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到海底裂缝深处。”季明燃回忆道。
沈轻洛补充:“巨型妖兽甚多,最小的也有百米宽长。”
“有点像悬崖峭壁、又像深谷底部。”观妄臻道。
季明燃回忆自己所见所闻:“我还看见山壁上,有一个有一个的凹洞,凹洞里头,还关押着什么。”
鼎盛宗其余三人齐同点头,“我们那边也看见了。”
妖娆男修讶异地与阳刚男修对视一眼。
季明燃:“怎么了?”
“怎么你们说的。”妖娆男修讶压低嗓音道:“如此像深渊。”
深渊?
轮到鼎盛宗四人惊讶。
他们不是在深渊邻海吗?怎么就突然进入到深渊?
虚无宗二人亦是震惊。
祝世白沉吟片刻:“难道是因为拉船的妖鬼?”
"我与无涯海一驻守修者交情匪浅,倒是听说过不少关于深渊的情况。"妖娆男修道。
他细细说道:“深渊被设下禁制,以避免凡人或修者误入,我们皆是修者,也就受到禁制阻扰,不得门而入。但你们用妖鬼拉船,深渊巴不得欢迎妖鬼前往,深渊不阻拦妖鬼,自也就没有阻拦被妖鬼拉着的船只。”
异想天开的妖鬼拉船大法,竟真成了获胜的关键。
鼎盛宗四人嘿嘿嘿地笑。
妖娆男修啧啧道:“没有点想奇妙想法,还真难拿下这场比试胜利啊。弘启宗那群榆木脑袋,败给你们也是必然的。”
阳刚男修道:“你们能够从深渊全身而退,不得不说,奖池秘境还是对参试弟子有足够保护,虽然这保护不多。”
保护吗?季明燃回想在海底深处遇见的一切。
的确一路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物,海底的妖兽也只是对灵蕴石虎视眈眈。
许是没有触发镇压妖邪的封印术法之故。
“如此说来。”妖娆修者又打趣道:“你们算是那位堕修之后,仅有的几名安然从深渊出来的修者了,难怪你们的排名猛猛上蹿。”
施尽乐道:“进去的情况完全不同,那人可是被关押进去挣脱出来的,师兄你瞎比喻什么呢!”
挣脱出来。季明燃想起镶嵌着灵蕴石石壁旁的空荡凹穴。
那里头,是本就没有被关押的妖魔,还是逃出了妖魔?
再说,“你们不是说过,那位堕修是被封印,而后交由弘启宗看管么?”
妖娆男修应道:“是啊,从深渊出来后,道宗十修大能多番追捕,终于制伏了他,而后以秘术封印。道宗十修轮番看管多年,现今轮到弘启宗。”
这就奇怪了,季明燃问:“既是堕魔邪修,为何封印后不关押回专门镇压妖魔的祭魔深渊,反而转由道宗十修轮番看管?”
第116章 摆脱监视
“这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啊!”合欢宗的阳刚修者猛地一拍脑袋,呵呵笑道:“谁晓得呢,不过他既然能从里头跑出来,许是道宗十修担心祭魔深渊也关不住他吧!”
“许是?这是猜的?所以道宗十修当年没有说原因吗”季明燃问。
合欢宗众人摇头:“没有。”
道宗十修当年就是这么做了,并未提及原因。
“不过已是最显见不过的理由。”妖娆男修道,“很合理,道宗十修本就无需做多余的解释。”
“也是。”季明燃随意应道。
她之所以提问,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虽则他们给出回答,但她仍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不过在场的都是年轻弟子,两百年前的事对于众人而言,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他们并不比旁人知晓多少内情。
或许之后可以问问宗门的长老,或者师兄。
季明燃打定主意。
若非因为提及深渊、又恰逢灵修大比,众修并没有兴趣去讨论一个早就消失匿迹的堕修。
那只是听说过的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人,无人深究。
话题很快转移。
“接下来你们要到哪里去?”施尽乐问道。
观妄臻大声嚷嚷:“自是跟同门聚集,差不多就回去我们宗门了吧。”
施尽乐:“不继续再外历练历练么?”能够参与灵修大比的参试弟子都具备一定的实力,结束比试后,并非所有人都会返回宗门。
大多数人,既已出门,便会继续在外历练一段时间。
像鼎盛宗以及不名宗这般着急返回宗门,其实并不多见。
“我们先回去一趟,之后嘛,再看吧!”观妄臻道。
伏刀岚道:“我们倒是不着急回去,哎,我们可以也一同去鼎盛宗看看么?听说你们宗门几乎占据宗门大半,宗门各峰域就连地形、气候都不一样,有趣。”
“成啊。”观妄臻瞥他一眼:“横竖宗门霖峰外围就晃悠着不少修者,你们过来,顺便替我们清扫发狂的妖兽也正好。”
伏刀岚果真来了兴趣:“我可以趁机与沈妹子你切磋切磋吗?你用得一手好兵器,我们比比!”
沈轻洛微微笑道:“好,伏道友不嫌弃,我就讨教讨教。”
一群人笑笑闹闹,加之鼎盛宗四人本就出尽风头,如今更是招惹场内之人的目光。
霄粟阁众修距离大门不远,叶闻棠沉郁地扫去一眼,佳人倩影就在不远,但他并未上前。
被作为阵修的季明燃一剑击败,剑修尊严扫地,叶闻棠无颜面对作为兵修的沈轻洛,更不再提婚配之事。
况且,无论季明燃还是沈轻洛,菁英榜排名远高于自己。
他若上前,与小丑无异。
收回的视线不偏不倚与弘启宗木桓徽对上。
后者眸色一凝,一边嘴角扬起,“叶道友不去与沈道友贺喜么?”
叶闻棠皮笑肉不笑:“木道友怎不前去与季道友贺喜?你不是才与她切磋一番?”
弘启宗。趁他之危,把他淘汰出局的就是弘启宗。
叶闻棠对他们更是没有半点好脸色。
木桓徽也是她的手下败将,竟有脸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事。
也不看看自己!
木桓徽被戳中痛楚,神色一沉:“彼此彼此。”
被季明燃一剑制伏,木桓徽与叶闻棠心照不宣地从未对外提起。
投影石恰好没有投影出当时画面,旁人只当是他们二人对战两败俱伤。
知道此事的,只有在场的孟应阳以及季明燃。
在其他人面前,二人仍保持着剑修天骄的体面。
但二人心里怎会不清楚,季明燃的榜首排名,就有他们二人的贡献。
木桓徽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视线重新投向季明燃。
若非宗主勒令要他时刻关注鼎盛宗四人,尤其是季明燃动向,他才不愿看见那些碍眼的人,更别说主动凑近。
偏生孟应阳失魂落魄一样,没半点精神。这监视的任务,便只能靠他独自一人支撑。
季明燃简直就是他修行道路上的克星!
