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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材比林管事高大,站在她面前,骇得她猛地往后一退,几乎遭千夫所指令她心头愤恨,怒道:“我是管事,还是你是管事?你算什么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龚丫感动好姐妹的出言相助,但怕事情闹大,只道:“怪我没跟林管事解释清楚。”

林管事冷哼一声,嗤笑:“总有一天要将你们这些杂碎轰出去!”

王掌柜从账房那对过账出来,正听到这段话,连忙过来制止,斥责她:“老林,你瞎骂什么?”

“照你的话,我身为掌柜,有没有资格斥责你?”

“你休要胡搅蛮缠!”

“你!”林管事面上怒不可遏,瞪了她一眼,但碍于她比自己高一级,只咬紧腮帮子,拂袖离去。

第46章

裘媛今日早早便收到张庭的来信, 得知她要回乡潜心读书,很是震惊,只是裘媛现下着实无暇顾及。

巳时, 她收到管家传话说, 庄子那边昨夜有名小厮跟人暗通款曲,卷走大量财物窃逃了!

裘家百年名门,治家森严,出了这等丑事不得狠狠遭人耻笑?

彼时, 裘媛正坐着吃茶,闻言勃然大怒, 气得摔了碗盏, 立刻调度随从,亲自领着府中婢子去追。

那两人也是能跑, 裘媛一行人策马疾行, 追到京郊十里地才将人抓到。

裘媛怕走漏风声,命人将两人牢牢捆绑, 又堵住嘴, 悄悄运回庄子。

她不想闹大此事,影响裘家声誉, 打算私下处置逃奴和他的姘头,便当丑事没发生过。

甫一回去,走到半路, 就碰到裘母的心腹。

那心腹奉命而来,将裘母的意思传达给她:“家主的意思是, 最近乃多事之秋,请您将两人扭送官府,让府尹大人处置。”

母亲的命令, 裘媛不敢不听,但她心中气闷,睨了眼痛哭流涕呜咽求饶的两人,直接命人用绳子缚住他们的手,再将绳子系在马上,拖行至京中府衙。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是很能跑吗?

……

张庭今日繁忙,直接在外面一间食铺用的午食,点了份烩面。

吃完,用一旁的茶水簌口,抬眸间见对面一伙人策马疾驰,尘土飞扬,为首的正是裘媛,她身后还拖行着一男一女,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血迹斑斑,行过之处留下一道长条的血痕。

这是闹哪一出?

裘媛也看到张庭,勒马停下,随手将马鞭扔给仆役,径直走过来,面上含笑:“张妹妹,真巧!”

张庭起身与她寒暄,话毕,还问她这是发生了何事?

裘媛叹口气,说道:“索性今日面子里子都没了,你我姐妹,我便不同你说假话。”

她虚虚指着直挺挺趴着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人,又觉得晦气放下手,“那名男子是我府上的小厮,昨夜与人私逃,今日我将人与他那姘头抓来,押送官府!”

裘媛隐下卷走大量财物没说,治家不严到这个地步,实在羞于提及。

逃奴?张庭心下明了。

裘媛眼神掠过狠色,继续说道:“按律法,逃奴须得发配三千里。我这回杀一儆百,看还有谁敢犯。”

张庭劝慰她不要因气伤身,又说裘家家风清正,御下宽和,这只不过个例。

裘媛感到些许慰藉,赞同点点头,又突然猛地一拍脑门,“这贱奴的卖身契,竟忘了取!”

对身侧的婢子说:“你快马回府找主君要,稍后对簿公堂得用上。”

裘媛还有要事在身,转头一脸歉意跟张庭道:“我今日不空,怠慢妹妹,待你后日启程,我必来相送!”

张庭拉住她,诚恳道:“后日我卯时便准备出发,姐姐莫要来送,明日我在客盈楼设宴,姐姐赏脸来便好。”

裘媛见她执意如此便作罢,应下她的邀请,跨上马朝府衙赶去。

张庭捏着下巴,凝望她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想起方才那道血痕,若有所思。

她抽离视线,兀自喟叹:徒流三千里,差一点就让小仪赶上了。

不知他在家里收拾的怎么样

午后,张庭带着李瑞莲往香铺走一圈,香铺不大,运营快一月,除去月钱,总盈利一千三百八十两,这买卖倒是不算打眼,她倒不怕被人盯上。

跟账房约定,往后将每月七成的盈利存至钱庄,郑管家会定期来查账,张庭便回家了。

路上也没闲着,盘算着手里还剩多少余钱。

客盈楼四月的账还没划过来,她手里现在将近一万两吧,她在绿田县还有块地,届时将破屋给拆了,建一座三进的宅子绰绰有余。

余钱再置办些家业,好歹是把日子盘活了。

李瑞莲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她走在张庭身后,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道:“东家,您是泸川县人,何不回乡定居呢?”

张庭穿过廊道,随口道:“绿田县有我的恩师好友,住得多舒坦。”

李瑞莲听闻,不再说话。

张庭反倒纳罕:“李师傅,你今日怎么了?”

李瑞莲尴尬,面上几分困窘,只道:“没什么。”

见她不欲解释,张庭也没有多做探究。

林秀珍正站在垂花门那,见张庭回来,将手里的信递给她。

张庭接过一看,是裘媛、方汀的,竟少了罗子君,倒是觉得稀奇。

她怕罗子君又跟上回似的倒在家里,还特地问了一句:“你去送信,见子君状况如何?”

林秀珍张嘴就要答话,却被一道轻快的声音抢了先。

“子君一切安好,有劳姐姐挂念。”罗子君听到动静,从正厅走出来。

林秀珍挠挠头,咧嘴一笑,“罗小姐,和婢子一道回来,说有话要单独和小姐说。”

罗子君快步来到张庭身边,一双圆圆的杏眼望着张庭,竟有些委屈,“姐姐,走得如此匆匆,子君只恨没能与姐姐多相处些时日。”

张庭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其实在京都她内心最割舍不了的人便是罗子君,这位好妹妹的出现,让她对科举应试的了解不断深入,学问几乎有了质的飞跃。

“子君在京无高堂,何不随我回乡?”

