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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笑道:“你这娃娃, 还充起长辈来了,老妇有甚需要你忧心?”

张庭伸手扶住她, 双眸垂下,“您还未曾回答弟子,今日是有何心事吗?”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张恕咧嘴笑道, 领着爱徒在院里转了一圈,夜里的风有些冷,她倏地打个哆嗦,负手背过手,身影寂寥。

她惆怅地说:“为师是想到两位老友了。”

“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宗相;一位是国子监里的教书匠。”

突然想到有趣的事,她思绪飘向远方,语气轻快:“我们三人是同乡、同年、同一甲,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凑巧的事,我们三人还志趣相投,很快便结为莫逆……”

“可惜砍头的砍头,自戕的自戕,如今就只剩老婆子我一个人咯!”

张庭脑海中划过郑博士清瘦的身影,老师说得另一名老友是她?

她低垂眼睑,道:“弟子曾在博士自尽前一日见过她。”回忆起那日郑博士沧桑又坚定的眼神。

“分明昨日还把酒诉衷肠,次日却听闻她自尽的消息。”

张恕低头笑了笑,在心中感慨这孩子跟她们仨儿有缘。娶了宗婆子的乖孙,很受郑犟牛喜爱,还成了她的弟子。

她目露怀念,想必那两个老东西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吧!

张恕轻拍张庭的肩膀,宽慰她:“既然饮过酒,便算送过她了。小庭,你也无需歉疚。”

院中四下无人,张庭徒然轻声问她:“郑博士是被陛下逼死,还是被徐相逼死的?”

张恕眼中流露出悲戚,摇头叹息,“都不是。”看向张庭,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告诉她:“她是被自己逼死的。”

张庭半张着嘴,讶然:“博士她……”

“宗老婆子倒台,朝廷人人自危,到后来再立徐相,她的恐惧比旁人只多不少。一面羞愧不能为生死之交伸张正义,一面惧怕引来祸患拖累全族,拖累徒弟。”张恕沉重地阖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干脆找个僻静的角落,死个干净算了。”

张庭陷入良久的沉默。

张恕兀自笑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嗐!大晚上的跟你这娃娃说这做甚?”

“你明早还得来找老妇批改字形,快回去睡觉!”

张庭顺从地朝老师一拜,转身离去,轻手轻脚踏进屋内。

宗溯仪睡得酣熟,她解下外袍搭在架子上才钻进被窝,将人揽进怀里,猛嗅一口他身上的茉莉香,结果身上却被人拍了一巴掌,他蹙紧眉头,迷迷糊糊嘟囔着:“走开,热。”伸手推推她,没推开,眉间皱得更紧了。

张庭摸摸他的眉宇,原本稍显低沉的心绪豁然明朗。她眼尾微扬,鼻腔溢出一声带笑的轻哼,将脸贴着他的脖颈睡,一夜好眠。

旦日。

张庭梦见自己沉入深湖之中,她奋力划动四肢向上游去,但就在即将破水而出时,突然感觉被人牢牢拽住脚踝,怎么都无法往前一步,只能无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水面,胸腔里面的氧气越来越稀薄,肺部火辣辣的灼痛令她猛然睁开眼。

这一睁眼,便对上宗溯仪不怀好意的眼神,他的两指正从她的鼻子上撤开。

张庭想到梦中的窒息感,盯着懒洋洋坐在榻上的宗溯仪,感觉后槽牙有点痒。

他双手抱臂歪歪头,唇角一勾,眼底带着得逞的狡黠,得意地说:“这就是你昨晚折腾我的代价!”这个贼人晚上贴着他脖子睡,害得他犹如被放入锅中蒸煮一般,汗流不止。

张庭缓缓坐起身,单手撑在榻上,目光与他相接,脸上皮笑肉不笑,“那我再好好跟郎君道道歉。”

宗溯仪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悄悄往后撤,眼睫不安地快速眨动,突然倏地扭身要往外跑,但才摸到榻沿便被人拽住脚踝往后拖。

“我不要你道歉!你放开快放开!!”他脸色大变,惊恐地瞪大眼睛,双腿奋力挣扎着往外爬,手里攥住被褥,像抓住救命的浮木,但可惜,连同被褥一起被拖到她面前。

张庭看着宗溯仪白生生的脚腕上一圈红色的指痕,轻啧一声,她都没用力真是经不起碰。

他见逃跑失败,立即松开被褥,改为牢牢提住白雪的绸裤,还抽出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

可张庭根本没有弄他的意思,他手里攥着东西反倒合了她的意。她轻声低哼,发誓一定要让他知道好歹,双手向他的腰间挠去。

宗溯仪腰上不设防,冷不丁便被她偷袭成功,“嗯别……你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扭动身子左右翻滚躲闪,却怎么都逃不出她的魔爪。

还嘴硬着:“混蛋!我……哈哈哈才不……哈哈怕痒!”

痒意钻心,他笑得眼角泛泪,腰腹痉挛般抽搐,伸手推拒却被人扣在头顶,过了好一会,他笑声里渐渐带上哭腔,脸颊讨好地蹭蹭她的手臂,终于忍不住求饶:“妻主,我哈哈……错了,再也哈哈哈……不敢了。”

张庭这才放过他,翘起嘴角,她翻身下床,扯了一件湛蓝的罗衫披上。

回头却见宗溯仪撇着嘴,那眼神恶狠狠的,像是要将她吃了似的,还冲她挥了挥拳头。

她淡笑着,只朝他虚晃了下手指,他便条件反射地缩缩脖子,仿佛被她隔空揪住后颈,浑身绷住。

张庭慢慢放下手,低下头整理衣物。不过没一会,宗溯仪就光着脚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活,贤惠地帮她系上腰带。

他低垂着眼睫,专心致志地帮她收整衣衫,只是方才胡闹,他睫羽湿润,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光。

张庭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意,轻轻掐住他脸颊的软肉,柔声道:“再去睡会儿吧,我让小容搬几只冰盆进来。”

