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张汤的善意
谢晏是个什么性子,长安还有人不知吗。
想当年他才十来岁就敢气晕汲黯,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
打那以后,汲黯甚少阴阳怪气。
据说朝会上也是有一说一,很少能听到汲黯含沙射影卖弄才学。
如今东方朔见着他绕道走啊。
谢晏在皇帝面前收敛一点,也是面上收敛。
时常眼珠子乱转,心里一点也不老实。
兴许早把老刘家列祖列宗问候个遍!
杨头心累,不想出言阻止。
三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广袖长袍,风流倜傥,缓缓向骏马拉的板车走来。
谢晏循声转过身去,脑海里瞬时浮现出四个字——衣冠禽兽!
谢晏也看出来者不善。
不作他想!
这几人的长辈定然没有据实以告。
否则不敢光天化日且众目睽睽之下挑衅嘲讽。
谢晏从怀里拿出三张“生死状”。
乍一看跟绣帕似的,所以没能令几人止步。
谢晏也凭此确信三人没见过“生死状”。
不然盛气凌人的神色会瞬间消失。
三人近在咫尺,谢晏开口问:“兄长死了,还是弟弟死了?”
神色惊变,三人同时指着谢晏怒斥:“你还敢问!?”
谢晏不欲同他们过多纠缠。
无论如何,人死了,军属伤心迁怒情有可原,谢晏不想趁人病要人命。
谢晏抬手把三块布扔出去。
三人本能挡一下,三块布落到地上。
谢晏坐在车上一动不动:“捡起来看看吧。”
三人满心警惕地打量谢晏。
谢晏:“没胆子捡起来?怕布上有毒?”
三人明知是激将法,依然弯腰把布捡起来。
谢晏:“上面有几位长辈的大名吗?当日我不愿这样做,半路拦着我恩威并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陛下罚俸一年,仗责几十军棍!送我的钱,我一文没捞着。”
三人越看越难以置信。
“看完了?”
谢晏随着他们的目光下移,继续说:“提醒几位,但凡找过我的的人都是自愿写下这份承诺。陛下还不知道呢。不然先前此事暴露,陛下怎会放过你们的叔伯兄弟。今日是警告。再有下次,我贴满全城。世家不是最重视颜面吗?”
“你你威胁我们?”
三人很是惶恐,面如土色。
谢晏眉头一挑,睨着三人,似笑非笑地问:“又不喊小谢先生了?再喊一句我听听。我听着挺顺耳。”
三人瞬间想起他们方才的目的,顿时恼羞成怒。
碍于谢晏的那番言语,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你,你想怎样?”
居中的男子佯装镇定,试图在气势上吓退谢晏。
谢晏又不是吓大的,“还给我!”
三人本能伸手,想起什么又缩回去。
谢晏:“不会那么巧,正好是几位的家人吧?”
几人脸色微变,心虚又尴尬。
虽然上面的签名不是亲戚族人,但是认识的人,同他们三家有过交集。
谢晏:“拿走也无妨。我还有几十份。一个个乖乖的,赶上我心情好,兴许一把火烧了。”
三人赶忙把“生死状”递过去。
谢晏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样多好啊。日后行事先掂量掂量。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善良。”
三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谢晏拍拍杨头:“打道回府!”
杨头都惊呆了,他以为谢晏会把此事闹大。
有点不合常理啊。
杨头担心他憋着坏,赶忙驾车走人。
走出去十丈,谢晏仍未叫停,杨头忍不住问:“你居然没有说出写的什么。”
谢晏:“虽然存着封候拜将的心思,可他们不傻,很清楚此去凶吉各半。明知这样还送家人上战场。凭这一点我也不应当一下子把事做绝。就当给死去的将士们个面子吧。”
杨头老怀欣慰:“阿晏,你成熟了。日后叫你坦之吧。”
谢晏朝他屁股上一脚。
杨头往前趔趄,难得没有反手一鞭子讨回来。
殊不知不远处茶楼上窗边几人看到谢晏走远也很意外。
今日休沐,许多官吏出来饮酒作乐。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敢喝酒招伎,所以就选择茶楼。
比如东方朔和司马相如。
平日里二人在建章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好意思分坐两桌。
没过多久又来几人。
堪堪寒暄几句,司马相如紧张到结巴。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三人怒气腾腾地朝谢晏走来。
相顾无言片刻,几人心道,何苦招惹他啊。
仗着谢晏背对着他们,又探出身子偷听。
可惜谢晏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几人很失望。
谢晏走后,东方朔纳闷:“就这么走了?谢晏什么时候学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缓缓登上二楼的人道:“应当是陛下警告过他,不许把事闹大。”
东方朔一个箭步冲上去,“张汤,你知道那几块布上写的什么?”