罗子君眼睛亮了一下,很是心动,只是没一会倏地想起什么,又神色黯淡,“子君在京也有要事,不能随姐姐回去。”

张庭将她一系列的反应收入眼底,轻轻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没法强求。

两人相携步入书房,路上张庭谈及往后的规划,罗子君赞不绝口,只是过了会耸拉下肩膀,撅起嘴巴,遗憾不已:“这么说来,子君三年都见不着姐姐?”圆滚滚的眼珠可怜巴巴的盯着张庭,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张庭抿直唇线,拍拍小狗的头,现在长到她肩膀,三年后大概应能与她一般高了。

“你我虽远隔千里,但心意相通,断然不会损伤姐妹情谊,尽可通信往来,三年后顶峰处再见。”

罗子君纯澈的眼睛直溜溜望着张庭,欢喜地仿佛身后有根尾巴在殷勤摇摆,笑着附和:“这是自然。”

张庭浅笑着邀她进书房畅谈,来都来了,不白嫖子君妹妹的学识,简直有愧自己的良心。

聊到酉时,快要用饭。

张庭和罗子君有说有笑步入正厅,迎面便对上一张清隽脱俗的脸,神色郁郁盯着她,眼里尽是对她冷落自己的控诉。

张庭干咳两声,唤杜灶郞摆饭,又招呼两人坐下。

三人纷纷坐下,一时寂静。

张庭尴尬地跟两人介绍:“这是小仪公子,先前便是他给你备的茶点。”

“这是罗子君罗妹妹,上回来家里做客。”

宗溯仪规规矩矩朝罗子君颔首,罗子君也回礼。

两人对视一眼,只一眼便觉对方不喜,连话都没说一句。

一会宗溯仪和张庭说起清点行装,“马车这套车厢都旧了,明日我给换一副车厢可好?”

“好,全凭你说的。”

一会罗子君拉着张庭聊起京中时事,“去年会试的考官陆大人,据说前日被贬到泰州府任推官了。”

“果真?”

总之,张庭的头一会朝左,一会往右,忙得不可开交,嘴里也一刻都没清闲。

最后,还是杜灶郞和小容端来饭食,解救了她。

她松了口气,招呼道:“吃饭吃饭。”

另外两人互瞪一眼,各哼一声,并不甘心就此作罢,又要开口拉扯张庭说话。

张庭如同未卜先知般,先他们一步说道:“食不言,寝不语。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这是叫他们守规矩,别再说话了。

两人顿时住嘴,埋下头。

宗溯仪心中忿忿,见不惯这个大饼脸丫头。

罗子君拧着眉毛,厌恶这个话多的娇公子。

张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告诉她不能破坏来之不易的宁静。

复而低下头,专心用饭。

嗯,今日杜灶郞手艺见长了,饭菜香甜可口。

饭后,罗子君跟着张庭到院中消食,宗溯仪吃的慢还没用完,闻言擦擦嘴,急忙跟了上去。

聊着聊着,罗子君提出要与张庭抵足而眠,坠在后面的宗溯仪难以置信猛地抬头,敌视地怒瞪罗子君,咬着后槽牙,拳头紧握。

这个臭丫头!

还不等他出言制止,便听张庭轻声拒绝 :“此次匆忙,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实在没法招待妹妹,还请勿怪。”

抵足而眠?不,张庭再也不想睁眼到天明了。

罗子君遗憾,两人在谈了一会,张庭便遣车夫送罗子君回去。

待她送人出去,愉悦地哼着乡间小调返回内院,便见宗溯仪蹲在地上,捏着根木棍拨弄地上的蚂蚁。

张庭挑眉,走过去问他:“家里后日卯时启程可还行?”

宗溯仪仰头望着她,神情乖巧,软软道:“没问题,小姐尽管放心。”又忽然扯住她的袍角,睁着双明亮的眼眸,瘪着嘴委屈地跟她控诉:“小姐,你今日甚少理人家。”

张庭弯腰揉揉他圆润的脑袋,将整齐顺滑的发丝揉得凌乱,顿觉舒畅,毫不心虚道:“今日事务忙。”

他显然没注意到头上的状况,反而因张庭的安抚瞬间开心了,欢快地眯起眼睛,扯扯张庭的衣摆,最后还不忘拉踩罗子君:“小姐,你领回来的那人老是瞪我!”

“太可恶了!”

张庭直起腰痛苦扶额,分明两人从未有过矛盾,怎么一见面水火不容?

第47章

卯时, 天蒙蒙亮。

整条梨花街一片寂静,两侧的梨花早已凋谢,只余椭圆形的梨叶迎风招展。

张庭裹着披风出来时, 李瑞莲三人正牵着缰绳, 给马喂草料,杜灶郞他们已经上了马车,而宗溯仪静静立在另一辆稍显华丽的马车旁,被风一吹还打个哆嗦, 见张庭出来,弯了弯眉眼, 唤她快过来。

张庭快步过去, 见他只穿一件单衣,缩起脖子, 鼻尖冻得通红, 将披风解下来罩在他身上。

刚起没多久,她嗓音有些沙哑:“怎么不进去等?”说着, 将人打横抱起。

宗溯仪嘴巴微张, 惊呼出声,手里下意识牢牢揪住她的衣袍。

张庭跨步弯腰钻进马车, 将他安安稳稳放在小榻上。

宗溯仪因她的举动两颊微微泛红,埋头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披风,位置不经意往她那边移了移。

低声回她方才的话:“我怕小姐找不到位置。”

张庭瞥了一眼, 轻声笑笑,侧头唤车夫启程。

这一行人就在破晓的晨光中驶出京都, 张庭掀开车帘朝越来越远的城门望去。

不知三年后回来又是如何光景。

晨雾渐渐消散,缕缕曦光透过树荫洒落华盖,车夫驾着马车驶过一条夹道, 忽地瞥见前方亭子里有一道单薄的身影,转头对张庭道:“小姐,罗小姐在前面。”

张庭眉间一皱,探出车窗一看,果然是罗子君。

对车夫道:“在前面停下。”

昨日她设宴客盈楼,与三位友人维系情谊,眼看马上便是五月中旬,国子监招生在即,还将罗子君介绍给裘媛、方汀,让她们俩帮忙照看下她。

只是昨晚散席已是戌时,此处离京二十里,罗子君家中并无载具,怕是夜里就来候着了。

她撩了袍子下车,走近一看,这人衣裳都不曾换。

“子君,你昨夜没回去?”

