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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萩往自己脸上轻扇两巴掌,腆着脸笑道:“怪婢子愚钝,跟着您这么多年都不长进,给主子丢脸了。”

成泰帝装模作样叹一声,“你啊笨成这样,总是学不会。”

“是主子宽宏大量,容纳百川,若非您仁德容忍婢子,婢子都不知死几回了。”

成泰帝不以为意摆摆手,“不指望你这辈子能聪明。”

胥萩点头哈腰笑容憨厚。

忽而,成泰帝想到那串红珊瑚手串,她记得内库还有一条?

胥萩闻言一愣,紧接着脸色有些不好。

成泰帝瞧老伙计呆呆愣愣的模样,甚稀奇,还取笑她:“真是越老越糊涂,傻了不成?”

胥萩却小心觑了她一眼,为难地说:“主子您忘了,那条手串……您当年赏给废太女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大一点便触怒了她。

成泰帝唇边的笑意顿时一僵,随即撇了下去,脸色阴沉至极。

殿内霎时陷入沉默,静得惊悚骇人,周遭宫婢险些被这诡谲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扑通一声跪下,额间冷汗连连。

连胥萩都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身上被汗湿。

这位姑奶奶,所犯之事实在太过敏感,若非不得已,她绝不会提及。

太女啊……

已被幽禁三年有余。

成泰帝默不作声,静静站了许久。

良久之后,在众人惶恐不安中,轻飘飘道:“将老二带过来,说来好久都没见过了。”语气淡淡,辨不出喜怒。

“喏。婢子这就去通传。”胥萩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退出。

她疾步走出大殿,吐出一口气,面色发沉,望了望天。

这些年来,陛下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昔日潜邸旧人只剩她一人了。

胥萩摇摇头,唤了两个婢子来,跟着她去东宫。

只望姑奶奶吃了苦头,脾气好伺候些。

……

“殿下您请。”胥萩笑意盈盈躬身说道,态度恭敬。

即便被废,可陛下还留着这位的性命便已说明一切。

陈珏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犹如一把枯瘦的柴火,三年幽禁剥夺了她尊贵无匹的身份,却无法夺取与生俱来的矜贵。

她只瞥了胥萩一眼,缓缓行至前方,淡淡道:“胥总管,陛下终于要杀我了吗?”

“哎呦您可别胡乱揣测主子,哪有母亲舍得对女儿痛下杀手?”

陈珏不答,只眼里泄出轻蔑,面上勾出抹嗤笑。老太婆会心慈手软?

“哎呦我的姑奶奶诶,您收着点!”胥萩顿觉头皮一紧,这位哪怕被幽禁三年,还是这幅鬼性子!她哪里还敢再搭话?

于是做活的宫人们,便见总管毕恭毕敬跟在一个蓬头垢面的沧桑女人身后,纷纷震惊不已。

胥总管可是陛下近臣,对其余皇女皇子都不假辞色,何时对其余人如此卑微过?

直到有宫侍认出女人是废太女,众人才恍然大悟,随即悚然一惊。

太、太女出来了?

有人敏锐意识到一丝不同寻常,机灵地赶紧回去禀告主子,或是别的皇女讨个赏钱。

另一边,胥萩擦着汗将陈珏请入紫宸殿。

陈珏神情一凝,正了脸色,撩起麻布下摆踏进正殿。

大殿正中央有一道明黄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大门,静静矗立,仿若一座凛然浩瀚的大山。

陈珏脚步一顿,须臾后慢慢走过去,节奏均匀。她在离这道身影十步时停下来,徐徐跪下,脊背笔挺如青松。

“庶人陈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成泰帝仍旧背对着废太女,也没有叫她起身。

又过了好一会,陈珏跪得膝盖酸痛难忍,她才缓缓转身。

“来了。”

陈珏垂搭着眼睫不语。

成泰帝淡漠注视脚下匍匐的女人,这是她唯一的嫡女,行二。

“朕问你,可有悔意?”

陈珏眼神冷漠,只道:“成王败寇,任凭处置。”

顽固不逊,难堪教化!

“抬起头来。”成泰帝心头恼怒,冷冷命令。

陈珏直起腰杆直视成泰帝,目光炯炯,好似能洞穿一切,与三年前一样英气勃发。

只是她面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纹路,两鬓斑白,甚至连眉毛都漫出白丝,尽管尽力挺直腰板,却还是能看出她的脊背塌陷。

瞬间,成泰帝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她微微动了动唇,几分唏嘘。

老二也老了。

面前的嫡女华发苍颜,刺痛了成泰帝的眼睛。她一时间恍惚,这是元后唯一的孩子,自己唯一的嫡女啊。

昔年潜邸之时,她也对嫡女倾注全力培养。老二那一手好字还是她苦求宗悬月数日才得允诺教的,她们母女融洽无间,再更小的时候,嬉笑玩闹,她还背着彼时还是世女的老二,去见一众幕僚议事……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成泰帝回忆不起来,只记得两人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私底下不欢而散的场景。

而今时今日,荒唐颠倒,竟是母女相残的局面。

目光触及女儿发间的银丝,成泰帝终究软了心。

“老二……”她顿了一下,唤了陈珏小名:“小玉,你去颍州府吧。”

颍州府是陈氏发家之地,不过现已没落,但宗族设在那里,身为陈氏族人,不会过于苛责嫡女,可保她平安老死。

陈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愕然抬首,撞入成泰帝浑浊的眼中。

她不杀自己,还要将自己放归颍川?

“陛下……要遣我回颍川?”陈珏半张着嘴,难以置信问。

成泰帝别过头,视线与她错开。

“明日,你便启程吧。”她淡淡丢下这一句,就转身离去。

这应是她们母女,这辈子最后一次会面了。

可成泰帝不仅没有回头,反倒加快了步伐,她既怕自己后悔,斩草不除根,又怕自己痛下杀手,愧对地底下的元后,或是……留有遗憾。

陈珏见她走了,撑着地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酸麻胀痛,加上这两年身子骨不好,踉跄一下被扑倒在地。

胥萩赶忙过来扶,却被人粗暴挥开。

陈珏再度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得知自己无需人头落地的喜讯,脸上也不曾展露一丝喜意,反倒盯着转角,眼神流露出深深的讽刺。

真是装得一副慈母心肠!

特意砍去她的左手,又将刀架在脖子上逼她谋反,什么归顺麾下的兵部尚书,从始至终,都是这个老太婆派来的眼线!好里应外合顺势定死她的罪名,扫除异己稳坐皇位。

成王败寇,是她陈珏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这老东西如今还装出这样一副嘴脸,心里怕是自我感动极了吧?

