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关窗的手,斜靠在一边,问他:“又有何事?”
少年听她语气不耐,仿佛对自己万般嫌弃,心头顿感难堪,以及几分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低下头,手不受控制绞在一块儿,原本是来责问张庭,但却说:“没……没有,奴这就走。”说完,转过身便要离去。
张庭眉头一皱,叫他回来。
“有事便说明白。”
少年听到张庭唤他回去,心中郁气霎时消散,还涌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他又似乎想到什么,清澈明亮的眼睛滴溜转动,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不过须臾,他回头委屈巴巴地瞥了张庭一眼,把手伸到她面前,活像个受气的小夫郎,可怜兮兮地说:“近来不知怎么回事,手肿得厉害,又痒又痛。”
心中腹诽:都怪你安排我干活!
张庭定睛一看,只见面前两只手通红肿胀,完全不似前些日子纤细白皙。
他从前应该家境富庶,不曾吃过苦,连冻疮都不认得。冻疮张庭也得过,如果前期不妥善处理,到后期溃烂化脓,就十分难受。
她语气柔软下来,“你如今就不要碰冷水了,左右冬日枯叶少,这几日先停停洒扫的活计,明日叫小容给你做个手捂。”
这就是往后还要干活,少年秀气的嘴巴一撅,又不敢太放肆,对张庭行礼,轻声细语:“奴谢过小姐。”
院里礼仪最端庄的便是他,最近干活也辛苦,张庭想到桌几上还有一碟昨日杜灶郎做的绿豆糕,她不爱吃太过甜腻的点心,尝过一块就没用了,顺手端来给他。
“家中全靠你操劳才能这般整洁美观,近来实在辛苦了,这碟糕点拿去甜甜嘴,吃着玩。”
少年见张庭特地端了糕点送他,喜得唇角翘起,露出两枚甜甜的梨窝。
他双手捧过碟子,拿起一块浅浅咬了一口,以为是何等的美味,却差点被甜得齁死。
他又以为被张庭捉弄,抬头朝她瞪去,却见对方一脸认真和期待地盯着自己,气势不由软下来。
还听到她笑盈盈地问:“好吃嘛?”
少年不忍令她失望,还将手里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好吃。”
张庭看出了他的勉强,但却说:“喜欢便好,下回灶房再有这样的点心,我叫杜灶郎给你送一份。”
果不其然,看到对方露出苦哈哈的表情。
张庭不由失笑。
少年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他重重将碟子放在窗沿,明明只穿着一身简陋粗糙的棉布衣裳,却让人感觉到汹汹气势。
但他却不质问张庭,反而噙着泪花将头扭到一边,声音细弱,“小姐想笑便笑吧,反正奴蠢笨,时常遭人取笑,多一个不算什么。”
他半侧对着张庭,肩膀耸动,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张庭哑然,竟然把人弄哭了。
她抓着窗框,想合上窗户,把人隔绝在外面,干脆眼不见为净。但对方还站在那儿杵着,关不上,她有些尴尬,“那个……小仪,别哭了。”
少年用红肿的手擦擦眼,并不理她。
她挠挠头,干巴巴哄道:“好好一个人,脸都哭丑了。”
丑?
在她瞅不见的地方,少年双眸哭得红肿,听了她的话,原本澎湃的泪意都被气得收回去,阴着张俊脸,实在升不起悲伤的情绪,发了狠掐自己一把,勉强酝酿出泪意。
他扭头盯住张庭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她眼底的变化,嗓音清冽悦耳,却暗藏杀机:“小姐认为,奴丑?”
张庭猝不及防对上他的正脸,见人眼角还有将落未落的泪珠,下意识道:“你美!美若天仙!”
心里却想的是: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这还不算丑?
但她隐约抓住了少年的关注点,细细端详他这一身,棉布衣裳粗陋,穿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寒碜。
“美人配华服,不如让小容再给你做一身冬衣吧!到时候找我划账便是。”
说罢,她摇摇头,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此人命中克我?自从遇到他,总是屡屡破财。
此话一出,少年似乎被哄住,止住泪水,逆来顺受般乖巧点点头。
张庭松了一口气,见天色已晚,叫他回去休息,不要再乱跑了。
然后又收到一记瞪视。
她顿时住嘴。
看张庭合上窗户,小仪才心满意足哼着小调回屋。
这几日都不用干活,还有华丽的新衣穿。
次日一早,天不见亮,他听到张庭在外面舞拳弄脚,拢着被子,翻过身迷迷糊糊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已是日上三竿。
张庭不见身影,他去灶房找杜灶郎,果然给他留饭了。
他唇角一勾,给杜灶郎递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热过第二遍的饭食,并不算好,他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
昨晚哭过,现在眼睛肿得厉害,从前在家,都是小厮用茶叶包帮他敷在眼上,再按摩消肿,如今没这条件,他问杜灶郎可有消肿之法。
杜灶郎看他双目红肿,还纳罕俩人昨晚闹得这么厉害?眼睛都哭肿了。
在锅里捞了枚鸡蛋擦干,递给他,“公子,拿这鸡蛋敷个两刻钟便好。”
少年接过鸡蛋,拧着细眉,心生怀疑:这从前他都不吃的贱物,真能有效?
