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 张庭与村长商议将宅子前后的空地都给买下,今日正好拿到契书,近来无事, 她索性带着宗溯仪去乡下跑马。
顺便……消耗一下敦敦的精力。
它跟成精了似的, 还会用牙齿拧开门栓,顶开栅栏越狱,张庭每逢傍晚必能碰到它,它很爱在院里散步。好在它散完步就回去, 还会自己将门栓拉上。
不过,也很能折腾就是了, 酷爱理发, 院里的没少被它霍霍。
张庭本想吩咐郑二备下车架,她和宗溯仪坐马车, 由更熟悉马的李瑞莲先骑着敦敦去。
结果宗溯仪直接按住马鞍前桥, 脚尖一点马镫,身体犹如轻盈的燕子凌空跃起, 稳稳落在马背上, 皮靴擦过鞍韂发出细微的声响。
敦敦感到背上的重量,不安地甩动头颅, 前蹄一扬,却被他猛地勒紧缰绳,硬生生按回原地。
他绯红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碎金般的阳光洒落发间,眉宇间神采飞扬, 眼睛亮得灼人,唇角微扬,朝张庭伸出手。
好一个意气风发翩翩少年郎, 旁边的众人都看呆了。
张庭眼中流露出欣赏,随即握住他手,踩住马镫一跃而起,坐在后面环住他的腰身。
宗溯仪鼻尖飘来她身上的皂角香,他微微往后一瞥,眉眼含笑,反手扬鞭,纵马而去。
循着张庭的指引,马蹄踏在乡间小道,尘土飞扬。
一路跑到宅子后山,此处开阔,地势和缓,绿意融融。
张庭要下马,宗溯仪眼珠子一转,连忙制止她。
他翻身下马,歪着头,戏谑道:“听闻小姐不擅骑术,奴粗通一二,若不嫌弃,奴或可一试。”
张庭一看便知他要耍花招,但她故作不知,“自是不嫌,还请公子指教。”
他挺起胸膛,拧起眉毛,背过手一脸严肃道:“既是指教,女君该称我什么?”
张庭被逗得轻笑出声,遭他一记瞪视,收起笑容,拱着手一本正经道:“庭请小仪老师指教。”
宗溯仪占了张庭便宜,满意地颔首,手抵住唇,装成一副老学究的模样,走在前面一板一眼传授给她马术知识,时不时考她两句,遇到她答不上来的,还要虎着脸斥责两句。
“如此简单,你这都不会。”
张庭骑在马上,似笑非笑盯着他。
宗溯仪倏地感到脊背一寒,缩起脖子,连忙转移话题。
两人在后山顽了好一阵,有些疲倦,正好宅子大致建成,张庭便提议带他瞧瞧。
宗溯仪将马拴在树旁,匆匆跑过来,来到张庭身侧,行走间两人的手碰了一下,他忽地一下握住,还偷偷瞅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甜意从心口化开,丝丝缕缕渗入骨骸。
他晃了晃两人连在一起的手,语气轻快:“去吧,若有何不妥还能及时补上。”在成亲前。
从后门步入宅子,穿过游廊,来到院里。
院内宽大,但空空荡荡,老师傅明日才来搭八角亭,而石凳、石桌俱都订好,只待后日去取。
张庭在院里开了一汪浅水塘,目前已铺上了鹅卵石和白沙,届时还能养上几尾鱼,或种上几棵水生植株。
再到屋内逛逛,敞亮明朗,只等订好的家具搬进去。
宗溯仪发现花圃还空了个位置,指着那处,问张庭想种什么。
张庭目光落在他身上,突然想到石榴花,那浓烈到近乎嚣张的朱红色,如同蓬勃燃烧的火焰。
她眼角微弯,“种石榴花吧。”
这是两人婚后的新房,落到宗溯仪耳中,却是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张庭这是想让自己给她多生几个胖娃娃。
“嗯,好。”他羞涩地低下头,咬了咬唇,想她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不过他的思绪发散,既然张庭喜欢小孩,九为极数,那自己给她生九个好了。
宗溯仪想到一堆小孩围着张庭叫娘的场面,不由痴痴笑了。
张庭刚想说有一处屋檐的瓦片没放好,明日再让老师傅重新弄弄,转头便见他的脸上露出傻气的笑,顿时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两日婚期将近,她有一事要与他交代清楚。
“你我的婚礼,无法邀请好友参加,不过届时会请乡邻前来吃酒,为我们贺喜。”
宗溯仪从思绪中抽身,听她这么说轻轻点点头。毕竟两人说是婚礼,实际上只是纳侍的小礼,哪里,哪里值得请好友参加?
张庭揉了揉他失魂落魄的脑袋,安抚道:“村里朴实,不会有闲言碎语。”
宗溯仪将头靠进她怀里,清明的眼珠望着她:“便是无人参加我们的婚礼,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
……
泰州府,张府。
“晚辈仰慕张大家已久,今日特携书画登门,还请张员外通传。”紫衫女子眉目秀丽,朝张声作揖,如是说道。
这些时日,张声为自家族婶婉拒了不少学生登门拜访,只是面前这位真叫她束手无策。
这位是漳州府知府何大人的嫡女。何氏名门望族,累世门阀,何大人身居高位,手段凌厉,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张声躬身向她回礼,只得说道:“还请女君稍等。”
紫衫女子莞尔,不过拦住她,让身侧的婢子将书画奉上,十分自信道:“张员外将此物一并带进去吧,晚辈乃是真心求教。”
张声接过,婢子还一脸喜意,以为小姐面见张大家手到擒来,“有劳张员外。”
自家小姐年幼便极其聪慧,如今府城还流传她神童的名号,去岁中了举人,还是解元,今年漳州府举行诗书大会,席间没有一位学生能比得过她,这书画是她潜心钻研之作,料张大家万般挑剔,见后也必然心动不已。
张声点头示意,转身去回禀自家族婶。
彼时张恕喝得烂醉,披头散发瘫睡在地上,手上还握住一只酒壶,酒液顺着壶口往下流。
张声进来便见这一幕,她慌忙“哎呦”一声,赶忙过来将张恕扶起。
“族婶诶,您醒醒,您快醒醒。”
张恕眼皮像是挂了铅块,勉强撑开一条缝,见是张声,一把挥开她的手,又倒在地上,翻身继续睡觉。
她嘴里嘟囔着:“张……张娃子……别烦我。”
张声又抱起她晃了晃,是一定要她清醒过来,说道:“我的族婶呐,您快醒醒,门外何大人的千金候着呢!”
