衔哥,你生辰宴不是有一场骑射么,这几日可要出城练一练?”
钓竿微动,裴衔一把抬起,摘下巴掌大的小鱼后又丢回湖里,“去。”
沈樾闻言算是放了心,道一声好,“你钓罢,我再拉上几个一起。”
说罢起身欲要离去,却见有小厮急匆匆小跑而来。
他来到跟前便恭顺的拱手俯身,低声道,“小公子,宋家二房的大公子找您。”
裴衔挂饵的动作微顿,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沉郁眸子看向小厮,“他可说过是为何事?”
“宋公子说是先前和您约了比试,如今得空,特来赴约。”
少年闻言漫不经心垂眸瞥一眼腕上的咬痕,唇边浮现几分冷笑,“这对兄妹当真难缠。”
*
夕阳西坠,天边那一片片鲜红似火的云霞极为惊艳夺目。
阿姣在夏阁看书静心,正入神之际,听到一旁的谷雨惊呼,“姑娘快看,火烧云呢。”
一抬眸,金灿绚烂的暮色落入眼中,令人心生安逸。
她放下手中书卷,轻声感叹,“春夏的天色总是这般漂亮。”
谷雨将吃完的糕点盘子和已经凉下来的茶壶递给一旁的侍婢,提醒阿姣,“姑娘咱们该去用晚膳了,方才夫人派人来提醒过了,今日大夫人和三夫人也在呢。”
“小婶娘?”
阿姣下意识皱起眉头,那日他们当夜搬出府,就是因为小婶娘和祖母劝娘亲将她送到一个什么道观去潜心修行。
她不喜欢小婶娘。
到膳厅,阿姣安静的向侧位上的伯娘和三夫人欠了欠身,落座后才发现阿兄还未回府,看向父亲轻声询问,“爹,阿兄不回府用膳了吗?”
“你阿兄说有事,晚些回府不必等他。”
宋二爷拾公筷夹起红烧肉落入她碗里,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问阿姣今日出府是为何,便委婉问起,“出府玩得可开心?”
阿姣会意,抿着唇小声道,“天晴之后去瑶湖转了一圈。”
宋二爷闻言算是松了口气,散散心也好,想开了便能早日将裴家那小子忘掉,温声道,“今日听你娘说,陆家过段时间要办一场花宴,你和你娘去看看?”
大夫人和三夫人今日来是奉宋老太太之命,前来做说客缓和关系的,大夫人闻言便顺势接上这话,“阿姣好像极少赴宴,先前记得请了个礼教嬷嬷也没好好学,不若让府里的人来教一教?”
二夫人看阿姣一眼,柔声婉拒,“算了罢,阿姣年纪小不急着学,让她先放松一段时日再说此事罢。”
“……”大夫人面上淡笑着,不动声色压下眼中的不以为然。
阿姣只不过看着乖巧些,若真论起来可和京州贵女有着云泥之别,宋家的女儿嫁出去都是要执掌中馈操持家业的,二房家的还不赶紧上心些,也不怕日后丢了自家的脸。
三夫人不疾不徐继续道,“阿姣这年纪也不小了,二嫂先前还在给玉洛相看亲事,眼下玉洛失踪,这亲事不就得落到阿姣身上。”
说着她看向阿姣,明艳一笑,“阿姣可有意中人?”
小婶娘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阿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只低声道,“未有。”
三夫人笑吟吟,“那倒是可惜,京州那么多俊俏儿郎,竟没有一个入阿姣之眼的。”
阿姣沉默不语。
二夫人看阿姣安静垂着头用膳,怕她心中不适,便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阿姣用完膳后也没多做停留,和爹娘说了一声便乖顺离去,三夫人瞥一眼少女逐渐走远的身影,漫不经心喝了口杯中的消食茶。
如今二房对这丫头格外疼惜,恐怕轻易不会搬回宋府,若宋老太太真想让二房回来,势必要退让一步才有可能了。
这厢,阿姣才刚走到亭湖准备回归玉院,恰好和大步而来的宋玉昀相遇。
“阿兄!”
她提裙便小跑迎上去,走近后才看到宋玉昀身上沾了几许尘土,手掌也有几许伤口,迟疑的顿住脚步,“阿兄这是……”
宋玉昀禅了禅白袍衣袖上的灰尘,轻描淡写道,“无碍,和人切磋了几下拳脚。”
“……”阿姣很难想象冷峻如玉的阿兄和人打架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总觉得像阿兄这样的郎君做不出此等事情来。
但看他手上伤口处的鲜血都凝固了,她柳眉蹙起,“切磋就不能点到为止么?你看你衣袖都扯裂了。”
宋玉昀眉眼微柔,拍了拍她的脑袋,“没事,阿兄没吃亏。”
裴衔的确是比他阿兄能打些,不过许是知道自己理亏,克制收敛了些许力气,便结结实实挨了他几拳,这两日定是别想见人了。
他注意到她来时的方向,“刚用过膳?”