木桓徽不再与叶闻棠假客气,叶闻棠亦无意与弘启宗站一块,唇角紧绷,率霄粟阁一众弟子往另一角落走去。
怎是才转身,便正面对上沈凝庄。
沈凝庄眸中同样充满阴郁,不想迎面撞见叶闻棠,他脸色一怔,旋即转眸,半点没有之前喊他做“姐夫”的亲切劲。
权当叶闻棠是空气,沈凝庄跟着沈家人呼啦向前。
他们前行的方向
叶闻棠皱眉,转头望去。
“沈轻洛!”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大殿。
殿内热络的闲叙声音骤然降低,已接近大门的人亦是同步回头。
包括被连名带姓点名的当事人。
言笑晏晏的芙蓉脸一瞬变得凛若冰霜。
众修齐齐望向喊话之人。
沈家率队者沈汀。
拄着拐杖昂首龙头拐杖,沈家老者眸眼森严,于鼎盛宗四人三丈外站定。
季明燃打破沉寂:“沈老太找你耶,那我们先走咯,你等下过来。”
话说完,除沈轻洛以外的几人还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离去。
这一走,另一人也急了。
“世白!”祝盛礼高喊,祝家参试弟子们站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看过来。
走至门口的清正雅逸身影一顿。
“咦。”季明燃朝身旁驻足的人道:“祝真人找你耶,我和妄臻先走囖,你和轻洛处理完再来吧。”
祝世白颔首。
施尽乐笑嘻嘻地紧贴她:“我也一起。”合欢及虚无也跟着。
季明燃领着其他人,步履不停地继续前行。
瞧见这幕的众修心中不禁纳闷,鼎盛宗这小祖宗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操心,身为宗门长老,竟就扔下x自己后辈,不管不顾地离去。
盯着鼎盛宗四人动向的弘启宗弟子悄然分流,一半留在原地,一半正要抬步随着走出门外。
怎料到,殿内的修者们一下瞬影涌至大门处,挤挤挨挨地凑前,要一睹沈家与祝家的热闹。
殿内的弘启宗弟子一时脱身不得。
沈汀领着沈家弟子杵在大门正前方,无视旁人投来的视线,沈汀开口道:“如今沈家愿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认错,沈家还能重新接纳你。”
正要走到自家姥姥身旁的沈凝庄停步,脸色一变,但他很快地恢复正常,展出笑容道:“这可真是一个好机会,姐姐。”
围观的众修哗然。
沈家与沈轻洛闹崩之事人尽皆知。
一向古板严苛的沈家竟一女辈愿意让步,可谓闻所未闻。
这定是与沈轻洛在菁英榜排名前十有关。她的天分,让沈家不得不稍微让步。
沈家给出台阶,沈轻洛只要简单认个错,就能重新回到世家,受世家荫庇。
真是极高的待遇。
众修皆羡沈轻洛的际遇,正待看两头握手言和、和乐融融的画面。
“认错吧。”沈汀不耐道。
沈轻洛眸光一一掠过沈家修者,在沈凝庄脸上停顿数秒,定眼看向沈汀:“沈真人,不必了。”
“你说什么?”沈汀疑道。
沈轻洛声音脆冷:“我说,不必了。”
沈汀冷哼:“不是你自己放言,要成为沈家家主。如今被沈家接纳的机会就在眼前,你确定要放弃?”
“沈长老。”沈轻洛声音不高,清晰可闻:“是沈家该向我认错,而非我向沈家认错。”
“沈轻洛!”沈汀面露厉色,龙首拐杖重捶落地,金玉嗡鸣:“你仔细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沈家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沈家不需要给我机会。”沈轻洛眸色从容:“日后,我会给沈家机会。有朝一日,我会重踏祝家大门,而你们人人皆会主动相迎,家主之位,我势在必得。”
沈汀不语,拐杖沉默伫地,眸光冷峻。
沈凝庄面色煞白,双眸死死盯住沈轻洛,仿若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话。
沈轻洛只朝他望去,似笑非笑,转身头也不回走向门外。
正殿侧门,祝家与祝家弟子团团围起祝世白。
祝盛礼喜不自胜,双手搭在祝世白肩头,欣慰道:“吾儿辛苦了。”
祝世白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家主,大比历练,机会难得,倒是辛苦祝家众小弟子们,他们一路走到最后比试甚是不易。”
祝盛礼不在意地摆手:“像你说的,都是历练的机会。”他紧接与祝世白道:“世白,这回你在菁英榜排名前十,接掌祝家名正言顺。你如今已是金丹,接下来的修行切不可耽搁”
“家主,我没有脱离宗门的打算。”祝世白淡声打断。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孩子一向重情。为父没有让你脱离宗门,这样,我会亲与元留说。”祝盛礼好声好气地与祝世白商量道:“你只是回家专注修行一道,但你还是鼎盛宗的弟子。”
“家主。”祝世白平静道,“我要修器。”
“世白!”祝盛礼饱受打击般,颤声劝道:“你如今好不容易金丹,可你如继续修两道,如何再顺畅晋升元婴?是,你与你那些同门同修二道,皆筑基顺利,可今后呢?此举无前人借鉴,是否可行无人可知,还是稳妥为好!”
祝世白长长作揖道:“父亲,我已想明白,祝家术法固然可贵,但吾之道亦须坚守。心魔试炼,我已看清我需走的路。”
“世白!”祝盛礼怒道:“祝家家主之位,你就这么不在乎么!”
“正因在乎。”祝世白目光扫过祝家小弟子们,“故此吾道坚定。”
“世白!”祝盛礼的怒喊:“你糊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祝家需要的是强大的家主。”祝世白端正行礼,抬步离开:“我会成为强者,父亲放心。”
被世家喊下的两人无视身后的呼叫,瞬影至门外,与才走出门口的人聚集。
“你们聊完了?”迈出门槛一步的那抹灰色身影朝向自己聚过来的人道,“家人欢聚,你们就这么快聊完了?”
“嗯。”沈轻洛与祝世白对视一眼,轻快道:“还是你说的对。”
季明燃指自己:“我?”