宗溯仪吃痛,蹙起眉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右侧的脸颊赫然露出指印,嘟囔一句:“毛手毛脚。”

张庭尴尬地假咳一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早已理好的衣领,“既然如此,郎君你好生休息,为妻去老师院里了。”一本正经迈开步子开溜。

他抬手揉揉侧脸,觑着她端庄挺拔的背影,忆起她那日敞着大门便压着他行事的情形,暗骂:“假正经。”

……

这边师徒两人用过早食,张恕便带着张庭去陆府拜访故人。

路上她跟小徒说,这陆大人原是礼部郎中,还是上届会试的考官,因谏言触怒圣上,才被贬到泰州府任推官。

张庭颔首,她在京中便对这位陆大人有所耳闻,说她刚正不阿,不事权贵等等,总之传闻中她是位好官。不过,能从正五品贬到正七品,连降四级,看来是对皇帝说了极为冒犯的话啊。

陆府昨日收到拜帖,管家很早便在门口等候。

见两人徐徐下了马车,她赶紧迎上来,笑意盈盈:“张大家、张小姐,有失远迎,还请移步内堂!”

“有劳。”

管家领着两人进门,中途还解释道:“主人卧病在床,小主人年幼,今日才由小人迎接二位,还望勿怪。”

“主人吩咐,先给贵客奉茶,请!”

张恕摆摆手:“哪里哪里,言重了。”她听到陆佑病重,赶忙道:“大夫如何诊断?管家还请带路,老妇定要前去探望。”

听贵客话中急切,管家想到主人灰败忧郁的神色,犹豫片刻,一咬牙便毅然带着两人前往陆佑居住的院落。

“大夫说主人的病是心病,心病难医。”她还殷切道:“还请张大家多多开解。”

三人踏进主院,管家推开门:“请。”

榻上,陆佑面色苍白憔悴,眉宇间布满忧愁,她凹陷的眼睛直直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何事。倏忽,听到开门声,以为是管家来汇报,她虚弱地咳嗽两声,喘着粗气,撑着病体坐起身,低哑道:“可将张伯母她们安置好了?”

紧接着,两道快速的脚步声响起。

陆佑感觉不对劲,抬首看去,讶然不已,她喘了会气,道:“伯母,您,您怎么来了?”

张庭见状,十分有眼色在陆佑身后垫了枕头,扶着她靠过去。

陆佑谢过她,虚虚笑着:“你便是伯母……咳咳,新收的弟子吧,真是一表人才。”

张恕脸上皱紧,面露不虞,道:“小陆,你怎么搞的?病成这样!”

陆佑苦笑一声,“伯母我……实在是。”她无力地垂下头,狠狠攥住被褥,指尖紧得发白,久久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痛苦终于爆发,泪水犹如迅猛的雨点不断砸在被面,哽咽道:“苦读诗书三十余年,对这困局完全束手无策,实在不堪为用。”

“我,我愧对老师的在天之灵!”

她是郑博士唯一收入门下的徒弟,寄予无数期望的弟子啊。

陆佑苍白的嘴唇遏制不住颤抖,深吸一口气,阖眸沉声问:“伯母回程,可否看到城郊的役妇?”

第67章

“这世道艰难, 我们身处洪流之中,能尽力而为已是极好。”张恕沉沉叹了叹气,“小陆, 你不要太着相了。”

陆佑沉痛地摇摇头, 仰头望着她:“伯母可你也知道,这艰难的世道是人祸所……”话还未尽,便被张恕低声呵住:“噤声!”

张恕打量四周,没察觉什么异样, 才道:“仔细你的脑袋!”

“府中,咳咳, 守备森严, 仆从皆签了死契。”陆佑嗓音沙哑,她嘴角向上扯了扯, 僵硬而勉强, “若有一日侄女想死,也断然不会拖累夫郎、孩子。”

张庭去桌几倒了杯水, 送到她面前。

陆佑缓慢接过, 道:“谢过张师妹。”

“师姐润润喉。”张庭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问:“师姐方才所说人祸, 可是陛下?”在京时,她曾听崔经济说起几百名役妇扛着木头进京,如今数月过去, 阵仗甚至更加庞大,除了高坐明堂那位, 她再也猜不到谁敢这样恣意。

“此番大兴土木,不知所为何事?”

张恕瞅这胆大包天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 吐出口气。

陆佑转头定定看向她,眼中流露出赞赏,告诉她:“陛下年岁越来越大,二月底还生了场大病。”

“三月初一,陛下前去祭祀宗庙。”

“回程路上碰上一群妖言惑众的道士,扬言只要陛下心诚,天尊便会降下福祉,护佑陛下延年益寿、松鹤长青。”

至于如何才算心诚,那自然是圈地建观、香火延绵。

“还要在宫内建一座长生殿,供奉长生大帝。北边的木头不够用,便从南边调;役妇死了,再令官府征发。如此往复,泰州府已然死了千余百姓。”

她愁郁地闭上眼,叹声道:“陛下是遭奸人蒙蔽了。”

府州百姓本就失了家中劳力,还赶上今年酷暑收成不好,不知寒冬如何能捱过去啊……

张庭静默如石,目光低垂,两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节奏缓慢且轻。她的看法也不乐观,只不过想的却是:大旱之后,必有水患。

届时,不会把她的荔枝庄子淹了吧?

她猛地打个寒噤,汗毛倒竖,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可不能白白毁了。她等会回去得和宗溯仪好好商讨防水的问题。

陆佑见张庭颤了一下,还以为吓着她了,抬起无力的手轻抚她的后背,喃喃道:“师妹勿怕,黑暗总会过去的。”就是不知这话是对张庭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中午,师徒两人留下用饭。

午后,张恕重新请了大夫为陆佑诊治,这大夫也与先前的诊断结果一致,心病还须心药医,请亲友好生开解。

接下来几日,张恕都陪在陆佑身边和她说话,有时陆佑状况好些,还会考校几句张庭的学问。

陆佑既是上届会试考官,那张恕还问她,自己这徒弟怎么样?