阿姣点点头,“伯娘和婶娘也在,在正堂和娘说话呢。”
她关切道,“阿兄可曾用晚膳了?爹娘让膳房给你留了些你爱吃的饭菜,现在该正温乎着,过去吃刚好。”
“我吃过了,不饿。”
阿姣闻言便拉住他的衣袖,不满的碎碎念,“那正好,我院里有之前留下的伤药,天热了伤口得尽快包扎好,免得到时伤口疡溃,那才叫受罪呢。”
宋玉昀本想去找府医,见她如此认真,便想着先去归玉院随便包扎一下,待会儿他再让府医重新上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阿姣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格外娴熟利落。
打好一个漂亮的结,阿姣让谷雨把绷带和伤药带走,“阿兄这两日可别见水,明早再换下药就好。”
宋玉昀看了两眼自己的手掌,有些无奈,“一点小伤口,不知道还以为我这只手动弹不得了一样。”
阿姣很认真,“不处理好会留疤的,很丑的。”
她坐到软榻另一侧,将果干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阿兄冷淡的侧脸,想起自己打算了一下午的念头,有些犹豫,“阿兄,我有一事想和你说一声。”
宋玉昀捻起一枚杏干,抬起眼,“何事?”
“此事……裴衔也知道。”
她这么一说,宋玉昀咬着杏干的动作不由得一顿,“你说来听听。”
阿姣闻言开始紧张起来,她怕裴衔一面和她说着什么弥补之词,又一面和那王三郎商量着如何利用她的过往让爹娘在京州抬不起头来。
她没有勇气将此事对爹娘说出口,但阿兄于她来说是格外安心的存在,故此膳桌上才会问起阿兄在不在。
阿姣尝试着鼓足勇气,“我遇到姚阿爷阿奶是五年前的事,三四岁时是被人贩卖到白陵府的城西王家做……做奴婢。”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知该怎么再讲清在王府里的身份和过往,努力拼凑言辞想要表达之时,就听宋玉昀沉声道,“我知道此事。”
“……?”阿姣一下惊愣住,吓得结结巴巴,“阿……阿兄何时知道的?”
“你莫慌。”宋玉昀见她肉眼可见的无措慌张起来,放缓语气主动道,“是四海街那一日,陆启比我们晚了一步,恰好遇见那王家公子去寻百安楼少东家询问起你,我才得知你在白陵府还有这一番过往。”
“王三郎和陆启都已经修书送往白陵府,你不必担心,有什么事阿兄替你摆平,此事很好解决。”
阿姣小心翼翼的解释,“我怕给阿兄和爹娘添麻烦才不敢开口,王家大公子是高烧烧傻的痴儿,我便一直是他的奴婢,也……”也是他的童养媳。
她这句话还未完整说完,就被宋玉昀打断,“这算得上是什么麻烦。”
不过是做过奴婢而已,她年纪那么小,这十多年能坚韧长大已是上天保佑,“你能活着回到京州就足够了,苦尽甘来,日后都会是好日子。”
他现在没对王三郎动手,不过是因为陆家还未把阿姣过往之事查清送来,只是没想到裴衔也会得知此事。
阿姣闻言,登时没甚出息的鼻尖一酸。
感觉自己这段时日像是个小哭包似的,眼泪说掉就掉,根本控制不住,一时间觉得有些丢脸,但向阿兄坦白完后,她又开始焦虑起爹娘的反应。
虽阿兄不在意,但宋府在京州好歹也是书香世贵,她自个儿落得个狼狈名声倒不要紧,总归能好好活着就成,可爹爹和阿兄在朝堂上的颜面极为重要,她很怕此事传出去给二房丢脸。
忐忑等待了三五日,阿姣每次见爹娘都在煎熬的想他们何时会开口询问,直到实在是没忍住问起阿兄。
“原来你这几日忧心忡忡是为了此事。”宋玉昀有些无奈,他并未同爹娘提及此事,只道,“爹这两日忙于朝务,等陆家将你身契之事处理好在和他们说也来得及。”
“这样……能行?”阿姣有些怀疑的看着宋玉昀,“爹娘不会生气吗?”
宋玉昀语气淡淡,“无碍,生气也只是生气罢了。”
总不能舍得将阿姣赶出家门去。
宋玉昀实在是太过淡然自若,连阿姣也开始莫名的镇定下来,开始默默等待陆家处理好她身契之事的消息传来。
与此同时,裴衔的生辰宴来临。
因裴衔五月廿一那日要在景清寺,便提前了七八日,但骁国公府上下依然分外热闹。
一道人影如同一阵风儿似的穿过熙攘的宾客和友人,“衔哥!”