祝世白轻轻道:“是啊,强者的世界,自是前途坦荡,有何不得。”
季明燃的话语从正门处随风传至内殿修者耳中;“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有。”二人齐同道。
观妄臻盖章确认:“虽然我没听你说过,但这话若说是从你口中说出,倒也不奇怪。”
“行吧。那就当作我说的罢!”被数人簇在中间的纤弱身影道,“强者无敌嘛,我本就认同。”
举着传音的宗门玉牌,季明燃仰首上望。
星光熠熠。这是真正的夜空,而非隔着一道穹顶。
身后没有喧闹的大殿不见,身边亦无围绕聚拢之人。
夜空之下、密林之内,只有她一人。
“姥姥,我们已迈出大殿门口。”宗门玉牌传出观妄臻的意念传音,“和你同步倒数。”
“三。”
正殿内,才看完一场热闹的众修仍意犹未尽,目光望着走出大殿的一众人。
“二。”
弘启宗弟子终于从人群中挤出。
“一。”
大殿门处,团簇一起的数人才踏出门槛两步,身影骤然消失。
第117章 弘启禁地
倏忽间,视线内的几道人影消失不见,正殿中的一众修者惊愕不已。
他们去哪里了?人呢?
一刹那的惊异后,众修心绪平复,或许是鼎盛宗等一众小友急着庆典外场寻找自家同门庆贺,方才那鼎盛宗的小祖宗更是一步也不停,如此着急的样子,瞬影而去也是当然。
堵在正殿门口的人流散去,弘启宗弟子终于得以通行,几拨人匆匆忙忙地奔向夜色,搜寻消匿无踪之人的消息。
遭逢计划外的变故,立于正殿内重珏面不改色,听着数位弟子低声回禀。
“守在雀离郡的弟子方才报来消息,鼎盛宗东陆真人本领着其余鼎盛宗弟子四处闲逛,忽地一众消失于街道之中,如今行迹不明。”
另一弟子插话回禀,说得又快又急:“清洲弟子递来紧急消息,弘焱尊者突然走出秘境,瞬移消失,他消失离开前所望的方向,正是我宗。”
“东陆弘焱"重珏低声喃道。不难推断,他们二者定是取得联系。东陆,竟能出动弘焱抽身接应。
传递雀离郡消息的弟子继续禀告:“前几日的剿兽大战后,雀离郡百姓对鼎盛宗尤为推崇。弟子前去打听,听闻郡内百姓亲眼目睹,导致妖兽潮的魔修首领,竟是死于鼎盛宗季小祖宗之手。”
重珏神色一禀:“此话当真?”
漠然垂手在旁的孟应阳亦回神抬眸。
魔修首领。他们弘启宗这几日不断绞杀逃窜的魔修余孽,经已探明,本次魔修的首领者修为几近大乘,他怎可能会折于季明燃手中?
重珏轻轻笑道:“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他吩咐道:“传令下去,弘启宗弟子务必搜寻到鼎盛宗参试弟子四人,尤其是季明燃。我宗所寻之物必定藏匿于她手中!”
区区筑基竟能打败几近大乘期修士,寂寂无名的平庸之辈竟成菁英榜榜首。
季明燃消失,东陆消失,弘焱前来。
种种迹象指明,灵蕴石就在季明燃手中。
难怪刚才一群人挤挤攘攘,互相掩饰,为的就是趁乱之际,让季明燃顺利脱离。
“无论躲在哪里,他们的方向无非就是鼎盛宗,让大长老和三长老速去元洲,守在鼎盛宗前。”
“另告知其余长老,率队到各郡搜寻东陆下落,他们才走不远,如今还未离开弘启宗范围,掘地三尺也必须要把人找出来!”
“可弘焱尊者”弘启宗二长老符容担忧。
“就让我来会会他。”重珏尊者自始至终保持着和悦面色,话毕,瞬影离去。
御兽宗鹤貅真人来到,“咦,重珏尊者要到哪里去?我还想找他商量要事。”所谓要事,无非就是麒麟兽之事。
符容笑道:“庆典诸事繁杂,宗主前去处理。鹤貅真人所说要事,若是不嫌弃,不妨同我说说。”
弘启宗二长老符容自然而然地暂代重珏尊者之职,主持庆典内场事务,有来有往地鹤貅真人等一众同盟修者寒暄交流。
正殿内一派祥和。
弘启宗其余各处则压抑肃穆,御剑飞行的人影嗖嗖地上天入地,梭巡宗门内各个区域。
五道剑气横空贯出,弘启宗弟子自x剑上跳下,寸寸搜刮着密林,感应林内气息。
“没有感应到有旁人。“随声音落下,哐啷一声,锁链声响起。
另一名弘启宗弟子步履匆匆,走在前头:“宗主有命,要把这妖邪放逐到禁地中去,走吧,我们速去。”
“就是他吗?”一人颤声道:“令各郡城百姓无端遭难的罪魁祸首,让秘境突然放出大量妖邪的魔修。”
“不错。”走在前头的弘启宗弟子道:“不知道哪位大能出手将他打败,他逃窜的残魂误入我们的剑阵中,被我们俘获。”
“可、可他既是魔修,何不一鼓作气将他扔入到深渊之中?禁地那处我总感觉怕怕的,而且被镇压的妖魔一旦逃脱出来,后果真不敢想。”说着,那名弟子手掌不断摩擦双臂,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
“有什么可怕的。”一名弟子嗤道:“封印之术哪会这般容易破解。而且宗主以及宗门各长老俱在,你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谨慎的弟子仍犹犹豫豫。
“妖魔投入其中,既能为民除害,又能维持宗门运作,多好的事。”大胆的弟子道:“你不要在这里前瞻后顾的。”
“好了,别别吵了。”走在前头引路的弘启宗弟子出声道:“我们须赶紧把这魔修的残魂放过去。宗主说过,今夜子时后,禁地将封闭消化吞噬邪魔之魂。若错过时机,可就要等到两个月之后了。”
拖着被铁链捆住的正幽幽散发出黑气的朦胧光团,五人往密林中走去。
他们没有一个人察觉,走在一块的,并非只有五人。
季明燃捧着木制骰子跟在他们身后,若有所思。
这乾坤迷踪的本质灵器,能让人置身于不同的空间,真是极好的藏掩踪迹宝物。
所以即便她就站在这些弘启宗弟子的身旁,认真听着他们的讨论,他们也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处在灵器制造的另一空间之中,她能看见听见他们,而他们却无法感知到她。
即使是弘启宗各长老俱在,也难以窥见发觉躲进另一秘境空间的她。
这真是极其称手,季明燃咧嘴笑着,一边吸纳木制骰子的灵力,一边跟在那几名弟子后方。
弘启宗禁地,而且听他们所说,那处过了今夜子时后就会封闭,这也说明不会再有人去到那处去。
她躲在那里等待三阳师兄接应,倒也正好。
灵蕴石就在她的手里。东陆早就察觉,重珏尊者莫名对此物志在必得,鼎盛宗只要夺得头彩,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本不愿与弘启宗多加纠缠,然而重珏尊者却将她们拦下,让她们不得不换别的计划。
东陆率一众弟子离开,吸引重珏尊者等人的注意。
沈轻洛、祝世白以及观妄臻,则分头行动,分散干扰跟踪他们的弘启宗弟子。
她同时获得秦丹娘以及施尽乐的帮助,前者身形瘦削,修为与她相近,服下易容丹后,假扮作她几乎以假乱真,而施尽乐则进一步使用幻术遮掩。
伏刀岚与卲青上则直接用身形遮挡。
众修以为围在一众人之中、走向正殿门口的人是她,没人发现她早已独自离开正殿,众修听见的声音,不过出自观妄臻腰间佩戴的宗门玉牌。
而弘启宗等人更不会想到,他们掘地三尺也要寻找的人,正大摇大摆地走在他们宗门之内。
“我们继续按计划行事,姥姥你可要小心。”宗门玉牌传来祝世白的叮嘱。
“放心,我如今别的不多,高阶灵器特多,他们不会发现我的踪迹,倒是你们,可要当心。”季明燃道。
沈轻洛道:“我把丹娘和尽乐送去与东陆师姐汇合后就回来,他们会一路奔向宗门持续引开弘启宗长老们的注意。”
“我和世白在这附近绕几圈,闹出些动静来,回头就会来接应,你撑住啊!”观妄臻道。
弘启宗五名弟子所往之处越发深幽,感受交错繁杂的灵力波动,季明燃低声道:“好。”
收起宗门玉牌,她与弘启宗弟子一同驻足停步。
弘启宗弟子忽地回头,季明燃身影瞬间消失。
一道凌厉术法瞬发而至,穿透她原立之处,击中石壁。
嘭!石壁化为灰烬。
“怎么?”一弟子紧张问道,其余三名弟子则神色严肃地背靠背,护好中间的魔修魂魄。
领头的弟子盯着石壁前的空气蹙眉半晌,道:“许是我错误理解制术发出的讯息。”
其余四名弟子呼气,显见的神色一松。
季明燃扬眉,清澈瞳眸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名弟子。
制术。是布设在这片禁地的术法发现了她么?