张恕被晃得头晕,按住张声的手,“管什么何大人、李大人,不见……通通不见!”
张声低声求她:“哎呦族婶呐,您是不怕,可侄女做生意的,这不得避讳着?您行行好救救我吧!”
张恕稍稍恢复了些精神,打了个酒嗝,“哪位何大人?”
“就漳州府那位知府。”
张恕一听更没有兴趣,虚软地撑着张声的胳膊,摆摆手,“沽名钓誉之辈不见,不见。”
“不是何大人求见您,是她的嫡女,便是去年漳州府的那位小解元,高相还夸过她才气过人。”
“那位女君一片诚心,特意带了书画求您指点,您要不见见吧?”
张恕伸手挠挠有些发痒的脖子,懒散道:“嗝……书画呢?”
张声将手中之物递给她,她接过,展开看了一会,扔给张声。
“嗝……这有什么意思。”
“告诉她……嗝……我张恕此生不再收徒。”说罢,她拂开张声的手,又直挺挺躺在地上,背过身睡去。
张声无奈,哪能跟人这样解释?只好出去重新找个理由婉拒何解元。
毕恭毕敬将人送走,张声疲惫地回到屋内,见张恕撑起身子又要喝酒,连忙夺过来,唠叨她两句。
想到方才那位何解元的风采,一时间竟觉可惜,“族婶,我观那何解元不错,不亚于杨辅臣,您何故不收?”
杨辅臣是张大家的首徒,才思敏捷,为人诚恳仁厚,去岁乡试高中泰州府亚元,在府城十分有名望,下届会试夺魁热门人选之一。
被夺了酒盏,张恕皱紧了脸,酒也醒了大半,闻言道:“都是追名逐利、学优则仕之辈,有甚么意思。”
说起这个,张恕想起近日流传的诗册,细细打听之后,她才发现周边县里竟也有经世致用、为民请命的贤才。
同老友一般,轻名利而重民生,不显山不露水,便将局势扭转,只是这人手段比老友更犀利老辣,游走黑白之间,还能全身而退。
张声听到族婶夸赞张庭,还感慨:“我便说她不是一般人。”
张恕在心底描绘此人的画像,想着她约莫也是同自己一般年纪,白发苍苍,身无儿女,经历大是大非后依然坚定笃行,或许还是位弃官还乡的贤达。
她还诧异:“你认识?”自己侄女什么德行她还是知道的,那位贤达竟还愿意同她结交?
张声笑着颔首,还说:“这人您也认识,上回我邀她赏鱼,您在假山见过。”
张恕拢着眉心,沉思良久,这才想起确有其事,那名女子眼眸极亮,光彩照人,与年少时的老友一般无二,还令她晃了神。
只是她记得那人极为年轻?
张恕恍恍惚惚:“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人年纪轻轻竟能修炼得如此老辣。”
张声说可不是嘛?此人雅量高致、才调无伦,正在备考乡试,她今日在外面,还听到通州府那边争相收她为徒。
张恕身形顿住,随即眼睛一亮,通州府能有什么名师大儒?还不是一堆远不及她的庸人。
她直起身酒也不喝了,整理杂乱的衣衫,轻咳一声:“我门下正缺一名关门弟子。”看向侄女,“我不日前往绿田县,你替我备下车马。”
张声:“???”
是谁刚才说此生不再收徒?
第57章
成泰七年, 六月廿七,宜婚嫁。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彻云际,红色碎屑飞落, 几个梳着朝天辫的小孩手舞足蹈欢呼着:“快看!新郎来了。”
朱红的软轿绕了村子一圈, 重新回到宅子面前,宗溯仪感觉轿子落地,手 指不由自主绞在一起,心脏砰砰直跳, 额间冒出细汗,他咬紧薄唇, 既紧张又期待。
分明和张庭认识还没有半年, 可这一日,他却感觉等了好多年。
喜公笑意盈盈掀开轿帘, 将一端的红绸递给他, “郎君请下轿。”
纵然张庭承诺过不会苛待他,但宗溯仪看到眼前的红绸还是忍不住眼眶发酸。他母亲纳侍, 也只不过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 草草了事,哪还有这些郑重的仪式。
父亲曾告诉他, 不要相信女人的花言巧语,若她真对你上心,细微之处你自己便能体会。
宗溯仪深深地吸吸鼻子, 强忍住泪意,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不能闹出糗事。他理理衣袖,伸手攥住红绸,扶着喜公的手下轿。
少顷, 他感觉红绸另一端被人握住,头下意识往那边偏去,盖头覆面,看不清外面的事物,但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乡亲见新郎出来,纷纷在旁边跟两人贺喜。
喜公捏着红帕走在前面开路,刘大、王五在跟在后头撒喜钱、喜糖,小孩一窝蜂跑过来抢,捏着铜板奶声奶气大喊:“祝郎君早日生个胖娃娃!嘻嘻。”
话语太过直白,宗溯仪微微低头,感觉脸上发烫,嘴角又克制不住上扬。
张庭却有些尴尬,哪有刚成亲便催生的?她瞥了眼身旁的人,怕他有心理负担。
待两人踏进大门,郑二坠在后面向来访的乡亲拱手,她今日也着一身喜庆的绸衣,笑道:“这大喜的日子,还请各位父老乡亲进来观礼、喝杯喜酒。”
门内,张庭拉着红绸,领着宗溯仪来到喜堂。
红绸高挂,烛光摇曳。
村长立在一旁,为新人唱词。
在听到“夫妻对拜”时,宗溯仪心头震动,眼眶酸涩无比,再也抑制不住泪意。
哪怕他身份不光彩,她也拿他当正夫对吗?