只是,下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第107章

成泰帝到榻上坐下不久, 宫婢急忙窜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奏本。

“主子,这是郗道长呈上的折子。”

方才的事让她内心倦怠, 本无力再处置庶务, 但想到自己的长生大计,撩起眼皮,伸手接过奏折。

翻开,定睛一看。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长生大帝统天元圣天尊, 要重塑神像,以示信徒虔诚。

此等大事确实不能耽搁, 成泰帝捏着奏本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

内库的钱银都因圈地建观、大修长生大殿所剩余几,剩下的缺漏该从何处补取?

半晌, 她背过手站定, “胥萩,你将刘辛叫来。”

“喏。”胥萩瞅了眼成泰帝的脸色, 小心退出去。

请人这活计, 也并非回回都由她亲自出马,胥萩出了大殿找值房柯姑姑去。

进门第一句, “小柯,你去礼部一趟,将尚书刘大人请来。”

柯姑姑今日都去过一回了, 但总管吩咐不敢不从,她反而得站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 挤出谄媚讨好的笑,“您伺候陛下劳苦功高,先坐着喝茶吃点心, 好生歇息,婢子这就去。”

胥萩毫不含糊坐到她的位置上去,跷着腿喟谓一声,“你回来直接将刘大人带去面圣。”

“是。”

柯姑姑行事利落,来回半个时辰便将人带到紫宸殿。

“微臣见过陛下。”

“免礼,哈哈来人给刘大人赐座!”成泰帝在老臣面前笑得有些发虚,略略搓手似有几分窘迫。

“谢陛下隆恩。”刘辛坐在圆凳上,淡淡瞥了成泰帝一眼,垂下眼睑。

她是两朝元老,这十年与成泰帝接触以来,只一眼便知这位九五至尊在打什么主意。

成泰帝跟刘辛客套几句,又关心起她的家事,诸如女儿多大了?师从何人?可有娶夫?

刘辛都一一答了,就是不问成泰帝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最终拖得没办法,成泰帝泄了气才扯出正题。

“殿宇建造还缺些银两,朕想从国库调拨些过来,等明年内库充盈再补上。”

刘辛点点头,眼前这位乃是天下之主,她不欲令她难堪,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陛下,还缺多少银两?”

成泰帝对银钱没概念,回忆了那折子上的数目告知她:“一百万两。”

供奉长生大帝的神像,无可厚非,定要尊贵非凡。

刘辛眉毛狠狠一抖,高声反问:“两百万两?”

成泰帝颔首,想到不算附属国孝敬,去年光税收国库就入账一千五百万两白银,那么她支个两百万两不过分吧?

刘辛却徒然站起,又立即跪在地上,向成泰帝叩首。

“怎么了?爱卿你这是……?”

刘辛扬首目光炯炯看着她,连着一口气说完:“去年国库拢共入账一千七百四十万两白银,去年朝会上便定下今年岁出:宫廷用度两百万两,奉养宗室两百八十万两,官员俸禄拢共两百万两,边塞军费四百万两,京都卫所一百万两,工部防汛抗旱的奏折,说要调拨一百万两,后续还要新修运河,暂且留了五十万两,礼部祭祀吏部科举暂且预留一百万两,西边修筑防御工事,一年平均便要花费两百万两,帝陵一年也要一百万两,眼下便已用去一千七百三十万两。”

“且漳州府那边只情况稍好,还不知后续应调拨多少银两,上回调拨了七十万两过去,这回也算七十万两,国库还余十万两,可这剩下的六十万两银子还不知从何处生出来!”

“陛下问老臣要银子,恕臣无能无力,不能凭空变出来。”

刘辛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度用度,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也是她想极力争取张庭的原因。刘辛曾私底下暗自探查过,张庭此女极擅经世致用之道,尤其是来京后经营那小小一座‘客盈楼’,短短三年总的盈利便高达六十万两!这令人眼红惊叹万分的数值,这样惊世绝伦的贤才若让她去筹措银钱,那国库岂有不盈满之理?

成泰帝哑然,她也知账是这么算的,“就不能削减开支?”比方说边塞军费太多了,眼下又并非战时,削减一半?

刘辛一听便知成泰帝在打什么九九,心头冷笑,回她:

“举国二十万兵马,便要三百万军饷以及粮草供给,这已是微臣与兵部郑大人极力争取的结果。若朝廷发不出军饷、粮草,士兵忍饥挨饿下一步便是哗变。这万万不可削减。”

成泰帝最怕百年之后,史书记她为祸国乱世之君,登时打消念头。

“京都卫所将近三万的精锐兵卒,保卫国之根基,一百万两的开支亦不可少。”

成泰帝闻言颔首,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她的安危尤其重要。

“还有便是俸禄,本朝传历八代,物价涨了又涨,官员俸禄却始终如一,正七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仍是九十石,折合白银四十五两。假若某官员一家五口,并无仆役,要解决温饱,仅维持为官的体面譬如一人一年一套棉布衣裳,一月两次肉食瓜果,一年的嚼用就是四十两了。四十五两的俸禄将将够用,若将俸禄削减不就是在逼下层官吏在百姓身上刮油水?”

一人四十五两白银?这点歪瓜裂枣解决不了成泰帝心头恼事,并不放在眼里,她也怕底下官员胡作非为整出烂摊子。

以眼神示意刘辛继续往下说。

“防汛抗旱、新修运河,是奉养民生之举,近来大旱连连,更应警惕涝灾,若稍有懈怠等着的就是民舍漂没,尸骸塞川。届时再派人下去恐悔之晚矣。”

说得也有道理,治灾用度不是支派多少就成,而是在源源不断烧钱,光一个小小的漳州府前前后后搭进去治灾的银钱就高达三百万白银!

成泰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贵为一国之君这不能动那也不能动,国库里躺着那么多银子,就没有一成能调来为她所用?

刘辛想了想倏尔展颜一笑,笑得布满沟壑的脸上像开出一朵绚丽灿烂的花。

“这倒是有,只看陛下舍不舍得了。”

成泰帝原本萎靡的精神霎时重振,她一改颓色目不转睛注视着刘辛,还激动地拉住对方的手,急切道:“只要能够支用,朕有甚舍不得的?爱卿快快道来。”

刘辛笑着朝她拱拱手,“既是这样,那微臣就直言不讳了。”

这笑却隐隐令成泰帝不安,如今听到这么说心中更甚。

果然下一刻,“宫中用度、宗室开支整整四百八十万两,陛下尽可削减。取用两百万两,还剩两百八十万两,”刘辛顿了一下,“这八十万两的零头还可支取给漳州府,用作赈灾。”她早看那些皇室宗室领着大把俸禄不务正业,不顺眼了!

成泰帝面上一僵,徒然松开拉住刘辛的手,宫中用度如何削减?她堂堂一个顶天立地、至高无上的大女人,这么做了岂不是让她在一众君侍前没脸?若美侍跑过来问怎么就跟着她过苦日子了?她应如何自处?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至于宗室,成泰帝比谁都厌恨宗室,可想要坐稳龙椅,她偏偏必须得到宗室的支持。上回已在宗溯仪头上开了筏子,惹得宗室不满,若再削减了开支,岂不是公然跟宗室开战?