木制骰子与这片禁地术法之间的博弈,前者胜出。
她先一步发觉那么弟子的动作,转动手中骰子,切换了原来所处的秘境空间,并转移至这几名弟子的身后。
制术没有再向那名弟子发出暗示。
五名弟子聚拢,再度细细打量四周,又拿出各色灵器探测一番后,神情才真正放松下来。
“来吧。”领头的弟子拿出一雕琢精致的玉石令牌。
季明燃靠近细看,认出那并非是弘启宗的宗门玉佩。
其余四名弟子也各自取出同一样式令牌。五人持令捏决念术,一股股灵力自聚拢的五人间荡出。
四周林木无风战栗。
强悍的威压降落,季明燃五脏六腑如遭碾压,呼吸一滞。
藏于衣衫内的脖颈玉环凉意熨帖,磅礴威压消解无形。
季明燃拿起玲珑锦囊,探掌入内,握住灵蕴石。
动荡的识海一瞬平复。
身体恢复正常,季明燃凝神看着施术的五名弘启宗弟子。
弘启宗的制术正非指向性展开攻击,唯持令牌着不受波及。
她没有令牌险些遭难,但承灵环与灵蕴石二者加持,弘启宗的制术没有对造成她伤害。
一股又一股的灵力交叠在五名弘启宗弟子四周,他们所立之处空间似在变动扭曲,带着他们五人身影一同变形。
季明燃小心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尽量离得再近一些,方便跟入即将出现的另一秘密领域。
只是,又一道破空之音尖啸刺出。
“哇!”前方灌丛深绿枝叶染上斑驳血迹。
“谁在那里!”
弘启宗五名弟子凝神施术闭目不动,声音发自侧方方向。
季明燃扭头,发觉林内涌现另一弘启宗弟子,她认得来人——猪头章崇。
季明燃目光旋即转向最初发出声响之处。
被喷洒上血迹的茂密灌木从窸窸窣窣,一撮黄毛飞逝晃过。
第118章 入阵
“想跑?!”章崇喝道,数道剑气迸射而出,朝灌木丛林击去,瞬间削去大片枝叶。
灌木齐整切去大半,塌落倾倒,再也无法遮挡藏于其间之人。
一道身影灵巧跃起,几个翻身,接连躲开密集劈来的重重剑影,单手支地单膝触底,轻盈落于一古木枝干之上。
“切。被你这个龟孙儿发现了。”姬行旸一抹嘴角血迹,不屑地道。
章崇余光扫过正在凝神阖目启动秘域的五位同门,眸色沉下:“你竟胆敢冲撞我宗禁地,不知死活。”
“哈?在你们弘启宗眼里,我不是早就死得彻底吗?”姬行旸嫌恶扯起唇瓣,“你们这些个天杀的xxxxxx”
不过眨眼,姬行旸已是毫不重复地吐出大量脏话。
用词之犀利、叫骂之难听,噼里啪啦地连串唾骂铺天盖地涌向章崇,让后者为止一怔,气得面色涨红。
看着姬行旸不断张合的嘴巴,季明燃不得不感叹,就凭这张嘴,他被人追砍属实正常。
他在自己面前一直乖巧有礼,可称得上十佳孩童,这差点让季明燃忘记在港口见他时的乖张模样。
不过姬行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回不名宗去了吗?
季明燃心下生疑,撇眼看向就在身旁的五名弘启宗弟子。
空间扭曲愈发厉害,秘域入口将要显形。季明燃按捺不动。
章崇显是也意识到这点,忍下满腔怒火,拉回被姬行旸唾骂声扰乱的思绪,身体微俯,手腕一翻,剑刃横挥,似要劈向姬行旸。
然而,数十条道藤蔓突地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抽向他!
章崇当即旋剑横劈,凌厉剑气切断巨蟒般的藤蔓,他连退数步,躲开紧接缠来的藤蔓缠卷。
一手探向腰间,章崇脸色一变,一双眸子淬冰般阴厉:“你!”
“哈哈哈!大猪头、大傻子!”姬行旸得意地抛了抛掌中之物。
翠绿弧线自他掌间荡开,季明燃认得,这回还真就是弘启宗的宗门玉佩。
所以姬行旸方才破口大骂,为x的就是引开章崇注意,抢走他的传音玉佩?
不仅季明燃这般想,章崇也是,只是未等后者开口,一眼看破章崇想法的姬行旸嚣张笑道:“骂你是本意,抢你的东西也是本意,大傻瓜!”