在喜哥的搀扶下,宗溯仪朝对面一拜,薄唇微颤,泪珠顺着脸颊滑到地上。
“礼成——”
宗溯仪被扶进喜房,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张庭那句“村里朴实,不会有闲言碎语。”的含义。这些事她与他从未说清楚,却尽可能给他最好的婚礼。
真是个木头!他在心底骂道,眼眶泛起湿意,抬手拭去泪痕,又没忍住笑出声。
夜幕降临,院里挂起红灯笼。
张庭留在前面待客,为众人敬酒,乡亲们乍然来到如此阔气的宅子吃酒,往日与张庭接触不多,还放不开给她灌酒。
只有富户刘大财喝高了,歪歪扭扭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给她敬酒,“张秀才,你如今发达了,很好很好,嗝……证明老妇当年没有看错你 !”
这人是从前的债主,张庭要给她几分面子,硬生生灌了两杯酒下肚,酒意上脸,脸颊染上几分绯色。
刘大财哈哈大笑:“爽快! ”说话间步子左右晃动,眼看就要倒下,身侧的婢子连忙扶住她,她又哈哈笑了两声,随即不省人事。
婢子习以为常将人胳膊驾到脖子上,还跟张庭致歉告辞,然后托着自家主人离开。
张庭没有酒鬼纠缠,吩咐郑二好好待客,顺利抽身。
她快步走进后院,喜公在前院吃酒,喜房周围空无一人。
张庭停在门口,干咳一声,抬手轻轻敲门。
才敲响一下,便听里面立即传来清冽的声音:“进来。”
张庭不知自己是热的,还是心里紧张,手里微微冒汗,她抿了抿唇,推开门进去。
反手合上门,她目光沉静,径直朝床榻走去。
屋内喜烛微微跳动,朱红帐幔轻垂,床榻上正安静端坐着一人。
张庭顿住脚步,没有那一刻如现在这样让她清晰意识到,她成家了。
烛光映出窗外的“囍”字,张庭嘴角微弯,眸光柔和,来到宗溯仪面前,用秤杆挑起他盖头。
眼前人,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张庭温声问他:“可曾用过夕食?”
宗溯仪想到接下要发生的事,攥紧掌下的喜袍,羞得不敢看她,只乖巧点点头。
“吃了便好。”张庭颔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接下来便要共饮合卺酒。
两人饮完酒水,齐齐坐在床边,不知是谁的心跳声震如擂鼓。
房中沉默良久,忽然门外传来小容送水的声音。
“我先去洗漱吧。”张庭倏地站起身,走出两步感觉自己这样不太礼貌,又兀自停下,回头看向宗溯仪,“你要一起吗?”
说完她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说什么虎狼之词!
宗溯仪愣了一瞬,随即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他垂下头小声道:“我……我后面去。”
张庭直直点头,视线无处安放,“好好。”然后就抬脚去隔间洗漱。
她洗漱很快,没一会便穿着里衣,带着一身水汽出来。
看着拘谨坐着的宗溯仪,她视线转向一旁的喜烛,“你去洗漱吧,水我给你换过了。”
分明隔着一段距离,可她身上潮湿的水汽仿佛漫到宗溯仪脸上,他像是感受到了那股燥热,浑身紧绷,不敢看她。
“好,多谢,多谢。”
宗溯仪低着头就要往浴房走,却忽地被人拽住,他猛然一惊,身体颤了一下。
张庭没看他,虚虚指了与他相反的方向,“浴房在那边。”
宗溯仪顺着她的手看去,顿时窘迫不已,涨红着脸弓起身子跑过去。
浴房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澡豆的香味,他刚刚解下外袍搭在架子上,又骤然想起,张庭方才在这里沐浴。
宗溯仪拉着里衣的手顿住,这方寸间的浴房全是张庭的气息,令他几乎手足无措。
半晌后,他一咬牙闭上眼,伸手解开衣物,这浓烈霸道的气息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肌肤,他睫羽轻抖,咬住微颤的薄唇,逃进浴桶。
可这浴桶也被张庭用过,宗溯仪虚虚靠在浴桶,任由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她的气息,心中万分羞.耻。
房中,张庭由站着等到坐着,最终靠坐在床架上,无聊地盯着喜烛流下红泪,从心潮澎湃等到心如死水。
她困乏地打个哈欠,眼角冒出泪花,感觉浑身疲倦,想着干脆就这样睡觉得了,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在张庭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没防备,突然被人扼住肩膀猛晃,这一晃给她吓清醒了。
睁眼便见宗溯仪着一身里衣,怒容满面站在她面前,乌发微湿贴在白净的脸颊上,他撅嘴指着张庭细数她的罪行。
“今日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怎能这般睡过去?”
“与我成亲,难道令你感到无趣?”
“你莫非是后悔不成!”
他沐浴后脸颊微红,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润泽的薄唇仿佛也因他的怒意更加红润,看起来十分秀色可餐。
张庭霎时直起腰身,直勾勾盯着他。
宗溯仪还没感觉到危险降临,见她嘴角的笑意更觉恼怒,瞪着她说道:“你笑什……”说没说完,便被某人猛地一拉,惊呼一声,随即瘫坐在她.身.上。
他望着她温润的眼眸,瞬间便被里面的光彩吸了进去。
张庭拥住他,手抚过他潮湿弯曲的碎发,视线投向他明亮的眼睛,最终在右眼下边那颗褐色的泪痣上,落下一吻。
吻如潮水般落下,宗溯仪感受她干净的气息,手里紧紧攥住她的里衣,浑身发软,轻轻喘息。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张庭将他按在床上,问道:“该叫我什么?”