沈樾进了裴衔的院子直奔正厢而去,跑得太快猝不及防撞上从房中走出的紫袍少年。
少年肩头的伤势才好,根本经不起沈樾这一下的碰撞,疼意令他剑眉紧皱,“嘶……”
心中暗骂一声宋玉昀下黑手,而后不满地看向沈樾,“你慌慌张张作甚?”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死在他生辰这日了。
沈樾缓了一口气,有几分无奈,“我也不想啊,这不是有事想赶紧和你通个气。”
他说着,收敛了笑脸正色道,“你派去跟着王三郎的那个侍卫,昨夜里被人一闷棍打晕,王三郎和他那小书童趁机跑了。”
第38章 生辰 折断木剑
“跑了?”
他不过是那日稍加威胁而已, 王三郎居然这么不禁吓。
若他老老实实在临安书院,过不了太久他就会放过他,这突然逃跑, 难道不读书不科考了?
肩头伤口的疼意散去, 裴衔迈开长腿往外面走, 国公府的家仆和婢女来来往往,他低声询问沈樾,“可晓得他逃到何处去了?”
“那侍卫才从临安书院赶过来, 他说自己一直紧跟着王三郎, 没曾察觉出他有半点逃跑的迹象, 不过王三郎在京州似乎有个世伯倚靠着,我刚派人去探查,但时间过了那么久, 他兴许跑出城也不一定。”
裴衔若有所思的垂眸, 临安书院在天下学子眼中极有威望,院规也极为苛刻,王三郎不远迢迢来临安书院读书,突然消失的话极有可能会被逐出书院, 他会因为那日的一番吓唬就甘心放弃日后的大好前程逃走么?
除非他那一日对他撒了谎,才慌得不敢继续留在京州。
少年思考着, 脚步渐渐慢下,阿姣在王府做奴婢这七八年,是发生过什么事, 让王三郎不敢对他这个‘宋家人’说的呢?
沈樾见他忽而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衔哥?”
裴衔抬眸,剑眉微微挑动, “你替我派几个人到白陵府走一遭。”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三郎不见了,那他就让人亲自去王家查。
沈樾点点头,两人继续向着宴庭而去。
宴席尚未开始,侍婢家仆看到两个高挑少年走来,恭顺的垂头行礼。
宾客大多是世交好友,沈家唯有沈樾一人前来,长清郡主也在,见到裴衔出现后便提裙而来,“裴衔……”
她刚走出几步,一道瘦削修长的身影冷不防出现在她前方,朝着裴衔走去,“阿衔。”
裴衔闻声回头,身后的青年拄着一根鹤首长拐,一袭黑底蝠纹长袍显得身形有些清瘦,昳丽深邃的眉眼和裴衔一样极具攻击力,只是苍白的脸色衬得莫名阴郁。
沈樾见到青年忙规规矩矩一礼,“涟表兄。”
裴衔有些意外的迎上前去,“阿兄腿好了?”
因为前几日落雨潮湿,阿兄的腿难受的厉害,一直不曾出院子,他还以为他不会出现他的生辰宴上。
“好些了。”裴涟和沈樾颔首回应了下,而后看向裴衔,嗓音沙哑,“听爹说,你三日后就要离京,怎比以往早那么些日子?”
“嗯,三舅舅会与我一同去景清寺,所以提前几日。”裴衔难得收敛起倨傲之色,多了几分沉稳,“外祖父一直念叨娘亲,舅舅想去接娘回来。”
裴涟神色淡淡,“爹死都不肯和离,她不会回来的。”
当年父亲出事的罪证太过确凿,外祖也受到些许牵连,沈家脱身之后见救出父亲的希望太过渺茫,很快选择放弃,而后登门劝母亲和离,免得因父亲遭受罪责。
青梅竹马又同为夫妻,母亲不愿意大难临头各自飞,于是竭尽全力四处奔波为父亲鸣冤,后来父亲紧抓一丝生机,洗脱罪名成功离开牢狱,却避免不了因沈家这番举动而心生介意,随着时间开始成为厌恶。
岳丈和女婿之间嫌隙横生,母亲夹在中间两边为难,日渐憔悴悲郁,疲惫至极,几次提出和离被父亲拒绝后,便狠心斩断红尘出家为佛,唯有他和阿衔生辰之时才愿意见上一面。
沈樾在一旁插进话来,“涟表兄,若是我爹骗姑姑说外祖病重,她应该会信罢?”
裴涟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她前脚回来,我爹后脚就会找上门,你若能瞒住我爹,兴许她会待的久一些。”
裴衔闻言抿着唇垂眸不语,阿兄说得是实话,父亲心有偏执,娘若回京,他必定不会再给她机会让她离开国公府。
不远处的国公府管家发现三人,忙快步而来,“三位公子,国公爷和世子爷都在堂中等着呢,咱们快快过去罢。”
裴涟拄着鹤首长拐迈出步子,裴衔扫了一眼他的腿,想起当年之事,“阿兄,宋玉昀当年因为一个女郎便向你下手,那女郎去哪儿了?”