这必是不成。

她抚着额头,“这事容后再议。朕也累了,刘卿你退下吧。”钱没要着,反倒惹得一身腥。

不能从皇室宗室身上抠一块补给漳州府的百姓,刘辛有些遗憾,但少顷她又重新振作,兴奋地搓搓手,“现如今国库开支赤字,举国亦是紧要关头,宫中用度以及宗室开支,陛下仁德圣明,这账目可否……从您私库里出?”

从哪里出?私库?

乍一听成泰帝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老瘪三,为臣为女,不为君母分忧也就罢了,还竟敢打她内库的主意!

成泰帝额间青筋直跳忍了忍,反复告诫自己刘辛是得用且有威望的纯臣,不能杀、不能杀!

她平复了暴躁的气息,“奉养皇亲贵胄,乃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刘大人这是遗忘圣训不成?”

刘辛见她动怒,极有眼色道:“微臣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成泰帝脸色发青,怒而拂袖。

刘辛见状眉头一扬,心底登时一喜,顺势道:“谢陛下隆恩,微臣告退。”说着马不停蹄疾步退出殿门。

成泰帝愕然,她方才不是让这老贼走的意思,“回来!”眼前已看不见人影。

胥萩从屏风后探出来,恭敬又小心问:“主子,可要……将刘大人叫回?”

成泰帝想到刘辛就觉气恼,但转念一想,叫回来是嫌被气得不够多?老东西年纪大了不中用,罢了!

她疲乏地靠在榻上,朝胥萩挥挥手,“算了,让她回吧。”

天下难,朕也难啊。可长生大帝的神像绝不能懈怠,怎么办呢?

“将郗道长的折子递给徐聘,上回漳州府的事还没落下帷幕,让她将功折罪吧。”

第108章

废太女被陛下召见的消息一经传来, 引得八方震动。

次辅高璆府邸。

“尊师,自太女被废以来,哪怕大皇女、五皇女如何出挑, 陛下都不曾再立东宫, 如今这番举动是属意复立废太女?”都察院御史赵熹急得来回踱步。

高璆昨日收了客盈楼送来的账目,盈利比往年下滑五成不止,正愁着呢。之前可不是这样,那许攸实在无能, 连座小酒楼都管制不好!

她听了徒弟的猜测,不以为意端起一旁的茶水饮下, 将心口的郁气顺下去, 舒爽叹一声,教导赵熹:“着急做什么, 母亲见见女儿有甚稀奇的。”

赵熹并不相信:“只是见面, 与立储无关?”她们乃是五皇女一派,若是废太女复立, 前面打通关系所费心血全部前功尽弃, 甚至逐出权利中心,这如何能叫她不急?

事关前程断不可忽视, 不行!她得行动起来,“尊师,弟子先去找五皇女商讨一二。”说着, 三两步就要踏出房门。

“诶,蠢货回来!”高璆探出手将她叫回来, “你这急躁劲儿,别去搅乱了殿下的心。”

赵熹见高璆有话要讲,走到她面前, “请尊师赐教。”

教教教,教多少遍了还教不好!

高璆见徒弟这模样就来气,一巴掌呼在她身上,骂一句:“傻冒!”张恕那疯婆子的徒弟怎就教的那般好?一人都能将五部尚书降伏,那可个个都是缩着尾巴的老王八。而她门下就只这冒冒失失的傻东西。

她愤怒地鼻孔中呼出阵阵热气,“日后你每天给我练三十篇大字,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来见我。你说你性子又急又燥,粗陋不堪,教多少遍都改不过来!”

赵熹讪笑,躬身往后缩了缩。

“陛下既狠心刮除她的麟羽,砍掉她的左右手,做的这般决绝,断然没有再回头的余地。你这蠢货甭继续暗自揣测,如今之计应是辅助五殿下斗倒大殿下,入住东宫!”

赵熹恍然,挠挠脑袋,“尊师有理。那、那咱们先按兵不动?”

“事关立储,率先冒头者必先遭殃,且等着瞧大殿下那边的动作吧,先前便是她命人检举的宗阁老,除去废太女的左膀右臂,若假使有一日废太女起来,第一个坐立不安的便是她。”

赵熹了然,尊师这招便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实在是妙!她赞叹地点了点头,“那弟子便先行退下了。”

这个徒弟虽愚笨了些,但胜在听话知感恩,高璆总体还是满意的,撇去对张恕的嫉恨,和缓了神情将一封书信递给赵熹。

“你待会出去,将这封信交给近来风头无两的那个小张大人。”

赵熹懵懂接过,“尊师也想要拉拢此人?”张庭受五部尚书疯抢之事传遍了朝野内外,无人不知她的‘威名’,且据说还深得龙心,眼看便要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高璆不以为然摇摇头,又笑出声,“她本就是我们这边的人。你竟还不知道?”

“陛下属意让八皇子出降,点她尚主。咱们五殿下可是八皇子嫡亲的胞姐。”

“为师此举是为了客盈楼之事。既然与她都算同一条船上的蚂蚱,那客盈楼经营不善之事就托她去处置,事后再分她三成利。”说来张庭这小女真有点‘点石成金’的本事在身上,一座平平无奇还搭着人命的酒楼到她手上,就真成了生财聚宝的活金蟾。

高璆在朝野内外是出了名的‘爱财’,平生简直扎进了钱堆里,偏生树大根深,又背靠五皇女,大肆敛财不加收敛。从前宗相在时,她还记得缩起尾巴做人,现如今宗相枉死,新上任的首辅徐聘也是一身糟污,她贪起财来更是百无禁忌。

赵熹拿着信封往外走,高璆面上肃了肃,又叫住她,沉声道:“你顺道告诫她,看在同船人的身份上,她那篇内阁议行的文章,本相不与她计较,但绝不可能再有第二回。”圆胖的脸上褶子堆叠,眼中闪过危险的暗芒,似吐着信子的毒蛇,顷刻间便能要了人性命。

下一瞬,她又变作一张笑脸,狭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白胖的面庞神情和煦,使人如沐春风,“若是识相,待他日大婚,本相自会准备一番大礼送予小辈。”

……

自收到消息,大皇女陈琍慌不迭便赶来徐聘府上。

她几乎是跑着来的,热得满身大汗,拎起石桌上的茶水往嘴里灌。

喝完问道:“徐阁老,您说这事该如何是好?母皇、母皇这是更属意老二?”想到这她便气不顺,猛地一拍石桌。

就凭老二是嫡出,她是庶出,好处都让她占了?自己只能捡她剩下的?

徐聘叹一声,仍端坐在石凳上,“殿下稍安勿躁。”手里捏着串佛珠细细盘着。

“殿下且想想,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是你动的手?还是我动的手?”