待回屋敷过,对着铜镜一照,果然恢复如初,镜中一颦一笑,楚楚动人。
他满意地捧住脸,又瞧见镜子里面绿豆糕的倒影,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吃得眉头紧锁。
太腻人了,这甜意竟都能渗进心里。
巳时,他去张庭书房,用纸笔详细列了张做衣袍的单子,拿着递到小容面前,神情倨傲。
“料你也不懂好物,这单子我替你列了,若这次再粗制滥造,必不饶你。”
小容早上便得了张庭的吩咐,也逐渐熟悉他的脾气,闻言愣愣点头,接过单子,但完全两眼一黑,“公子,奴……不识字。”
于是,少年只能再去找府中唯一识字的杜灶郎,托他将东西采买回来。
杜灶郎早年家中殷实,也见过些好物,但单子上列的物件,属实令他两眼发昏。
他迟疑问道:“公子……这些物件,可能太过昂贵了?”
对方却信誓旦旦告诉他,这是家主的意思,早就得了首肯。
既然张庭都同意了,杜灶郎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手里管着府中运转的银子,承诺下午出门帮小仪凑齐买回。
第28章
客盈楼如今稳定运行, 王掌柜稳妥踏实,又是自己人,张庭放心交给她, 近来都少去酒楼了。
今日她受邀参加雅集, 早早便出门。
筹办这次集会的是国子监的监生,名为裘媛,喜好交际,广结友人。
地点设在西郊的一处庄子里, 昨日惊蛰下了场雨,地面湿漉漉, 空气中弥漫一股泥土的腥味, 麻雀跃上枝头欢喜地叫嚷。
如今寒意渐消,林中冒出青翠的绿意。
张庭脱下裘衣交予车夫, 带着李瑞莲朝大门走去。
行至门口, 刚巧碰到有人从里面出来,这人穿着雀蓝色的锦袍, 身量欣长, 面白瘦削,仪态端肃, 最令张庭印象深刻的,便是她那双狭长沉郁的双眼。
她侧头,视线正好与张庭对上。
裘媛素来眼光不错, 来往皆是出类拔萃之辈。
她对国子监才女了若指掌,细细打量一番, 衣着不俗,面容姣好,却在脑海中搜寻不到此人, 以为又是不请自来、趋炎附势的无名小卒,眼中闪过淡淡的讥讽。
刚要绕过这人出去,却见对方朝她轻轻颔首,回以淡淡一笑。
随后,亲随将请柬交予门房,两人直径入门。
她眉头紧拢,盯着这人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国子监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杰?
张庭刚踏进垂花门,集会主人立马就注意到,赶忙上前热切揽着她,还将她引到人前,满脸喜意向此次受邀的学生介绍:“这位是我前些日子结交的新友,仙姿玉貌,文采斐然,特地引荐给各位姐妹。”
裘媛大伯母在国子监任司业,她本人八面玲珑,又有几分才气,因而在国子监很吃得开,受邀的学生都很给面子附和:“裘姐姐,这是哪里遇到的新友,长得这般标志?”
“哈哈,快告诉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去碰碰运气!”
“这位窗友,怎么不曾见过,原先在何处读书?”