罗子君腼腆笑笑,“怕赶不上来送姐姐,索性便不曾回去。”

“夜里风寒露重,在哪送都一样,你有心便好。”张庭叹了叹,贴了贴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罗子君怕姐姐不高兴,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的。”

张庭收回手,抿着唇抱了抱她,随即松开,“子君,万自珍重!”

罗子君神情立马变得庄严肃穆,拱手道:“山高路远,姐姐珍重!”

不远处,传来一道隆隆的马蹄声,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转角冲出一道雪色的身影,不过瞬息,那人便勒马停下,笑道:“还好赶上了。”

方汀披着雪白的斗篷大步走来,面色有些发白,嘴角抿起一丝浅笑,目不转睛盯着张庭,将手里的柳枝递给她,“今晨绕到城北折的,差点误了时辰!”

张庭眉毛一扬,接过柳枝,温声道:“方姐姐怎么也来了?”

方汀身子羸弱,受风咳了两声才道:“妹妹远行,我岂有不送之理?”

张庭闻言朝她一拜,促狭道:“那庭便多谢姐姐厚爱。”

方汀低头笑了下。

时候不早,张庭扬了扬手上的柳枝,叮嘱她回程慢些,勿要受了寒气。

又转头看向罗子君,朝两人拱手道:“子君,方姐姐,张庭虽此番远去,但相逢会有时,还望两位各自保重!”

“姐姐再会!”

“妹妹保重! ”

张庭定定望了她们一眼,旋即转身,头也不回踏上马车。

没一会,马车重新启程,离亭前的两人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她们眼前。

车里,张庭靠在车壁垂着眼睑,摆弄手中的杨柳枝,见宗溯仪缓缓凑过来,还以为他想顽这个,暗叹年纪小精力旺盛,手才支出去,却倏地感觉肩膀一沉。

宗溯仪靠在张庭的肩上,握住她捏着柳枝的那只手,轻声安慰她:“别难过,我总会一直陪着你。”

张庭见惯了离别并不觉得伤感,但她感受肌肤上温热的触感,视线落在宗溯仪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只拍拍他的手,温柔笑笑:“好。”

宗溯仪牵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裹着披风,浑身被张庭干净清新的气息包围,望着身侧的人,哪怕远走他乡,他也觉得无比安心。

十日后,张庭一行人抵达泰州府。

此次回乡,张庭怕遇到胡县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意避开鄞州府,绕路走京都-济州府-泰州府-通州府这条路。

只是旅途劳顿。这一路太过颠簸,眼看步入炎夏,烈日高悬,蚊虫频繁活动,驱虫药都用尽了,既然踏入泰州府地界,张庭便提议留在府州城修整一两日。

待到客栈放下行装,收整完毕。

张庭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顺道去见见张声。她写了一封拜帖命林秀珍送到张府。

见时候还早,便带宗溯仪出去逛逛,顺便备些手信送予邹、李两姐妹,嗯还有她的好师姐。

这还是宗溯仪第一次跟着张庭出来闲逛,他戴着帷幕,扯住张庭的衣袖,左瞧瞧右看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最后买了一堆吃食,幸好身后还跟着李瑞莲三人帮忙拿着,逛到一处布庄,宗溯仪扯着张庭进去,眼看越来越热,好多衣服需要重新置办。

泰州府的布匹做得十分好,两人挑花样,共选纱、罗共三十匹,喜得掌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还各送了只绣着鸳鸯的荷包给两人。

“女君、公子是来筹办婚礼吧?鄙人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女!”

羞得宗溯仪躲到张庭身后,转瞬想到这人自那日后还不曾给他任何承诺,仿佛那日清晨轻轻一吻只是自己的臆想,气得撇起嘴角,狠狠戳了戳她的后背。

哼,负心女!

背后的力道就跟小猫挠痒似的,张庭并不在意,但她一边和掌柜商议直接将布匹送到绿田县,一边背过手握住宗溯仪的手捏捏,安抚他。

果然身后霎时没了动静,张庭觉得好笑,宗溯仪总是容易生气,但却十分好哄。

待商议完毕,掌柜那边终于松口,将近酉时,张庭便带着一行人去食楼用饭,还给杜灶郞他们带了一份回来。

回到客栈,李瑞莲三人将饭食给杜灶郞他们送去,张庭领着宗溯仪在客栈内的庭院散步。

对面还有另外一对男女在闲聊,宗溯仪扯了片叶子拿在手里拨弄,突然问张庭:“绿田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张庭想了想,缓缓说道:“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尤其是冬天,刚来那一会差点没给她冻死!

宗溯仪眼睛亮了下,那可真是个好地方!不像京都春冬还有风沙。

他扔了叶子走到张庭面前,一双眼睛如山泉水洗过般清透,定定望着她,润泽的薄唇轻启又立即合上,他耸拉下脑袋,情绪变得低落。

张庭知道他想问什么,下意识揉揉他如绸缎般顺滑的乌发,温声道:“那里民风淳朴,你不要多想。”

宗溯仪闻言抬头,嘴角漾开一抹笑容,“嗯嗯。”随即想到什么,一把拍开张庭的手。

他双手掐腰,脸上泛起怒容,撅着嘴道:“上回你就是这样,将我的头发揉得凌乱,害我被另外三个狠狠笑话!”