陈琍皱着眉摆摆头,不明所以看着她。

“是陛下亲自动的手,以雷霆之势清扫整个宗、林两家,建朝以来闻所未闻。这就可见陛下的决心,且这决心是下定许久了的。”徐聘低垂下眼睑,似在喃喃自语:“又怎会自打其脸?”

平心而论,徐聘并不嫉恨宗悬月,反倒钦佩她的为人,三年前从未想过会踏着她的尸骨往上爬,坐到首辅这个位置上。

就连弹劾宗悬月,也只是想挤开她,转投太女门下,在陛下百年之后为子孙谋得前程。可万万不曾想,反倒正中陛下心怀,将计就计杀灭宗、林两家,而她成了世人唾骂的奸相。

然后与大皇女彻底捆绑在一起。

陈琍摸着下巴颔首,还想再问什么,便见徐聘身侧的一名亲随急忙跑过来,见她在腆着脸磕头问安,又要退下去。

索性心头再无大患,陈琍干脆招招手让她过来,“有何事,来跟你家主子说便是。”

徐聘也只瞥了她一眼,似是默认她的到来。

亲随这才放心走了过来,跟主人拜见,“启禀大人,您要我安排的事准备妥当,那人今日便启程了。”

徐聘微微颔首,又摆了手让她下去。

陈琍听了主仆谈话,还是云里雾里的,“徐阁老,这是要做什么?”

徐聘展颜淡淡一笑,面上和蔼,“无事,就是叫下边的人去探查一些秘辛,给不知所谓的小辈一个教训罢了。”

陈琍闻言顿时不感兴趣,懒洋洋坐在石凳上,无聊地摆弄面前的一套茶具,随口道:“你可知翰林院那位?除了好大风头,京都没有哪位贵人不知道她的。”

徐聘敛了敛眸,温声道:“大殿下感兴趣?此女确实有些能耐。”

“没。一个新科状元,小小的六品官,手也只能伸开那么点儿,能帮本殿做什么?只是听说母皇属意让小八嫁给她,有些意外罢了。”小八长得如花似玉,二嫁竟嫁给寒门出身的穷翰林?眼看就要过苦日子咯,母皇竟然也舍得,啧啧。

陈琍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耳畔却徒然听到一道裹挟寒意的声音:“没事,很快就不是了。”

她愕然抬首,却见徐聘笑得亲和,宛若一位慈和的老人,手臂上不由冒出鸡皮疙瘩,内心一阵胆寒。

……

张庭今日下值后,也得知了这事,略有思忖她就去找老师。

踏进院门,姨侄俩正坐在树荫底下下棋呢。

宗溯仪今日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轻衫,日头热旁边还置着冰盆,立着两名小厮给他们打扇。

他似是怕热,高挺的鼻尖冒出一层晶莹的细汗,秀眉微蹙,双眸紧紧盯着棋盘,捏着白子的手却怎么都落不下去,似是遇到难处。

随着时间流逝,他鼻梁上的汗珠越来越大,面上也似憋着股气,趁张恕喝茶之际,少顷瞳孔一转,流露出如狐狸般的狡黠,悄悄将上一颗白子放了回去,再将手里这颗落下。

等张恕放好茶盏,再看棋盘,局势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诶?”她难以置信揉了揉眼,都怀疑是自己老花眼了,方才明明不是这个位置,怎么就……

宗溯仪双手支着腰,面上带笑,扬扬得意催促她:“姨婆,到你了快下啊。”

身侧知道实情的小厮对视一眼,捂着嘴笑。

张恕挠了挠头观摩棋局,局势不利于己方啊,“唉!既然这样,那老妇就下这里吧。”再一次逆风翻盘,又将宗溯仪的路堵死。

宗溯仪:“……”脸上的笑霎时凝固。

张庭靠在树旁看得心底直乐,噗嗤一声笑出来。

宗溯仪撅着嘴扭身,恶狠狠瞪着她,那双灵动润泽的双眸似在说‘真讨厌,你竟然敢笑话我’。

张庭忍着笑直起身走到他旁边,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小傻子。

“啧,别乱摸!”宗溯仪本要拿开她的手,心头却再生一记,眼睛亮了亮,“妻主帮我扳回一局吧!”

“奴家今日给你丢脸,都连输十几把了。”宗溯仪伸手环住她的腰身,郁闷又委屈地瘪着嘴道。

张庭嘴角不自觉翘起,拍拍他单薄的肩膀,“那你起来,让为妻坐下。”

宗溯仪闻言脸色却骤然一红,轻轻应一声:“嗯。”矜持地起身,目光躲闪不敢看她,不知又想到什么。

张庭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只笑着摇摇头,随手将檀木盒放在桌上。

轮到张恕:“……”当她是死的吗?能中场说换人就换人的吗?

还有,小两口真不把她当外人。

张恕刚拾起黑子,又想到宗溯仪凄惨的身世,深觉自己真罪恶,连忙将棋子掷回棋盒。

可怜小仪年幼就没了长辈教养,算了,她与小辈计较什么。

宗溯仪很感激张庭救他于水火,站在她身后为她捏捏肩、捏捏脖子,时不时还询问她力道如何,像只勤勤恳恳、不知疲倦的蜜蜂。

张庭随手落下一颗白子,舒服地微眯着眼,夸赞自己夫郎蕙质兰心云云。

直夸得宗溯仪心花怒放,在众人面前红了脸,还小声嗫喏:“我哪有那么好……”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勤勉了。

张恕冷哼一声,两个没礼貌的小东西,在她这个孤家寡人面前摆弄,真是没有礼貌!

她眯起眼迅速落下一枚黑子,真以为换人了局势就能扭转?换了人她也一样教训、吊打!

张庭在她落子的瞬间紧随其后。

张恕一看棋盘,眉头微挑,有些讶异瞅着小徒。没跟这小混蛋下过棋,想不到她还有点东西,不过这回她的对手可是围棋圣手张恕张大家,想要逆风翻盘?雕虫小技还敢班门弄斧!

看她好好教这小混蛋做人,杀她个片甲不留!

师徒两人互不相让,步步紧逼,黑白两色暗潮涌动,在棋盘上奋力拼杀。

张恕忽而瞥到爱徒手边的檀木盒,眉心皱了皱,“今日面圣回来的?”

