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张是宗溯仪脱奴籍的契书,如今被人撕得稀碎飘散在殿内。
她贬宗氏子为奴尚未有半年,未有半年!就有人胆敢罔顾圣意了!!
这群欺君罔上的贱婢,该死的贱婢!!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似有冰寒将所有人冻住。
忽而,宁远芝却抬眸直视君王,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陛下,张修撰是清白的。恳请您召她回朝任职。”一直秉持这个姿态,她徐徐跪下,“请陛下为张修撰平反,以示严明!”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但朝堂却不是她的一家之言。毫无根据惩治贤臣的君王,只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她身后的清流派系紧跟着跪下,齐齐高呼:“请陛下为张修撰平反,以示严明!”
浊流官员站在对面默默注视这场君臣对峙的好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戏谑。
清流竟然为了名小小的修撰,不惜触怒圣颜,你说好不好笑?哈哈这笑话她们能笑一辈子!
正当浊流官员嘲笑清流时,只听大殿之内一声巨响。
“嘭——”
她们蓦地抬首双目震颤,陛下竟一剑劈裂了御案!
吓得浑身一震,登时齐刷刷跪了一片。
“请陛下息怒!”
“息怒?”成泰帝嘴里细细咀嚼两字,唇边掀起抹冷笑,“该是朕请诸位大人息怒吧?”
众臣面面相觑,猛地脖子一缩,“微臣不敢,陛下万岁万万岁。”
“陛下……”总管胥萩看着她拎着利剑,迟疑唤了声。
成泰帝眼神凌厉如刀,剜了她眼,“朕很清醒!”
这一眼吓得胥萩顿时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成泰帝转过头冷着脸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宁远芝面前站定,将手中利刃贴在她脖间。
“敢威胁朕,宁尚书,你也想学宗悬月是吗?”
宁远芝能清晰感觉到脖颈冰凉的触感,她咽了咽口水,强忍慌乱看向成泰帝,“微臣是陛下的臣子,学不来旁人,只不过实事求是不忍贤臣蒙冤罢了。”她清楚,脖间的利刃只要再进一寸就是血液横流,但她不仅不后悔今日所为,反倒如释重负。
成泰帝冷冷睨了她眼,又瞥视殿中跪倒在自己脚底的众臣,最后落在徐聘身上,眼神发阴。
她收回宝剑入鞘,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威严淡漠命令,“退朝。”
浊流官员指责宁远芝,做事毫无章法,还连累袍泽。
宁远芝却将矛盾抛向徐聘,“诸位要怨要恨,也应斥责徐相才对,毕竟她才是幕后主使啊。诸位若有朝一日遭人构陷,能有我这般的人为你申冤就偷着乐吧!”
“宁远芝,你休要血口喷人!徐大人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宁远芝瞥了眼她,嗤笑:“我说宋尹,是与不是诸位大人心中自有定论,你这般急着反驳做甚?莫非是狗急了跳墙?”
“你!”
“好了!”徐聘紧皱着眉叫住徒弟,“宋尹我们回去。”
宋尹无法只得忍下脾气跟着她后面。
徐聘最后看向宁远芝,眼中暗潮涌动,带着浩荡的从属离开。
一些中立的官员独独留到两派人皆都走了,才敢小声说话。
“乖乖!今日可谓三方混战,谁都没讨得到好。”
“那张庭究竟何方神圣?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官,便能搅动朝廷风云。这些日子桩桩件件都是她,事件爆发回回都因她,本官都快对‘张庭’两字产生阴影了。”
“唉,谁说不是呢?”
……
本来这事都已肃清,可徐聘那边又扯着似是而非的问题不放,双方互不相让,成泰帝那也是态度暧昧,眼看僵持半月不下。
宁远芝本已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却在当天夜里收到一封信。
上面端正写就两字——露怯。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却令她分外熟悉。她思忖良久,仍不解这招的深刻含义,难道张庭不想做官了?
不对,这怎么可能?
宁远芝想再去信仔细询问,但又怕走漏风声,夜里辗转反则,又拿起信仔细观摩,字迹端庄平和,透着股从容笃定。
她轻轻颔首,准备依照指示行事。
从隔天开始,清流一派便在与浊流的抨击中表现得力不从心、节节败退,仿佛被攻击的不知所措,彻底没了抗衡的力气。
众多朝臣暗道礼部尚书果然不是徐相的对手,这张庭哪怕真清白也要栽了。
这日,张庭的师姐们和罗子君跪在地上,请求陛下拔除奸佞,还忠臣一个清白,莫要寒了天下学生的心。
但直至跪到黄昏,都无人理会她们。
徐聘掀起轿帘轻嗤,问徒弟:“可知为何证据充分,为师还能斗赢清流?”