张庭摸摸被拍的手,心虚地望望天,看看地,忽然道:“呦!我还有一篇策论没写!”说着背过身快步离去。

宗溯仪错愕地张着嘴,反应过来追过去时,她已不见人影,直气得他牙痒痒。

转眼月升日落,客栈陷入静谧。

次日,张庭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成功收获了某人幽怨的瞪视,她心情颇好勾起唇角。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早食过后,宗溯仪将备好的水礼单子递给她瞧,张庭一瞥十分周到,没有值得补充的。

她收整下衣装,捎上水礼只带了李瑞莲赴张府拜访,留其余三名女子客栈看守财物、护着男眷。

临行前,宗溯仪勾住她的腰带,瘪着嘴委委屈屈地说:“你记得早点回来。”

小心觑了眼她的神色,补充道:“最迟……最迟得回来陪我用夕食。”

张庭莞尔一笑,握住他的手,承诺道:“好。”

……

马车车轮滚滚,在张府门前停住,张庭俯身下车。

张声早已在府门前候着了,见着张庭立即迎上来,热情邀她进去。

“贤侄总算来了,老妇离京后就盼着这一日!”

张庭含笑与她客套,路上观察这张府的布置,浑厚大气,典雅庄重,实在不像一般的商贾之家。

“伯母家中可是做过官?”

张声讶异:“确是如此,贤侄从何处听说?”

张庭遂把自己的猜测告知她,张声听了更加欣赏看着张庭,告诉她自己家中曾出过不少大员,只是近年来小辈不争气只在地方任小官。

张庭听闻觉得不妥,帮她找补:“朝廷恩重,在地方也是为百姓谋福祉。”

张声自知失言,附和道:“是极是极。”

张府亭台楼阁精美绝伦,花卉奇珍数不胜数,张声笑着邀张庭在园中赏景,还指着小池中的赤鳞鱼,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这是小女往庐山游玩时,带回畜养的。”

张庭低头一看,那尾鱼儿体型硕大,鳞片色彩鲜艳,游行迟钝,想必深得主人喜爱,才喂得这般痴肥。

她抬头看了眼主人的神情,叹道原来是爱屋及乌。

两人正愉快的谈天,一道粗粝的声音从头顶猛然炸响:“张娃子!老婆子的酒呢?!”

第48章

张庭被这突兀之声吓得浑身一震,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趴在假山上,眯着眼瞅她, 面露审视。

张声也受到惊吓, 正捂着胸口顺气,“族婶,您怎么老一惊一乍的?”

张恕一把拂开挡在脸上的银发,露出整张脸庞, 她眼眶凹陷,两颊消瘦, 酒气冲天, 相貌和张庭见过的老人没什么区别,唯有那双眼神锐利如刀, 仿若能穿透人的灵魂。

“哪来的后生, 干张府做甚?”

张庭仪态端方朝张恕作揖,谦逊回话:“晚辈张庭, 漳州府人士, 此次回乡途经泰州府,特来拜见张伯母。”

“今日打搅前辈, 还望恕罪。”

张声毕恭毕敬补充道:“这是侄女在京中遇到的俊才。”

张恕定定凝视张庭,看了好一会,片刻后收回视线, 百无聊赖趴在假山上,喊道:“张娃子, 给老婆子拿酒来!”

张声一脸愁苦,劝慰道:“族婶,您不能再喝了。”

半晌没得到回音, 她着急登上假山去劝,便见张恕趴着睡着了。

得!省了一笔力气。

张声唤了婢子将人背下来送屋里休息,转头十分歉意对张庭道:“贤侄,今日……实在失礼。”

张庭不以为意,笑道:“老人家也是真性情。”

张声听了反而尴尬掩面,都为自家族婶感到心虚。

临近午时,张声特邀张庭用饭,“我知贤侄初来泰州府,特地置办一桌地道酒席,请!”

“有劳伯母。”

……

李瑞莲扶着满身酒气的东家下车,回到客栈,唤了小二送水洗漱。

张庭松开李瑞莲的手,说明日便要启程,让她也去修整。

随后独自回到屋里,泰州府的酒太烈了,喝得张庭头昏脑胀,她坐在圆凳上撑着额头,两颊酡红。

倏地,她身后的房门被推开,紧接着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庭正闭着眼眸休憩,都不往身后看一眼,便轻声道:“手信都备好了吗?”

“嗯。”宗溯仪低声应道,旋即端着碗在她身旁坐下,舀了勺汤水递到她唇畔。

张庭感觉嘴边有什么东西抵住,睁眼一瞧,不解地看向宗溯仪。

宗溯仪见状脸色有些不好,她这是不信任自己?

他眼睫下垂,捏住勺柄的手紧了紧,解释道:“这是刚找掌柜要的葛花,泡水喝可以解酒。”

张庭微微张嘴,将汤水饮下。

宗溯仪这才牵起嘴角,笑逐颜开,又一勺勺喂给她喝。

饮毕,将碗盏放到桌上,撑着下巴望着她,温声问:“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张庭稍感状态好些,闻言摇摇头,“用得不多,只是此地的酒水后劲大。”

宗溯仪放下手,轻轻搭在桌上,小声嘟囔:“以后少喝些酒吧……”

尽管几不可闻,但张庭耳力不错,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好。”

宗溯仪抬眸便撞进她温柔如水的眼中,眼底仿佛藏着万丈月光,美得令人惊叹,让他深深沉醉其中。

他直直望着她的眉眼,将它们深深刻入脑海里。

张庭见他呆住,不知再想什么,眉峰一挑,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傻了?”

宗溯仪反应过来,忿忿拍掉她的手,撅嘴怒瞪一眼。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徒然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碗盏,朝张庭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张庭疑惑摸摸脑袋,目送他离去。

怎么了这是?

刚巧小二敲门来送水,张庭唤人进来,转瞬便把这事抛之脑后。

脱衣洗漱,再美美睡一觉,爽了。

只不过隔壁的宗溯仪,心情就没那么美妙。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张庭约莫是木头投胎,但又捂着唇想半月前她那轻轻一吻,她这般,这般做了,应该也是心悦自己的吧……?