他只听闻是那女郎胆大妄为,偷偷女扮男装混入书院读书,与阿兄和宋玉昀乃是同窗,他前几日和宋玉昀打斗一番,以宋玉昀的武力还不至于让阿兄到断腿的地步。
裴涟无声捏紧了掌心的鹤首,冷声道,“身份败露后止步春闱,自然是离京归乡了。”
兄长身上的气息明显冷冽阴郁许多,在沈樾疯狂的示意下,裴衔想要询问当年动手之因由的心思便暂且作罢。
紫袍少年一进宴堂,便有相熟的亲友迎上来祝贺。
面前一张张面孔笑吟吟的向他表示庆贺,他漫不经心应和着,眸光渐渐幽暗。
这些人之中该有一张白净明媚的笑脸,露出那对甜甜的小梨涡,明眸微弯对他说,‘裴衔,你可要现在就看看我给你做的木剑?’
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涌上心头,这种情绪有些不太适应,少年无意识地皱起眉头。
正此时,身后一道娇悦的女声唤着他,“裴衔!”
长青郡主终于找到空闲的机会来到少年面前,没曾注意到他有些沉郁的眉眼,娇哼一声,“可算是抓到你了。”
裴衔漠然看着她,“何事?”
他又是这般令人想要生气的语气,长清郡主不满地鼓起腮,若不是他这张脸生得俊俏,就凭他这倨傲冷淡的性子,她早就不搭理他了。
但想想今日是裴衔的生辰,长清郡主压下小气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早早为你做了一份生辰礼,是件栩栩如生的木雕,你可要现在看一眼?”
听到‘木雕’二字,裴衔眸光微动。
*
“姑娘,您瞧我做的这小猫儿!”
谷雨兴冲冲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小物件递到阿姣面前,一副求夸奖的样子,“我还刻了胡须呢,看得出来吗?”
阿姣看着她手里勉强能看出是只迈出前爪的小动物,温声指点了几处细节,又道,“侧门那条巷子里有两三只小猫,膳房经常喂养,你改日多去看几眼,能抓住神韵就更像了。”
谷雨连连点头,揉捏着酸痛的手指,见着阿姣手里那块靠着雏形依稀辨认出是只小老虎的木雕,有些好奇,“姑娘你刚学的时候,手是不是也很疼啊?”
初学自然会累,但她当时一心为了学门手艺养活自己,并不觉得多疼多辛苦,“习惯了就好,你只是还没学会技巧,要慢慢来,急不得。”
阿姣说着,轻轻吹掉手上的木屑后开始收拾案桌,感觉肚子咕噜一声叫,看向谷雨,“晚膳该好了吧?我有些饿了。”
“等会儿奴婢让人去膳房问问。”
谷雨利落拍掉手上的碎木屑,然后用干净帕子从一旁桌上捻起糕点递到阿姣嘴边,“您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阿姣手上还沾着一些细细屑沫,便就着谷雨的手咬下一口,饥饿感没那么强烈了,又继续收拾着。
雕刀放回书架,她眸光不经意一扫看到下方角落的长匣,下意识抿紧了唇。
今日是裴衔的生辰。
若她那日未曾返回三楼,没有听到那些话,此刻大概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着早就准备好的羞辱。
垂落身侧的手缓缓捏紧,他那样傲慢的人,居然会为了一场报复能和她故作亲昵那么久,还真是煞费苦心。
长匣的锁扣打开,精心设计过的木剑被一双细白的手掌攥住两端后,往膝盖上利落一折,清脆的断裂声响起,下一瞬断成两截的木剑就被随意丢回长匣里。
她的东西,便是折断了也不给他。
锁扣重新合上,匣盒放进最下层的角落,阿姣起身拍了拍衣裙,沉默地看了几眼长匣,而后旋身离去。
次日谷雨还在努力学习雕木,聊着聊着开始惦念起铺子旁那几家食肆的饭菜,嘴馋至极,“姑娘,咱们得快有一月不曾去过那边了罢?”
阿姣翻过一页书纸,仔细想了想,“一月有余差不多。”
自历经被绑走那一次后她极少出门,木雕铺子已经好久不去了,听谷雨这小馋猫一说,也觉得有些嘴馋。
两人一合计,便决定趁着午时将到,出府解解馋。
“姑娘,这四荤一素,您两位能吃得完?”
小二看着面前的两个清瘦少女,善心提醒,“我家菜量丰盛,两位点两荤一素便差不多够了。”
谷雨闻着后厨飘来的诱人香味,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无碍,我们带了食盒。”
阿姣已经感觉饿了,摸了摸肚子,又想到一事,“还请再做一道招牌红烧蹄膀,烧得糯一些,我带回家去。”
她要给阿兄带一份尝一尝。
小二闻言顿时笑开颜,“好嘞,您且喝着茶,菜这就来!”