宋尹笑得谄媚,“盖因老师手段过人,陛下贤明。”
徐聘轻飘飘盯了她一眼,宋尹霎时就收起笑。
徐聘才接着道:“陛下想要张庭死,我们做的是她的刀,她自会晓得暗中使力。你日后若遇此事,只需顺势而为即可。”
“嘿嘿,弟子明白。”
“这张庭决不能留,明日再加一把火,只等陛下宣判她死刑了。”徐聘缓缓阖眸,下一瞬睁眼,神情狠厉,“这就是与老妇作对的下场!”
且说内庭紫宸殿中轻烟渺渺,弥漫着一股厚重的檀香。
成泰帝方才见过郗道长,又得了几枚保养身体的丹药,此刻心情极好,还又闲心跟胥萩谈天。
“近日呈上的青词写得着实一般,哼,还什么两榜进士、一甲进士呢,都是些狗屁,”她叹一声,走进帐幔之中,“老伙计你说如何是好?”
胥萩笑着紧跟在她身后,“主子忘了,您之前不夸过某篇写得极好吗?叫那人再写一篇不就行了?”
成泰帝想到创造那篇青词的人,身形停滞,眉心紧锁。
对胥萩道:“她不是个听话的,朕不需要忤逆圣意的臣子。”
“竟胆敢忤逆君上,”胥萩笑道:"那位大人可真是个犟骨头。"
成泰帝叉着腰觉得有些好笑,“哟,这都给你看出来了!确实是个犟骨头。”
索性闲来无事,继续道:“胥总管说吧,可还看出什么?”
“婢子还看出即便被人忤逆,可陛下您还喜欢她。”胥萩浅浅一笑,“不然触怒圣颜,这人早该死了。”
成泰帝继续往里走,默了好一会才终于承认,“说的不错,朕确实还喜欢她。纵使她不识抬举忤逆朕,可是朕也确实钦佩她的为人,铮铮铁骨、宁折不弯,属实是个真女人。可惜不能为朕所用,唉!”
“这人究竟犯了何罪,让陛下恼怒又惋惜至此?是为臣不忠吗?”
犯了何罪?成泰帝总结一下,就是不长眼纳了一小侍。
但不好这样直白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小心眼,她只回答最后的问题,“不,此人甚是忠心,比朝堂里面那些老东西强上百倍。”想到那日张庭真诚赤忱的目光,感慨道。
“那此人就不曾犯下什么原则错误。”胥萩总结道,“婢子虽不知此人是谁?可却能深深感受到主子喜爱她,您也说她忠心,何不再给她一次机会?”
成泰帝撇撇嘴,“朕给过了,此人不识抬举。”
“啊?她对主子如今无礼,您竟然还不想杀她?”
成泰帝登时一噎,怒瞪了胥萩一眼。
胥萩对她的怒容以笑相待,提议道:“天子心胸海纳百川,您既这般都舍不得她死,何不干脆让她活?”
成泰帝认真思考了这话,犹疑道:“这是否有失朕天子威仪?”
“陛下若有顾虑,只需将人放得远远的,相见之时再召回见见便是。”
确实是个办法!成泰帝颇感心动,但也有些顾虑。
“容朕想想。”
第117章
徐、宋师徒两人乘着轿回府, 路上轿妇没个轻重猛晃了下。
宋尹险些扑倒出去,好在手疾眼快握住一旁的扶手才稳住身形,她猛地‘嘶’一声, 张口诘骂:“狗爹养的, 是要晃死本官吗?”这些外雇的,就是没有府里下人得用。
外边,轿妇诚惶诚恐跪倒在地,“贵、贵人, 对、对不住,小人头回来, 贵人娘子还请恕罪!还请恕罪!”唯恐就此失了生计, 频频向轿内磕头谢罪。
徐聘也差点撞在木框上,但她心情颇好反倒劝着徒弟:“算了小尹, 百姓出来讨生活不容易。”
轿妇闻言赶忙道:“多谢贵人娘子开恩, 多谢贵人娘子开恩!”生怕晚了一步便再遭人斥骂问责。
“哼!”宋尹到底顾及老师的颜面,没有多说什么。
徐聘一手掀开轿帘, 露出慈眉善目的面容, 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轿妇,轻轻招招手, “快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是。”头回有贵人待她这样亲切,对方受宠若惊, 好半天才惶恐站起身。
徐聘上下打量她一番,柔和问道:“倒生得顺溜, 孩子你多大了?”