“你!将死之人,看你得意到几时!”章崇气极反笑,瞬影至姬行旸面前,浩荡剑气横冲直撞,冲倒大片枝叶。
姬行旸所立枝干亦未幸免,巨树发出摧枯拉朽之声倒下,震得林地也抖上三抖。
姬行旸闪身极快,伴随身形变换,十多道黑色箭影如流星般击向章崇,章崇以剑抵挡,箭影弹射穿地,刺出一道道触目深洞。
下顷,二人快如残影,凶狠地扑向彼此,无论空气亦或是土地,均因各狠厉道术袭过而不住爆发嗡鸣,不过须臾,二人已过十数招。
忽然间,划出黄色弧线的头发一抖,姬行旸“哇”地一声又呕一口血,恍神之际,凌厉剑气猝然刺落,正面穿透目标身躯。
千钧一发之时,极淡白光笼罩住姬行旸。
下息,姬行旸如幽魂般出现在章崇身后,虽不及思考怎么回事,姬行旸当机立断,双掌暴起两团黑色圆弧,猛地击拍向章崇头颅。
啪啪!清脆的两道巴掌声响起,浓黑幽影拢住章崇头颅。
哐当,剑刃落地,章崇无声倒下。
“他死了吗?”扭动木制骰子,季明燃切换置身空间,她仍在原地,不过她的身影投在姬行旸面前。
“娘!”姬行旸激动喊道,从地上站起扑向她,扑了空,他怔愣道:“咦?”
挥摆的双手穿透面前之人,他身前的,竟是一道虚影。
“我用了灵器。”季明燃解释道:“为防泄露踪迹。”
姬行旸放心,喜笑颜开:“果然是你。”
方才是一道阵法将他从章崇剑下救下,也是这道阵法,将他传送至章崇身后,才令他偷袭成功。
虽当下未及反应,但处理完章崇,姬行旸心下已有猜测,如今果见季明燃,自是喜不自胜,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同一时间季明燃:“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一怔,又同时开口回答对方问题:
“弘启宗在追杀我。”
“弘启宗在追杀我。”
两人愣了一下,当下又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
二人不由一笑。
姬行旸眨巴着眼睛看她。
季明燃眉眼弯起,和声道:“我因夺了奖池头彩,他们正到处翻找我,势要夺去此物。你呢?你们不是回去宗门了么?”
说罢,季明燃眸光不禁再次探向四周。但没有发现其余人的身影。
察觉季明燃在看什么,姬行旸声音带上一抹忧伤:“爹这回参与灵修大比,是被弘启宗逼着去的,他们要他在比试中帮助弘启宗取胜,他没有照做,所以出来后,弘启宗就对我们下手了。我才出奖池秘境就被弘启宗弟子盯上,躲了好几天。”
季明燃当然知道禹天行没有帮助弘启宗获胜,他一直帮的是她来着。
但她不知道禹天行竟被弘启宗牵制,甚至为此遭到追杀。
季明燃:“你在这里,那他呢?”
姬行旸眼神犹豫,吞吞吐吐:“爹他、他”
“我始终留在这里,为的是不让弘启宗找到我。而你”季明燃了然:“你是来找他的,他在这里。”
她的目光转向五名弘启宗弟子所在,她给这头布下消声术法,这边的动静,他们不会听见。
五人围拢的中间之处,扭曲的空间形成一小小洞口,通过洞口,水面粼光隐隐可见。
五人额角渗汗、呼吸急促,似难以承受打开秘域通口术法的灵压。
令牌浮起,发出荧光,照映五人,以及近距离站在其旁的季明燃。
姬行旸和其他人一样,并不能看见季明燃本体所在,只是见面前的她目光转向通口之处,慌乱自语道:“这、这就算不得是我说的,是娘自己猜到的。”
似暗下决心,姬行旸不再慌乱,他似改变主意,决心与季明燃和盘托出:“娘,爹他被弘启宗抓了去,就关在他们的禁地里头,我要去救他出来!”
搭在木制骰子上的指尖因微微用力泛白,季明燃蹙着眉,眸光停在面前散发着黑气的残魂上。
弘启宗竟因此把禹天行投入存有封印之术的禁地中,投入他们用来对付妖魔的封术中。而且按照这群弘启宗弟子此前所言,今夜子时后,禁地将封闭消化吞噬邪魔之魂。
若禹天行在里头出不来,将会如何?
“我怕他真的会死在里头。”姬行旸急得要哭出来了,他终于可以把这个不能与旁人诉说的秘密说出来,而且是说给他最想告诉的人听:“虽然他从来不怕死,但我不想他死。救救他吧,娘亲,和我一起救救她。”
站在身前仿若隔空注视着某物的人睫羽垂下,看向他。
轻轻道:“不行。”
她拒绝了自己。她竟然不愿意去救他。姬行旸如坠冰窟,一时忘了说话。
就在此时,莹白的指尖落在他的额上,一丝凉意自此渗下,灵脉中倒逆乱窜的灵力瞬间得到指引安抚。
姬行旸后知后觉,抬头:“娘!”
对上乌黑瞳眸从容平静:“你对抗不了此地禁制,不等进去,就会爆体而亡,你几次吐血,不就因为此。”
她这是要!姬行旸读懂季明燃的意思,慌忙伸手想要抓住身前之人,然而伸出的双手只是徒劳地再次穿过虚影。
下瞬,刺眼白光拢住全身,姬行旸想跑开,却到底快不过传送阵法。
消失前,季明燃声音透过传送阵法,传至他的耳畔。
“我自己去。”
萦绕五人的灵力气流愈加密集,愈加快速,几要将人掀起。
扭曲的空间终于成形,化为可通一人的洞口。
“成了。”为首的弟子气喘吁吁,睁眼道。
“有劳。”一道清冷的声音回应。
谁!为首弘启宗弟子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发出警示,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骤至,他慌张唤出配剑御剑飞行。
低头下望,弘启宗弟子惊觉自己坠入一虚无空间。
季明燃环视一圈,收回目光,跨入通道,身影完全隐于通道前,她手臂朝后松开指尖,“帮我看住这里吧。”
木制骰子轻轻掉落通道前的松软草地地面,与草木化作一体。
通道前,空无一人
牵着散发黑气的残魂,季明燃安静看着面前深潭。
深潭潭面垂直平行于前,宛如吸人摄魂的无底黑洞,占据视野整片空间,让人望之心颤。
譬如被通道灵力挤压几不成心的残魂,如今正在发颤,季明燃并没有心思管它。
她的目光锁定深潭。
空旷空间里,锁链声回响,却非源自她手中锁链。
俊美男子脸色苍白,被一圈又一圈的锁链缠绕,束缚浸泡在深红血潭之中,只余脸孔浮出水面。
锁链声响,那副面孔被拖着慢慢下沉,暗红血水浸没而过。
季明燃抬起手臂,五指张开,往前一握,潭水水面如被波动,荡出一圈圈水纹,刚没过水面的面容停住一瞬,而后继续下沉。
水纹越荡越烈,道道阵纹浮现,嗡声低鸣。
浓烈的熟悉感不住地在心底涌现。
一道空灵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你要来吗?