彼时陆佑已能下地行走,闻言,她扶着木柱回头,坚定答道:“大有可为。”看向正逗小女儿说话的张庭,目露期盼,希望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能给天下百姓的命运带来改变吧!

“哈哈!”

次日,张恕婉拒陆佑相送,三人重新启程前往通州府。

等到成泰九年,张庭便要参加乡试。她与宗溯仪一合计,索性现在手里有余钱,干脆在府城置办一些产业,免得到时候再着急找宅子住。

在通州府停留两日,如愿拿到契书,几人本要启程,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两队官兵压着一名囚犯过来,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囚衣浸出道道血痕,垂着头颅缓慢往前走。

官兵嫌她耽搁时辰,抬脚狠狠踹向她的腿窝,给她尝尝厉害,呵道:“刁犯,还不快走!”

她腿弯一痛,猝不及防扑跪在地,嘴里吃了尘土,猛咳不止。

官兵们被她这副狼狈相逗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瞧这头猪吃土,真是贱骨头!”

她举着镣铐拂开脸上的乱发,狠狠剜了众官兵一眼,眼神冷得似要将人凌迟。

张庭看清她的脸,不由挑眉有些讶然,米老板被抓了?

官兵因她这挑衅一眼怒了,扯住她的头发往前拖行,呲着牙蔑道:“穿号衣的贼囚,也敢瞪你奶奶?”

周围的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有人恨恨道:“她就是在绿田吃人血米粮的那个奸贼!我家那个的表姑就因她饿死了。”

“啊?不是说逃了吗?”

“嘁!你是不知道,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敢跑去拦刘知州的车驾!听说啊,还拉扯绿田那边的县令,非说人家收她贿赂,祸害百姓。”

“最后如何了?”那人追着问。

“今日庭审去瞅瞅呗!”

张恕将目光投向爱徒,缓缓道:“既是绿田县的后事,那咱们便去瞧瞧吧。”

“是。”张庭颔首应下。她转身便去安排车马了。

张庭不放心宗溯仪一人留在车上,给他戴上帷帽,一齐下来。

即便熟知他不是胆怯之人,但她还是温声叮嘱:“待会若是场面血腥,你便躲在我身后。”

宗溯仪大晚上一个人跑去乱葬岗都不怕,哪里会惧怕这等小场面?

但他眨眨眼睛,温顺地点点头,虚虚靠着她的肩膀,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住她的小指,乖巧道:“好。”

等到衙门大堂,已经在审理案情。

大堂正中悬挂“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并列着“肃静”、“回避”的木牌,而官差手持水火棍分别立在两边,刘知州坐于高台之上,怒拍惊堂木“啪——”。

她神情肃穆,端庄威仪,“堂下贼犯,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米老板躬身跪在冷硬的石板上,她脸颊凹陷,看向刘知州时手微微抬了抬,铁链顺势哗啦作响。

她像是明白刘知州的用意,嘴角扯出一丝嘲意,“草民呈上罪证、陈述罪行,皆都属实。怎么?知州大人难道要官官相护吗?”

米老板往后望了望,微笑着道:“后面那么多百姓看着呢。”

刘知州冷笑:“本官看你油嘴滑舌,没一句真话!”这贱民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她的车驾,搞得人尽皆知。害得她不得不接了这贱民的案子,险些令她得罪京都宋家!

不过,想治她还不容易?刘知州抽出一支刑签掷在地上,“藐视朝廷命官,着杖三十以儆效尤。打!”

官差得令,两人上前扼住米老板的肩膀。“狗官!我不服!!”她目眦尽裂,犹如一头疯犬剧烈挣扎,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撕碎。

刘知州见她发狂,怒不可遏:“大胆!”

其余官差见上官发怒,赶忙过去将人按住,一齐拖到木凳上。

不多时,扒掉她的裤子,官差咬牙使力,握着水火棍重重砸下。

“啪啪”闷响不断,到行刑完毕,米老板臀间已是皮开肉绽。只不过期间她牢牢抓住木凳,指腹磨出血痕,唇瓣咬得淌出血,都不曾发出丝毫声响。

她冷汗淋漓,面色煞白,被两名官差如狗一般拖至堂前。

还是根硬骨头!

刘知州眯着眼盯她,猛然一拍惊堂木,“堂下贼囚,还不从实招来!”

半晌,米老板汗湿的发梢往下滴水,她抹着血的嘴里淌出一串笑声:“哈哈哈哈……”

围栏外,百姓气恼:“这奸贼坏事做尽!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亲戚饿死在绿田,看米老板被杖责犹觉不解恨,吼道:“请知州大人打死这奸贼!”

其余人纷纷附和:“请知州大人打死奸贼!”

米老板手臂撑在地上哆嗦着身子起来,嘴里却笑得更大声了。

刘知州和蔼地笑笑,很满意堂外的反应。

张庭眼睫轻颤,隐约意识到什么,跨出一步挡在宗溯仪身前,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老师。

张恕冲她轻轻摇头,又将目光投向堂内。

刘知州收起笑脸,一脸庄严下令:“查罪犯米福,哄抬物价致多人饿死,诬陷朝廷命官,十恶不赦!判斩立决,后日午时三刻验明正身,开刀问斩!”