宗溯仪迷迷糊糊眨眨眼,迟疑道:“妻主……?”
张庭轻笑一声,随即俯身。
罗绸犹如纸片一般脆弱,撕撕拉拉,飘散飞舞,最后悄然坠下。
温润如玉,赤红如樱。
帐幔重重,人影摇曳。
他眼神迷离,略微失神,实在难以忍受拉住她的衣角,“别……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无人理会他的告饶,只有更强烈的风雨来临。
夜更深了,烛影晃动,徐徐燃烧,噼里啪啦作响。
他泪眼朦胧,小声啜泣,还要逃走:“我……我不要了。”
一双温柔的手却将宗溯仪拽下来,抚上他被汗湿的脸颊,安抚他脆弱的心神,但在他破碎的呜咽中,举动却一如既往的狠辣。
天方微白,他疲惫地躺在一侧睡得香甜,可身.下的褥子却近乎被浸.透。
第58章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 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隐隐约约还传来鸡鸣报晓声。
宗溯仪迷迷糊糊抱着罗被翻过身,靠在枕头上睡得更香。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屋内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他被吵醒, 困倦地揉揉眼睛,拥着罗被坐起身。
见他醒了,张庭快步过来,瞥见他罗衣敞着, 还体贴帮他拢好衣领。
只是指尖不小心擦过一处,他轻轻‘嘶’一声, 猛地拍开她的手, 含幽带怨觑着她。
张庭暗骂自己毛燥,自知理亏, 连连向他告罪。
只是既然醒了, 还是早早用些饭食才好。
宗溯仪打个哈欠,眼里雾气朦胧, 扶着酸痛的腰肢, 将手递过去,软软道:“扶我。”
张庭顺势将他拉起, 才要松开手,却见他双腿微颤,又赶忙托住。
果不其然收到一记瞪视, 张庭尴尬笑笑。
宗溯仪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随时会瘫软下去, 虚虚靠在张庭身上,气得掐了她一把,忿忿轻哼一声:“都怪你!”
张庭认罚, 再次告罪,找来罗衫让他披上。
待衣衫整齐,两人一同前去饭厅,张庭将就宗溯仪走得慢,看他秀眉紧蹙,很是难受的样子,抿了抿唇,凑过去小声问他:“还疼吗?”
宗溯仪走得很小心,听闻不敢抬头看她,红着脸点点头,语气十分委屈:“蹭着疼。”
张庭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含羞带怯展露荷尖,只是比初初相见时,要肿得多,她干咳一声,脸颊不由染上绯色,有些结巴:“待……待会我出去买点膏剂。”
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如猫儿般细弱应道:“嗯。”
张庭忽然想到,还有一正事要与他说清楚。她掏出袖间的一纸契书,递给他。
“这是京中那处香铺的契书,那处铺子便作为给你的聘礼。咳,本该昨日就交给你的,只是……只是昨日……”张庭挠挠头,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突然撇过头,眼睫微垂看向别处。
张庭干巴巴附和:“知道便好。”说完又懊悔地闭上眼,知道什么啊?
她自觉尴尬,走在前面干笑两声,“先吃饭,吃饭。”
宗溯仪安静地跟在后面,温柔地盯着她的背影,唇梢轻翘。
这边岁月静好,张恕那边气得跳脚。
张恕来绿田县已有七日,期间从未刻意隐瞒行踪。
这些日子她门庭若市,县内学生争相拜见,纷纷求她指教,可唯独!唯独少一个叫张庭的,这把张恕急得嘴上起泡。
县里清风楼送了一壶凉茶来,张声跪坐在凉席上,倒了一碗给自家族婶,看着在屋中来回踱步的人,她叹息一声:“我的族婶哟您别急,先来败败火。”
张恕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不解地“啧”一声,忽地转身问她:“你说张庭为何不来拜见老妇?”
“若说才来一两日,那许是消息不灵通,可如今都已第七日,为何迟迟不来拜见?”
张声将茶碗递过去,好声好气道:“先别管旁的。族婶您先将这凉茶饮下吧。”
张恕负手背过身,仍百思不得其解,她摸着下巴思索:“莫非是看不上老妇?”不过才提出这个猜测,转瞬便被她自己否决,“绝无可能,老妇自认不输别家。”
她恼得跺脚,“究竟为何啊!”
张声瘪着嘴将茶碗收回来,她也想问:族婶你究竟为何听不见我说话!
不过她习以为常了,举起茶碗一饮而尽,暗叹道:想不到这小小县城,竟也有这般清爽的凉茶!
见张恕还在着急转悠,她直说:“族婶既然如此中意张庭,咱们也打听到了她的住址,直接开门见山去收徒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直接便被张恕否决:“这如何使得?老妇虽无官职在身,但好歹也算个文坛大家,怎可上赶着收徒?”这要是被江南那些老狗知晓,不得笑话死她!
张声摇摇头,自家族婶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该!
忽然,门外婢子来报有人求见。
张恕闻言一喜,赶紧上前问道:“是谁?快说。”
婢子:“回主人,是县令、县丞来访。”
张恕听后失望不已,挥了挥衣袖,撇撇嘴:“不见!”
婢子朝她一拜,出去回话了。
“等等!”张恕叫住她,“还是将人请进来吧。”初到此地,还是勿要得罪地头蛇。
张恕理好衣冠,回到主位坐好。
张声又倒了碗茶,端到她桌上,“族婶,这凉茶着实不错,您饮下去去火吧!”