阵意。
季明燃抬起五指,离开潭面,眸眼扫视深潭,若有所思。
弘启宗禁地的封印之术,实则是一道阵法。
你要来吗?脑海声音又问。
牵着的残魂颤抖得厉害。
以禹天行作饵,再用声音诱问,这阵,实在恢恑憰怪。
她若入内,就是自己走入这阵法。
谁会这么傻,真的会听话入内。
季明燃漫不经心地想着,抬起眸,一步一步,走入深潭。
第119章 竟是不名宗
“你醒啦?”和悦动听的声音传来。
季明燃朦胧的视线里,一张莹莹动人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
“小师妹。”许是见她神情懵懂,面容姣好的女子微笑解释道:“学堂上你忽地就晕过去了,胥夫子可是吓了一跳,急急把你送回,你如今觉得如何了?”
小师妹?晕倒?
季明燃感到莫名,眸子缓缓转动,打量着周遭环境。
黄泥墙壁,茅草屋顶,逼仄的空间内只能铺就一张小床,比凡世的破烂木屋还要简陋窄小。
就连她身下的这床,也是在干枯茅草堆上铺了一张粗糙麻布而已,干草尖穿透麻布,睡在上方,挺扎身的。
不过,她既已筑基,茅草怎么会让她感觉扎身呢?
季明燃垂头打量自己。
嗯,她又变成孩童。
这是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小师妹,小师x妹?”见她迟迟未有反应,面前女子五指伸出,在她眼前轻轻晃动:“你还好吗?”
“我这是怎么了?”季明燃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夫子说,许是今日六爻课展现的内容让你受到惊吓,你受不了刺激便晕过去了。”女子话语带有一丝忧虑:“若还是不适,不若今日就不去上课了吧,我替你向夫子告假。”
季明燃的问题是出于如今现状,但非询问晕倒之事。不过面前女子的回答让她更感疑惑,什么习堂内容,还能把一个孩童吓晕过去?
女子耐心等待她的回复。
“不用,师姐,我去上课。”季明燃缓缓应道,“我现在好上许多了。”不管之前课程如何,横竖现在的她不会吓晕过去,与其呆在小茅屋里头,不如到外头看看。
师姐扶着她,见她确实神色安稳,状似无恙,于是转身挪开靠放在墙角的一茅草扎起的方块,带头走出充当作“门”的墙壁缺口。
待季明燃从缺口走出,师姐极为友好地替挪回茅草方块,挡住墙壁缺口。
挪动的全过程小心翼翼,似是生怕一个不当心,把小师妹的这茅草方块给弄散架了。
季明燃转眸辨认周遭环境,这是一个小山坡,草地平整,显是被打理过的,向外望去,草原连绵,一小片林野出现视野边际。
“师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陪你过去吧。”师姐走到她身旁。
季明燃自是乐意,她本就不认识路,有人带着她走走也是好的。
结果这一走,就是半天。
季明燃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师姐,不出声。
师姐比她还要沉得住气,愣是没有说出过一句“我用术法带你去吧”诸如此类的话语,似是本就冠寓纯粹的靠腿步行。
这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并不常见。
师姐话不过,只偶尔提起几句身体是否还行的问话,季明燃如今腿短,走得不快,她便会耐心等上一等。
直至接近林野,才陆续见着别的院落及走动的人群。
迎面相遇之人皆着统一样式的宽袖云纹茶白衣袍,应是同门弟子。各弟子看见师姐,皆会恭恭敬敬行礼道:“秦师姐好。”
个别与她熟络的,则与她招手笑道:“让月师姐好。”
秦让月。季明燃总算得知这位师姐姓名。
没有人留意跟在秦让月身边的灰不溜秋孩童,季明燃安静地跟着秦让月,由她领着自己去习堂。
习堂设在林野中的雅静院落内,走至回廊深处,透过过道雕窗,季明燃看见一个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童正经坐于桌案后,认真听着夫子讲课。
胥夫子因秦让月到来停下,于是里头的孩童也一个个地转头过来,看着窗外的季明燃。
“好些了吗?”
“是的,休息片刻后好许多了,她说要继续来听课。”
秦让月与胥夫子交谈着。
“那就坐到后排去吧。”胥夫子道。
季明燃乖乖点头,与秦让月招手告别,从习堂后门进去。
随意找了后头的一个空位坐下,胥夫子也开始继续讲课,只是坐着的小弟子们不若方才专注认真。
他们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端详的目光或明或暗地从前方投来,季明燃低头拿起放在桌案上的书册,似在认真翻阅。
她耳聪目明,虽坐得远,胥夫子的讲授她能听见,小弟子们的话语,自也能听见。
“她怎么没死啊?”
“只是晕过去了而已吗?”
“她走运,碰巧秦师姐路过。”
“啊啊啊,可恶,我还缺衣服,还想扒下她的来穿。”
“也不知道她还剩多少灵识,我也想要。”
“着急什么,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下课后她还能跑到哪里去,等下一起堵她。”
“我也一起,我就要鞋子好了。”
稚嫩天真的声音说出一句又一句让人震惊的恶语。
季明燃慢吞吞地翻过一页书页。就说嘛,不就上一堂课,怎么就会被吓到晕倒了呢。
是被弄晕的呀。
她垂眸瞧了瞧自个儿的衣裳和鞋袜。
和其余小弟子一样的配套,无甚特别。怎么这里的小弟子好像挺缺钱银的,都要去到打家劫舍的份上了,连她的衣服鞋袜都要惦记上。
胥夫子仍在以平平的音调讲课,底下细若蚊呐的议论并未影响他分毫,似并未注意到小弟子们的心不在焉。
只是,这些弟子们说话声量虽小,但她能听见,前头的胥夫子怎可能听不见。
渐渐地,中后排的小弟子们就如何分配她的茅草屋起了争执,议论声变大。
胥夫子咳嗽一声,小弟子们瞬间安静,不再说话。
胥夫子便继续讲课。
季明燃一直低头翻阅书册,里头记载的内容,都与六乂演算有关。
她对卜算道术并不感兴趣,但了解了解也是好的,牢牢记下书册内容,季明燃抬眼,正准备集中注意力听胥夫子讲课。
充满恶意的注视却在此时投落。季明燃循着视线回望,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挑眉。
这不是被她片了的魔修吗?
虽如今他也是孩童长相,但五官大差不差,季明燃笃定自己没有认错。
他的残魂被自己一同拉入深潭,所以也跟自己一般被投放到这里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从前的学堂?
季明燃恍然大悟,难怪这里的孩童观念颇为与众不同,敢情这里是小魔人培训班啊!