可是,可是为何不给自己任何承诺?

莫非也将他看作那些不入流的腌臜玩意儿?可以随意侍弄、把玩?

这么一想,宗溯仪悚然一惊,过了会紧绷的肩膀又松懈下来。

不会的,不会的,张庭不是这等风流之辈。

可、可他只是个低贱的奴子啊,是或不是又能怎么样?

良贱不婚,张庭迟早要娶夫的……

宗溯仪揪着衣领趴在床上,再也没有动静,枕的褥子却湿了一片。

酉时,张庭打个哈欠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对面的人还不曾下来,瞟了眼快凉的饭菜,唤喜哥:“去将小仪公子请下来。”

喜哥坐在隔壁惊愕地“啊”了一声,随即缩缩脖子,小心觑张庭的神色,又求救地看向小容。

小容叹一声,心软了对张庭道:“小姐,还是我去吧。”

张庭无所谓,谁去都成。

小容去叫宗溯仪,正巧碰见他从屋里出来,恭敬唤了声:“公子。”

宗溯仪绕过小容,默不作声走在前面,路过喜哥时对方猛地瑟缩了一下,他也没有在意。

他静静坐在张庭对面,垂着眼睑。

张庭见他来了,“开饭吧。”摇摇头,又不高兴了。

她用公筷夹了菜到宗溯仪碗里,“尝尝,让灶房做的本地菜。”

“嗯。”他夹起吃过。

张庭支着下巴思索,这回难搞,咋回事呢?

转念一想,既然哄不好,那就化悲愤为食欲吧!

“啪嗒”一声,宗溯仪猛地放下筷子,震惊地看着自己碗里堆的如小山一般的菜。

他抬头愤怒地盯着始作俑者,气得牙痒痒,这人是要撑死他!

张庭捏着下巴,还温和又真诚地对他道:“快吃吧,瞧你瘦的。”

隔壁一桌还在小声嘀咕:“看人家女君对夫郎多好,生怕他饿着了!”

“我日后也要找个这样好的女子嫁了。”

“瞧你美的!”

当事人简直有苦说不出,只得埋下头扒饭,将始作俑者当作饭菜狠狠吃掉!

张庭不禁莞尔,太有趣了。

饭后,宗溯仪走了好一会,肚里的胀满之感才消下去,纵然心头依旧有事堵着,可再没之前那般低落。

张庭慢悠悠走在他前面,还哼着小调,宗溯仪听过的名曲不知凡几,没听过这般乱的节奏,愣愣跟上去问:“你在哼什么?”

曲子是张庭乱哼的。

不过她停下,侧过脸看他,脸上似笑非笑:“猜猜看?”

宗溯仪被坑多了,瞬间警觉,骤然后退一步,坚决拒绝:“不猜。”

张庭见他这副反应又笑了,背过身负手回房。

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

……

马车辗转数日,终于在绿田县城门前停下。

郑二在此等候多时,交过城门税,殷勤迎上来,“东家,您来了。”

张庭掀开车帘,微微颔首,浅笑道:“进去吧。”

“诶!”郑二遂领着张庭进去,路上又和另外三名姐妹点头示意,便算打过招呼。

一行人跟着她走,宅子赁在城东,环境不错,和邹府隔了一条街,同样是个二进院子,收拾得很整齐干净。

张庭简单看过,点点头让宗溯仪带着人收整行李,转头把郑二拉到一旁。

“让你去问的事,怎么样了?”

先让郑二回乡,张庭还连夜画了张宅院的稿子给她,嘱咐她去找县里的匠户商议一番。

郑二答道:“那位师傅手艺没得说,人也勤快,接下您的单子次日便着手准备材料了。”

“好。”

“另外依照您吩咐,属下也将您在村里的东西运回宅子,就锁在主屋隔壁的耳室。”

郑二从没想过,东家原先竟过得那般清苦,不慕名利,崇尚自然,如今回来也仍要住到乡下去,高洁的形象不由再次在她心中拔高。

张庭没甚可问的,满意道:“辛苦你了,郑管家。”

郑二嘿嘿笑着,不好意思挠挠头:“能为东家做事,是属下的荣幸。”

张庭这边没什么事,索性挥挥手,让她下去。

郑二恭敬退下,其实还有一事她未曾禀报,就是在搬运物件的时候,一个疯老头子跑过来问:是不是张庭那个死丫头回来了?她什么时候还钱!

这简直危言耸听,东家高风亮节、人品贵重,怎会欠人钱财,这人还如此无礼责骂东家,气得郑二唤了两人过来将这疯老头子扔出去。

不过,这等无稽之谈便不值得言明,省得东家败兴。

后宅事务有宗溯仪操持,张庭闲不住,令郑二、李瑞莲两人将手信抱来,随她同去邹府、牛府送礼。

邹月茹正躺新纳的小侍怀里听曲呢,听到小厮传话猛地坐起身,一脸兴然,激动地说:“如音,快将我的外袍拿来!”

如音疑惑地瞥了她一眼,顺从拿了衣裳过来,“小姐,这人是谁?竟让小姐这般高兴?”

邹月茹摆摆手,笑道:“是我的至交,此人风姿不凡,乃是世间少有。届时……”她本想说,如音届时一见便知,但转瞬想到将区区小侍介绍给张庭实在有失尊重,便作罢。

她披上衣裳,整理好着装,兴高采烈地亲自出门迎接。

“妹妹,许久不见。”

张庭大老远便听到她的声音,让郑二将手信交予邹府随从。

“姐姐近来安好?庭今日回乡,特来拜见。路过泰州府,见茶饼、瓷器颇为精致,特作手信,送予姐姐。”

邹月茹哈哈大笑,揽住张庭的肩膀,“我一切都好都好,妹妹有心了。”

张庭微微一笑,又问:“怎么不见李姐姐?”