裘媛去长庚书坊蹭课时,偶遇张庭,见此人仪容不凡、才思敏捷,她心甚爱之,遂主动结交。
但书坊涉及敏感人物,她不好四处宣扬,只俏皮说:“张妹妹,与我神交相识,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诸位莫要贪求。”
众人笑闹好一阵,才罢了。
数名穿着杏色绸衣的清秀小厮端上精美的菜肴,将其放在置办好的长桌上,引众人入座。
木质的桌面芳香沉静,昂贵厚重,每人面前都被挖空一部分,形状各异,高低不同,自然衔接成一个同心圆,中间放置各式各样的果盘,其中穿插摆上盆景,别有一番意趣。
而被挖空的地方,铺就白净碎石,这时,小厮将泉水注入,潺潺流淌,在室外明亮的光线下,宛如一条流动玉带。
小厮轻轻把酒杯放在特制的木盘上,顺着水流蜿蜒,一一送到来访的女君手里。
乐伎隐在对面小亭的幔帐中,奏响悠长旷远的琴音。
京都多豪奢,这只不过管中窥豹。
张庭取过一盏,微微抿一口,不愧是陈年佳酿,口感清爽,绵柔干净。
她放下酒盏,突然右眼皮猛跳不止,抬手轻揉,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莫非今日这场集会有什么灾祸?
裘媛作为东道主,起身敬酒,简单活跃气氛,又叫小厮取来笔墨,与众人探讨诗赋文章。
在座的俱都是身负才华之人,纷纷作了首诗,还拉了绳子挂上,逐一品鉴。
提到缺漏之处,场上氛围剑拔弩张,张庭作的诗也被痛批一顿,但她野路子出身,能接收到的知识本就少,拉过这人的手,让她再细细点评,只恨对方说得不够多。
对方见张庭不像其他人一样怒气冲天,甚至将她奉若老师,虚心求教,颇为自得,翘着嘴传授经验。
看在张庭颇为识趣的份上,本来只想厉声挑几句刺放过,但没想到这人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发问,次次问到点子上,讲得她都累了,为着面子,只能再详细解释。
说完口干舌燥,张庭适时贴心递上一杯酒水。
对方饮过,缓了燥气,见张庭一脸崇敬望着自己,内心一阵窃喜,贬低她一番,又不自觉好为人师,显摆自己如何作文章,透露朝中几位大人的喜好。
张庭听得仔细,甚至恨不得将她脑中的东西搬空。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紫袍女子走过来,反驳:“你说徐阁老的才学朝中第一,我可不觉得,明明宗……”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不敢再继续提。
同行的为她解围:“郑博士才学不俗,极擅诗书,应该首推她才是。”
另一人却有不同意见,“为何要局限朝中?张大家学识渊博,贯通古今,且书画一绝,理应作为首选。”
裘媛远远听到她们在那争论,喋喋不休,真以为吵起来了,赶紧过来劝阻,没想到说的是这个。
她嘴一撇,“如今朝中大儒,谁能比得过韩大人?”
“韩大人成泰元年的状元,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为陛下讲经。”
争论的人瞬间静下来,没有反驳。
张庭挑眉,这位韩大人看来挺有水平嘛。
提到这位韩大人,裘媛不免唏嘘,“今日本也请了大人府中的女君来集会,可惜她刚到不久便被家里叫回。”
紫袍女子同样感到遗憾,少了一个接触大儒的机会。
众人一道用过午食,闲坐庭院,小憩会儿。
有人嫌无聊,提议下午骑马打猎,引得不少人附和。
张庭瞳孔一震,她不会骑马射箭啊?!
幸好,在座的虽然出身优渥,但毕竟是读书人,体弱不能骑射的也有几个,裘媛以今日时辰不够为由否决了。
张庭缩在中间,暗自思忖:得找个时机好好学下骑射。
小厮为众人上了茶点,花样繁多,模样精巧。
众人聚在一块,有的相邀去亭子里面赏景下棋,有的痴迷捧着诗文研读,有的干脆再作一篇文章。
求学不易,张庭自然是后者。
经过上午那阵的指导,她感觉自己又进步了。
京都不愧是京都,哪里都卧虎藏龙。
张庭深觉自己这趟来得真不亏。
裘媛极其欣赏她的才气、悟性,凑到她身边,瞥了眼外间的亭子,那边战意正酣。
收回视线,跟她搭话:“妹妹可知方才挑你刺那人是谁?”
张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上午指导自己的那位好人。
半垂眼睑,轻声说道:“妹妹不曾知晓。”
随后,盯着自己新作的策论反复欣赏,觉得甚是满意。
裘媛原本想用这个吊吊张庭,可等了半晌,都没听到她主动询问,不由心焦。
再度凑到跟前,“妹妹不好奇?”
她越心急,张庭就越淡定,但也要把握分寸,给人台阶下,“这样博学多才,且又对历任考官喜好了若指掌,想必也是哪位大人家的女君吧。”
裘媛双手一合,笑道:“妹妹聪慧,这是徐阁老家的侄女。”
又在张庭耳边悄悄说道:“不过她这副趾高气昂的牛脾气,能在监内混得出名头,可不仅仅沾了阁老的光。”
张庭回看她,勾唇笑笑,顺着她的话问:“那是如何?”