魔修望向她的眸眼如其他孩童一样,只是纯粹充满恶意打量,并没透出其他情绪。
他没有认出自己。
这就怪了。季明燃认为,作为片了他的人,他没理由认不出自己。
难道是因元魂残缺,所以他遭受阵法影响,导致意识不清?
季明燃一边思考着,一边淡定地回视去。孩童魔修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察觉,回头不再看她,转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坐在身旁的人,低声与他说什么。
这回季明燃就真听不清了,魔修声音低得几乎是以唇语说话。
“江潮星。”她听见魔修身旁坐得端正笔直的孩童回应,“此课晦涩难懂,难得师尊请来胥夫子讲课,你若不好好听课,回头若是不懂,我不会再教你。”
魔修江潮星背影明显怔忪,而后愤愤转头,当真看向夫子,仔细听课。
托腮的季明燃却为之一怔。
这是自打进入此境,她头次真正地为所见之事怔愣。
坐在江潮星身旁的孩童因回应而微微侧首,露出少许面容轮廓。仅仅轮廓,已是流畅精致,宛若经过天地鬼斧神工精雕细琢。
不难想象孩童定是长得一副俊美绝伦的长相。
若是长大,当是形貌昳丽,冠绝当世。
他长大后,也的确长得比仙人还好看来着。季明燃心道。
就连仅仅见过一面的魔修她都能认出,她怎可能认不出他。
禹天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坐在那魔修身旁?
季明燃摇头,他跟那魔修坐一块做什么。
当然是要跟她一起坐啊。
啪!清脆声响打断她发散的思绪。
声音自前头传来,季明燃转眸前看。
“你们啊!”戒尺再一次拍落桌面,惊得各走神之人一震。
胥夫子扫视一圈各个神游天外的弟子们,似忍无可忍:“好好听课,不就从鸡鸣时分上课到现在而已么?这就受不了了?我也就今日得空,明日不再来,你们若错过,日后功课跟不上,只能怨你们自己!”
“六乂之术考试不过关,你们也不要指望能够留在不名宗!”胥夫子震慑道。
不名宗?季明燃讶异。
这里是不名宗?不是小魔人培训班?
“再有不认真听的,就给我出去!”唠唠叨叨的训斥底下走神的小弟子们一番,胥夫子重新讲课。
这回就真没有弟子敢走神了。
季明燃也按下脑海里的各种疑问,集中精神听讲。
胥夫子方才提到考试,如她这半路来的也要考试,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通不过会怎样啊?还没有摸清楚现下状况,季明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幸好她本就已习得道术基础知识,且旁修过几节鼎盛宗开设的卜算术法课程,顺利把胥夫子讲述的内容听下来之余,还与之前所学的卜算术法知识融会贯通。
月明星稀之际,胥夫子终于讲课完毕,走出习堂,注视着她蠢蠢欲动的小弟子们同时起身。
江朝星撇撇嘴,放弃参与的想法,与身旁的人说道:“他们要开始了,我们快些走吧。”
“嗯。”禹天行收拾好散落在桌案上的物品,正要起身,一抹影子覆下。
视线出现两根修长的手指,两指屈起,敲了敲木桌。
“咚咚。”
他抬起头。
女孩纤弱清秀,一双瞳眸澄净灵动,笑容如x春日暖阳。
“禹天行,我来啦!”
第120章 不管认识不认识
少年俊美的脸庞稚气未脱,粉雕玉琢、眉眼如画,相当好看。季明燃唇角弯弯。
“喂!你干什么!”江潮星凶巴巴道,一巴掌朝搁在桌案上的双指拍去,却拍了空,那双青葱般的手指不过微微挪动片寸,正巧躲开他的掌击。
被拍的女孩笑眯眯地,毫不受影响,只笑眯眯地看着冷峻的少年。
霎时间,无数嗡鸣炸锅般在习堂内响起。
“她这是干什么?”
“她怎么敢!”
“这样的办法也想得出来,是走投无路了吧!”
“脚底泥妄想攀高枝么,以为扒上亲传弟子就没事吗?”
“她找的还是禹天行,只是吃熊心豹子胆了。”
“也不想禹天行理不理她!”
“真够不要脸的。”
“看她能躲到几时。”
季明燃八风不动,双指如弹奏乐曲般轻巧地在桌案上跳动,像逗猫般逗着气急败坏一心拍中她的掌击。
眸光自始至终未挪动分毫,凝望着对来的如墨瞳眸。
眼前的禹天行十三出头,不像她过去认识的他那般,能够把情绪掩饰得一干二净,墨瞳此刻略显疑惑。
“啊"季明燃恍然,眼前的禹天行不认识她。
浓长羽睫轻轻晃了晃,浅浅疑惑在眸底消散,俊美的少年唇瓣微张:“你”
习堂乍然一道空灵声音:“请各弟子速往悟思院。”
声音不断回荡扩散,声量一回比一回大。
习堂内各弟子闻声一震,下秒呼啦地涌现门外,挤破头般要做第一个出去的人。
江潮星也不再固执地去拍打季明燃的手,转而一把扯住禹天行的衣袖,紧张道:“快,我们须得一刻钟内赶至。”
要说的话被打断,禹天行转头,双眸冷冷盯着江潮星,而后,缓缓地把衣袖从江潮星手中拉出来。
拉出衣袖的间隙,他低头拿起腰间宗门玉佩。
季明燃眼尖,看见那玉佩正不断震动。往同门传音给她时的宗门玉牌,也是这般震动的。
自打进入此阵,她的宗门玉牌也演化为不名宗宗门玉牌模样,里头就再无传来音讯,她也无法用其向外传递消息。
禹天行动作微小,江潮星没有发现他在查看宗门玉佩,急得咬牙:“都这时候了!还管你那洁癖呢!快,我们不能晚过其他人!”