“是。”张庭敛眸答道,倏地回身握住宗溯仪的手,“辛苦郎君这么久,你也累了。我命人送了些布匹、玉佩来,你且去挑挑。过些日子交予庆衣阁做。”

宗溯仪闻言一喜,家里银钱有限,妻主难得这般大方。

他眼睛里仿佛闪烁明亮的星星,抚掌一笑,点了点张庭的鼻尖,“那妻主可定要帮我赢回这局。”

张庭莞尔,目光温润似水,只觉鼻尖有些痒,“知道了,快去吧。”

待将人支走,整个院内只剩师徒两人,张庭才回过头面对老师,“这木盒里是陛下赏的珊瑚手串,据胥总管所说很得圣心。”说话间又往棋盘落下一子。

张恕轻轻颔首,瞅了眼对面的徒弟,啧啧两声。这样出众的娘子,谁见了不道一句风华绝代、难出其右?成泰帝心生喜爱,人之常情。

张庭继续说:“陛下要弟子写青词。”目光望了过去,淡淡道,“弟子答应了。”

张恕无奈叹了叹,下了枚黑子,“圣命难违,怪不得你。”只是唯恐日后名声不佳。

她手里又拾起枚黑子捏着,转了转,思忖着棋局,“你近日风头太盛了。”紧随白子后,落下。这下形成山川合抱之势,将白子彻底困死。

张恕满意一笑,唉,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欠教训!她马上要赢了嘿嘿。

张庭却不慌不忙在另一处掷下棋子,“是。但弟子也未曾想过那般局面,好在弟子现如今仍在翰林。”

“你懂得审时度势,以退为进就好。”张恕瞅她落在那犄角旮旯处,皱着脸挠头,这是要干啥呢?小丫头见局势一边倒乱下了?

张恕犹疑地继续落子,目光怀疑地盯着她的面庞,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张庭却在下一刻告诉她一个重磅消息,“今日陛下召见了废太女。”

张恕悚然一惊,突然踉跄着站起来,还险些拂倒了旁边的棋盒,“你说什么?”废太女被陛下召见?这可谓一道晴天霹雳的消息。

在老师震惊之际,张庭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细微踩过树枝树叶的声音,她略微侧了侧头,门边上隐约闪过一小截雾蓝色的衣角。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索性也不瞒他了。

张恕冷静下来,重新回到石凳上坐下,神情端肃,中肯道:“绝无复立可能。陛下此举不是杀,便是放。”

张庭垂眸点点头,“约莫是放,但也脱不开圈禁至死的局面。”

“小庭你觉得若是放归,陛下会定在何处?”

张庭凝眸扫视棋盘,捏着白子深思,“放归自然是想她活,普天之下除了颖川府还留有皇室宗族,会庇护且能庇护皇室血脉,别处不作他想。”

张恕抚着额头,终究叹息一声,“善。”废太女为人有些恣意,但能让老友答应女儿娶郡王,人品决计过得去,起码不会视百姓若猪狗,肥年宰,荒年吃。

张庭隐隐听到有脚步声动了,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人走了。

她眼睑半垂,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小庭在想什么?”

张庭一下子被拉回神,扬首笑了笑,“没。只是在思索刑部、户部的两位大人对于我,似乎格外热情。”

“嗯,为师不清楚那两位大人对你的具体的态度,就不加以评判,免得反倒干扰你的判断。”张恕拨弄棋盒里的黑子,如是说道。

“趁这局还未结束,为师与你聊聊朝廷派系。”

张庭语气温和,恭敬道:“请老师赐教。”落子却狠辣无情,将黑子围杀,不留一丝余地。

她这一手着实让张恕苦恼不已,挠了挠头,将一头银发抓得凌乱。小年轻水平没轻没重的,这是要欺师灭祖,专逮着师长教训!

叹了不知多少声之后,张恕才缓缓落子,此时早已没有开头那种赢棋势在必得的意气,她乞求老天保佑自己险胜就好,好歹让自己在徒弟面前有点面子。

“朝廷派系拢共分为清流和浊流。”

张恕神情中透着一丝怀念,“为师还在朝为官时,清流以宗相为首,礼部尚书、刑部尚书、户部尚书皆归此派系,哦那时吏部也由宗相统领,所以四部皆属清流派系,狠压浊流一头。只不过自从她……没了,清流领袖就变成礼部尚书了,刑部、户部似乎做了纯臣,只听陛下调遣。”

“至于浊流,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还有现如今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是已故三皇女的亲姑姑,与废太女极为不对付。工部尚书仇沐已成为徐聘的走狗,叫咬谁便咬谁。至于吏部主事人就是徐聘,二把手是她的徒弟宋尹,三年前任京都府尹。”

“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清流不轻易站皇室派系,与浊流水火不容,互相看不上眼。而现如今浊流当中,大皇女身后站着是徐聘徐相;四皇女羸弱自身难保,无人押注;五皇女深得圣心,身后是内阁大学士次辅高相为她筹谋。”

师徒两人各执黑白一子,暗自较劲,分毫不让。

张庭撑着下巴,倏尔蹙眉道:“高相?”

“怎么?你认识她?”张恕眼瞅着这伤神的棋盘,心头沉重无比,深吸一口气。

“弟子乡试前曾经营过一间食楼,盈利不错,不过食楼头一年就拉了高相搭伙,分了三成利给她;考举之后没再管过这些庶务,听人说后面高府的胃口越来越大,直接要了七成利。”

张恕毫不意外,还轻哼道:“这高璆就是这么个贪财鬼,手段黑着呢,宁惹君子不惹小人,若无大事在她手里吃点亏就算了。”她拍拍爱徒的手,有些担忧,“总好过小鬼缠身得好。”

徒弟为人清正,仁爱善良,白生生的一朵雪莲花,没经历过官场黑暗,如何能与这些老阴鬼周旋?

张庭皱眉落下最后一枚白子,乖巧附和:“是。”京都真是风云诡谲、危险重重,让她这么个纯洁的小白花,怎么活啊?

师徒闲聊殆尽,棋局也已落下帷幕。

整座棋盘犹如一座古战场,两军对垒云卷雷鸣,雄兵漫道生死一线,最后风起云涌刹那间尘埃落定,张庭以胜张恕四子赢得此局。

张恕输了棋局有些丧气,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虽然丢脸,但她瞅着棋局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实在太漂亮了!即便输了但她输得光荣输得荣幸!

多少年孤独求败,一朝圆满,胜者还是她徒弟,世间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了吗?

张恕拼好自己碎掉的自尊心,站起来拍拍爱徒的肩膀,突然慨叹一句:“幸好小庭你是为师的弟子。”

说完她又觉不对,重复纠正了一遍:“小庭,你生来便应是为师的弟子。”不然今日,如果是输给别人的徒弟,她会气得很久都睡、不、着!甚至连酒都不再想喝。

万幸,万幸。

还多亏是自己慧眼识珠,先下手为强。不过说到底,最后还是她的功劳嘛,嘿嘿。

张庭上辈子就极擅围棋,今日遇到老师也算棋逢对手,再加上答应宗溯仪给他争回面子,若是输了不得被那小子在床上笑话好几日?骂她不行、不中用!

开玩笑,这种情况怎么能输?

第109章

京都往南, 越走越荒僻。

郑小棠是京都卫所一名小小的百户,此次特意奉了徐相的命令,往通州府暗查一个贪官。

徐相清正严明, 从前还救过她的小命, 郑小棠发誓定要完美完成任务,决不能辜负恩人所托!