裘媛以为计划奏效,成功吊住张庭,喜得下意识回答:“她还是监元,次次都是。”
侄女在高手如云的国子监,还能屡次考中监元,看来徐大人教学水平也不错。
张庭故作恍然,“难怪难怪。”
裘媛有些懊恼,她原本还留了好几个铺垫,打算磨得张庭百般求她才揭晓谜题,没想到这死嘴太快了。
学生之间,最关注的莫过于科举,哪怕有的离得远,都要说两句。
尤其是在座的,下一次几乎都要下场。
徐监元和紫袍女子下棋,原本刚才被她反驳就很不爽,将人杀的片甲不留还觉不够,淬毒的嘴哐哐喷刺,听得对方拳头都硬了。
她还不知收敛,不耐烦道:“这么蠢,下场会试能过嘛?”
“真不该与你下棋,忒没意思。”
紫袍女子忌惮对方的身份,终究强忍下来。
但她站在檐下的友人听了,气得为她鸣不平,“姓徐的,嘴巴放干净点!”
“这般自视甚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上状元了。”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江南一带人才济济,呸!你真以为自己比得了?”
徐监元本就惦记下场会试拔得头筹,再一举摘下状元,夺个三元及第的美名,这会儿听有人咒自己,勃然大怒,甚至推了棋盘,抓了大把棋子朝这人狠狠砸去。
棋子个小,那边又站着许多赏景闲谈的学生。
徐监元这一手误伤了不少人,纷纷转头怒视她。
这动静不小,作为集会主人,裘媛连忙出来查看,张庭也跟在后面。
这一看,徐监元和另一名女子打起来了,紫袍女子还在那里劝架。
裘媛上前将她们两人扒开,烦躁在心中升腾,尤其盯着徐监元,“同在国子监读书,无论如何,都不该坏了和气。”
周围的其他人也是受害者,同时早就不瞒徐监元的作风,团结一致为另外一边说话。
徐监元孤立无援,站在那气得发抖。
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上午受她指点的崇拜者,不由将她点出来,给她一个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喂!你来评评这事对错。”
众人齐齐盯着张庭。
张庭明明只是过来看个热闹,不知这火怎么就烧到她身上,但据经验而言,这事绝对不能掺合,以来的晚、不清楚状况为借口,糊弄过去。
大家都看得出张庭的意思,但徐监元环顾四周,咬咬牙将经过逐一道出,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执意要她评理。
张庭无奈想,这就是今日的灾祸吧。
还能怎么办?施展和稀泥大法。
第29章
一一指出两人的不妥, 张庭又站无辜被波及的路人,严厉批判她们。
徐监元本以为张庭会为自己辩驳,没想到被批得狗血淋头, 偏偏她心虚, 确实误伤了别人。
紫袍女子的友人自诩正义一方,没想到被指控介入他人恩怨,扩大事端,导致其余同窗受难。
她自知这点理亏, 张了张嘴,想质问张庭难道任由友人被人中伤?
但想到友人至今未曾站出来为自己驳斥, 瞟了一眼对方, 终究没有开口。
“此事不过一场误会,徐姐姐莫要伤了和气。”
“徐姐姐心直口快, 本无恶意, 同窗一场,日后还要同朝为官, 这位姐姐切勿恼怒。”
两人原本被批斗得面子上过不去, 这时张庭再给个台阶,她们自然顺坡下驴。
紫袍女子也怕惹恼徐监元, 连带徐阁老都对自己不喜,断送仕途,赶忙附和:“都是姐妹, 便算了算了。”
徐监元不屑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还想嘲讽几句,却被张庭睇过来的眼神镇住,咽下未曾脱口的话, 撇撇嘴。
这事算是了了。
还好没闹出问题,裘媛松了口气,说了些俏皮话,重新活跃氛围,招呼众人前去饮茶。
看到方才斗殴那两人背道而驰,裘媛才放心拉张庭去室内,还跟她道谢:“若非你解围,最后还不知闹成什么样?让我这东道主做的没脸。”
“这回谢过妹妹。”
张庭牵起嘴角,谦虚道:“区区几句话罢了,能帮到姐姐已是万幸。”
选了一处僻静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小厮搅着茶膏,挂壁不落,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裘媛问过张庭喜爱的事物,说予小厮。
最后给两人各上一碗,裘媛的茶汤上面绘着一株兰草,张庭的则是一丛绿竹。
裘媛看看自己碗里,又看看张庭的,乐得打趣:“好哇!真是男儿大了留不住,给我画的这般潦草,给妹妹的却如此精细。”
直说得对面的小厮两颊绯红,埋头不语。
张庭倒是轻笑一声:“只是绿竹的枝叶繁复些,如何算精细?我倒觉得姐姐碗里的幽兰颇具神韵。”
哄得裘媛直笑,感慨道:“妹妹真是妙人。”
“若能与我一道在国子监读书,研究学问,闲时饮酒作诗,岂不乐哉?”