此人正是张汤。
张汤不爱在外饮茶。
方才一抬眼看到一排同僚,张汤担心东方朔听到几个字就胡言乱语,司马相如艺术加工,他才决定上楼。
张汤:“此事除了陛下和谢晏以及当事人,只有我和廷尉府的人知晓。一旦透露出去,陛下一查就能查到我。”
东方朔:“如今我不喝酒改饮茶。”
言外之意不会再胡言乱语。
张汤便从今年春天皇帝发现谢晏屋里多了许多财物说起。
东方朔打断:“我们知道。有人求到谢晏面前,叫他把家人调到李广帐下。谢晏因此挨了一顿板子。”
张汤把“没有挨板子”几个字咽回去,“可知谢晏为何敢这样做?”
东方朔口中泛酸:“陛下纵容的。”
司马相如没有附和。
现下他对谢晏的感官很复杂。
司马相如的文章写得好,也爱写,但竹简又贵又笨重。
自从得知谢晏用竹子做纸,他就希望皇帝派几个人帮他,早日把书写用纸做出来。
后来东方朔等人做出来,司马相如也不好意思在背后诋毁谢晏。
张汤留意到只有司马相如没有点头,便笑着对他说:“你猜到另有隐情?正是那几块布啊。”
东方朔一脸不信,仿佛认定谢晏是奸佞狗官。
张汤心道,还得谢晏收拾你。
“布上的内容就是生死状。”
张汤简单描述一下,没有提上面有谁的签名。
随着他话音落下,东方朔的嘴巴能放下一个鸭蛋。
张汤:“涉案人数过多,陛下的意思他们就此作罢,这次算了。若是叫你们传扬出去,别怪陛下连诸位一块办!”
东方朔不想再被贬为庶人,连连摇头保证不敢。
司马相如注意到一点:“你说,春天——”
张汤:“大军应当刚到草原上。算着时间四人都迷路了。陛下想把人换回来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们。”
司马相如好奇地问:“谢晏也算到他们出关了?”
张汤:“不清楚。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东方朔看向张汤,张张口:“——不是我帮谢晏说话啊。我不可能帮他。就是这事,好像是他们自找的吧?”
张汤笑而不语。
东方朔第一次感觉脑子不够用:“花钱找死?人死了又反过来怪谢晏?我活了几十年,闻所未闻!”
司马相如附和:“荒谬!”
张汤:“若是李广到龙城,那就是另一个故事。”
东方朔转向他:“谢晏不怕此事变成另一个故事啊?”
巧了,张汤询问过春望。
如今张汤是太中大夫,在皇帝身边做事,俩人闲下来的时候聊过。
张汤早就发现皇帝和谢晏清清白白,是以从未把他当成奸佞。
从春望口中得知谢晏的那番分析,张汤很是佩服至今只打过照面没有打过交道的谢晏。
张汤不愿横生枝节,便用自己的口吻把谢晏的分析和盘托出。
东方朔等人茅塞顿开。
司马相如低声问:“这次全军覆没,不是李广运气不好,是他无能啊?”
李广名声在外,张汤不敢直接说他不行:“公孙敖为何剩五千多人?”
司马相如被问住。
东方朔试探地问:“是不是李广帐下软蛋太多?”
张汤:“被送上战场的世家子弟皆自幼习武。远比贫民子弟弓马娴熟。一对一,关内侯手下的人打不过李广的兵。”
东方朔难以置信,不但跟他猜测的不一样,竟然正好相反。
一直未开口的人说:“那日我在城外。公孙敖下马就道歉,说他对不起长安父老。那一刻,我想阵亡将士们的家人心里会好受许多。他们的子侄没有跟错主将。”
张汤不知此话何意。
是怪李广没有下马吗?
说什么都会得罪人。
向来可以把嫌疑人逼到哑口无言的张汤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家中还有事,告辞。”张汤起身离去。
东方朔拿起桂花糕咬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苦的?”
伙计把茶水往桌上一扔,气得梗着脖子说道:“你这位客人怎么可以乱说?明明是甜的!”
司马相如结结巴巴打圆场:“他,他病了,才吃了黄连。”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伙计不再计较:“多吃几口吧。”
东方朔心里气不顺,就要同伙计理论,司马相如把他拽住:“喝,喝茶,喝茶!”
就在这时,谢晏叫杨头停车。
杨头没理他:“才夸你成熟了。你不能多熟一会?”
“正事!”谢晏道。
杨头听出他语气认真便缓缓停车。
谢晏远处路边:“是不是牛角?”