邹月茹闻言,笑容顿时僵住。

第49章

张庭见她脸色不对, 迟疑道:“李姐姐……怎么了?”

这事不光彩,邹月茹将她拉到一旁,小声说:“你李姐姐想纳一房侧室, 她夫郎不许, 如今还在闹呢。”

张庭方才还以为发生了何等大事?闻言“哦”一声,不再理会,还要去牛县丞那边,便向邹月茹告辞。

今日正巧休沐, 碰上牛县丞在家。

“师妹别来无恙。”牛县丞笑眯着眼将人引进去,一路上探听张庭在京都的事迹, 这一听可不得了。

交好众多京官子弟, 且俱都才华横溢,这日后同朝为官, 不得顺遂许多?

牛县丞轻啧一声, 感慨:“师妹真乃贵人之相。”对张庭的运道极其羡慕,将她拉至书房, 一副势要把酒畅谈的姿态。

张庭让李瑞莲、郑二守在外面, 自己跟着牛县丞进去。

室内仅余两人,张庭坐在椅上浅笑, 她今日来访也是有目的在身,既然现在做好铺垫,便单刀直入了。

牛县丞听了眉头拢起, “师妹想为家中奴子放籍,去衙门便可?何故找我?”

杀鸡焉用牛刀?张庭也不像那等愚钝之辈。

“是那奴子身份敏感, 特来请师姐帮忙。”张庭随即道出宗溯仪的身世,天高皇帝远,顾虑没那么多, 办起事方便。

牛县丞被她的话惊得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张庭哪怕实在出众,如今只不过是个小秀才,但这事风险太大,并不值得她犯险。

“师妹,此事恕我无能……”她转头正要拒绝张庭,却见桌上躺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她瞪大双眼,咽了下口水,将喉间未说完的话收回。

这可是五百两银子!她担任县丞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十九两。

牛县丞想收回视线,但眼睛像是长在上面似的,怎么都移不开。

她再度咽了下口水,看着张庭叹了又叹,拿起手指着她又放下,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拿起银票揣入怀中,说道:“我主管本县户籍,主人为奴子放籍本就符合朝堂律法,这事我稍后命人去办。”

牛县丞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极有道理,是啊,既然只是贬为奴子,那便能放籍,她只是依照律法办事,有什么问题?

张庭朝她深深作揖,“有劳师姐。”

牛县丞也恨她拿钱财考验自己,都没留她喝茶,挥挥衣袖让她回去。

搞定宗溯仪的户籍,张庭微微松了口气,退出书房。

出门后,却见外面只有郑二一人,疑惑地问她:“李师傅人呢?”

郑二回道:“方才有位小厮说家里的马食欲不振,但饮食正常瞧不出毛病,叫老大过去帮忙看看。”

张庭不由狐疑,牛府的马食欲不振,应去找兽医找李瑞莲做甚?

却听郑二突然道:“东家,老大回来了。”

张庭侧头望过去,便见李瑞莲愁眉苦脸走过来,郑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还打趣她:“县丞家的马遇到何等疑难杂症了?”

李瑞莲摇头不欲多说,只道:“不是马,是骡子。”

牛府无马,那李瑞莲人回来便好,至于其余男眷,张庭信得过她的人品。

带上两人回去,张庭半道突然想起,她去京前承诺王大叔春季还钱之事。

如今眼看步入炎夏,她竟迟了两个多月,为了日后名声着想,还得她亲自赔礼道歉、肃清债务才行。

不过让李瑞莲跟着她去便好,回乡还需置办产业,趁如今才申时,派郑二去收拢县里出卖的产业信息,她回来选取一些将家业置办起来。

张庭领了李瑞莲去钱庄兑了银两,买了瓜果、糕点作为赔礼,便坐着马车往村里去了。

马车精贵,在乡下少见,这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张庭循着记忆指挥车夫行驶,终于在一处屋子前停下。

张庭下车环视一周,时隔五个月,村里绿树成荫,草长莺飞。

风景宜人,是个适合久居之地。

张庭敲响大门,李瑞莲抱着赔礼跟在后面。

“谁啊——”

声音中气十足,但人却是从隔壁灶房钻出来的。

王大叔看着面前风度翩翩、衣着华丽的女子,一时间觉得眼熟又极为陌生,他不免畏缩怕得罪贵人,小心问道:“您您来有何事?”

张庭让李瑞莲将赔礼交给王大叔,“晚辈张庭,之前承诺过您尽早还债,但远隔千里无奈失约,今日特来赔罪。”说着将三个银锭递给他。

“这三十两多的便做答谢。”

王大叔心道难怪这般眼熟,原来是张庭那个死丫头,他心中恨恨,上回那几人竟还将他扔出来,不过他见张庭如今像是发达了似的,又是仆人又是马车又是银锭,不敢发怒,扯出一抹笑请她进屋。

开门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王大叔拿起银锭挨个咬,这是真的!哎呦,真是撞大运哩!

小心揣兜里,转头对张庭喜笑颜开,“你这后生忒客气,先坐着,老叔给你拿条子去。”

他前脚刚踏进房间,后脚他女儿王大妞便跑进来,手里还拎着把锄头,“爹!我听说家里有贵人来了!”眼神一转,便看到端坐在一旁的张庭。

王大妞也觉得眼熟,但她对张庭的印象比王大叔要深些,迟疑道:“你是……张妹妹?”

张庭含笑颔首,又拱手道:“王姐姐。”

王大妞确认是熟人,走过去,咧嘴一笑:“果然是你,我还以为哪位贵人呢?”

“快半年不见,你去何处了?如今这般发达。”说着,手还想搭在张庭的肩膀上,但看她身上干净华丽的纱袍怎么都下不去手。

张庭说她去了京都,将一些见闻转述给她。

王大妞咋舌,坐在自家的凳子上,莫名感到局促。

很快,王大叔拿着条子出来了,递给张庭。

张庭接过细细观察,见上面是自己的字迹便放入袖袋,站起身跟两人告辞。

王大叔一脸殷勤,还想留张庭用饭,一边的王大妞想附和,刚张开又马上合上。

张庭只说还要去富户刘大财、村长家中一趟,婉拒了邀请。

王大妞望着张庭远去的背影,十分低落,明明五个月之前穷得饭都吃不起,甚至还要靠自家接济,如今三十两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手,这人和人的差距咋那么大呢?