菜肴还得有一会儿做好,阿姣闻着香味儿坐等着,反倒越闻越饿,干脆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那木雕铺子看一看。”
她在府宅里一看书就要犯困,木雕怎么做都是做,何不专做些能赚银两的。
木雕铺子就在对过,掌柜的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到阿姣出现,格外的惊喜,“阿姣姑娘身子养好了?”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热切的示意阿姣落座,倒好一盏茶递到她跟前,赞赏道,“上次你做得那个策马挽弓的少年木雕,栩栩如生极有神韵,那贵客见那木雕和图上一模一样之后甚是高兴,还多给了银钱要留给你做赏银。”
“真的?”阿姣闻言倏地睁大了眼睛,十分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除了姚阿爷和姚阿奶以外的人这般夸奖呢。
“那自然,你且等一等,我拿来给你。”
掌柜的说罢便转身回去拿钱袋,一边给她数着银子,一边道,“那贵客相中你的手艺,特地指着你要再做一幅木雕,知道你暂且不来也愿意等。”
阿姣将这份意外而来的小金库收起,好奇道,“要再做一个什么模样的呀?”
掌柜的把图纸拿来,“贵客也想给自己做一个,这样图便是她自己。”
阿姣好奇的接过来,打开之后看到画纸上的粉裳少女,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长清郡主?”
裴衔的木雕竟是长清郡主准备的生辰礼。
掌柜的甚是意外,“阿姣姑娘居然认得长清郡主?”
画纸重新卷起,阿姣将画纸推了回去,轻声道,“这个我不做,您换个别的给我罢。”
“不……你不做这个?”掌柜的没想到她会拒绝,再三确认,“姑娘可想明白了,这银钱可高着呢。”
阿姣正要摇头,便听见有脚步声迈上铺子门前的檐廊台阶。
人未到声先至,那少年的清越嗓音格外熟悉,“掌柜的可在?这策马挽弓的木雕是你这里做出来的罢,匠人是谁?”
第39章 无耻 要不要脸
裴衔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桌旁喝茶的少女, 同她那双盈盈明眸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左腕腕骨上快要淡去的齿痕莫名的隐隐发烫。
阿姣注意到他拎在手中的熟悉提匣,忽然间对刚放进钱袋里的银两有些膈应, 索性起身对掌柜道, “我改日再来, 烦请掌柜替我拒了此事。”
裴衔眸光倏地幽暗下来。
走进来的俊美少年明显身份矜贵不俗,掌柜的只好暂且咽下去劝阿姣思考再三的话,“好, 阿姣姑娘慢走。”
而后看向裴衔手中的木雕提匣, “公子让我瞧瞧是哪件……”
少女欲要错身离开, 裴衔探手想要拉住她,阿姣早有预料一般抬眸怒瞪他一眼,防备的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你离我远些。”
她避之不及的反应让裴衔手指微蜷了下, 但很快顺势往前一步,高挑高大的身形拦住她的去路,微微上挑的凤眸紧紧盯着她,“有人送了我一件木雕, 是你做的?”
昨日他从长清郡主口中听闻木雕二字,下意识就联想起她来, 知道木雕铺子就是她常去的那家之后,心中的预感便更加强烈。
阿姣唇角紧抿了下,不是很想承认。
掌柜的见他们像是认识熟悉的样子, 可气氛又隐隐透着几分紧绷僵硬,记起少年进来时似乎是说的策马挽弓的木雕,主动出声缓和道,“公子前来询问匠人, 莫非是木雕出了问题,想要修补瑕疵?”
裴衔放下匣盒,指着直白询问,“可是她做的?”
阿姣气闷,不情愿道,“是我做的。”
她看着他,明眸中浮现淡淡敌意,“你到这里来是想做甚?”
裴衔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何,长清郡主这件生辰礼他无甚兴趣,但因为出自她手,又觉得好像也有些顺眼。
莫名奇妙的情绪笼罩着他,让他像是被夺舍了似的生出一股执念,语气微缓,“那木剑,能送给我吗?”
阿姣听到他话中透露出的些许请求语气,不由得有几分意外,上一次他还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争夺,现在他生辰之日已经过去,怎还执着那把木剑?
她想不通,片刻后只如实道,“我早已将它折断了。”
少年桀骜张扬的眉眼间难得流露出几分惊愕,似是难以置信,“你折断了?”
他这般反应似乎真的只单纯在意那把木剑,总不能还真惦念过她将此物亲手赠予他罢?
裴衔那日的浑不在意的轻嘲犹在耳畔,阿姣忽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日看书看昏了头,他若真有过一丝动摇,又何必让她连阿兄带着一起去他的生辰宴受辱。
裴衔下颌紧绷着,压住心头骤起的火气,“这东西分明是留给我的,为何折断它?”