“回贵人的话,小人将将二十。”
“老妇见你谈吐、仪容尚可,是个读过书的。你这般年纪为何不去考取功名, 闯出一番天地?”
轿妇捏着衣摆,窘迫道:“贵人有所不知,小人家中老母早逝,这些年小人全靠父亲拉扯长大,全家全力供我读书,连底下的弟弟都无从顾及。如今父亲病重,负担不起束脩,底下还有几个弟弟要养活,便出来谋份活计。”
徐聘点点头,“倒是个有恩有义的好孩子。”说罢,又问他之后有何打算?
“小人打算待父亲病好,再存些积蓄考举。”轿妇羞涩腼腆说道。
“好志向。”徐聘赞道,瞧她知恩知义尚且算个能投注之人,“你若情愿,不如今后便来徐府上工?好歹比做轿妇松快些,闲暇之时还可温书备考,月钱也比外边高些。”
轿妇听了这话心头大喜,连忙跪下叩恩,“小人谢大人提携,日后必当全力报答。”
徐聘笑呵呵应了,又随口问她可有仰慕朝中哪位大人?
若是圆滑世故些的,这会儿该表明心迹直言仰慕朝中宰辅云云,在大赞她行事作风。
轿妇抚着头笑容满面,特别诚恳道:“小人书读得不多,也少知朝中大事。但要说仰慕崇敬之人确有一位。”
徐聘胸有成竹阖眸,等对方表明立场。
“那便是今岁的状元娘子。”轿妇目光如星,闪烁明亮的光点,“坊间都赞张大人文曲星下凡,为当世文魁。可从一介微末到三元及第谈何容易?小人仰慕张大人的文采绝代,但最崇敬的便是她一路走来的韧劲与灵慧,万般渴望日后能成长到她十之一二……”
徐聘脸色刹那黑如锅底,“你明日不用来了。”忍着郁气猛地掷下轿帘。
“起轿。”一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宋尹见徐聘周遭笼罩阴沉的气息,撇撇嘴,还不如让她早早呵退这人呢,老师装什么好人?这下好了自讨苦吃!
待师徒二人回到府中,前往书房议事。
行至半路,又被冲出来的一名娇公子拦住,他身后还紧跟着数名仆从,见主君回府心慌失措赶忙跪下行礼。
娇公子小脸惨白跪在徐聘面前,连连啜泣,“祖母,我不再喜欢张庭了,我听你的话嫁给谁都成,求您……”他泪流满面膝行上前,抓住徐聘的官袍下摆,“求您放过她吧!她真的是个好人!”
徐聘拽出自己的官袍,目光沉沉扫向地上的仆从。
娇公子的奶爹被骇得冷汗连连,哆嗦着道:“大人,小的们拦了没拦住……”
“祖母,求求您。”娇公子仰面眼睛都哭红了。
宋尹立在一旁,尴尬地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心里却纳罕极了:这张庭真他爹邪门,分明一面都没见过,怎么哪哪都是她?
还有,明明是初出茅庐的小翰林,可她们浊流一派近乎全部下场,硬是没能将她搞下来!以往别说她一个小六品,就是二、三品的高官都整过,但没一个像她这样费劲!
贱至贫民轿妇,贵至高门贵子,竟都离奇拜倒在她脚下。一个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个千方百计逃出后院哭求祖母放过她。宋尹活了四十余载,没见过这等怪事。
徐聘垂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孙儿,语气淡淡:“你是觉得你的痴心重要,还是我徐家的颜面、前途重要?”
娇公子头脑一懵,“祖母……”
接下来的话就不便外人知晓,宋尹摆手挥退仆役,为老师清场。
徐聘弯腰捏起孙儿的衣摆,细细摩挲,“是上等的罗,看花样还是今年新产的。”浑浊的眼俯视他,“你是徐家的嫡长孙,你父亲可有好生教过你这罗得需多少银钱?”
娇公子泪痕挂在眼角,不明所以,“……父亲略略提过,约莫三十两银子一匹。”
“那三十两的银子从何而来?”
娇公子更不明白了,“自是从府中经营所得。”
“好,老妇看你并非无可救药。”徐聘丢了衣摆,为他补充,“徐家经营周转来源庄子、田产、商铺。”
徐聘又问孙儿,“你可知她张庭打算做何事?”
娇公子呆愣摇头。
徐聘倏地咧嘴冷笑,眼神似淬了毒的利箭,“她那篇着内阁行议的文章,可是剑指清算天下田亩、理清天下人口。若有朝一日实行……”
目光凌厉射进娇公子的眼,令他冷不丁颤了下,“好孙儿,你可知徐家会补缴多少人头税、田亩税?届时你还穿得起这一身绫罗绸缎吗?”