杨头看过去:“谁的牛死了?怎么在路边卖肉?”
谢晏:“拉去肉行的路上被坊间居民叫住了吧。我们过去,买个牛头。牛角可以做什么?问你也是白问。你这辈子肯定没吃过牛肉。”
私杀耕牛违法。
平日里市面上极少有牛肉。
莫说吃,杨头还没见过鲜红的牛肉。
谢晏跳下车大步过去,杨头拽着马车跟上。
牛头很贵,谢晏递出去一片金叶子,又挑几块牛肉和牛骨。
谢晏上车就催杨头快走。
俩人跟做贼似的跑回犬台宫。
杨得意远远看着二人慌慌张张的样子倍感心累。
“多大了,这么毛毛糙糙。”杨得意无奈地抱怨。
谢晏跳起来朝杨得意挥手:“老杨,快来!”
李三牵着大黄跑过去。
杨得意又不禁抱怨,“我是养狗的,不是养孩子的。”
说完,杨得意没好气地上前:“不懂礼数!老杨是你叫的?”
杨头指着马车:“看这是什么。”
杨得意看过去,神色一怔:“牛,牛肉——”
“新鲜的牛肉,还是两三年的公牛,不是咬不动的老牛肉。”杨头越说越兴奋,“野猪下山撞死的。”
杨得意也忍不住兴奋:“阿晏,怎么吃?”
“与你何干?”谢晏没好气地问。
杨得意尴尬地笑笑:“我给你烧火啊。”
谢晏扬起下巴,一脸欠揍:“这还差不多。”
杨得意抬脚就踹。
谢晏闪身躲开:“杨头,去接大宝,我炖牛肉。”
杨头把肉和物什卸下来就前往城中卫家。
不巧,卫大宝不在家。
杨头绕到五味楼,由于还没到饭点,楼里只有几个伙计。
“大宝不在吗?”杨头勾头往里瞅。
五味楼的伙计都知道小东家又名“卫大宝”。
最初是有一回他对街上的人和物很好奇,一眼没看见他移到门外看热闹。陈掌担心四五岁的孩子被人抬手抱走,气得指着他说“霍去病,再乱跑给我回家去!”
小不点奶声奶气地说:“我是卫大宝!”
卫二姐从后院过来拽着他的手臂,朝他屁股上一巴掌:“你是卫家宝也不许乱跑!”
以至于伙计听到“大宝”二字就想起这段往事,笑着说:“在他舅舅家。”
杨头:“可是我刚从——你是说关内侯府?”
“对!”伙计点头,“卫将军给他准备了一间卧房,叫他过去看看缺什么。”
杨头知道关内侯府在何处,前些日子卫青自己说的。
担心去迟了侯府准备卫青和霍去病的午饭,他立刻调转车头前往北宫附近的侯府。
两炷香后,杨头到侯府门外。
门房进去通禀一声,霍去病快步出来,还没看见人就喊:“晏兄!”
杨头不好意思站在门口,听到声音就从门旁出来:“谢晏在犬台宫。今日做好吃的,他叫我来接你。”看到卫青紧随其后,“卫将军,一块去吧?”
卫青:“和以前一样叫我仲卿便是。我就不去了。”
私下里可以这样喊。
当着侯府奴仆的面还是要给足他面子。
杨头略过此事,笑着说:“我们方才进城买衣物,不巧碰到一头被野猪撞死的小牛。谢晏买了一个带牛角的牛头,还有几十斤牛肉牛骨。”
卫青的眼睛亮了。
只因他长这么大只吃过四次,前三次是沾了皇帝的光。
那个牛肉在水里烫煮片刻捞出,竟比鸡腿肉嫩,又不像鱼头那般清淡。
后一次吃到牛肉是靠自己。卫青以为和前三次一样,然而一口下去险些把牙崩掉。
杨头见他感兴趣,又说:“走吧,走吧。”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我去牵马。”
霍去病:“还有我的。”
刘彻送来的仆人闻言就说:“奴婢去牵马,将军稍等片刻。”说完就朝跨院马棚跑去。
一炷香后,三人朝城外走去。
此时谢晏忙着分解牛肉砸牛骨,他把牛头交给杨得意。
杨得意活了近四十年,拢共没吃过四次牛肉,哪会收拾牛头。
谢晏叫他先把牛头上的毛收拾干净。
牛肉放水里浸泡,牛骨扔到锅中,赵大烧火煮汤,谢晏去找个锯子把牛角锯掉。
巧了,有个木匠多年前帮父亲收拾过牛头。
得知有俩牛角,木匠就提醒谢晏,牛角可以做牛角梳、刮痧板、牛角号,听说还可以治病。
谢晏问他会不会。
木匠后悔没学过,否则帮谢晏做出这几样,余料制成药材,以谢晏的豪爽最少会给他两贯钱。
若是他十分满意,兴许给他一块金饼。
听说最少半斤黄金啊。
木匠颇为可惜地提醒他找药铺和卖梳子、乐器的商人问问。
谢晏把两个牛角割掉收好,决定下午进城。
牛肉泡出血水,谢晏就把一半牛肉扔到汤锅里炖煮。
余下的牛肉一分为二,一半炒着吃,一半红烧。
卫青和霍去病来到犬台宫,谢晏抡着斧头正要砍牛头。
谢晏看到卫青就把斧头给他。
杨得意看不下去,人家卫青是关内侯,他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想怎么使唤怎么使唤,“这点事能用几个人?”