他以为她那日说的当柴火烧了只是一时气话。
阿姣反问,“不然留着它作甚?”
少年像是在指责她做得过分一般,她语气也冷下些许,“长清郡主早早为裴小公子做了这件策马挽弓的木雕,怎么想也比那把破木剑珍贵多了,两截残木扔在大街上也没人会要,裴小公子还是将木雕拿回去好好摆着,那可是郡主对你的一片赤城心意。”
她说罢便绕开他跨出铺门,结果才走出几步就被追了上来。
少年身高腿长,一个大跨步便拦住她的去路,俊脸阴沉沉的,“不许扔。”
阿姣不服气,那木剑都断成两半了,“你管那么多作甚?!”
裴衔扯出一抹冷森笑意,“折断了那也是我的,你今日敢扔出去,后日我便拿着你要找的那张宣纸四处宣扬,让所有知道裴宋两家恩怨的人都知晓,你宋玉姣亲笔承认心悦于我。”
“!”阿姣对他这番威胁又惊又怒,“裴衔!你要不要脸!”
少女白净的小脸顿时被气红,气急败坏的提裙直接踹他一脚,“那东西果真在你那里!你上次还骗我说没看到!”
裴衔没有要躲的意思,就这么站在原地挨了这一下,华贵锦袍上顿时烙下一块极为明显的灰扑扑的脚印,他浑不在意。
看着气愤不已显得鲜活不少的少女,少年那双凤眸里隐隐透出几分恶劣的畅快,“我是阴险龌龊,但很好用不是么,能达到目的便足矣。”
“你……!”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择手段的心思一点也不遮掩,甚至连一丝羞愧之意都没有。
少年像是往常那样散漫地拨了拨她鬓间的芍华碎银步摇,语调玩味,“我只不过是想要一把你亲手而作的木剑,那么简单的小要求,阿姣能否让我如愿?”
阿姣咬紧牙关,他居然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不肯服输吃亏,“木剑给你,你将那宣纸还给我。”
“好啊。”裴衔答应得极为轻易,“那明日午时,就在……”
他说着,目光轻飘飘瞥向对面食肆门口那个紧张看过来的小丫鬟,抬眼看一眼食肆门匾,“就在这家陈记食肆等你。”
阿姣不语,只恼火的再狠狠踹他一脚,便冷着脸朝谷雨快步而去。
晦气,实在是晦气!
日后出门必须要翻翻看黄历!
望着少女气咻咻离去的单薄背影,裴衔唇角的弧度渐渐沉下去,纸上满满的情意,却能将木剑说折就折了,论起无情来,她分明更胜他一筹。
平静又娴熟的压下心头那些混乱烦闷不得其解的心绪,漫不经心拂去锦袍上的尘印,回到木雕铺子之后,掌柜的便迎上来,“公子,你这木雕……”
裴衔不甚在意,随意道,“砸烂罢。”
“我没有供奉自己木像的喜好。”
*
阿姣午膳吃完还是一肚子火气,揣着得来的碎银带谷雨在集市上逛了一大圈,等回府时,除了特意带给阿兄的红烧蹄膀,还有许多鲜果小食,甜的辣的咸的酸的一应俱全。
回到归玉院的时候,她又跑到书房去把那断成两半的木剑拿出来,用雕刀凌乱的划掉剑柄上的漂亮字体,看着几乎看不出字迹的剑柄才感到几许解气。
木剑丢回长匣,她喊上谷雨,“谷雨,把食盒和那些小食,我们去阿兄院里。”
这个时辰,阿兄该是忙完回府了。
谷雨脆声应下,两人拎着沉甸甸的东西向宋玉昀的院子而去,走到湖边时看到对岸的二夫人一副步伐匆匆的样子。
阿姣有些疑惑,便踩着石桥追上去,唤一声娘亲。
二夫人闻声回过头,见阿姣两手满当当的,不由得一愣,“你这是……去集市逛了?”
“嗯,娘尝尝这包樱桃,可甜呢。”阿姣一边给二夫人递过去,一边询问,“娘急匆匆是怎的了?”
二夫人重重叹口气,有些许犯愁,“你祖母前两日时常头晕头疼难以下地,今日正和你大伯娘说着话忽然就晕过去了,把你大伯娘吓得不轻,方才特意传人来唤,我刚派人去给你爹和你阿兄报信儿,现在先去宋府看看怎么一回事。”
说着,叮嘱阿姣,“爹娘今夜若是在宋府侍疾,兴许不会回来,你晚膳就莫要等着我们,娘在膳房给你炖了燕窝,你少吃些鲜果,记得留些肚子。”
阿姣颔首,“好,那娘快去罢。”
二夫人带着人很快离去,阿姣看着手中的食盒,心道不知阿兄会不会也留在宋府,犹豫了下,还是将东西往他院里放了一份。
阿兄若是回来待一待,也能吃上几口。
宋府,三房齐聚在宋老太太的宅院里,连浪荡颓靡常不见踪影的宋三爷也在等候着府医诊好脉出来。
宋家大爷坐在外厢的首位上眉头紧锁,“府医怎还没号完脉?”