她连夜为自己规划行程,决定走济州府-泰州府-湖州府-通州府这条路。

烈日高悬,燥热不已。郑小棠刚行至济州府地界, 拴好马,找了个小溪补给水源, 又掬了捧冰凉的水牛饮一口, 这济州府的水就是不一般呐,清甜可口!

她擦了擦汗, 心想着这日子累是累了点, 但能探查证据将贪官绳之以法,为民除害, 自己也算功德一件!

正在这时, 郑小棠身体一僵,忽然听前方有水声搅动, 紧接着几道话声入耳。

“张贤士真是为国为民的好人呐!”

“老叔子,你说的可是那个新科状元张庭?”

“除了她还能有谁?我大舅家的小姨子的外甥的女婿的大姑子,就受过张贤士恩惠, 要不是有她在救下一命,早死了!”

“呿!该改口叫张大人了, 人家可是世无其二的魁星呢!”

郑小棠怀疑自己被那贪官监视,不然怎么才出京都地界,就有人说她好话?

她伸长脖子朝声音之处看出, 是三四个男人在捣衣,脚还支进水里面。

郑小棠顺着他们大脚淌过的水流看去,最终视线定格在面前。她、她方才不就是在喝他们的洗脚水?!

她大惊失色,腹中一阵惊涛翻涌,跳起来捂着嗓子直呕。

还不待她将洗脚水呕出,那群男的脸色大变,“这个臭流氓竟然偷看我们洗衣!”说罢,拎起捣衣的木棒朝郑小棠跑来。

剩下的三两的男人举起木棒跟了过来,嘴里还怒吼着:“打死她!看爷爷不打断她的腿!”

这群、这群目无法纪的悍夫!

郑小棠瞳孔地震,吓得拔腿就跑,连水囊都忘了取。

她慌忙解了栓马绳,拎着木棒的悍夫愈来愈近。

郑小棠慌得手都在哆嗦,终于在最后一刻,绳子解开了,她纵身一跃成功上马,一拍马臀扬长而去。

身后尘土飞扬,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追赶着,她连忙加快了进程。

乖乖!我嘞个娘嘞。

她喝了那么多洗脚水都没喊冤呢,竟还要被这几个恶夫抡着木棍打!济州府民风太过彪悍了吧?

刚才那阵仗,被抓到还得了?郑小棠抚着胸口一阵后怕。

离京头一日就出师不利,她直道晦气,路上没水囊渴的要死,心里头把那贪官狠狠骂了一通。

要不是因为她,自己还舒舒服服躺在家里呢。

呸,鱼肉百姓的黑心鬼!下辈子合该投做畜牲 !

这行路越艰难,郑小棠就越痛恨这贪官,心中骂得越狠。

好不容易赶到湖州府,她将马一拴,屁股往草店里一坐,好生歇了口气。

“老板!给我上壶茶水,再来五个大肉包。”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店里生意十分好,拥拥簇簇坐满了,老板端着盘子在其中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好一会都不曾上吃食,郑小棠虽然又渴又饿,但看老板一人打理草店,忙得脚底冒烟,也就没有催促。

她叹了口气,都是为生计奔波的苦命人!

草店里人潮涌动,喜怒笑骂不断,郑小棠双手搭在粗糙单薄的木桌上,闻着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味,肚里馋得直打咕噜。

倏地隔壁猛然击桌,发出“嘭——”的一声。

其余人习以为常,只瞅了那人一眼又回过头,倒是郑小棠被突然吓了一跳,她拧着眉转过身。

那人双手叉腰,一脚踩在凳子上,面庞涨红一脸豪气,“且说那小秀才舌战群儒,将本府一众举人打得落花流水,羞愧而走!”

郑小棠睨了她一眼,暗自腹诽:看来醉得不轻。算了,自己跟这醉鬼计较什么。

同桌人在喝倒彩,“切~同是本府人,你怎就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事我早听人谈及过,都反复说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一个?”

那人另一只脚也踏上长凳,她指着底下的那几人骂道:“你等庸碌无知之辈,平日叫你们多读点书,怎么就不肯?”随后紧接着,“不知学问之艰难,又怎么能感受张贤达的绝代风采?”

她正站在高地指点江山,怒斥这几个懒散愚昧之辈,却感觉衣摆被人扯了下,转身看去,“谁?”

身后立着一名衣衫破烂的年轻女子,站得笔直,很有书香气。

见人看过来,年轻女子羞窘一笑,问道:“女君方才说的小秀才,可是张庭张贤士?”

那人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与有荣焉扬了扬下巴,“这是自然,纵观天下千万贤士,绝无一人如她超群绝伦。”

年轻女子闻言甚是惊喜,连连点头,“小生亦是这般想的。”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面上含着一丝赧然,“实不相瞒,小生是落第的秀才,苦读诗书毫无寸进,本都觉世间了无生趣,打算一根麻绳吊死,却偶然间听闻张贤士的事迹,深受激励,才重燃信心奋发图强!”

那人抚着年轻女子的手,脸上很不赞同,“你正值青春,只是落第怎就想要寻死?实在太不应该了。”

对方垂下头很不好意思,“小生亦是一时糊涂。”

“你如今明白就好,日后的路子还很长,这回不中下回再进便是。张贤士仁善贤明,想必得知你因她的事迹走出来,亦会十分欣慰的。”

那人拍拍她的肩膀,又觉激励不够,见她同自己一般喜欢张庭,补了一句:“张贤士在京都等你,届时待你高中,便能同她畅谈诗文、闲暇趣事了。”

年轻女子听了这话,果然眼睛里面的光更亮了,坚定地点头:“嗯! ”

郑小棠默默回过头,心想:这贪官真才实学有两把刷子,竟有这么多人追捧她。但又转念一想,呸!学问再深厚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趴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

她又继续启程了。

路过泰州府,那里的人不仅不唾弃张庭,还赞她贤明。

郑小棠这一路都已经麻木了,心中暗自讥讽:这贪官真会到处给自己贴金,四处找人宣扬美名,等到了通州府,她倒要看看怎么现原形!

她想到先前百姓频频赞扬张庭,就憋着一股气,势要将这黑心恶鬼的面貌扯露,让世人好生瞧瞧她本真的面貌!

为防止有人得知她的踪迹,特意在她面前说张庭好话,企图混淆视听。郑小棠这次是将自己改头换面扮作男子,混进城的。

她胸有成竹踏进一家酒楼,大堂人声鼎沸,菜果飘香,绝无可能是临时为她安排的。

只是一刻钟后,郑小棠灰溜溜地出来了。她气得咬牙,这家酒楼亦与贪官勾结!夸得比之前的还离谱,竟说张庭是救了一个县的人命?开什么玩笑!

徐相清正严明,怎会诬陷一个救苦救难的贤士为贪官?这些人真是没有良心,帮着贪官说好话!

既然此处不成,那她就去别处,她还真就不信没有一人吐露真言,哼!