张恕不满地怒视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区区茶水。
张声缩缩脖子,回到一侧坐好。
很快,婢子引着宋县令、牛县丞进来。
宋县令笑容满面走在前面,甫一进门,便毕恭毕敬朝张恕一拜,“张大家久仰久仰,下官迟来拜见,特来谢罪!”
稍后一步的牛县丞也跟着行礼拜见,“下官失礼,还请张大家勿怪!”
张恕淡笑一声,请她两位入座。
“本是我初到贵宝地,不曾告知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勿怪老妇才是。”
宋县令、牛县丞连连说道:“不敢不敢。”
这位张大家乃是文坛泰斗,她的一生堪称传奇。
少年时高中状元入朝为官,风光无限,却在品阶高升之时,弃官而去,甚至扬言此生绝不入仕!就此销声匿迹。
却在青年时期游走山川河湖,留下无数传世的佳作书画,引得世人争相追捧。
此人虽不在朝为官,但在文人名士间极具盛名,尤其是江南一带的学生,几乎将她奉若圭皋。
从前仅有前任首辅宗悬月与她旗鼓相当,共称大家,如今只剩下她这么一个举国无双的名士,其威望、势力无人胆敢小觑。
张声命一旁的婢子为两位大人奉茶,她笑道:“此还是贵宝地之物,今日正巧拿来借花献佛。”
宋县令与牛县丞面面相觑,绿田县有甚好茶她们怎么不知?
两人忐忑接过碗盏,待汤水入喉,才了然道:“原来是它。”
张声疑惑:“两位大人也爱饮此茶不成?”
宋县令指着茶碗,摇摇头,笑道:“并非如此。”她向张恕展示她的政绩:“这茶是县内俊才张庭为解百姓之苦,特意置办,本官亦是……”
后面说了一长串的话,但张恕置若罔闻,只听到了第一句,她端起碗盏饮了一口,不由赞叹:“真是好茶!老妇竟从未饮过这等甘甜清润的茶水。”
张声听闻偷偷瞟了眼她,撅着嘴想到:族婶变脸可真快!
宋县令以为张恕赞扬自己的政绩,心中高兴不已,想着张大家声名远外,若她将自己的名声传播出去,那自己升迁便指日可待,更加殷勤地奉承张恕。
两人一来二去,还约定明日去郊外赏景。
只是宋县令望了望门外冒着热气的地面,略显迟疑:“这是否太着急了?”怎么也得寻个凉爽的日子前去吧?
张恕说不着急,艳阳高照,正是赏景踏青的好时候。
宋县令想到自己来时路上都流了一身大汗,想到明日的行程不由汗颜,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最后商定了时辰,张恕满意地将两人送走。
她回来叹一声:“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拍拍侄女的肩膀,“声儿,帮我备下明日的车马行装。”
“对了多备些冰,老妇年纪大了受不得热。”
张声笑着应下。
次日,烈日高悬,热风迎面。
张恕带着宋县令从南郊走到东郊,又绕去西郊,宋县令热得两眼发昏,甚至想要作呕,但不得不顺着她的行程。
宋县令是一点吟诗作赋的兴趣都没有了,在一旁好不容易等她赏完景,见她还要再去北郊,直悔恨昨日应了她的安排。
宋县令心里苦得不行,面色惨败,扶住仆从的手,差点一踉跄,连忙止住她:“张大家,这日头晒得慌,这……”倏地瞥见前方有一处秀丽阴凉的宅子,宋县令指着道:“要不我们先去纳凉?”
张恕故作遗憾,但体谅宋县令:“那好吧。”
宋县令得了首肯,马不停蹄回到马车。
张声盯着她的猴急的背影,抿着唇憋笑,低着头跟着族婶回到马车。
张恕一上车便瘫倒在小榻上,扯扯身上的罗衫,叫张声用力扇冰盆,等感受到凉意才畅快地吐出一口气,“舒服!”
张声想起宋县令那狼狈模样,捂着嘴笑:“族婶您何故折腾宋县令?”
张恕虽远在泰州府,但对宋县令的恶行门清,不由哼哼,“这等为非作歹、罔顾人命的贪官,这还算便宜她的了!”
她感觉凉风小了些,轻啧一声,“声儿今日没吃饭吗?快扇!”又哀叹道:“哎呦!老妇我年纪大了快受不住了。”
顷刻,送上脸的凉风果然更加强劲,车厢里凉爽不已。
只是宋县令就没那么好运,今日车里虽备下冰盆,但早已化成冰水,现下即便不晒,可也十分闷热。
宋县令虚弱地靠在车壁,感觉有沸水自头顶百会穴灌入脑髓,极其难耐。
车马行进两刻那宅子就到了,正门牌匾上赫然写着“张宅”。
宋县令身旁的仆从赶紧过去敲门,通传宅中主人来迎。
不多时,一道青色飘逸的身影,徐徐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59章
“贤侄, 这,这竟是你的宅子?”宋县令气若游丝道,觉得今日真巧, 出来便碰到熟人, 尤其是这人她昨日才和张恕谈论过。
“正是。”张庭轻声回道,给两人见礼,却突然被一只手托起。
张庭诧异地瞥过去,就见一名头染银丝的老者欣赏地看着她, 笑得一脸慈爱,令她感到分外莫名, 又觉一丝眼熟。
张恕牢牢握住她的手, 哈哈笑道:“无需多礼!”目光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宋县令脸上血色褪尽、冷汗涔涔, 虚弱地撑着婢子的手, 甚至顾不及观察张恕各位迥异的态度,催促道:“咱们还是先进去避暑吧。”
张庭垂眸遮住眼底的嫌弃, 不动声色抽回手, 恭敬地将两人请进宅子休整。
这老婆子看起来不太正常,还是不要过多接触。
引着两人穿过一片青翠宁静的竹林, 来到宅子正厅,青砖地面沁出幽幽凉意,角落摆放着几只冰盆, 清爽不已,室内室外宛若两个季节, 宋县令不由喟叹出声,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三人将将坐下,便有小厮来奉冰茶。
张庭见状颇为惊异, 她可不曾吩咐灶房置办这些,低声问:“郎君这就起了?”午间和宗溯仪用过饭食之后,消了会食,便送他回房休息了,按理说他这会应在小睡。
小容回她:“郎君听到您出门便起了。”
张庭明了点点头,吩咐她:“叫灶房备下夕食,我要待客。”
“是。”
宋县令饮过冰茶缓过神,听到这番谈话,还纳罕问道:“贤侄,你何时娶夫了?怎么不曾邀本官前来贺喜?”