宋三夫人浅笑着安抚,“大哥莫急,许是正仔细斟酌着,老太太这两日不舒坦,还让我请了清鸿道长过来,估计着他也要到了。”
宋三爷晌午连赢两把之后带着友人去喝酒,眼下还未彻底醒酒,懒惰斜倚着椅背,“这道长又不是神医,与其请道长,还不如去请位太医过来。”
宋二爷听到清鸿道长之名,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舒坦,宋玉洛就是清鸿道长替他掐指神算寻来的,再有搬府也是因为宋老太太让清鸿道长带阿姣去道观潜心修行,现在听见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就皱紧了眉头。
庭院外青藤绿枝交错,昏暗天光下,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形穿过宝葫门走入檐廊,大夫人抬眼一看,心底不由得涌出几许酸意,“玉昀怎还来了。”
大房里这几位堂哥还没到,他倒是先来了。
不都说大理寺忙碌得很,看样子玉昀这官职也没甚份量,就是二房两人平日里常和人夸大炫耀罢了。
宋玉昀同四位长辈行过礼,神色淡淡,“下职之时听我娘派人提醒,便直接赶来了。”
他看向宋二爷,“祖母现如今如何?”
三夫人手中轻摇的团扇一顿,意有所指,“老太太这些时日一直郁气淤积于心,头晕头疼都快成老毛病了。”
宋玉昀闻言轻瞥一眼三夫人,见爹娘心愧沉默的垂下眼,不疾不徐道,“听闻小叔在这一月里就输了八万多两白银,这些年三房的铺面一直在亏损,这银钱该又是祖母给填上的?”
宋家大爷惊得一下抬起头,大夫人也难以置信看向三房夫妻俩,“八万多两银子?!”
年初她家二姑娘出嫁,老太太一直舍不得给孙女掏银子,给二丫头的陪嫁比三年前大丫头那份还少,她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叔不过是伸伸手,老太太竟然大手一挥给了三房那么多银子!
第40章 姐姐 有人找你
三夫人没想到宋玉昀都搬出府了还会知道此事, 不由得心中恼火,但大夫人直勾勾盯着她,便不甚自在地移开眼, 端起茶盏时示意宋三爷说话。
宋三爷散漫的轻嗤, “八万两而已, 我随时都能翻番赢回来。”
他讥笑道,“大嫂执掌宋府中馈还不够么,怎么连母亲的私库都这么在意, 莫不是想连同母亲的嫁妆都想管着?”
大夫人闻言不悦地沉下脸来, 宋家大爷也神色难看, 厉声教训道,“你少污蔑你大嫂,你这些年输了多少银子心中没数吗?她不过担心你把整个三房的家底都赔进去, 我看你是喝酒喝糊涂了, 要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宋三爷不痛不痒,“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宋玉昀在二夫人的身侧淡然落座,不多时, 府医便从内厢出来。
他方才给宋老太太扎了几针,等会儿老太太就能苏醒, 不过昏迷之因尚未找到,只能暂且再观察几日。
府医开了药方又叮嘱几句,而后带着徒儿离去。
等宋老太太醒来, 看她精神萎靡但脸色尚可,众人心安些许,老太太意识清醒一些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清鸿道长可来了?”
她这无缘无故的,必定是被什么东西冲撞缠上了!
三夫人轻声回应,“快了,母亲莫要着急。”
天色彻底暗下,侍婢们将屋里的蜡烛都一一点亮,院中的老嬷嬷快步走进来,“老太君,清鸿道长到了。”
宋老太太忙不迭坐起身,“先请他到正堂稍候。”
说着,就要硬撑着虚弱的身子让人为她更衣。
院里的下人们将灯笼挂起,二夫人站在檐廊下看着漆黑下来的天光,有些担心,“也不知阿姣一人留在府里会不会害怕。”
宋二爷闻言看向宋玉昀,低声道,“你把你娘送回府罢,你祖母暂且无甚大碍,我留在这儿守着就足够了。”
宋玉昀淡淡颔首,同大伯和小叔道了声告辞,便和二夫人离去。
走到院门时,下人正提着灯笼从对面引路而来,宋玉昀和身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听到下人低声道,“我家老太太已经清醒,道长不必着急,在正堂静候片刻就是。”
很淡的太真天香从鼻尖转瞬即逝,莫名觉得这味道似乎有几分熟悉,宋玉昀下意识顿住脚步回望。
那清鸿道长走在前方,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弟子打扮的高壮青年,微弱的光亮下,只能勉强看清那弟子道袍上所绣的阴阳八卦图。
宋玉昀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以为宋玉洛是流落慈安堂被救济的孤儿,故此至今不清楚帮宋玉洛绑走阿姣,甚至带她逃离京州的人是何来处。
可若是追溯起来,这位号称神算子的清鸿道长才是亲自把宋玉洛推到爹娘眼前的人。
二夫人注意到青年忽然止住步子,不解地回眸,“玉昀,怎么了?”