米福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神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阴狠地射向刘知州,伸手指着她:“不过是朝宋家乞食的一条狗!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官差收紧水火棍,时刻注意米老板的动向,谨防她突然暴起攻击上官。

米福抖着身体踉跄转身,阴沉沉地瞥向堂外,瞳仁像是永远化不开的墨汁,黑得瘆人,她张开手道:“笑吧笑吧,你们就笑吧!我米福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栅栏外的百姓,被她这凶恶的神情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小声嘀咕:“哎呦这奸贼疯了疯了。”

米福忽然仰天癫狂大笑,脸上肌肉抽搐无比狰狞,她渗着血的十指蜷曲成爪,倏地食指定定刺向天空,眼中满是不甘心,偏头歇斯底里吼道:“贼老天!你不开眼,我不服!!”声音撕裂裹挟着恨意,尖锐地刺痛所有人的耳膜。

官差被米福如同厉鬼在世的模样吓住,有几分神不思属,她却在此时猛地扭过身,犹如离弦之箭冲向一旁的堂柱。

“咚!”震颤声响彻大堂内外,堂柱上炸开一抹刺目的红,温热的血沫溅到官差身上,吓得她惊恐后撤。

外面的百姓惊呼出声,连张庭也不由呼吸一滞,瞳孔骤缩,惊愕地半张着嘴。

血迹在石板上蜿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的手指还抽搐着抓挠地面,翻白的双眼直直瞪向上空,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好似讥诮着堂内外的所有人。

少顷,她停下抽搐。

至此,米福三十五年的生命画上句号。

第68章

夏日蝉鸣不休, 马车在官道徐徐行驶,车内充斥着闷燥的热气。

宗溯仪安静地靠在张庭腿上小睡,而她倚着车壁闭目休憩。

只是她并没有睡去, 脑海回忆起方才的情景。

几人在食馆用过饭食, 师徒两人找了个僻静之处消食。

漫步在河堤,杨柳拂面,清风阵阵。

张恕感慨今日之事:“米福坏事做尽,老妇原以为她会跪地求饶, 没想到死不悔改,还死得这般刚烈。”

张庭跟在老师身后, 踩过一片草地, 道:“弟子也未曾想到。”

说到这,不免提到事件主角之一的宋县令。张恕跟小徒说起这人, 说她乃是京都宋家的旁支。而宋家的家主, 今年刚升任吏部侍郎,可谓风光无量。

张恕扯了片柳叶拿在手里把玩, 眼瞅着道:“大官大贪, 小官小贪。轻描淡写一两句,随随便便就害死了底下的百姓。”

张庭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柳叶被轻轻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再对折撕碎,随意洒在地上。

她垂下眼睑, 躬身一拜:“老师大义,还请解救绿田百姓于水火, 弟子先行为县内数万人谢过您。”

张恕转头,笑着点徒弟:“你呀。”笑张庭给她戴高帽,架着她出手。

不过, 她张恕虽不入朝为官,但好歹有些声誉、人脉,除不了大贪,惩治小贪还是够的。

张恕不但不反感张庭的行为,反而因她心地柔软善良,更加喜爱她。两人继续往前走,聊些五花八门的案子。

其中湖州府有件案情,让张恕至今记忆犹新。

“约莫九年前,城北官邸发生了一起重大命案。匪贼装作仆从潜入官邸,杀害罗知州满门。此事之后,湖州府大震,官员风声鹤唳,连夜增设了许多守卫。”

“后来再找到匪贼时,她已吊死数日。这桩案子也就成了悬案。”

她眼底划过一丝讽刺,笑道:“当时还有不少人私底下说,是罗知州重查田亩,坏了当地豪族的利益,才得了报应。”

可事实呢?

只是罗家阖家灭门,再也无人知晓。

“天理昭昭,疏而不漏。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张庭颔首笃定道。

心里却并不抱期望。依她之见,这事怕不是豪族敢做的,少不得又得牵扯到大鱼;而且从古至今冤案、惨案、悬案多了去,昨日罗家,明日李家,无甚稀罕。

张恕长舒一口气:“但愿吧。”

“望有一日真相浮出水面,能令罗家满门冤魂地下安息。”

想到这,张庭困意袭来,歪着头沉沉睡去。

……

再行五日,至绿田县。

此时正值黄昏,日落西山。

张庭率先下车,眯起眼睛欣赏绚烂的余晖。宗溯仪嗅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感觉自己像是块移动的臭豆腐,烦躁地拢起眉头,径直走到她身旁,不高兴地撇着嘴,小声道:“我要回房沐浴。”

他素日爱洁,这一路日日换洗,张庭不觉他身上有味道,但也没有阻拦。只拾起他身前的一缕乌发摆弄,轻道:“我等等老师,你去吧。等我们用夕食便好。”

宗溯仪眉目舒展,握住她抓着自己发梢的手,白皙细长的手指在余晖中泛起浅浅光晕。他眸光柔软望向她:“好。”

“我等你。”

“去吧。”张庭浅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又用拍西瓜的手法,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脑袋。

嗯,是颗聪明的脑瓜子!

宗溯仪鼻尖微微皱起,隐隐感觉怪怪的,但想不出缘由,但左右不是什么好的,只瞪圆了眼睛盯她,随后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扭身扬长而去。

他得想个法子,晚上好好治治张庭!得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只会哭着求饶的男人!

他唇角微不可查轻轻翘起。

那边张恕被张庭搀着下了马车,她一手扶着腰,脸上苦巴巴,哀嚎道:“哎呦老婆子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这腰这腿要断咯!”

张庭讪讪,面色扯出一抹尬笑:“弟子不孝,劳累尊师受苦。”

张恕霎时挺直腰杆,腿也直溜溜了,反手扣住她的手,欣慰道:“小庭知道便好,日后记得补偿为师。”

听到补偿,张庭便明了老师是在装模作样,图谋酒葫芦,她微微一笑,将老不羞的手扒开。

“连累尊师受难,是弟子的不是,日后定然晨昏定省,随侍左右,以谢恩情。”

“只是尊师如今老矣,身子不适,酒水伤身,日后更应一滴不沾。”

张恕猛地打个激灵,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滴不沾?!”

“正是。”张庭淡笑颔首,言行俱都透出一股坚定不移的意味,“临行前,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特意嘱咐弟子,切记对尊师多加照看,警惕、她碰酒。”

张恕哭丧着脸,扯住她的衣衫,道:“小庭,为师身子骨强健,区区酒水岂会伤身?”

她竖起食指,求道:“每月就喝一葫芦,就喝一葫芦,决计不会有碍身子!”