可是随着时间一刻一刻过去,郑小棠自城东跑到城西,又跑到城北,甚至连下九流汇聚的城南都去过了,所见之人无论男女老少,无一不对张庭交口称赞,喜爱赞叹之情无以言表。

郑小棠迟疑了,难道贪官有那么大能量,能够让全城百姓改口?

她犹豫不决,在心中告诉自己贪官手眼通天罪无可恕,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这张庭若真贤明通达,那徐相为何叫自己来探查贪官呢?

郑小棠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完全不敢相信。

她沮丧地低下头,一边为自己骂过张庭忏悔,一边怀着犹疑的心,抬起脚步往最后一站——绿田县而去。

绿田县繁荣热闹,都感觉和府城差不多了。

郑小棠逛着逛着热得不行,县里人纯朴好客,还拉她去喝免费的凉茶。

凉茶清凉润肺,便是在京都她都不曾饮过这般的,免费供应凉茶的老板真是个好人!

纯朴的老头在外地人面前挺直了胸膛,指着清风楼的牌匾,“这是张娘子特意无偿赠予县民的,”他望了望天,似有无数慨叹道:“当初若无张娘子救济,县里早跟漳州府一般死伤无数了。”

后边也来取凉茶饮用的百姓,也道:“当初奸商联合县令横行霸道,抬高米价害得大家伙都吃不起饭,饿了好几个人,幸得张娘子仁心,指点清风楼的老板,这才解救全县百姓于危难!”

步履蹒跚的路人听了这话,也纷纷停下脚步附和,“张娘子就是咱绿田的守护神!”

“分明是文曲星,东边的状元牌坊都要建起来了!”

人群吵嚷,叽叽喳喳个不停。郑小棠心中却甚是复杂,这个叫张庭的人,非但不是贪官,还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默默退出人群,怀抱最后一丝忐忑,往张庭住的村里走去。

跟人打听与张庭生过龌龊的一户人家,郑小棠便牵着马过去。

彼时正值黄昏,王大叔在屋旁的地里拔了几颗萝卜,见有个衣衫朴朴的女人杵在自家门前,怕是心怀不轨之徒,赶忙跑了过去叉着腰骂道:“哪来的小蹄子,滚到别出去!”他女儿跟着夫郎回父家了,得明日才回来,王大叔此刻心里发虚着呢。

郑小棠见来人是个面貌狰狞、厉声怒骂的男人,又看了他手里没拎着棒槌,松了一口气,好脾气道:“老叔有礼了,我是来跟您打听一个人的。”

“你要打听谁?”王大叔防范着她,不肯让她进来,蜡黄的脸上满是警惕,虚张声势:“问完就给爷爷走!”

郑小棠见他一个男人似乎没有家人,孤身一人不容易,被呵斥也没有生气,“老叔可知之前在村里住着的张庭?”

王大叔狐疑地看着她,“你打听她做什么?”

郑小棠说自己是朝廷派来查案的,让他如实回答便好。

王大叔听她是朝廷派来的还被唬了一阵,但看她有礼有节又不当一回事了。

正好他对张庭那小女不满,就冲她倒苦水。

“你说我救她一命,这么大的恩情,竟只值十两银子,亏她要做了大官呢!忒抠巴。”王大叔在得知张庭高中之后,心底就憋着一股怨气,早知道那时候逼这小丫头多签点欠据就好了,自己家可就彻底发达了!

郑小棠皱着眉,心道救命之恩报答十两确实少了点。

下一刻,再从王大叔嘴里得知原先还有二十两的医药钱,她愕然张着嘴,这不是坑人吗?区区一个伤寒,在京都就算病一整年吃药花销都用不了二十两,你小小一个县城两三天就花了二十两!

要知道她身为百户,一年的俸禄也才二十五两。

更别提张庭那时候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秀才,这个黑心的乡野村夫连这钱都要贪 !人家之后多给了十两子做答谢竟还不知足!

郑小棠怒而拂袖,推了他一把斥骂:“贪得无厌的刁民!”若她是当事人被这样坑骗,一文钱都不会给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纵马离去。

郑小棠心情十分复杂,这张庭不仅是位好官,而且还是心善宽和的圣人,不然也不至于被人坑成这样!这样的人哪里又会做贪官、奸臣?

是徐相错了。

她也错了。

第110章

高府来人了。

是高相的门徒, 都察院御史赵熹。

不出所料她专门奔自己而来,张庭将人请到书房说话。

“赵大人诸事繁忙,何故登临寒舍?”她端坐于主位, 明眸如星, 温声说道。

正逢小厮上茶点来了张庭这,被她召去先为赵熹奉茶,“寒舍简陋,只能委屈赵大人用这灼口的粗茶。”

没来之前, 赵熹觉得张庭年纪轻轻就伟绩彪炳,还使五部尚书争相抢夺, 指不定是个恣意妄为的狂生, 此番怕是会生出些坎坷。

却没想到,对方身负恩宠正值春风得意之际, 还能这般宠辱不惊、谦逊有礼。

赵熹暗自颔首, 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

她放松下来, 自觉此行目的无甚可担忧了, 也不由对此人生出几分喜爱。

赵熹缓了缓神情,将张庭视作往后并肩作战的同袍, 饮过茶水,笑着与她寒暄:“张大人谦虚了,您这府上的茶水可半点不输恩师府上的, 甘香回甜,滋味无穷。”想不到这小小张府上奉的还是‘茶香翠’, 可见此女对京都饮食风向观摩至深。

这样的人汲汲营营,断然不会回绝一条通天路。

赵熹心中大定,将此行目的温声细语告知她。别看张庭如今势力单薄, 她聪颖过人、才华出众,在众上官、同僚,乃至陛下面前都很吃得开,只要将资历累上去,升官进爵指日可待。

日后也将成为她们大计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赵熹还极有诚意许诺诸多利益,表示很期待与她共图伟业。

张庭捏着茶盏轻晃,目光落在碗盏中飘荡无根的茶叶上,睫羽微微扇动,似在仔细考量,半晌过后婉言回绝了赵熹。

“咱们身为朝廷命官,无论在何处都是为国为百姓做事,无所谓地点、路径,最终都会汇聚同一处。”

赵熹面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腾的一声站起身,“张庭,我诚心拉拢你,你竟还不知好歹!莫非是被五部尚书迷了眼,瞧不上高相?!”

张庭抬眸放下茶盏,定定注视她那张怒火中烧的面庞,语气平静如水:“下官不过是微末的翰林小官,哪里敢藐视高相?只是人微言轻,不敢高攀大人罢了。”

借口说来说去,还不是拒绝了!

赵熹性子急躁,被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狠狠骂道:“你这不识时务的僵虫,日后便是跪着求我为你引荐高相,也绝无可能!”