张庭眉间犯愁,轻叹道:“国子监又哪里是想去就能去的?”
国子监天下顶尖的学府,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去,可若没有关系,哪怕能够捐监,揣着金银过去也要被撵出来。
裘媛大伯母是国子监司业,亲戚间关系很不错,因而她知道一些内情。
裘媛极为看重张庭,挥手让小厮退下,悄悄凑到她耳边透露:“五月中旬,国子监要招生员,我同我大伯母说,到时候你捐监进来便是。”
朝中有人好做官。
张庭面露喜色,问道:“不知所需费用几何?”
裘媛想了想,“廪生一百五十两,增广生三百两。”其实还有一个名次靠后的附学生,但她觉得提这个就太侮辱张庭了,便没说。
好在,原生是名次稍好些的增广生。
捐监只要三百两,对于如今的张庭来说绰绰有余。
但她又试探道:“姐姐可知,这次得招多少学生?”
顶尖学府哪怕一个坑挤两个,名额也是有限的。
裘媛以为她在忧虑会被其他贡生、举人挤掉,还宽慰她:“妹妹无需担忧,区区一两个名额,我大伯母还是能把握的。”
张庭若有所思,转而又跟她提到:“谢过姐姐好意,我有位友人,才华远在我之上,若是方便可否一道走捐监?”
多一个不妨事,裘媛不在乎那人学识如何,但乐得卖张庭一个面子。
“有何不可?妹妹届时去信来便是。”
两人谈妥,张庭甚是喜悦。
西郊偏远,少有学生留下用夕食,趁天色尚早,张庭也挤在其中与裘媛告别。
刚要踏上马车,却被徐监元一手拦住,张庭止住脚步,诧异回过身看她。
徐监元清清嗓子,负手望天,低声说了句:“今日多谢你。”
声音弱得张庭差点没听到,四下无人,她回以淡淡一笑,将模板照搬:“区区几句话罢了,能帮到姐姐已是万幸。”
谦卑的话谁都爱听,尤其是徐监元这类自视甚高的,听了只感觉到张庭对自己的敬重、仰慕。
她侧着脸,不由自主翘起嘴角,心情非常愉悦,压直声线保持自己威严的气势:“我姓徐,名峥嵘。今年二十有三,国子监监元,选了《尚书》作为经要,住在徐府跟着姑姑学作文章。”
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她立马住嘴,神色有几分懊恼,但自认张庭怎么都接收到她的信号了,瞄了对方一眼,潇洒离去。
张庭听完徐峥嵘的介绍,罕见地露出迷茫的神色,目送她的身影,摇摇头,不再深究。
踏进马车,张庭舒缓地靠在车壁小憩,阖上眼睛,复盘今日种种,满意地勾起一抹微笑。
倏地,右眼皮又开始抽跳,张庭轻揉太阳穴,纳闷不已:难道还有什么灾祸?
她为人谨慎,还特意吩咐车夫走人流大的路径。
那边裘庄里面追出两人,望着空荡的大门口沉沉叹息,紫袍女子上前拉好友的手,却被对方挥开。
随后对方头也不回上了自家马车,两人分道扬镳。
这边马车行至闹市,张庭被喧哗的声音吸引,挑开车帘望去。
街道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前面还有技师表演杂技,精彩绝伦,令人目不暇接。
表演到高.潮,人群纷纷喝彩,往铜盘里面扔钱。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心中思量客盈楼能否引进这类演出,吸引食客?
张庭正深入思索这事,一道巨响伴随震动猛地将她惊醒,身体受力往前倾倒,她连忙握住窗框稳住。
眉头紧锁,询问车夫:“何事?”
没等车夫回应,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传来对方的歉声:“失礼失礼,还请女君见谅!”