张庭绝情地拂去她的手,冷冷道:“莫说一葫芦,便是半口、半滴都不成。”

尊师感到绝望,她却体贴地重新搀上老师,话里十分孝顺:“尊师辛苦,弟子扶着您进去。”

张恕苦着脸摇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大热天的,她的手分明炽热无比,却让自己感到冰冷刺骨。

两人正闹着,却听有人问道:“这便是张贤士家中?”

师徒纷纷转头看去。

前方不远的竹林处,几名背着竹篓、挎着竹篮的男男女女走过来,跟两人打招呼。

张庭与老师对视一眼,随后出列来到这几人面前,笑着拱手道:“在下名为张庭,是此间宅邸的主人,不知各位可是找我?”

这几人听她便是张庭,面上不由喜笑颜开,为首那人更是激动地朝她一拜,“正是正是!”

她直起身,倏地抹了把热汗,目光炯炯盯着张庭,眼中流淌的尽是崇敬,道:“我们几人从县里来,沿路打听了您的府邸才找过来的。”

张庭倒是纳闷了,她不认得这几人,好端端地过来找她做甚?

“诸位寻在下,所谓何事?”

为首那人暗骂自己不曾说明来意,实在毛躁!

她恭敬地又朝张庭一拜,起身望向她,道:“贤士……哦不,恩人!我等是之前受物价之苦,险些饿死的难民。莫非恩人仁心,我等说不得俱都死了!”

她拍拍胸脯,脸色喜悦,“这些日子市面景气,我去码头做活挣了些银钱,听您是读书人,”她不好意思挠挠头,又放下背篓,小心翼翼掀开上面的树叶,捧出一沓纸张和毛笔,递到张庭眼前,眼中亮得发光,道:“特意用工钱给您买了纸笔,希望能对您有帮助!日后、日后金书拿名,高中状元!”若能……再将州府、县城治理顺畅,护佑她们平安就更好了。

她应是没读过书,都不能准确道出金榜题名,也不知道考取状元,是何等艰难之事。

张庭抬眼看去,睫毛颤动,那纸张粗糙低劣,毫毛毛糙不堪,她便是刚来异世,用的纸笔都不是这般劣质的。

只是人力低廉,码头一月能挣多少文钱?而最低劣的纸笔,怕是倾尽力妇所有工钱都不够吧。

她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异样,双手接过纸笔,再度抬首时,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弧度,说道:“多谢厚爱,这纸笔于在下而言,大有用处!”

为首的女人兴奋地笑了,搬货卸货结的银钱不够,她还找同行的人借了些,不过既能帮到恩人,那实在太值得了!

其他人掀开竹篮,笑着道:“恩人,前段日子家里种的青菜活了,特地给您送来尝尝!”

“家里没几个钱买东西,但菜都很新鲜,您、您可千万别嫌弃!”

张庭一一看去,有的竹篮里面躺着一指长的小白菜,确实很新鲜,都没长大便被主人摘下,但却塞满了满满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大热的天,菜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滴;有的竹篮里面放满芸豆,又细又短,十分青涩……有的是苋菜和茼蒿……

张庭抬头望望天,烈日灼灼,一副誓要将地面烤干的样子。眼下酷暑,培育这些菜不容易,且看他们面黄肌瘦,日子也很不好过。

她在每个竹篮里面都取了一点,拿到手上,温声感谢:“张庭谢过诸位,只是家中菜果富余,用不完这些。我每样取一点,便算作收下诸位的心意。”

他们还不肯:“恩人!我等俱是诚心来谢,岂能拿着东西再回去?”

张庭却道:“诸位既能来此便是心意,张庭已然收到,无需再谢。只是如今日子艰难,诸位家中还有父母、孩子要养活,这也是在下的一番心意!”

他们见张庭态度坚决,家中情况确实艰难,只好作罢。心中赞扬她的品行,还想着往后日子景气了,再来报答。

这时,为首那名女人突然想起什么,绕到众人后面,扒拉出一个灰扑扑的女童,推到张庭面前。

“囡囡,快给恩人磕头!”

女童乖巧地迅速跪伏在地,像是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般,熟练地给张庭磕头,嘴里奶声奶气:“谢恩人救命之恩!”

“这万万使不得!”张庭忙将人拉起,细心拍去她身上的灰尘。

女童扯着打补丁的袖子,仰望面前的巨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她看,目光专注地似要将她的样貌永远刻入心间。

为首的女人蹲在地上,抚着女儿枯黄的头发,神色凄凉,麻木地对张庭道:“这是小女应该做的。若非恩人,她早就、早就随她爹一同去了。”话罢,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手猛捶向大地,不停地哽咽。

同行的男女死死地捂住嘴,想起亲人渐渐消失的气息,任由他们剜心割肉祈求老天都无济于事,只能看着亲人干瘪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变硬,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们永远失去了父母和孩子!

第69章

送走这几人, 师徒相携进门。

张恕问徒弟作何感想。

张庭眉眼低垂,瞥见脚边爬过一长溜的蚂蚁,顺着它们的行迹望去, 尽头处, 密密麻麻的蚂蚁正围着一只黑蝇的尸体打转,她答道:“弟子起初只是看民生艰难,若能尽一份心便是极好。”

两人绕过院中石栏,继续往前。

她忽而仰头, 道:“如今见百姓家破人亡,穷苦度日, 心有戚戚然。”

“若我能再早点行动, 这世间悲惨决绝的场面也能少些。”

后面的蚂蚁肢解了黑蝇的身体,分批运回巢穴, 将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张恕始终看着她, 目光像绒毯一般柔软,默默覆上小徒的手, 安抚道:“世事无常,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张庭唇畔勾出一抹笑意,才要开口, 突然感觉衣袖有一股拽力,她偏头一看。

某只罪犯朝前竖起耳朵,马嘴正好奇地叼着她的衣物咀嚼, 见被发现,连忙吐出碎布, 四蹄尴尬地后退几步。

它无辜地眨眨浓密颀长的睫毛,发出短促的嘶鸣,像是在和张庭打招呼, 嘴角微张笑得露出牙齿,透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张庭又气又无语,咬着牙拍拍敦敦厚实的马脸,“屡教不改,给你脸了是不是?”