卫青笑着说:“不瞒你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好奇牛头什么味儿。”
杨得意瞪一眼没规矩的谢晏:“不用帮他说话。”
卫青很认真:“是真的。我们在龙城碰到几头牛,可惜着急赶路,只能把牛头扔了。”
杨得意没听明白:“你是说——”
“我们把牲口杀了。”卫青道。
杨得意不敢信。
合着谢晏说他连吃带拿没说错。
韩嫣说他把匈奴祖坟霍霍了是这样霍霍的!
卫青一边砍一边摇头:“可惜太硬,不如我们的牛。我吃一口就吃不下去。”
杨得意顺嘴问:“那你吃什么?”
“羊肉。草原上的羊肉好。”卫青不禁说,“煮着烤着都好吃。”
说到此,卫青看向谢晏:“再有机会我带几只回来你尝尝。”
谢晏点头:“好啊。”
杨得意张口结舌,不是,他俩说什么呢。
草原上的羊是匈奴的。
是卫青说带就能带回来的吗。
带着活羊回来,卫青可知意味着什么?他要像匈奴包围李广一样全歼匈奴啊。
杨得意看看卫青又看了看谢晏,二人像是没有意识到轻飘飘两句话能吓死人,就想提醒他们。
卫青拎着牛头进屋,谢晏拉着霍去病的手臂跟进去。
杨得意满腹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先前也觉得卫青此去凶多吉少。
结果只有他有惊无险!
以后的事,说不准!
谢晏听木匠说牛头要炖很久,就对几个同僚说饭后再炖,先在水里泡着。
杨头指着牛舌:“这个还要吗?”
谢晏前世吃过牛舌:“这个最好。拆下来洗洗,回头一人一块都尝尝。”
卫青想到一点:“阿晏,匈奴的牛肉硬邦邦的是因为天天在外面跑。可是牛舌不用四处走动。匈奴的牛和我们的牛一样吃草,牛舌应当一样吧?”
谢晏:“应该吧。我没吃过匈奴牛舌。”
杨得意来到厨房门外,心道,你吃过就怪了!
卫青:“要是下回牛头带不走,我就把牛舌割了。”
霍去病不禁说:“舅舅,给我留一个。”
“天气那么热怎么给你留?”卫青瞪外甥,没有你不要的。
霍去病想想他舅前些日子回来他都穿短衣了,“以后我自己割!”
卫青点头。
杨头不禁称赞:“有志气!”
杨得意惊得微微张口。
——这一个两个把匈奴当什么了。
以为次次都能像这一次霍霍匈奴吗。
杨得意心累,决定去狗窝,还是他的狗狗们贴心,从来不会让他觉得无语。
半个时辰后满院飘香。
巡逻卫去找公孙敖。
公孙敖功过相抵,先前在建章,如今依然在建章。
听到同僚说犬台宫又有好吃的,公孙敖难得不好意思过去。
近日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只因眼睁睁看着四千多人一个个倒下,他的盔甲上自己人的血比匈奴的血多。
公孙敖比以往话少,他的同僚知道缘由,拍拍他的肩:“又不是你故意被匈奴包围。别想太多。你不好意思,去找韩嫣啊。韩嫣这会儿应当还没用饭。对了,听说仲卿也在。”
公孙敖闻言心动了。
自从那日宫中一别,公孙敖至今没有见过卫青。
卫青瘦的厉害,皇帝给他放两个月大假。
假期结束,卫青便日日进宫。
公孙敖想找卫青聊聊他是如何做到完美避开匈奴主力,“那我去了?”