宋玉昀收起思绪,抬步追上后平静道,“无碍,一件久无进展之事忽然有了些许眉目。”
正堂里,大夫人见宋二爷独身一人进来,身后已然不见二夫人好宋玉昀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微妙,“二弟倒是心疼夫人。”
宋二爷不疾不徐在侧座坐下,禅了禅衣袍,“道佛不两立,有清鸿道长在,她这个信佛的自该避让。”
“二爷此言差矣。”一道沉稳微哑的中年男声从堂外传来,“道佛自有异曲同工之处,何来的避不避让一说。”
话落,身着阴阳八卦道袍的清鸿道长迈入堂中,手拿拂尘轻甩,脊背挺直,颇有几分仙骨道风,“贫道清鸿,各位有礼了。”
他望向立于宋三爷身后的明艳夫人,眸光闪烁了下,“三夫人,许久不见。”
三夫人缓缓捏紧手中团扇,规矩的垂首一礼,“我家婆母身子不适多日,劳烦清鸿道长来这一遭了。”
*
天晴,夏日明媚而耀眼夺目,一阵凉爽的清风拂过,飞速冲淡了浅浅热意。
沈樾一进来就饶有兴趣将食肆环顾一圈,“这家老铺子味道定然不错,三姑娘还挺会找地方。”
裴衔寻了个窗子的位置坐下,随意点几道招牌之后,看沈樾就这样在他对面坐下,剑眉微挑,“我有说要带你一起么?”
“这么见外。”沈樾提壶斟茶,慢悠悠道,“喝杯茶解解渴还不许了?”
他喝了一口茶,正色道,“王三郎一直不出现,他那蔺世伯是个商贾之人,要不要让燕云峥去打听打听?”
裴衔提起茶壶,不甚在意道,“蔺家一介商贾,助他到临安书院读书已经尽心尽力,若他消失后躲到蔺家,蔺家未必会愿意为了一个世交之子招惹裴府这等麻烦。”
清晨时侍卫传来一个消息,让他心中有几分揣测——王三郎走时没拿上包裹就罢了,竟然连钱袋也没带。
钱袋这样重要的东西,即便再急匆匆逃离也不应该疏漏遗忘,若是假设有另外之人将侍卫打晕后,便拉着王三郎马不停蹄的跑了,甚至强硬的不许他回去收拾行囊,倒有几分合理。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裴衔并没有说出口。
既然用不上自己,沈樾便把杯中茶一口饮尽,起身,“明日就得离京,我还有事未安排好,先告辞了。”
裴衔漫不经心的颔首。
沈樾离去没多久,一道道香气诱人的招牌菜陆续送上来,门外有一道清悦的铃铛声靠近,他心有预感一般向窗外看去,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食肆门前停下。
清秀的小丫鬟从马车上跳下,她向车厢伸出手,随即一个清隽少女从马车内探身而出。
少女身着一袭月青色滚雪细纱裳裙,气质干净明媚,不知小丫鬟说了什么,逗得她不由得弯眉一笑,脸颊上那对小梨涡显现出来,似是晶莹蜜糖一般甜到人心坎上。
阿姣接过谷雨递来的长匣,“那等会儿你可不要怂,我若是喊一嗓子,你就得拎着马鞭进来帮我。”
谷雨相当认真的点头,“奴婢一定冲上去!”
阿姣闻言忍住笑意,提裙正要进食肆,忽见一个矮瘦的小乞儿径直冲她跑来,心惊之下还没来得及躲开,那小乞儿就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他指着不远处的巷口,小声又语速极快道,“姐姐那儿有人找你。”
说完拔腿就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阿姣懵懵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下打开,看见里面‘王崇知’三个字之后,当即心慌意乱的将纸条捏紧掌心里。
这是王家大公子的名字,京州中只有王三郎才知晓。
她有些慌张的看向巷口,努力保持镇定,自己刚下马车,王三郎就出现了,今日之约……莫不是裴衔故意设下的圈套?
正想着,那道高挑恣肆的身影就出现在食肆门前,少年目光轻扫一眼她手中的长匣,“来的倒是刚巧。”
饭菜刚上桌她就到了。
看她脸色有些难看,裴衔眉头微蹙,“为何这般看我?”
方才还和谷雨说说笑笑,怎么一看见他就沉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