敦敦以为张庭在和它顽,抖抖脑袋,拿头亲昵地顶顶她,还愉悦地打了个呼噜。

张庭翻了个白眼,头疼地单手扶额。

张恕见爱徒吃瘪,幸灾乐祸地道:“小庭,你养的这马颇具灵性。”

张庭听闻,疲惫地笑了,只是笑容中含着几分虚弱和心酸。就是太有“灵性”了。它惯爱在宗溯仪面前装乖,但只要他一背过身就肆无忌惮在院里撒泼。

有一回她骂了它两句,就悄悄叼了她的砚台藏起来,然后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疑惑地盯着她满院子找。等她终于在角落里找到,还发出声音嘲笑。

那回,若不是宗溯仪极力护着它,张庭真的想吃马肉了。

将这事说与老师听,张恕被逗得大笑,徒弟和黑马相处实在欢乐。

张庭像是被折磨得很痛苦,仰天叹道:“若它木讷些就好了。”眼里却不由自主漫出一丝柔意。

敦敦很会察言观色,见两人聊得兴起,又偷摸叼住张庭另一边完好的衣袖,却被她一巴掌拍开马嘴,“咴咴”两声,骂骂咧咧走远了。

……

次日,张宅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见到提携过自己的贵人,张庭心情极好,热情地将人请到书房说话。

唤了来小厮奉茶,她笑道:“李姐姐多日不见,你可还好?庭今日吩咐婢子往邹姐姐府上送了手信,你可收到?”

“庭妹的心意,我和表姐俱都收到。不知你湖州之行可还安稳?”李安想起张庭赴京之旅格外坎坷,担忧问道。

张庭温声答复了她,寒暄两句,又问起今日邹姐姐怎么没一起来?

李安眼尾上翘,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她摇起扇子,朗声道:“今日不关她事,我是单来找庭妹你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吉帖,起身递到张庭面前。

“我下月纳侧室进门,想邀庭妹参加吉礼。”

张庭接过她的吉帖,初回绿田县便听邹月茹说起过李安要纳侧室,与夫郎闹得不可开交,这次收到请柬倒不稀奇。

李安收起扇子,慢慢踱步,还感怀道:“不过区区侧室,本该不劳庭妹上心,只是侧夫郎与你有旧,便想请你来观礼。”她又重新坐下。

“哦?”

和她有关?张庭平日和男子牵连甚少,这倒令人好奇是谁,不由打开帖子一瞧:

谨詹于十月六日

为侧室刘氏行纳聘之礼

敬治薄酌恭候

台光

李安顿首

成泰七年九月廿二日

刘氏?张庭微抿着唇思忖,心中有了底,她在绿田县唯一接触过的刘姓男子,只有王老童生的外孙刘秀群了。

只是这两人竟勾搭在一起了?倒是巧。

左右都是关系不错的熟人,哪怕只是纳侧室,张庭也很爽快便应下,笑道:“庭届时定来观礼贺喜。”

李安闻言嘴角上扬至最高点,露出白净的牙齿,她就说嘛,庭妹人品贵重,怎会如表姐那般芥蒂纳侍典仪?

她既然觅到心中所爱,就定要邀请至交参加宴席,分享喜悦。

话既带到,李安还想再回府哄哄表姐来参加典仪,正要向张庭辞行。

书房的门便在这时推开。今日喜哥肚子疼,只在灶房帮着看火,宗溯仪只好亲自领着小容进来为客人奉茶点。

有客人在,他安安分分端着茶水走到张庭面前,放下案盘时却勾起唇,笑意盈盈将茶盏送到她面前。

软声软语道:“小姐请用茶。”眼神清澈如稚子,却在张庭接住茶盏时,指尖轻佻地划过她的手心。

手心传来一阵酥麻感,划得人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张庭睫毛轻颤,才成婚不久,便会勾引女人了?

只眯起眼睛威胁地睨了他一眼,眼下还有外人在,不便收拾他。

宗溯仪见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眼珠子滴溜溜转,冒出一个坏主意。他微微歪着头,眸光水润,眼神分外无辜,青涩懵懂又饱含诱惑,像是带了钩子般,直勾得人想将他以法绳之。

张庭终究是个正经人,她沉重地阖上眼,抿直唇线,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呵道:“回去!”

宗溯仪见她面上气急败坏,心里更是得意,但他知些好歹,既然达成目的,他也满意转身拍一拍衣袖,功成身退。

李安捧着茶盏正要喝,却在见到宗溯仪时一惊,她瞳孔震颤,腾的一下站起身,眉宇间尽是不可置信,大声呵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溯仪被她突如其来的呵声惊得浑身一颤,不明所以。张庭却轻嘶一声,想到李安曾说起宗溯仪戏弄过她的旧事。

她起身挡在宗溯仪面前,袖中的右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指,然后松开。

张庭浅笑着,想将此事翻篇,道:“李姐姐,这是我的爱侍。从前不知事、多有得罪,还请姐姐谅解。”

只是这话非但没能安抚到李安,反而令她勃然大怒。

她曾经的心上人,竟然嫁给她的至交!

李安感到被好友背刺,她面色铁青,怒得摔了手里的茶盏,指着宗溯仪,嘴角崩成一条直线,对张庭吼道:“你说你纳他为侍?你明知他曾奚落于我,竟还接纳他?张庭,你将我置于何地?!”

“怪我眼瞎,竟错信小人!”

张庭因她如此激动的反应哑然,不过片刻回她:“庭确实有负姐姐恩义,只是往事不可追,还望姐姐恕罪。”她躬身朝李安一拜。

宗溯仪忧虑地扯着张庭的衣袖,皱紧眉头,他奚落过的人多了去,实在想不起李安是谁?即便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可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能让妻主替他受过?

他抬头看向李安,目光如刀,带着昔日的威势,直直道:“过去我或许得罪过你,我向你道歉便是,你骂我妻主做甚?!”

李安却觉得这幕刺目不已,她浑身紧绷像一只拉满的弓,怒极反笑,咬着牙道:“好啊好啊,你们这对狗男女!欺我至此!”