同僚推他一把。
公孙敖朝寝殿走去。
在偏殿找到韩嫣。
韩嫣对犬台宫的美食不感兴趣。
如今狗窝有的这边都有。
韩嫣对霍霍了匈奴老巢的卫青感兴趣。
近日他也不曾见过卫青。
听说卫青也在,韩嫣叫公孙敖骑马过去。
两炷香后,谢晏往正房端肉,二人联袂而来。
本就不富裕的肉又多了两个夺食的,他和大宝得少吃多少啊。
谢晏不等二人靠近:“没做你们的饭!”
第67章 分牛舌
公孙敖停下。
韩嫣脚步一顿,又拽着公孙敖越过谢晏,步入正房。
杨得意笑着迎上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洗洗手,这就用饭。”
话音落下,谢晏端着肉进来。
韩嫣指着谢晏:“看看杨公公,看看你。空长岁数,不长礼数!”
谢晏顿时脾气上来。
忍皇帝不等于忍皇帝的姘头!
谢晏转手把盆塞给卫青:“三天没挤兑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撸起衣袖,“在我的——”
卫青用身体挡开:“阿晏,待会儿要炖牛头。”
谢晏隔着卫青指着韩嫣:“回头我就告诉陛下!”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打不过找长辈!
韩嫣好笑:“找陛下帮你啊?”
谢晏微微一笑。
韩嫣有个不好的预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
谢晏:“请陛下管管他的人!”
韩嫣呼吸停下。
就知道这个混账突然变脸没憋好屁!
公孙敖替韩嫣尴尬,心里又想笑。
杨得意再次开口催两人洗手。
公孙敖顺势把韩嫣拉出去洗手拿碗筷。
考虑到犬台宫人多,谢晏没有一一盛饭,而是把肉和菜放到大盆中,想吃什么盛什么。
霍去病早已被浓郁的香味馋的垂涎三尺。
乍一听到可以自己盛,他抱着碗筷挤在最前面。
卫青蹙眉,这小子真不见外。
抬手把他拽到身后,卫青拿走大外甥的大碗,给他盛大半碗肉和小半碗菜,又给他拿俩馒头。
霍去病只想吃牛肉啊。
苦着脸看着豆角,少年顿时觉得嘴巴发苦。
谢晏给他盛一碗牛肉汤,“吃肉补气血,吃素通肠胃。”
霍去病指着汤:“这个呢?”
谢晏笑着说:“吃饱了灌灌缝。”
少年无言以对。
谢晏看向卫青:“我感觉你没有补回来。早上吃蛋,晌午和晚上吃肉吧。晌午最少半斤猪肉,晚上半斤羊肉。猪肉炒菜,羊肉煮面,再做个鱼。”
韩嫣朝卫青看去,人胖了一点,但神色不比以前,跟被草原上的女妖精吸干了气血似的。
公孙敖上次见到卫青没有留意他瘦成什么样,不禁说:“跟以前差不多吧。”
谢晏:“你叫他自己说。”
卫青:“前些日子容易犯困,偶尔还会头疼。”
谢晏递给他一碗汤:“用脑过度吧。”
公孙敖趁机问卫青龙城在哪儿。
卫青简单说一下从上谷到龙城的距离,便问公孙敖,他在何处遇到匈奴。
公孙敖满脸羞愧。
杨得意一边叫众人坐下,一边替他解围:“当日忙着突围,谁还记得在哪儿。”
公孙敖对杨得意不好意思地笑笑,便自己坦白:“只知道往东南跑,也不知具体跑了多少里。再后来又往西南就到了长城脚下。伤兵太多,我一着急就忘了令人画舆图。”顿了顿,“可以肯定没有你走得远。”
杨得意:“他都到敌后了。可能比你多一倍。先不说这些,尝尝谢晏用大料炖的肉。”
霍去病已经开吃了。
少年三下五除二把铺在上面的菜吃光,看到大块大块的红烧牛肉和薄薄的炒牛肉,跟重见天日似的长舒一口气。
谢晏坐在他旁边,分给他两块牛肉。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吃不了那么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谢晏笑笑没反驳。
霍去病的馒头、汤和菜吃完才觉得半饱。
又盛半碗菜一碗汤两个馒头,孩子还没打饱嗝。
卫青惊呆了。
杨得意笑着说:“能吃是福!”
霍去病被他这样一说反倒不好意思,本能倒在谢晏身上,脑袋埋他手臂上。
卫青抓住外甥:“过两年可以议亲了。坐好!”
霍去病起身移到谢晏另一侧,离他舅远远的。
什么都管,也不嫌累!
谢晏看向霍去病:“是不是可以再吃点?”
“晚上再吃吧。”少年低声说。
谢晏:“牛肉汤如何?”