“不过纳了一爱侍,不值宣扬。”
宋县令恍然,原来是小侍,那便不奇怪了。只是她一拍大腿,还觉万分可惜:“贤侄你这正夫未曾进门,便抬了小侍,日后哪家好儿郎敢轻易许配给你哟!”
“本官有一侄子,生得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本还想做主配给你做夫。”
张庭听闻却松了一口气,还暗道幸好自己成亲早,抢占先机,否则和宋县令扯上姻亲关系可就大大不妙。
不过她面语气含着歉意回道:“怪晚生心急,辜负大人一番心意。”
张恕抿了口冰茶,轻蔑地瞟了眼宋县令,就这奸贼也配对她爱徒挑挑拣拣?不知所谓!
她轻咳一声,宋县令仿佛才反应过来,为张恕介绍。
“张大家,这位便是昨日谈及的那位俊才张庭。”
张庭听宋县令称呼她为张大家,还有些讶异,才要起身正式拜见,又被人钳住手臂。
“贤才无须多礼,老妇在县里便听闻你的美名,不曾想今日就是你我相见之时,实在是无巧不成书!”
张庭微蹙起眉,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她竟是张大家?她曾听裘媛她们谈论过张大家,那是位博古通今的书画大师,世间难出其右;也曾在藏经楼观赏过张大家的松鹤图,写意疏狂,看得出是位豪放不羁的名士。
但面前这位……竟给她一种猥琐之感,张庭悄悄瞥了眼宋县令,若不是这位亲口介绍,她真以为遇到杀猪盘了。
等两人再次落座,张恕舔舔唇,盯着张庭眼睛发亮,顺着话头道:“听昨日宋县令说起你才学过人,老妇甚是惊奇,那既然今日见到便考考你!”
“学生多谢张大家厚爱,您请问。”
张恕刁钻地截搭了四书五经出题问她,好在张庭对此倒背如流很轻易便能答出。
张恕分外满意,能答的出来想必科举无碍,又考她山川湖泊、要地治理,她也能轻松理出头绪,提出要点。
……
好几次宋县令想插话,都被张恕打断,她如今也算看出来了,这张大家对张庭甚是喜爱。
今日出来忙活一整日,捞到一身病,还为别人做嫁衣,宋县令瞬间觉得头更晕。
连考了半个时辰,张恕越深入了解张庭,她越是心痒难耐,迫切地想收她为徒,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她搓搓手,矜持地清清嗓子,说道:“老妇如今座下正缺一小徒。”
宋县令打个哈欠,还无聊地想何时能回去,猝然听到这话惊愕抬头。
张庭秒懂,在这半个时辰的问答间,她也摸清楚张恕的实力,比京中那位给陛下讲经的韩大人学问还要深厚许多,人脉也远甚韩大人,完全就是她向往的名师,只是……她望着对方万分急切的神情,还是迟疑了。
这人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张恕见她久不应答,紧盯她紧闭的嘴,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心中急得上火,快答应快拜师快说啊!
张庭被她瞪得精神紧绷,思虑再三,周围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答应被收徒。
她缓缓撩袍跪下,“晚辈张庭甚是仰慕大家,恳请您收留,传道授业,弟子必勤勉修习,不负师恩。”
张恕猛然站起,双手微颤,竟有些热泪盈眶,她快步走到张庭面前,激动道:“好好好。”比首徒拜入门下时,心情还要剧烈。
张庭恭敬地朝她三叩首,将喜哥递来的茶水奉到她面前,“老师请用茶。”
张恕饮过茶水,总算平复激荡的心绪,端起师长的架子,“汝心诚,吾当倾囊相授。”随后将她扶起。
宋县令面上抽搐,她方才才感慨为他人做了嫁衣,如今更是后悔陪着张恕来郊外赏景,但转念一想,既然张庭如今成了张大家的弟子,那么她侄子再嫁给张庭也不是不可,嘿嘿。
马车里冰块化完,张声实在热得待不住,热汗横流,跟着刘大的指引来到正厅避暑。
她热得发昏,没注意屋里的情形,开口便是:“族婶,外头实在太热了。”
张恕立即瞪向张声,怪她口无遮拦。
族婶?张庭恍然,原来才拜的老师便是那日的疯婆子。她嘴唇动了动,心中生出后悔的情绪。
古代难以改换门庭,这种老师真的不会害了自己?
张恕也知那日太多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是她都命张声待在马车里,谁能想到她待不住呢?
张恕尴尬朝张庭笑笑,心底庆幸:好在已经立下师徒名分了!
事已至此,张庭认栽。
给张声歇息了段时间,饭厅那边通传摆饭。
张庭请众人移步前去用饭,张恕踏入厅堂瞅了眼熟悉的布置风格,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情,还夸她蕙质兰心。
“爱侍惯爱摆弄这些,让老师见笑了。”
张恕听闻,倒对她的小侍侧目。
四人徐徐落座,宋县令瞧着布置不俗,心下一惊,怀着为侄子打探的念头,提议:“今日若非我等上门打搅,贤侄应与佳人用饭。可我等俱不是俗人,何不请人出来一同用席?”