“金银还是次要,若是上边、”徐聘缓缓指了指天,“知道了,你可知徐家会面临多大的祸患?”
“老妇此举为的是徐家百年不衰!”
原来张庭会试那篇策论威胁到的,不仅是高相的利益,还有徐相一派的,高、徐两派虽不相融,但同属浊流,蛇鼠一窝,谁还比谁干净?
徐聘负手而立,眼神轻蔑下瞥,“宗家满门抄斩,独宗溯仪苟留性命,还好运得张庭青眼免遭流落风尘,只是若徐家事发,就不知乖孙是否有你那手帕交的好运在了。”
娇公子惊得杏眼一瞪,似被看穿心思,又似被吓住,猛然往后缩了几步。
“下次学聪明点,否则、胆敢阻拦徐家利益之人,无论是谁,老妇都不会放过他。”
“乖孙,你听懂了吗?”
娇公子浑身被镇住,止不住颤抖,站在他面前仿佛不是亲祖母,而是某个恶鬼,直直点头,“懂……懂了,孙儿懂了。”
道理都掰碎讲给他听了,若再犯她可不会手下留情,徐聘转身带着徒弟继续往书房而去。
……
夏雨来的猛烈,噼里啪啦势要将世间浊气扫荡殆尽。
张庭静静立在屋檐下,衣袍下摆颜色暗沉不知被溅湿多久。
她从狂风肆虐观到雨击万物,一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她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下,回过头去。
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带着只小黑马,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大的那个嘴里正叼着她的衣物,见她看来还用它黝黑滑亮的头颅蹭蹭她的脖颈,小的那个睁着干净透彻的大眼有样学样凑过来蹭,没学到讨好人的精髓就胡乱蹭。
蹭得张庭一身水渍,但她并没有生气,反而抚着一大一小的头,温柔地笑了,“你们是在安慰我吗?”
身为事件主角,纵然她冷静淡漠,不理会近日流言蜚语的攻击,不在乎朝中官员的轻蔑。
可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她心中何尝不忐忑呢?但倘若她都怕了,站在她身后的人只会更惶惶不可终日。
“怎么在这站着?”宗溯仪刚午睡醒来,睁着双惺忪的眼见两头浑身湿透的马往张庭身上贴,精神霎时一震,快步过去两掌将一大一小拍开。
敦敦郁闷地鼻孔喷出热气,但从不敢在男主人面前放肆,暂且脱下身为王中之王的尊严,领着它的王嗣退开。
宗溯仪将人拉出来,脱下肩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皱着眉擦拭她下巴的水痕,“多大的人了,还跟着畜牲胡闹,当心害了风寒!”
张庭握住他的手,嘴角牵起抹浅笑,“睡醒了?为妻也才站一会,稍后换个衣裳便无碍。”
宗溯仪眉眼漾开笑意,双手捧住她的脸本想亲一下,但想起上面才被两匹马湛了水上去,又有些嫌弃地退开。
来到张庭身后推她进屋,“快去洗漱换衣,我命小容送碗姜汤来。”
“好,小生就依郎君的吩咐。”张庭愉悦地迎合他的动作进屋,心头难得松快。
宗溯仪唇角翘了又翘,小声嘟囔:“你知道就好。”还扭过头狠狠瞪了眼一大一小两马,才踏进屋门。
小马懵懂地看向旁边伟岸的母亲,仿佛在说‘这只两脚兽为何能对王如此不敬’?
敦敦偏了偏马首,鼻端喷出热气,拱拱幼崽的身躯,像在告诉它‘身为王者要有包容奴隶的心胸’。
小马似懂非懂收回视线,踏了踏马蹄。
夏日的雨去的很快,没一会雨停了。
敦敦扬起高傲的头颅,重新拾起王者的尊严穿上,带着幼崽威风凛凛走了。
第118章
翌日朝会上, 吏部官员齐齐站出来抨击礼部一众,礼部皆是一帮文质彬彬的弱书生,争得面红耳赤都斗不过吏部。
宋尹嘴角扯出抹轻讽, “刘大人, 你不是号称‘朝中悍妇’,无人能辩驳过你吗?从前那么多大道理怎就说不出来了?”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
刘瑜因她的诘问涨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却一句话都辩不出。
吏部人群中,不知谁突然笑出声, “礼部竟都是弱如鸡鸭之辈。”
“你!”