霍去病在他面前很少藏着掖着:“感觉不如猪骨汤。不过晏兄做的都好喝。”
卫青瞥一眼外甥——
就哄他吧!
谢晏:“烧牛肉呢?”
霍去病使劲点头:“又香又嫩。我觉得比红烧猪肉好吃。炒的也嫩。我以为牛那么大,肉会塞牙。什么时候再做啊?”
卫青:“此事要看运气!”
谢晏:“也不一定。改日我到城里请人帮忙留意着。若是老牛的肉,咱们就买牛肋条,慢慢红烧,烧上半天,兴许比这次香。”
霍去病高兴地抱住他的手臂。
卫青忍不住说:“他都多大了。”
“反正没你大!”谢晏拿开霍去病的手,起身端着盆去厨房。
霍去病跟进去。
卫青发现众人跟等着伺候似的,放下碗筷跟过去谢晏还做什么。
锅里还有些许肉汤,谢晏把骨头和肉捞到一个盆里,把余下的汤盛出来。
卫青看向骨头和肉:“留着晚上煮面?”
“晚上用牛头汤煮面。”
汤不烫了,肉自然也不烫。
洗洗手把肉拆成小块,谢晏叫卫青端过去。
谢晏端着汤跟在他身后,到正房就说把肉分了,骨头归卫大宝。
卫青瞥向外甥,一脸嫌弃:“你的肚子是无底洞吧?”
“没吃你的!”
少年说的理直气壮,却不好意思抱着碗挤到前面。
谢晏把他的碗拿过来,给他盛一点肉一点汤和两块牛骨,提醒他里面可能有骨髓。
杨得意尝一块清汤炖煮的牛肉:“不如炒的好吃。”
杨头:“阿晏说炒的那块肉是牛身上最好的。”
公孙敖:“牛肉也有讲究?”
谢晏:“猪羊鸡身上都有讲究,牛也不例外啊。”
杨得意看向谢晏:“听你的意思吃过很多次?”
谢晏无法解释,又不能说我上辈子隔三差五来一块。
“有的吃堵不住你的嘴!”谢晏避免他追根究底,还送他一记白眼。
杨得意果然不想搭理不懂礼数的混账玩意。
韩嫣转向身侧的公孙敖:“我怀疑他是听人说的。”
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
谢晏装没听见。
霍去病忍不住:“晏兄,再买到牛肉去舅舅家做。舅舅一个人住,回头咱仨吃。”
谢晏看向卫青:“就这么定了啊。”
卫青好笑:“定什么啊。既然你这么懂,那你告诉我,牛身上还有什么宝。以防我回头丢了珍珠选鱼目。”
“回头就知道了。”谢晏先卖个关子。
卫青点点头便端起碗喝汤。
韩嫣等他继续呢。
见卫青这样,韩嫣很是失望。
再一想他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突然盯着谢晏不放才奇怪。
韩嫣决定在犬台宫等着,看看谢晏所谓的“回头”是何时。
饭后,杨头和两个同僚收拾碗筷。
赵大和李三随谢晏去厨房,赵大等着烧火,李三给他打下手。
谢晏用麻布包一包香料交给李三,李三把牛头往锅里放。
谢晏收拾牛舌。
牛舌在小铁锅里焯水后捞出,谢晏把牛舌上的那层皮刮掉,洗干净之后就把整个牛舌扔到炖牛头的锅中。
实则谢晏不知道怎么做牛舌,只能一锅炖。
炖了一个时辰,香味飘到殿外。
卫青蹲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画舆图——从上谷到龙城的图。
公孙敖蹲在他身边取经。
十年前韩嫣就对茫茫草原很是好奇,便蹲在卫青另一侧。
霍去病趴在他舅背上,勾着头看着三人聊塞外。
香味飘出来许久四人才闻到。
霍去病摸摸鼻子:“舅舅,我又饿了。”
卫青看看西边的太阳,最多申时三刻,离戌时的晚饭还有一个半时辰:“忍着!”
“忍不了!”少年起身就朝厨房跑去。
谢晏从院里出来:“再等一个时辰。”
少年停下:“我觉得很久了啊。”
谢晏:“你觉得没错。要炖两个时辰!”
卫青闻言抬头说:“幸好如今天长。要是冬天,岂不是要从早忙到晚。”
谢晏心想说,有高压锅的话,也不用这么久。
不过高压锅压的肉不如柴火锅慢慢炖的香。
“好的食材需要精心烹制。”
谢晏拉着霍去病走近,看到地上的图觉得眼熟:“北方舆图?”