张恕怀着对故人的思念,难得附和:“请出来吧。”
她们没意见,张庭更不愿委屈新婚夫郎,直接吩咐喜哥将人请过来。
不过半刻菜刚上齐,才添了碗筷,宗溯仪便款款走进来,喜哥坠远远在后头。
张庭上前将人领到身边坐下,向众人介绍:“这便是爱侍。”又和宗溯仪逐一介绍其余几位。
宋县令惊叹宗溯仪的美貌与谈吐,想着有这么一位美侍,自家侄子往后日子怕不好过。
张恕却腾的一声站起身,瞳孔放大,直直盯着宗溯仪,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你是小仪!”
宗溯仪少见外女,被这动静惊了一下,瑟缩躲到张庭身后,揪住她的衣角,听这话疑惑地将视线探向张恕。
张恕见宗溯仪困惑不解,还道:“我是你张姨婆,那时和你祖母一起在国安寺礼佛,我还抱过你呢。”回忆起与老友畅谈时势、言笑晏晏的场景,又想到如今那人早已不在,还死得那般惨烈!张恕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巨石一寸寸碾过般钝痛。
宗溯仪隐约记得那个画面,迟疑道:“你是张姨婆。”
张恕眼眶发热点点头,她不便和宗溯仪接触,只拉起张庭的手,慨叹:“好孩子你很好、很好。”
宗溯仪被贬为奴的消息传出,她本想等风波平息再将人赎买回来,没想到张庭竟然愿意顶着沉如泰山的压力将人救出,是她不如年轻人有魄力,愧对地下的老友!
张声静静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族婶,为她递上帕子。
宋县令瞧了这场面,却纳罕宗溯仪竟来头不小?想着回去势要查清楚。
张庭没想到宗大家与张恕竟然还相熟,但看两人都忆起伤心事,她忙扯开话题,先招呼众人用饭。
饭后,送走心事重重的宋县令,张庭回到书房坐在下首,安静听两人谈起昔日旧事。
张恕这晚与夫妻两人说了许多话。说完对小两口未来的展望,提到张庭往后的仕途,她还特意将宗溯仪支开。
室内仅余两人,张恕垂首沉思来回踱步,突然负手直起身,一脸肃穆道:“你既是我弟子,老妇便敞开说话。”
“可知你日后仕途万般艰险?”
张庭掀起眼皮,定定看向新出炉的便宜老师,回道:“弟子知晓。”
张恕早知如此,叹了叹,一掌拍到她的肩膀,神色坚定:“好。此事你无需担忧,老妇会为你筹谋。”
不将这至诚至真的孩子送上青云梯,送到受苦受难的百姓面前,她何以面对天下人?
第60章
夜晚宁静, 只院外树上传来蝉鸣。
“等到明早便能好些。”张庭垂眸合上药塞,转身将药罐放到桌案的抽屉里。今日抽不出空,这还是她悄悄托杜灶郞外带的。
“嗯。”宗溯仪瓮声瓮气应一声, 手紧紧攥住罗被, 想到方才温热中又带着冰凉的触感,身子猛地颤了一下,羞得脸都快埋到被子里去。
张庭在水盆里净过手,又拿帕子擦拭干净, 回到榻前。
见宗溯仪这副模样,还觉好笑, 将他从罗被里挖出来, 揽住肩膀,却被他慌张推拒, 他一脸绯色, 紧拢着双膝,仿佛在掩盖着什么隐秘, 但不过须臾, 又实在忍不住蹭了一下。
张庭隐约明白了什么,强行拉开他的两只膝头, 果然见如雪的罗绸上赫然,上面的料子还被浸湿。
宗溯仪羞恼不已,使了大力推开她, 扯住一旁的罗被盖住自己,极小声斥道:“不准看!”他怕张庭觉得自己行事放浪, 可,可是只要一想到她的手落在他身上的画面,想到那麻痒入骨触感, 脊背便要猛然一颤,然后那里……根本控制不住。
他半咬薄唇,眉间紧蹙,竟感觉更疼了,难耐地摩挲着。
张庭别过头,明明该做的都做过,不该看的也都看过,但还是忍不住尴尬,她头朝宗溯仪偏去,低声安抚他:“你身上还带着伤,今日不宜做那事。”
“嗯。”
张庭踌躇片刻,提议:“要不今晚我去睡客房?”
宗溯仪不由自主朝她靠过来,不满地抿起嘴,觑她:“才不过新婚,便分房而居,你想让他们怎么看我?”
“那,那我便留下吧。”张庭心底落下一块巨石,她也不想去睡别屋,补充道:“多添一床罗被吧。”
昨夜累极才睡着,今日两人着里衣躺在床上,都有些不习惯。
宗溯仪背过身还是睡不着,问起张恕在他离开后,都和张庭说了什么?
“提了些你儿时的趣事,说你那时惯爱调皮捣蛋。”
宗溯仪听这话,便知她又捉弄自己,拢着被子翻身瞪着她,反驳道:“我才没有。”还想伸手拧她,才支到半路却悻悻收回手,怕那里又开始疼。
他摆正身体往外挪挪,离张庭更远些。
张庭看他这副避她如洪水猛兽的样子,唇角微翘,坏心顿起,特意问:“夫郎的罗裤可还要换?”
骤然被她这么问,宗溯仪还有些懵,“换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她竟拿这取笑自己,心头倏地升起一把火,还不是都因这人!
宗溯仪气得翻过身要对她施展大刑,手将将探出便被人钳制,他不服气躲开她的攻势再次进攻,这下双手都被牢牢制服,他累得轻喘,刚想抬起脚又被压住,宛若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轻哼一声撇过头,颇有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意味,可张庭却感觉自己膝盖下那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她笑着挑眉,今晚若不做些什么好像过不去?