他一溜烟地站起,双手又推又拉地让禹天行起身前奔。
从收回玉佩,到为躲开江潮星推搡行至门口,一切发生在瞬息间,禹天行跨步出门外前,朝后回首。
女孩仍站在原处,笑意盈盈地看他。
“师妹。”少年嗓音清澈柔和,他的音量不高,却从闹哄哄的人群中,递至她的耳中。
他终于与她说出第一句话:“勿要迟了。”
*
不名宗悟思院,并未如弘启宗乾坤殿般豪派万丈,也不像鼎盛宗宗门之境般宽广辽阔,这里更像是书香世界的雅致小院,气韵悠长。
院厅内正中央一排一排地垂首跪坐着一众小弟子,唯第二排中间位置一人挺胸抬头,脑袋左右张看。
季明燃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面对小弟子们的位置。
禹天行提醒她不要晚,这一点,季明燃从其余疯狂奔跑的小弟子们也略微窥得一二。
不名宗开大会,是不能迟到的。
虽则不知道方向,但众小弟子也不见得个个擅长术法,更多的人还是靠狂奔。论脚程,季明燃从不输谁,她跑得比谁都快,还抢先一步,越过后头跑步的小弟子们,寻到前排的位置坐下。
正对着小弟子们的前方摆放着一排椅子,除正中央两把椅子外,其余椅子已坐满。
左上首是大师姐楚让月,右上首则是一白胖圆脸笑容和蔼的男修。
数下来,还有一瘦削阴沉男修、魅惑狡黠女修、清俊书生男修、雅静秀气女修,而后就是江潮星和禹天行。
季明燃的视线,不偏不倚和禹天行的视线对上。
后者视线轻轻移开。
季明燃睫毛轻眨。一阵人声涌动。
“宗主,夫人。”
“宗主,夫人。”
坐在椅子上的人都站起来,身旁小弟子们亦是纷纷站起,季明燃有样学样也站起身来。
一长相清正俊逸的男子与一眉眼温柔的楚楚女子步入院室。
二人在中间位置坐下。
这就是不名宗宗主和他的夫人了。季明燃目光快速掠过二人后,乖巧坐好,眼皮微垂,不再像方才那般梗着脖子四处张望。
但余光是一点也没有放过前头景象。
宗门夫人一坐下便侧首唤道:“天行。”
禹天行走至二人前方中央。
宗主夫人拉起他的手,眉宇满是慈爱,问道:“今日胥夫子难得前来,你可听得懂?若是哪里不懂的,可回头再请教请教他。”
禹天行低着头,清泉般的嗓音响起,“母亲勿忧,我都听懂了。”
母亲?季明燃杏眼微瞠。
而后听见宗主微微笑着,声音和悦:“之若,你别惯坏他。他若是听不懂,那便说明私下不够刻苦用功,合该重新回炉重造。天行,修习一道,务必戒骄戒躁,刻苦勤勉。”
禹天行道:“父亲说的是。”
狡黠女修噗嗤一笑:“天行自是无需担心,师尊、师母该忧心潮星才是。”
江潮星闻言脸色一红,瞪狡黠女修一眼:“师尊、师母勿要听三师姐的,胥夫子的课,我也是认真听了的。”
“潮星近日的确更上心了些,这我可佐证。”书生气质的男修忍俊不禁。
江潮星扬眉,朝书生气质男修扬声道:“谢七师兄夸奖。”
坐在位置的几人一番说笑,俨然一家人一般。
若是忽视面前跪坐着大气也不敢出的乌泱泱小弟子的话。
季明燃大致理顺这里头的人物关系:连她在内跪坐着的小弟子们,是外门弟子,当然,也许连外门都不一定是。至于能够坐在椅子上的,除宗主及宗主夫人外,则是宗主的一众亲传弟子。
而禹天行,更是不名宗宗主及夫人的孩子。
但虽有这一层关系,论资排辈,他位置拍在一众师姐师兄们之后,也在江潮星之后。
哎哟喂,季明燃想到,如此处不是幻境而是回忆,那么禹天行就是江潮星的师弟,四舍五入,他是魔修的师弟。
这江潮星又是什么时候入的魔?还是说不名宗本身就有蹊跷?
而此处到底是幻境,还是回忆?若是回忆,又是谁的回忆?
正思考之际,上位众人终于寒暄说笑完毕,宗主开始宣布正事——“我将与之若闭关三月,此间宗门要务交由让月处理。”
“是,师尊。”楚让月道。
“弟子修行事务,则交由青云负责。”宗主继续安排道。
白胖和蔼男修道:“弟子定当全力辅佐师姐,管好弟子们。”
宗主满意点头:“嗯,就交给你们二人了,若师姐师兄有需要你们帮忙的,你们务必尽力帮助。”
其余亲传弟子齐声应道:“是,师尊。”
宗主扫视座下一众低眉顺眼的小弟子们:“其余人要好好听师姐师兄们的吩咐,知道了吗?”
“是,宗主。”院室内应声齐响。
“好。”宗主欣慰道,离去前,他与宗主夫人停在禹天行身前,嘱咐道:“天行,出关前,我要看见你突破归藏心决第五重,你晓得这其中紧要,不要放松修行。”
禹天行:“我知道的,父亲。”
宗主夫人眸眼水光微泛,泫然欲泣:“若非势迫,我定不会在这关头放你一人独自面对。”
“之若。”宗主道:“人人如此,此关需他独自应对。若他不能突破,岂能作为我宗弟子。”
“可是”宗主夫人欲言又止。
二师兄和声和气道:“师母无需担心,还有我们在呢!”
“是啊!”其他亲传弟子纷纷道。
“你们不许帮他。”宗主却不应,“宗门门规如此,你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怎么不能?知道了吗!”
“哎哎,是”二师兄无奈摸摸后脑勺,与其他师姐师弟师妹打了个眼色,“我们不会帮他的,不会的啊,天行师弟聪颖,他靠自己也定能练成。”
宗主颔首,与青云道:“别弄出有的没的东西,我出关后将主持大考,你也需做好准备。”
二师兄矛青云称是,待宗主携宗主夫人离开后,叮嘱小弟子们:“你们可都听见了,大考在即,你们可得抓紧修炼,按惯例,大考之后,弟子人数只能在五十人内。”
“是。”小弟子x们这回应得就没有方才响亮了。
季明燃听见旁人忧伤道:“唉,要是不能通过,我只能继续回去当乞儿了。”
“我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风餐露宿的日子。”
“在这里虽然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衣服也只有一套,但总比外头好。”
“要是能学到术法,就不怕再过以前的日子了。”
听着听着,季明燃逐渐明白过来,为何那些个小弟子们此前对她敌意甚大,而且还对她的衣物虎视眈眈。
合着不名宗施行内部淘汰制,各小弟子都是彼此的对手。
而小弟子们大多数都是宗门或宗主夫人在外收留回来的孤儿,吃的、用的均由除宗门定量发放,吃的只够孩童勉强裹腹,至于穿的,也就那么一套,若是破损,则自己想办法解决。
淘汰一人,就可以拿到此人用剩之物。
大考之后,弟子人数在五十人内,可没说是大考把人淘汰。
这就值得玩味了。
淘汰之事她尚不着急,在未出去前,她需琢磨琢磨吃穿用度如何解决,筑基虽经得住饿,但如今并非需硬抗的时候。
季明燃静静思索着,再次感受若似无的目光拂过,她抬起眼眸。
恰好对上幽冷似潭的眸光。禹天行似是没想到自己被抓个正着,视线一时忘了挪开。
季明燃眉眼弯起,又悄悄朝他眨眼。
落在脸庞上的目光逃也似的离开。
季明燃垂下眸,轻轻地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这章重写了,所以预计时间比原定的晚,不好意思啊大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