她失控咆哮:“张庭你罔顾我对你的信任!!”

“姐姐我……”张庭实在想不通,纵然李安曾对宗溯仪求而不得,但如今事情过去很久,她也已纳美侍,做甚这么大反应?

李安胸膛剧烈起伏,气得两眼爬上血丝,她死死盯着张庭,深深呼吸,终究狠狠咬住唇,妥协道:“张庭,只要你今日将他遣出,从此不再联系,我便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我们往后还是好姐妹,至交、莫逆。”

张庭看李安今日必要自己两者取其一,她叹了叹气,斩钉截铁地说:“姐姐,小仪既然嫁给我,那我万万不能负他。”

她再度朝李安深深一拜:“恕庭不能从命。”

这一拜深深刺痛了李安的心,也像是将两人的友谊画上句号。

县学后门两人初见,宴席上言笑晏晏,寒酸落魄的小秀才和她立誓结为一生挚友;

食馆再遇,她们相携踏雪寻梅,她摔了个跟头被挺秀的女郎打趣成猴子,欢声乐语闹作一团,说起家中趣事、往后志向;

年轻的妹妹前程远大,她费心打点,唯恐妹妹遭人欺负;

年幼的妹妹远赴京都,她踌躇担忧,频频去信许府问询,遇到昂贵的舶来货,即便花尽身上所有积蓄,也要买下送去给妹妹。

诸事种种,恍若昨日。

但都回不去了,李安脸色惨白,颓丧地微弓起身,她鼻子发酸,侧过头,挡住眼中泛起的泪光。

李安嘴唇颤抖着开合,她听到自己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往后一别两宽。”

张庭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却又沉默地垂下脑袋。

李安余光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背过身强忍住泪意,径直往外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守在外面的仆从急急问她怎么了?

她突然笑了一下,却比哭更难看。

往后,此去经年不相逢。

第70章

邹月茹近日忙着转圜两个妹妹之间的关系, 疲惫不堪。她虚弱地靠在榻上,额间覆了一块湿帕子。

“表妹那怎么说?”她为两人置办了一桌席面,想牵头让她们重修旧好。

小厮低眉顺眼答道:“表小姐说身子不适, 需要静养, 不便来参加小姐的宴席。”

邹月茹暗啐一口,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知道前两日是谁哭着跑回来,说张妹妹不要她了!

她只着里衣撑起身盘坐在榻,扒下脸上的帕子扔进水盆。转头又问:“张妹妹那边呢?”

小厮小心回道:“方才传话的婢子来报, 张小姐……也不愿来。”

邹月茹哀叹一声,无力地瘫倒在榻上。得!席面泡汤了, 还是她自己吃吧。

她就不明白了。宗溯仪这事都过去好多年, 表妹怎么还放在心上?忒小心眼了。再者男人如衣服,女人若手足, 区区一个男人, 张妹妹喜欢要了便是,她竟还心底愤恨, 闹得姐妹决裂?

张妹妹也是个口花花, 邹月茹在心里谴责道。当初还一本正经说什么功名未立,何以安家?结果才过半年就娶夫纳侍, 红袖添香。

嘁!女人啊女人口嫌体直。邹月茹只想问她现在脸疼吗?

……

这日,张庭照例在墙上练完大字,倏地眼皮狂跳不止, 她还打了个喷嚏。纳罕地摸摸鼻尖,谁在念叨她?

她晃了晃头, 揉揉酸痛的手腕,循着计划坐到桌案前看书。待会还有一篇策论要写。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悄悄钻进来。

这点动静瞒不住张庭,她挑眉,淡漠的双眼从书册上移开,“何事?”

宗溯仪披着件轻薄的素白纱衣进来,他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郁色,眼眶泛起湿意,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嘴线抿直,唇角不受控制往下撇,快步过来,扑进张庭怀里。

张庭挪了一下椅子,牢牢接住他,将他抱坐在腿上。

宗溯仪双手搂住她的脖颈,靠在她胸膛上,眉眼低垂,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他歉疚道:“都怪我,才害得妻主姐妹离心。”

张庭抬手摸了摸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又捏捏他微红挺秀的鼻子。

真爱哭。

见他眉头轻蹙,张庭见好就收,立马松手,免得待会又挨打。她搂住他纤细的腰身,凑到他耳边道:“无妨,姐妹哪有郎君重要。”眼睛直直盯着他圆润饱满的耳垂,没忍住叼起用牙齿磨了一下。

听到张庭的回话,宗溯仪心中窃喜,眉间郁色顿时烟消云散。张庭果然没有因为那个丑东西怪他!

可就在下一刻,热气喷薄在他的耳畔,右耳上传来湿濡的刺痛感,他身子敏感地颤动了一下,情绪有点激动,更加热情地贴住她的身体。

“可是,奴家心中有愧。”他双手从她的脖颈上撤下,拉住她的手置于他的胸膛之上,指尖似有若无擦过她的掌心。他秀眉微蹙透着股委屈,他舔舔红润的薄唇,一双盈盈美目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腔情意欲语还休。

张庭忽然感觉有些干渴,语气中带着一丝沙哑:“哦?你为何愧疚?”她随口说着,柔和的眉眼含笑,手顺着他的指引来到胸膛,指尖穿过繁复的纱料,在温热的白玉上细细摩挲。

宗溯仪脊骨升起一股震颤,感觉指腹反复拨弄着樱色他才惊觉自己引狼入室。他艰难答道:“是奴家从前恣意妄行,得罪过不少人,如今、如今连累妻主受过。”他眼中再度噙起泪花,难过得身子抖了一下,胸膛处升出一股隐秘的刺痛,呜咽着小声啜泣。

张庭双眼牢牢地盯着他的脸,因哭泣染上潮红,薄唇微张可怜不已,她右手地为他拭去泪痕,怜惜道:“我就偏爱郎君娇横恣意。”另一只手的动作却更加过分,狠狠地碾了一下令他不由痛呼出声。