张庭坐在原地,平静任由她骂。

赵熹见对方波澜不惊,倒衬得自己像是跳脚的臭虫,心头更为恼怒,拂了衣袖愤慨离去。

她咬着牙暗恨:总有一日,要让这无知小女知道好歹!

张庭静静看着她走了,忽而感慨:若自己真是一无所有的穷书生,怕是真愿搭上这一条通天路。可惜她如今师友和睦人脉宽广,还在朝野内外素有贤名,眼看一条更为宽阔平坦的青云路已然铺就,她为何还要丢西瓜捡芝麻呢?

又觉嗓子干痒,端起饮了一口。

唔,虽说总喝不懂这玩意,但宗溯仪的品位真没得说,又让她装到了。

……

傍晚用饭时,张庭没瞧见宗溯仪,问了小容才知道他病了。

“病了?”张庭单手掐着腰,眉心紧锁。

今早她上值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

小容一直紧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张庭眼睛微眯,让他抬起头回话。

“郎君怎么病的?”

小容不得不仰头看向她,眼神躲闪,“……兴许是夜里害了风寒,才、才病了吧。”

张庭点点头,手一挥让他退下了。都入夏了还得什么风寒?编起谎话来漏洞百出,一看就是宗溯仪的手笔。

近日琐事繁多,密不透风围堵。不知他又闹什么,张庭扶额,没心情、没兴趣与他纠缠。

听了小容为他告病的话,也只淡淡坐回原位,夹了菜拌着饭吃。

张恕嘴里喃喃念道:“怎么就病了呢?”那孩子能骑马能拉弓,身子健壮如牛,比自己这个老东西好不知多少倍。

杨辅臣方才还沉浸在繁琐的公事当中,闻言还抽神关心了一句:“妹夫可还好?”

张庭面带笑容,轻声道:“我也是才知道,稍后去看看。”

邬屏柳捧着碗安静地看她们说话。

荀晗趁几人交谈之际,偷偷将桌上余下不多的糖醋排骨夹走了。别说,四师妹府上调教出的灶郞手艺就是好!

等邬屏柳回过神,面前只有一张空盘,她恼得怒瞪了荀晗一眼。

荀晗呵呵笑两声,“别瞪我,谁叫你吃饭不专心!师姐我也算让你长个教训啊。”

杨辅臣见状想说两句,又倏地止住,随后埋下头沉默用饭。

倒是张恕心里也有怨,轻飘飘瞥了二徒弟一眼,“庶吉士参考可准备妥当了?别一天天的只晓得吃吃吃。”那道菜她也甚是喜爱,这个不知孝敬师长的逆徒!

“不会给您老人家丢脸。”荀晗嘟囔着戳戳碗里的饭。

这时张庭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师姐、老师慢些吃。”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倒是荀晗叫住四师妹,“师妹,你近日忙于政务,难免忽视后宅之事,若什么矛盾说开便好。”她似乎看出什么。

张庭笑意盈盈回道:“多谢师姐指点,庭受教了。”面上一派轻松,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荀晗见此放下心,她还以为师妹和妹夫吵架了呢,看来是她想多了。

“去吧去吧。”

张庭只身出门,行至转角,有些疲惫地按揉了下眉心。

深吸一口气,疾步朝正屋而去。

正院里静谧无比,一名仆役都没瞧见。

张庭狐疑地顿住脚步,四下打量,一切布置与往常无异。

人都去哪了?

她推开屋内,屋里安静平和,昨夜垂下的重重帐幔还未挽起。

她轻轻唤了一声:“小仪?”

没有人应声。

张庭疑窦更深,再唤了一声,依旧无人应声,心头不由染上焦急 ,她疾步掀开层层帐幔,一遍遍的呼唤宗溯仪的名字。

“小仪你在哪里?”

张庭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情绪,只感觉脑袋里一团浆糊,像有一根针狠狠刺穿她的心脏,她呼吸渐渐不稳,掀帐子的手都在颤抖。

终于在最后一层帐幔前,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中巨石顷刻落地,张庭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起了一层粘腻的汗。

恐慌的情绪刹那间如潮水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冲天的怒火,张庭阖眸单手抚着脸,抿紧薄唇。

一声不吭站在原地好一会,久到帐幔后的人都忍不住迟疑唤了声:“是张庭吗?”声音莫名含糊不清。

她踏脚掀了帐子进去,原本木然淡漠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温煦中透着丝丝寒芒,笑得令人不由脊骨发凉。

还不待张庭冷喝质问,在她抬眸的瞬间,目光就被定住了,眼前的场景让她心尖猛然一颤。

如雪如玉的美人跪坐在平整硕大的榻上,身上罩着一层墨色的轻纱,双眸盈润淳澈如水,偏生眼底又带着深深痴缠,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像是狡黠的狐狸要将她拆吃入腹。

见着心上人进来,他眼神一亮好似盛着漫天繁星,缩着腿往前膝行几步。

张庭从美好的事物中回神,这才主意到他的双手是紧紧束缚住的,手腕上面还勒出道道暧昧的红痕,而嘴亦被一块麻布塞住。

难怪方才话语含糊。

她心底的气不知在何时消散,两步上前,扯出宗溯仪嘴里的麻布,抚着他的脸问道:“郎君这是想做什么?”神情淡淡,高位俯视着他。

宗溯仪慵懒地微微举起被绑住的手,黑纱随着他的动作上扬,展露小半截白洁的腰肢。

“娘子莫非不喜?”声音端庄清冽,可眼神却牢牢勾缠在她身上。

张庭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一手顺着他喉结打转,心头却想,抬手露腰有什么用,一层纱罢了,只需轻轻一扫尽数映入眼帘。

问:“我会喜什么?”

随她这话出口,宗溯仪两颊爆红,他是胆敢勾引,可这样放肆的话他又并非放浪的小倌儿,总是难以启齿的。

他想让她正经点,但自己这番作态此言一出,恐会遭人耻笑,只当了哑巴缩在张庭怀里,侧耳听她猛烈的心跳声,忽而扬唇一笑。

紧接着万般苦涩涌上心间,这半月妻主总是很忙,直至深夜才回屋歇息。他们两人已然半月不曾同房了。

往常即便不孕,但只要同房便有希望,可如今连房事都淡了,还有甚可能?

宗溯仪知晓张庭心底怜他、喜他、敬他,但一丁点儿都受不了她的冷落。

哪怕能跟他拌几句嘴,都胜过不理不睬。

这段时日,他内心惶惶,真的怕极了。

他微直起双腿,将双手环在她的脖颈上,眼神认真不带一丝戏谑,深处藏着一丝乞求,“给我一个孩子吧。”求求你了。

张庭抚过他白皙如玉的侧脸,眼下局势并不明朗,绝非要孩子的时机,但她最终沉沉叹出一口气,“好。”

她想,自己想必是极喜爱宗溯仪的。

一手在他唇上细细摩挲,目光中有难言的情意,旋即阖眸,俯身吻下去。

罢了,遂了他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