卫青点点头:“可惜只有从龙城到上谷这一块。”
“我觉得这条线没什么用。”谢晏说出口,意识到是卫青辛辛苦苦记下的,“对你可能有用。对他和你姐夫没用。”朝公孙敖看去。
公孙敖点头:“除非下次从上谷出发。要是改从雁门,我又瞎了。”
韩嫣:“你这次?”
公孙敖:“代郡啊。”
韩嫣想起来了。
谢晏在卫青对面蹲下,在上谷西边画个圈:“雁门约莫在这里。公孙不知道塞外情况情有可原。之前他从未到过长城。李广不应当。他在边关多年,应该知道匈奴喜欢在此放牧。以前秦朝在附近囤有重兵修路建房,在此远比在草原深处方便。最少取水方便。一定留有许多水井。”
卫青点头:“我这次抓到的匈奴也说雁门关西有许多匈奴精兵。”
韩嫣:“李广知道也没用。谢晏,你忘了?他迷路了!”
谢晏忘了。
公孙敖和卫青都无语了。
殿外静下来,马蹄声变得尤为明显。
几人循声看去,只闻其声,未见其身。
过了片刻,自北边屋角出现几个人,最前面的正是刘彻。
谢晏心累。
刘彻翻身下马:“谢先生不欢迎朕啊?”
[他真不是属狗的?]
谢晏无语了。
刘彻心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突然闻到一股浓香,这个香味他从未闻到过。
“有吃的?”刘彻乐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霍去病满脸不高兴:“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上前一步到他身边,拍拍他的后脑勺:“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什么都跟他学。这么吝啬的性子独属狗官谢晏!”
[仗着我不敢打你是吧。]
谢晏气得起身,“陛下,更深露重——”
“病了不怪你!”刘彻打断,“朕在这里用晚饭。”
谢晏气得想杀了他。
[堂堂帝王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谢晏不想看到他:“臣去厨下问问肉还要多久。”
刘彻也不敢再气他,担心谢晏头脑发热以下犯上,“去吧,去吧。”
“兄长也在啊。”
站在刘彻身后的人朝韩嫣走去。
谢晏不由得停下。
方才谢晏就看出刘彻多了一个脸生的随从。
这几年能被刘彻带出来的就没有丑的。
看到个长相清俊的,谢晏也没觉得奇怪。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这位是?”
[不是那个吧?]
刘彻好奇是哪个:“韩嫣的弟弟韩说。”
[真是他!]
[造孽啊狗皇帝!]
[祸害了哥哥不够又祸害弟弟!]
刘彻眯着眼睛看着谢晏,混账玩意说什么呢。
谢晏的嘴巴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没敢说出来。
“和韩嫣长得挺像。”谢晏言不由衷。
刘彻看着谢晏一脸便秘的德行,觉得应当为自己正名,“韩嫣,日后叫你弟在此。朕把他带过来是希望他随仲卿出征。舍得吗?”
[合着不是带来暖被窝?]
谢晏颇为诧异。
[转性了?]
[为卫夫人守身如玉?]
[那我就是秦始皇!]
刘彻看向谢晏:“还在这里做什么?不去看看你的肉熟了吗。”
[你的肉!]
谢晏面上恭恭敬敬地告退,心里没闲着。
[问人家韩嫣舍得不舍得。]
[狗皇帝不会自己不舍得吧?]
[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就盯着韩家祸害啊。]
刘彻后退两步,担心再听下去他会忍不住一脚把谢晏踹飞。
韩嫣替弟弟道谢:“跟着仲卿臣一万个放心。”
卫青不放心,这顶帽子太大,他戴不了。
卫青赶忙解释:“这次无人牺牲只是运气好。若非阿晏提醒我草原上的河水脏,只是腹泻就会牺牲几人。后来到了龙城,若非铁锹比长枪顺手,也会牺牲几人。”
韩嫣:“战场上流血牺牲在所难免。但你不会看着他罔送性命。可以杀死一两个匈奴,死又何妨!”
韩说近日听到很多人提到卫青是个福将。
哪怕卫青只能靠运气,他也宁愿跟个运气好的。
“卫将军,兄长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卑职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希望保家卫国,无需将军照顾。”韩说抬手行礼。
卫青张口结舌,怎么就卑职了啊。
“陛下,这事?”卫青看看刘彻,又看看韩嫣。
刘彻见他这样忍不住怀疑卫青在谢晏身边久了,胡言乱语听多了。
韩说又不是他弟,看他作甚!
刘彻:“他是韩嫣的弟弟。他人的弟弟怎么练,韩说就怎么练。”
韩说:“卫将军,兄长在家中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卫青看向韩嫣:“入骑营?”
韩嫣点点头,叫他弟明日把行李带过来。
韩说很是兴奋:“我这就回去!”