她以侧脸贴着他的,温柔道:“张庭既然娶你,断然不会令你心伤。”过了会,又笑着说:“瞧你,又害我傍晚前写不完策论。”

“来之前,可有想好如何补偿你的妻主?”她在他耳畔耳语,如是说道。轻薄的纱料敞开,冰盆里传来的凉意激得皮肤战栗,散开的系带在空中晃动,她指腹往下而去,忽然恍然道:“如何穿白色的纱衣来?为妻猜你想好了。”

“我没有。”宗溯仪嗫嗫喏喏道,胸膛温热隐秘的触感撤去,心头不由升起一丝低落与不舍,猝然间下面被擒住,他身子猛然惊颤,捂着嘴惊呼一声,脸上惊惶失措,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泪珠将掉未落,楚楚可怜道:“你你不能这样。”

“为何不能?这不是郎君献上的礼物?”她一本正经地撤去礼物的包装外壳,还直接捏在手上把玩。宗溯仪难以置信她的直白,咬紧唇齿脸上羞愤欲死,急急制止她的行为,哭着哽咽大骂张庭不要脸,快放下不准捏!那是他的东西!

张庭另一只手将他束缚住,唇角牵起恶劣地笑,手上的动作更加挑衅,冷酷地告诉他:“郎君勿要淘气,从你嫁与我开始,身心只属于我一人。莫说这粗鄙之物不属于你,便是你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理应是我的。”她手上嚣张蛮横的行为,嘴里放肆不堪的言语,还有身处端庄肃穆的书房却行此事,这都深深磋磨着宗溯仪的身心,令他羞愧不已。他此刻浑身虚软瘫在她身上抽抽噎噎,忍受着或缓或急的折磨犹如浮萍一般飘飘荡荡。

宗溯仪死死地捂着嘴不让破碎的吟声泄出,内心悔恨万分。他来此处,只不过想要确定张庭对自己的态度,或是再捉摸她一二。怎的又将自己给赔上,竟还是送上门被她弄。

张庭强硬地将他的手扯下,眼里尽是玩味的笑意,贴着他的唇畔印下一吻,“郎君怎么不说话了?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手里的动作更加恶劣,逼得宗溯仪黝黑的大眼睛怒中带媚瞪着她,急急地喘着粗气,嘴里没忍住喉间溢出道道柔软的低吟。

才反应出自己做了什么?宗溯仪恼羞成怒一口咬住她的肩膀,但对于这,某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她喘了口气流下热汗,甚至大刺刺品评他方才的吟声:“郎君音色极美,清亮如玉,珠圆玉润。”只是这话前段正经,后面四字直听得宗溯仪面红耳赤,想起她刚才的行事羞怯地将头埋进她的脖子。她这哪里说得是音色。

日暮西山,书房内一片寂静。门外院里小厮来请主人前去用饭。

两人方才辩论交流一番,纵然书房内放在冰盆,仍旧浑身热汗,俱都喘着粗气。张庭拿起罗帕为夫郎擦拭湿意,粗劣的帕子擦红了皮肤,那正是感官最灵敏的地方他疼痛难忍颤着身子惊叫一声。张庭定睛一看,啧都擦肿了。

在对方责怪的嗔视中,张庭喉间滚动,不自在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为他理好衣物,抚着他的乌发,郑重其事地道:“小仪,我断然不会对你弃之不顾。”

宗溯仪抿了抿唇,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翘起愉悦的弧度,乖巧地倚靠在她怀里,点点头。

张庭徒然想起一事,煞有介事叮嘱他:“待会回去多饮些水补补。”

宗溯仪不明所以:?

可却在下一刻血液轰然上涌,脸色霎时爆红。

……

岁月悠悠如流水,一晃两月过去。

成泰七年,腊月。

空中飘起雪粒,散落世间各地。张宅张灯结彩,为主人庆祝生辰。

昨年的今日,张庭正病得快要一命呜呼,但今年的今日,她不仅攒下巨额家业、名扬府城,还拜得大儒为师,娶得贤惠娇夫。

不过短短一年,命运几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庭肩上披着厚实的狐皮大氅,伸手探出窗外去接雪粒。雪粒入手即化,她微垂着头,眸光一暗,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是个太平年吧?

她抬眼再向窗外望去,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单薄高挑的身影。他穿玄色的锦袍,一手稳稳端住碗,一手小心地护着碗里的吃食免遭风雪侵蚀,顾不得撑伞,肩上和头上都落满了洁白的雪粒。

张庭眉眼间不由染上柔色,她单手翻出窗户跑到雪地里,掀起大氅为他挡雪。

“怎么不叫仆从为你撑伞?”

宗溯仪全身心都关注着碗里,生怕洒了一点,闻言眼皮都不掀一下,道:“我做好就来了,没来得及叫小容。”碗壁烫得指尖生疼,他急急催促道:“你走快点!好烫好烫。”他感觉快端不住了。

张庭顺势接过他手里的面碗,不一会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瞳孔如针尖般紧缩,仿佛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这长寿面你做的?”

“对呀!”宗溯仪兴奋地应道,这还是他第一次下厨呢。他碰了冷水,手指被冻得通红,打个喷嚏钻进张庭怀里,两手在她背上搓搓暖暖,又欢喜地紧紧抱住她,猛吸一口气。心里骄傲地想:张庭待会一定会对他绝佳的厨艺赞不绝口!

张庭目光投向手中碗里的面条,除了粗细不一,葱花被烫成了墨绿色,色泽暗淡,其余无甚问题。心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面看着应该能入口。

宗溯仪推着张庭进屋,殷勤地撤开凳子唤她坐下。

他也迅速落坐,双手着托腮,水润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眼中仿佛有星火跳跃,满含期待道:“快尝尝!”

张庭对他浅浅一笑,在他激动的目光中,挑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宗溯仪屏气凝神,眼神直直黏在她身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面条在口中咀嚼,张庭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徒然冻住。

看着夫郎期待的眼神,她沉重地垂下眼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进退两难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