张庭再度挑开车帘,见是个圆脸和气的女人,三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绿绸衣,身后跟随两名婢子。
既然对方都主动下车道歉,本着礼节问题,张庭也出来说话。
她不着痕迹扫视车身,只有点轻微的刮蹭,撤回视线,她浅浅一笑:“无碍。”
女人心头松下一口气,向张庭拱手,温声说道:“鄙人泰州府张声,车马方才惊着了女君,实在抱歉,只是鄙人今日还有要事在身,还望女君留下住址,不日鄙人携礼往您府上谢罪。”
张庭讶然:“竟是本家?晚辈张庭,原为漳州府人士,现迁居通州府。”
张声觉得很惊喜,拉住张庭的手上下打量她,好一个标致的后生!
看张庭谈吐,绝非常人,浅聊几句,得知张庭竟是客盈楼的东家,这可是近日京都最为火爆的食楼。
张声咋舌,后生可畏啊!
哪怕事情紧急,她仍忍不住问询:“今日实在有缘,不知贤侄高堂何名?”
“晚辈母亲单名一个遒字,只是……唉,几年前父母双双亡故。”
张遒?
张声不曾在族中听过此人的名字,并非同宗,她还颇为遗憾,若这俊后生是本族女儿该多好?
“老妇无心之语,贤侄勿怪。”
又安慰张庭:“如今你功成名就,想必二老泉下有知,也会深感欣慰。”
张庭轻声谢过她。
婢子记着要事,附过来催促主人,张声十分喜爱张庭,还可惜和她聊的少,但深知再晚些就要坏事,约定明日去张庭府上叙话,便匆匆告辞。
张庭心情颇好,路上遇到一家烤肉铺,肉香混着浓烈的烟火气、佐料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勾得人垂涎欲滴。
见铺面虽然逼仄,但干净整洁,张庭跟店家买了三十斤肉,让她烤完送去梨花街张宅。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驶离,路上没再遇到意外。
下车,张庭看看天色,估摸着夕食前烤肉便能送来,回忆那风味独特的肉香,心中惬意不止。
大摇大摆踏入张宅,见林秀珍蹲在台阶上捣鼓什么,她好奇凑过去查看。
对方手里握着一块木料,正拿着刻刀小心翼翼雕刻,太过全神贯注,连张庭何时站在旁边都不曾发觉。
张庭对古朴的工艺颇有兴趣,轻声问:“你这是要刻什么?”
林秀珍抬头憨厚一笑,捏着木头站起身,有些局促,“回小姐,婢子今日进内院端饭,见小仪公子的木簪断了,便想为他再做一根。”
员工多才多艺是好事,但技艺作用到正途就更妙了。
昨日杜灶郎还跟她抱怨碗碟不够,需要采买,张庭当下微微一笑,拍拍林秀珍的胳膊,“秀珍,你竟有这等手艺?倒令我刮目相看。”
“如今家里人多,灶房还需几十个碗碟,你若是得空便去帮个忙。届时再与你另外算工钱。”
主家发话,林秀珍是怎么都要应的,碗碟不费事,还有钱拿,她还觉得自己今日撞大运了。
林秀珍嘿嘿一笑,“多谢小姐!”
员工这么有上进心,张庭很满意,让她好好干,还说会看表现给她涨月钱。
见廊下养的兰草叶片枯黄,蔫巴巴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叫林秀珍拿去扔了,再报给杜灶郎重新采买。
张庭回书房倒了杯水,天气尚冷,茶壶里都是凉水,她也不讲究直接喝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杜灶郎来敲门。
书房门没关,张庭让他直接进来。
刚想嘱咐他买的肉串还有一会儿到,晚些摆饭,却见眼前递来一张单子,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整张纸。
她心里倏地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再度涌上心头。
张庭单手接过一看,眉头紧皱,紧抿薄唇,蓦地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灾祸,又是他。
张庭叫杜灶郎等烤肉送上门再摆饭,她则拿着单子去找一千两……哦不,现在是四千两了。
第30章
这时, 某位监工正围着小容打转,紧盯他手一举一动,仿佛有一丝差池都要他好看。
小容轻抚华丽泛金的上等绸缎, 握着剪刀, 悬停在空中,迟迟不敢下手,汗意往鼻尖汇聚,都快凝出一滴水珠。
飞快窥视旁边的人一眼, 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头一慌, 忙去下剪刀, 却又在即将碰触时止住。
他手艺普通,若弄坏这般贵重的衣料, 就是把他再卖一回也赔不起啊?