从村长、刘大财家中收回欠条,一并拒绝她们的留饭邀请,张庭便带着李瑞莲返程。

……

宅里,宗溯仪吩咐仆从收整行李,发现主屋的耳房有一只箱子,里面有张庭陈旧的单衣,一套崭新的茶具,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绣着绿竹的帕子。

宗溯仪狐疑地眯起眼,张庭用的全是素白干净的汗巾,这帕子又是从何而来?

他将帕子牵开,仔细检查,终于在背面一角发现用白色丝线绣着小小的“小绿”两字,瞳孔猛地一缩。

这竟是男儿的小名!他倏地站起身。

突然想起自己不曾打听过张庭有无心上人,莫非,莫非这人……

他攥紧帕子,心中也像是被人攥住似的,惴惴不安。

张庭回府天已大黑,灶房单独给她留了饭,她和李瑞莲一块儿吃的,还一边闲谈。

饭后,郑二拿了今日收拢好的讯息交给她,张庭淡淡瞥了眼,便回内院找宗溯仪。

他的屋子就在自己隔壁,聊起事来十分方便。

张庭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直直盯着个东西发呆,视野受限,她也没看清是何物。

“小仪。”

听到声音宗溯仪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将帕子背过身后藏起来,结结巴巴道:“小姐,您……您来了。”

他动作不小,张庭瞥到那物只不过是张帕子,真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她摇摇头坐下,将郑二汇总的纸张摊开,“依你之见,应该选那些好?”

宗溯仪以为张庭没瞧见,趁她坐下的空档,迅速将帕子塞进袖间。

为了掩饰心虚,他清清嗓子,走到张庭跟前拿过纸张细细看着,不一会便点了几个出来。

张庭顺着他的手看去,两处庄子,两间铺子,合计约莫六千两,地段是不错,其中一处庄子盛产荔枝,在县里极有名气,不再细看就此拍板要这四个了。

只不过,买完铺子、庄子加上盖宅子的费用,带回的银钱便真的捉襟见肘,只等客盈楼那边将四月的账目划过来。

宗溯仪听她赞同自己的看法,心思却不再这边,蹙起秀眉,捏紧衣袖,薄唇张了张。

第50章

屋里光线昏暗, 桌案两盏烛火摇曳,将一站一坐的身影映在墙上,只见坐着的影子缓缓抬头, 拉起旁边那道影子的手, 引着他坐下。

“来,坐下。”

张庭的目光落在宗溯仪攥紧的手上,一时间恍然,突然就懂了他近日的异样, 视线上移,又落在他低垂的眼睫, 直挺的鼻梁, 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颗褐色泪痣上。

都说灯下观美人, 更添三分色, 这话果然不错。

她眉间和缓,眼中流露一丝柔色, 轻声说道:“今日, 我找县丞商议为你放籍。”

宗溯仪心头一喜,抬眸看向她温柔的眉眼, 又想到自己的身世,随即失落垂下头,嘴里低声道:“奴的身份……会给小姐带来麻烦。”

张庭握住他细嫩如玉的手, 眼睫轻眨,斩钉截铁说道:“我要纳你为侍。”

良贱不婚, 必先放籍才能进行婚娶,但受礼法约束,张庭最多能纳他作小侍。

她看着宗溯仪, 定定地说:“我不能让你一直不明不白跟在我身边。”

宗溯仪眼中霎时蒙上一层雾气,猛地吸了下鼻子,他倏地扑进张庭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衫,嘴唇抖动着,“我,我……”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水意,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张庭,“就算不明不白跟着你,我也情愿。”

张庭抿起一丝浅笑,盯着他润泽的双眼,拍拍他轻颤的肩膀,莫非宗家一朝败落,他如今还是受尽恩宠、高高在上的郡公。

她既然下定决心,何至于一个名分都不肯给他?

“待到六月,乡下宅院建成,我们便成亲。”

“你孤苦无依,我也孑然一身,我们往后便做家人好了。”

宗溯仪趴在她肩上低声啜泣,闻言重重点头。

他静静注视袖口钻出的一角白色,更加用力抱住张庭,眼眶微微发热,闭目深深吸一口气,眼角却克制不住流出一滴泪。

哪怕他做小,那个名为小绿的男人做大,他往后还得卑微地跪伏在正室面前,看他人眼色过活,只要能和张庭在一起,他心甘情愿。

次日清晨,用过早食,张庭要去书房温书,宗溯仪扯住她的衣袖,非拉着她帮忙选做衣裳的纱料。

左右不过这么一会,读书不急于一时,张庭便跟着他去了。

两人头挨在一起谈论花样,张庭出言逗了他两句,被气急败坏的人反手掐了一把。

杜灶郞就在这时候来找宗溯仪,看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

宗溯仪尴尬地收回手,清清嗓子,问他找自己有何事。

杜灶郞老实回道:“公子,今日奴将菜米油买回来,灶房这边便没有余钱了。”

宗溯仪狐疑,昨日按在京都的用度,拨了半月的厨料钱给他,绿田县的物价怎么都得比京都便宜,就算他预先采购七日的食材,也不至于现在就没了。

宗溯仪叫杜灶郞那账目过来。

张庭也凑过来瞅,看到账上的米价十分惊讶,她离京前才卖五钱银子一石米,如今五个月过去,竟都涨到一两银子,翻了四倍之多。

张庭问杜灶郞:“是前街米铺买的吗?”

“回禀小姐,正是在那,奴跟人打听过,县里就只有那一家。”

张庭拧着眉沉思,这又不旱又不涝的,米价竟涨这般厉害?