韩嫣一把拉住他。
韩说不明所以。
公孙敖无语又想笑:“谢晏得了许多牛肉和一个牛头。两三年的公牛,肉质很嫩。晌午做的牛肉,我和你兄长过来蹭饭,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此刻厨房正在烧牛头。吃了再走!”
刘彻诧异:“竟然是难得的牛头。难怪看到朕跟见着仇人似的。”
韩说听迷糊了。
兄长不是说谢晏和陛下没什么吗。
谢晏竟敢嫌弃陛下。
刘彻抚掌大笑:“朕要进去看看!”
卫青心说,真不怪谢晏嫌弃你。
“陛下,再等半个时辰。”卫青提醒,“您来之前去病才问过。”
刘彻:“这种事他向来往多了说。朕觉得最多两炷香。半个时辰进去,怕是只剩牛头骨。那个混账最擅长阳奉阴违!”
说完,刘彻朝犬台宫偏殿走去。
卫青叹着气跟上。
公孙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只犹豫片刻就跟上卫青。
韩说感觉眼前这一幕不对劲,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便低声问:“兄长,我们呢?”
“过去!”韩嫣越过他,“没看到春望都进去了。”
刘彻率先到厨房门外,谢晏用筷子戳几下牛头就盖上锅盖。
看到这一幕,刘彻转身离去。
谢晏余光注意到皇帝,皇帝不吭声,他就当没看见。
刘彻走后,谢晏挖两盆白面和两盆杂面,和面擀面条。
霍去病见过压面条的模子,他翻箱倒柜找出模子叫谢晏用模子。
烧火的赵大闻言便起身:“阿晏,用模子吧。这么多人要擀多久啊。”
犬台宫二十多人,皇帝一行五六人,算上卫青、韩嫣、公孙敖,将近四十人。
每人三两面条也要做十斤。
实则半斤都吃不饱。
杨头听到说话声从对面屋里出来,“再做些面饼?”
四口锅还有两口闲着,笼屉等物也闲着,时间足够,谢晏就叫他和面做饼。
半个时辰后,谢晏和霍去病压出一盆面条,至少有十斤。
杨头的面饼也快熟了。
谢晏叫霍去病拿盆,先给他盛一盆。
霍去病下意识看赵大和杨头。
少年是犬台宫诸人看着长大的,赵大也希望孩子多吃几口,“跟我们还害羞啊?阿晏不是说那个牛舌香,给去病——”
杨头打断:“陛下在门外。”
“难为你们一个两个还知道陛下。”
刘彻阴阳怪气地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头吓得心慌。
谢晏把勺子给他,挡在杨头身侧:“骨头和肉捞出来,准备煮面。”转向门外的皇帝,“请陛下移驾正房。”
刘彻谅他不敢再阳奉阴违,便去正房等着。
杨头长舒一口气:“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霍去病:“怕什么?陛下怪罪下来,我给你顶着。”
杨头:“你才多大?顶得住吗?出去洗手!”
谢晏推一下少年。
霍去病不得不出去。
杨头低声问:“一个牛舌怎么分啊?这么多人!”
赵大:“一人一口也分不过来。要不咱们别吃了。省得有人心里埋怨,你的多我的少。”
谢晏:“凭什么?我的钱买的!”
赵大噎了一下,“——我是指我们,不包括你!”
“这还差不多。”谢晏把牛舌捞出,切成长度一样的四份,最粗的那份放入青瓷大碗中,又加许多牛头肉和半碗汤。最后加入青菜和面。
余下三份牛舌是他、卫青和霍去病的。
他碗中的肉、汤、面和菜同青瓷碗中一样。
霍去病和卫青碗中汤少一点,肉多一点,在面条下方。
谢晏和霍去病以及卫青的碗是黑陶,方便区分,他碗里的菜放在面下方,舅甥二人碗中的青菜放在最上方。
谢晏对杨头说:“韩嫣、公孙敖和韩嫣他弟的你来。我把碗端过去。”
李三等人进来帮忙端碗,听说青瓷碗是皇帝的,李三端起来了又放下。
谢晏无语又好笑,只能把自己的给他,他给皇帝送去。
杨得意送上几张死面饼和几份小菜便躲去厨房。
春望和两名禁卫也去厨房用饭。
谢晏又单独盛了一份肉和汤,准备放在刘彻身侧无人用的方几上。
注意到杨得意等人缩在厨房里不出去,心说,刘彻啊刘彻,你也看看你的人品!
心腹太监都不想近身伺候。
这就冤枉春望了。
春望这辈子还没吃过牛头,他是为了多吃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