小容泄气, 正要跟监工解释,张庭却突然出现解救了他。
张庭挥手, 示意他先退下。
小容见状松下一口气, 匆匆拂去脸上的汗,头也不回, 马不停蹄走人。
张庭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少年,他刚守着小容做活那样,精神气足得很, 跟昨晚凄凄惨惨的小可怜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小仪见她来了, 还看到自己趾高气昂的一面,眼神飘忽不定,局促地扯扯衣角, 又突然想到:本就是她主动许诺,自己积极践行怎么了?
于是抬头理直气壮望向她。
张庭淡淡扫了他一眼,轻轻“哼”一声,落坐主位。
扬扬手里的单子,“你可真会给自己抬身价。”
小仪真实面目暴露,不仅不心虚,还仰起头倔犟顶嘴:“本就是小姐承诺给奴做美衣华服,奴念着小姐不懂针线,还特地帮小姐列了单子。”
“这有何不妥?”
“抬身价”这冰冷的三字,又让他联想到那如牲口般被拖至台前叫卖的屈辱,回忆起方才张庭冷漠的眼神,酸涩、羞耻不禁涌上心头,他死死捏紧拳头。
垂下眼帘,身上的尖刺倏地张开,嗓音低沉,透出一股狠戾,“至于抬身价,”
他停顿一瞬,抬眸直直撞入张庭眼中,眼神倨傲又夹杂高高在上的蔑视,薄唇扯出冷笑:“只不过一件衣物罢了,竟还让小姐这般吝啬。”
落在张庭眼底的却是,面前之人脸色惨白,眸子爬满湿意,泪珠将掉未落,整个人极度不安,连唇瓣都在上下颤动。
少年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她,仿佛正预备被她骂一顿后,再进行猛烈反击,这种种表现倒显得刚才的讥讽虚张声势。
她不过说了一句,这人却回了四句。
全身上下嘴最硬,张庭嘴角微不可查翘起弧度。
随即,又扯平唇线。
不行,她全身上下才百两以内,这人一件衣裳却花了她近三十倍,得教育!
张庭清清嗓子,目光平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竟然承诺你必然不会食言。”
小仪见她眼中波澜不惊,果真没有为这个生气,提着的心缓缓落下,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但心头仍有些忐忑。
刚才的话毕竟有歧义,张庭不会让他开口质询,免得自己面子挂不住,直截了当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擅长管家吗?”
小仪还想问她第一句什么意思?没想到对方被率先问询,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点点头。
张庭微微一笑:“既然你近日不便劳作,且擅长管家,那宅中往来就交由你打理,这个不会影响你的伤势,我月底再来盘账。”
此事过后,她也不放心再让杜灶郎管家,毕竟面对某人如此离谱的要求,杜灶郎竟然毫不怀疑真的去买。
另外,她会将宅中周转的银两砍半,到时候看他如何还能乱花。
小仪倒不反感,在家里跟着父亲学惯了处理内宅事务,小小张宅自然信手拈来。
被岔开话,一时间也忘记再问。
在张庭面前暴露本性,还见她没有流露丝毫不喜,他不由满意地勾勾唇,这下彻底不装了。
小仪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旁边架子上,姿态慵懒散漫,完全没了平日的端庄。
又想到什么,直起身走过来,俯身凑到张庭跟前,细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厚厚的阴影,一双清澈的明眸含着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奴能给小姐做事,可……小姐又能给奴什么呢?”
少年那张清俊昳丽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张庭脸上,她发现少年右眼下边竟有一颗微小的泪痣。
他身上淡淡的花香飘入鼻尖,她的思绪悄然飘远。
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是茉莉。
宅里竟是用茉莉味的皂浆洗衣物嘛?
她闻闻自己身上,不对啊,没有任何味道。
小仪见她神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自己好好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愣是看不见,心中不由恼怒。
他眯起眼睛,徒然扯住一抹冷笑,按住张庭的肩,奋力晃她。
张庭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她瞪大双眼,按住一侧的扶手,少有的失态了。
“你做什么?”
小仪霎时收手,眼底闪过狡黠,眼眸清亮,语气软绵,十分无辜:“奴以为小姐魔怔了,十分担忧,想要唤醒小姐的。”
张庭抿抿唇,沉思半晌,决定大女子不与小男人计较!
她绝对不是束手无策!
让他站自己远点,才道:“小容手艺平平,你那衣裳他做不了。我亦不会亏待你,届时为你找京中擅长针线的郎君做。”
这么好的布匹、配件,平白浪费了她都觉得可惜。
小仪双眸一亮,不自觉弯起一抹甜甜的微笑,轻咬下唇,指尖偷偷勾住张庭的衣角。
“那奴要庆衣阁的祥玉郎君做。”
张庭咬牙,他还挺挑?