宗溯仪抬手捂住唇,觉得匪夷所思,“便是在京都,也才一贯银子一石米。”

张庭抚住他的手,转头又问杜灶郞:“别家去买亦是这个价?”

“都是这个价,奴看县里也是怨声载道。”说完,杜灶郞不免小声嘀咕:“这县大人也不管管……”

既然都是如此,并非对方刻意针对,张庭没有什么好说的,再支了半月的厨料钱给他。

得了银钱,杜灶郞安心退下。

宗溯仪却眉头轻蹙,面上泛起愁色,“买了庄子和铺子之后,家里余钱便所剩无几,这可如何是好?”

张庭拉过他的手,让他安心,“余钱怎么都能撑过一月,待半月之后客盈楼的分成下来,届时家中银钱便充裕了。”

宗溯仪听闻松开皱紧的眉头,心神安定,愁闷消散,嘴角微微上扬,惬意抱住张庭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膀上,继续跟她讨论起夏日新衣的花样,话题多得说不完……

半个时辰后,张庭好不容易从粘人精手中,解救出自己僵硬的胳膊,找到机会脱身,正准备回书房温书,却又被郑二叫住。

“东家大事不好了!昨日看好的两间铺子都说要抬价。”郑二一脸愤懑地说。

今日一早,郑二便被张庭派去谈那两个庄子、铺子的事,结果现在回来只谈成两个,其余那些个财主太没信誉,竟然出尔反尔!

莫非今日她财运不佳?张庭轻啧一声,叫她去书房说话。

“她们都说日常花销太大,要涨些银钱维持开支?”张庭听了郑二的回复,问道。

郑二气愤道:“正是如此,明明还是之前便说好的价钱,等确定要买了就突然涨价,又不是咱家让她们花销变多,这些人实在没有信誉!”

张庭轻叹,这怕是米价上涨带来的连锁反应。

她问那两人说涨多少银钱了吗?

“城北那家要涨二百两,城东那家要涨一百五十两。”

张庭心里有了底,跟她说:“你去跟城北那家商议,世道不容易,但咱们的钱也不是白来的,能多给五十两便算仁义,实在谈不成就算了。至于城东那家,只多给三十两。”

“是。”郑二接到新任务,匆匆离去。

张庭靠在椅子上,想着一家商铺垄断粮食,抬高粮价,若官府现在不出面干扰,后续局面恐怕再难以控制。

……

城南,一户破败的院中。

院门“喀吱——”一声被推开,系着绀色头巾的年轻男人听到声音,立即迎上前。

他面色枯黄,两颊瘦削,期待地看向来人,“妻主,可有买到粮食?”

女人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衣裳,深深叹口气,说道:“整个县里的粮食都在那个米奸贼手上,今日米价又涨了,我去乡下跑了一圈,那边的粮食也被收走。”

“路上碰到好多人和我一起,都抢着买呢,我只在老乡手里买到十斤番薯。”说着,她将布袋子往桌上一放。

“这个月还能应付过去,只是下个月……还不知怎么办。”

桌下的小孩攥住父亲的衣摆,两脚软得没力气,哭喊着:“爹爹,我好饿……呜呜……”

年轻男人听这声音,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似的,眼里泛起泪光,“好好好,囡囡别哭,爹这就给你煮番薯去。”

这边空无余粮,县衙官邸那边,一大早便拉了两大车米粮进来。

米老板正坐在宋县令书房,端起盏茶轻轻抿了口,面无表情候着她来。

待门口传来声响,她脸上立即升起笑容,变化之快直令人咋舌。

她笑眯着眼迎上前,“哎呦!亲家您可总算来了。”

宋县令轻睨了米老板一眼,只不过是嫡女纳了她儿子做小侍,算养条猫猫狗狗罢了,卑贱的商贾竟也敢自称她家正经亲戚?

米老板看懂了她眼底的轻蔑与不屑,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但面上笑意不改,嘿嘿笑两声,弓着背奉承她。

宋县令对商贾之人无甚好感,摆摆手,想起巡视县中状况时看到的一起冲突,皱着眉问:“你何时降下米价?我看今日都有人闹事了。”

话音刚落,便见米老板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每张足有一百两。

宋县令被这巨额的银票镇住,半张着嘴,惊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近两月收益的半成,听闻县衙打算重新修缮,小人特奉上缮银,聊表心意。”米老板笑容满面说着,将银钱往宋县令那递过去。

宋县令舔了舔唇,咽咽口水,接过一数,整整七千四百两。

老天奶!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别说修一个县衙,便是修十个都够了!

她受到冲击面上愣愣的,只道:“你,你有心了。”回过神来,她左右环视一圈,将银票揣进怀里。

转头看向米老板,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可别玩太大了,万事给我悠着点!”

米老板不停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小人知晓,最多再过两月,小人便将价格压下,大人绝不会受此影响!”

宋县令离她有点近,猝不及防闻到一股蒜味,满脸都皱了起来,倒退几步,万分恶寒吐出一口唾沫,摆手散散味,“都叫你来见我,别吃蒜别吃蒜!”

米老板笑容僵住,面上轻微抽搐,随即说道:“是是是,小人下回一定注意!绝不碍着大人。”

宋县令眉头又拧了起来,“还有你刚才说的什么叫,本官不会受此影响?”她拿手指着米老板,警告她:“这事和本官一点关系都没有。”

米老板瞥了眼她胸前异常凸起之处,旋即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嘴里却不住附和她。

宋县令听闻,终于满意了,转头又想到什么:“牛大人那,你拜见过没?”

“还请大人放心,小人今日运了两车上等的米粮过来,一车孝敬给您,一车孝敬给牛大人。”

宋县令点点头,叹息道:“合该如此,若仅有本官一人独享,却忽略同僚,那着实显得本官太过吝啬。”说着挥挥手,让米老板退下。

米老板恭敬地朝她行礼,缓缓退下,心中阴沉不已,拿我的粮食去做人情,您真是太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