烛火昏黄,一片暗沉。
张庭眼睛掩于黑暗的光线,她俯身衔住他的薄唇,好生摩挲,又骤然撬开蚌壳,缠绕之间他浑身发软,双眼迷离漫出层层水雾,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她松开他的手,握住他细长的白颈,在上面落下细密的痕迹。宗溯仪低吟出声,双手抓起被衾,留下一团又一团的褶皱。
突然在某一刻,他倏地流下眼泪,不住地祈求喊着我错了不要这样,如泣如诉,难耐地开始挣扎,榻间湿湿嗒嗒,浸出好长的痕迹。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岁月悠悠轮转,转瞬便过半月。
今日库房那边将米老板的财产清算出来,宋县令将政务推给牛县丞,笑意盈盈背过手悠然带着亲信回府。
她舒适地卧在躺椅上,拿起账本一处一处的清点,最终满意地喟叹一声。
亲信是族中旁支,名为宋缇,两人关系极为亲厚。
宋缇赞叹:“不愧是县尊大人,深谋远虑!轻轻一招便将那米奸贼驱逐出县,既能消除心头大患,又能坐拥万千巨产,实在一石二鸟!”
宋县令哼哼,心里美的不行,可嘴上还是道:“否则还能真将那贱人拿下不成?届时真把我供出来如何收场?”
她感觉前些日子中暑还没好全,脑袋仍有些发昏,想到这,她忽然问起:“族里怎么说的?”
宋缇思索“额”一声,躬身回她:“现下还未曾来信,不过想来便是这一两日了。”
说曹操曹操到,没一会门房便急切跑进来,将手里的信递给宋县令,随后见礼,“大人,这是京中那边送来的。”
“哦?”宋县令将账簿扔给宋缇,懒洋洋接过信缓缓拆开,淡淡一瞥却霎时差点惊掉她的下巴,慌慌张张要起身却没站稳,猝然倒在躺椅上,宋缇连忙过来扶她,嘴里还道:“县尊大人,信上怎么说?”
那日之后,几番打听张庭爱侍的身世,得知是从京中来的,宋县令便去信本家劳烦探查一二。
宋县令将信纸递给她,在屋里急得团团,哀嚎着:“哎呦!这张庭究竟作何想法?竟招了那么大麻烦回来!”
宋缇疑惑地看着她,随后视线落在纸上,她看到亦是万分诧异:“她那小侍竟是宗相之孙!”
“这可如何是好?本官竟错信张庭这厮!沾上天大的麻烦不说,还连累本官。”
宋县令想到近日自己和张庭来往过密,还找人赶制了书册宣扬两人的事迹,就感到悚然,这要是陛下迁怒怎么办?
她是要被摘了乌纱帽,还是被摘了脑袋?
宋县令想到传闻中宗家的惨状,吓得哭丧着脸,猛地抱紧脑袋。
宋缇倒不觉这事有多严重,兀自沉思片刻,她拉过宋县令道:“县尊大人莫要担忧。那张庭既然能将宗家血脉带出京都,必然是陛下默许,她至今都平安无事,又哪里会牵扯到您?”
听她这么说,宋县令思虑一会也觉得很有道理,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瘫坐在躺椅上。只不过此事过后,她可再也不敢提和张庭结姻亲,还小心和宋缇商议:“要不咱把那书册收回来?”
宋缇一噎,提醒她通州府已有不少人看过书册,便是收回也用处不大。
宋县令心底恨恨,想出口恶气,但张庭是牛县丞的师妹,如今还成了张大家的爱徒,有高人护着,自己又翻不出正当理由捉拿她。
进一步不行,就退一步,她打定主意就此疏远张庭,淡化众人将自己和她联系在一起的印象。
且看另一边,今日张宅有新客来访。
今早张庭命郑二置办些土仪寄给京中三位姐妹,等她回来复命时,后面却跟着位陌生女子,衣衫简朴,明艳端庄。
郑二解释:“东家,这位小姐自称是您的同门师姐。”
陌生女子一脸笑容,随和道:“师妹,在下杨辅臣,这厢有礼了。”说着便朝张庭作揖。
“为你准备的见面礼,我进门便交与小厮,望你喜爱。”
“何须客气。”张庭早便收到大师姐的来信,说她今日要来拜访,却没想到今日便至。
她欢喜地跟杨辅臣见礼,唤了小厮去请老师来,将人邀到大厅里坐下,共叙佳话。
这半月以来,张恕都住张庭府上,上午教她策论、书法,下午考校她学问,若有空闲还找宗溯仪下棋。
张庭听老师介绍过大师姐杨辅臣,她性格诚恳,虽出身寒微,但很有慧根,如今不过二十有六,便已高中乡试亚元,在泰州府学生之中极具名望。
现在见到本人,再观她周身气度,便不由心生好感。
半晌后,张恕吊儿郎当走进门,腰上还别着一只酒葫芦,她咧嘴笑:“辅臣来了。”
张庭嘴角抽抽,别过眼,没眼看。
杨辅臣见惯不怪,照例行礼问安。
张恕见到首徒十分高兴,酒瘾上来,扒开酒塞狂饮一口。
伴着张恕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杨辅臣低垂着眼,将怀里之物拿出奉给她,“这是路过泰州府时,刘师婶差弟子送来的信件。”
张恕听到刘师婶三字心中便有了计较,接过一看,果不出所料,刘毓这老狗盯上她刚收的小徒弟,在信里千方百计勾她带着人回江南。
刚好张庭底子夯实,正缺一块磨刀石打磨,她虚虚打个哈欠,侧头对张庭道:“小庭,后日便随我回江南一趟。今明两日再作一篇文章,你刘师婶可不是省油的灯。”
“正巧见见你二师姐、三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