庆衣阁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绣楼,价钱昂贵,往往都是为贵人或富商制衣,而祥玉郎君便是其中翘楚。
但反正都多花三千两了,张庭也不会再吝啬这点小钱,索性允了他。
目送小仪轻快离去的背影,张庭好整以暇倚着靠背,单手托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猜测他能撑到几日,才哭着来求她?
张庭还记得正事,回到书房,去信一封给罗子君,大意便是问她愿不愿意一同去国子监读书?自己身为她的姐姐,若她有意肯定要为她垫付银钱,让她无须担忧。
投资天才,张庭很舍得花钱。
时候不早,那边送来了喷香的烤肉,张庭吩咐杜灶郎给大家都分一点,才来到正厅用饭。
正巧瞧见某人伸出爪子偷摸拿了串肉,肉香馋人,一口咬下,吃得他眉眼弯弯,惬意不已。
目无尊卑,肆意妄为,不知的人还以为他是主家。
张庭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悄悄绕过遮挡物,来到小仪身后,趁他未曾觉察,拍拍他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小仪心尖一颤,惊呼出声,手足无措踢倒凳子,身体失了平衡往左边倒去。
张庭连忙揽住他的腰,将他摁回凳子上。
少年腰肢纤细柔软,她甚至觉得自己轻易便能折断。
张庭眉头微皱,家里少了他吃喝?
对方安然回到位置上,回头怒瞪她。
秀气漂亮的脸蛋气鼓鼓的,仿佛张庭做了何等十恶不赦的坏事。
张庭摸了摸鼻子,只当没看见,施施然落坐,低头安静用饭。
浓郁的肉香裹着炭火独有的烟熏味,勾得人馋虫蠕动,麻辣的口感刺激味蕾,令人回味无穷。
她动作迅速,小仪眼见肉串一根根消失,心中升起一股焦急,加快咀嚼的进程,再也无暇追究这人错处。
吃饱喝足,张庭立马闪人。
小仪抬头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和空无一人的主位,气得撅起嘴,怒拍桌面。
什么都没有留下!
张庭照旧在院里散步,沉默好一阵,终于像是忍不住似的,肩膀微微颤动,低笑出声。
……
另一边,在外奔波一天的张老夫人可没那么好运了,接连碰壁之后,她回到家中,面对的是一桌残羹冷炙。
夫郎和孩子刚刚用过夕食。
张声叹口气,让灶房给自己下碗面,今晚就先糊弄过去。
张夫郎让奶爹抱走孩子,拉着张声说:“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用饭呢,便没给你留。”
张声摆摆手,说没事。
张夫郎见妻子不曾怨怪,连忙问道:“今日如何了?”
她们一家原本在泰州府好好的,结果得知在京的产业被全部封禁,正巧他母亲过寿,一家人都跟着来了。
但今日情形很不好,张声携礼拜访,从前经营的人脉俱都闭门不见。
她好歹活了三十多年,能看出点名堂,对夫郎说:“岳母的寿诞,我们一家不要掺合了,让管家组织小厮、婢子收拾收拾,最迟……后日我们便回乡。”
张夫郎愕然,“这如此突然……妻主,发生了何事?”
还能因为什么?
她们张家族内出了个文坛大家,和从前的宗阁老齐名,两人还是知交莫逆,如今宗阁老倒台,她们张家跟着受到牵连罢了。
被封禁的产业她也不准备争取,谁叫她们张家在京中无人?
但她没跟夫郎交代,免得把他吓得连门都不敢出,整日揣揣不安。
摇摇头,埋头吃面,和她说起今日刚结识的一位俊才,还是同姓之人。
张声对此人赞叹不已。
张夫郎诧异妻子对她如此看重,不由问她:“比较张大家的首徒杨辅臣,哪位更厉害?”
说完又想打自己的嘴,杨辅臣学富五车,下届会试案首候选人之一,哪里是一介无名之辈能比?
却没想到妻子等下吃面的动作,摸摸下巴,郑重其事道:“不相上下。”
张夫郎觉得奇怪,妻子竟然对此人有如此高的评价,缠着张声让她细说,直到睡前才作罢。
夜里,张声搂着夫郎躺在床上,抛却烦人的琐事,舒适地喟叹一声,迷迷糊糊间要睡过去,却又猛然坐起身。
惊愕道:“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