刘瑜张口斥责,可吏部人数众多, 她一人难挡众口, 又被逼得节节败退。
朝中群臣见状,心道:清流失了刑部、户部, 果然不是浊流一派的对手。这么看来浊流一家独大, 全面统揽朝堂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人都密切关注清、浊两派的斗争,无人注意到端坐上首的成泰帝眼中掠过一丝骇人的寒芒。
宋尹若无所觉, 志得意满呵退了清流一众, 命人将张庭的罪证呈报给成泰帝。
“启禀陛下,这是罪官张庭的罪证, 还请您览阅。”有这些‘证据’在,哪怕不至于处死张庭,但令她锒铛入狱轻而易举, 届时再疏通刑部那边的关系,让一犯官畏罪自杀易如反掌。
吏部官员此刻无一不是挺直腰杆, 直恨不得将尾巴翘到天上去。
甚至沉稳内敛如徐聘,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得意洋洋阖上眸子, 等候成泰帝宣判结果。
而礼部一众官员唉声叹气,宛若斗败了的母鸡,神情耷拉着。
有人知晓张庭的事迹,惋惜地紧闭双眼,心头分外不忍。唉!这么一位旷世奇才,今日便折戟于奸臣构陷了。
然而,在落针可闻的殿内,成泰帝缓缓拿起奏疏,只浅淡说了一句:“罪臣?宋尹,你已替朕给张庭定罪了?”
替?
普天之下,何人胆敢做皇帝的主?
徐聘双眼霎时睁开,眼底惊涛翻涌,脊骨窜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惶恐不已伏倒跪地。
“宋尹言语无状,请陛下恕罪!”
宋尹原本愣在原地,闻言立即扑倒在地,“微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心头恐惧万分,全然不复方才的得意。
“殿前失仪?倒是伶牙俐齿,为自己找了个好借口。”成泰帝手捧着奏疏淡淡道,“徐聘,你这徒弟教得挺好。”
徐聘伏在地上,浑浊的眼顿时圆睁,“微臣教徒无方,请陛下责罚。”心里诚惶诚恐,陛下起疑心了。
“无方?你呀好得很,有吏部那一帮乌泱泱的官员在,朕哪敢怪罪你?”成泰帝眼皮都懒得撩一下,难得轻松开了个玩笑,“若朕责罚你这浊流头子,那帮人不得对朕群起而攻之?”
这、这是说浊流意欲谋反?
满朝文武大骇,尤其是浊流一派慌得六神无主跪倒在地,连这些日子隔岸观火的高相都怕得一身冷汗,咽了咽口水,唯恐被连坐。
“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大殿之内呼声震天,而成泰帝合上奏疏不喜不怒起身,看看礼部那星零几个‘柔弱’书生,叹了叹,上回将清流杀得太狠,如今只剩这小猫三两只。
她瞥了眼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浊流官员,轻啧一声,这边人还是太多了。
成泰帝随手将奏疏扔到地上,目光冷静锐利,全然不见前几日的歇斯底里、疯狂阴鸷。
她徐徐从跪倒的官员身侧走过,明黄的龙袍轻轻摆动,那是天下所有人都需顶礼膜拜的存在。
她毫无征兆下达一道圣旨:“宋尹欺君罔上,革除官职,移交刑部审理。徐聘教徒无方,着停职反省。”
“退朝。”
这日是异常特别的一天,清流一派茫然地站在殿宇内,看着近日将她们打击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浊流领袖徒然落败,脑中懵懵然,甚至感觉赢得莫名其妙。
明明上一刻还是她们败了,怎就突然反转了?
而宁远芝却在瞬间恍然大悟,张庭那封信……原是这个意思!这……她……唉!她是察觉到陛下对浊流一派容忍快到极限了?才悄无声音设下这样一张参天大网,连自己这个混迹官场几十载的老人都猜不透。
此女果真足智多谋!
宁远芝想着想着就勾唇笑了,由衷为张庭高兴,但唇边的笑却在猛然间僵住,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妥。
若张庭算无遗策到这个地步,那她遭陛下责问当日何故表现的那般狼狈?
宁远芝陡然一震,双目瞪得老大,莫非……莫非她在此之前就在布局了?为的就是让徐相一派放松警惕,主动跳入她布置的陷阱里?
宁远芝心头震撼无以复加,她、她可真是个怪物……
当宁远芝沉浸在震惊之中,一道怒喝将她猛然拉回现实。
原来是宋尹气得目眦尽裂,“宁远芝,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是吗?你这个老匹妇,阴险狡诈至此,竟还敢妄称清流!”
宁远芝微愣,抬眸看向徐聘,对方也怒意勃发瞪着她,眼中怒火似要化作实质将她烧成灰烬。
再看浊流一脉俱都这副情态,连朝中最以阴险狡诈著称的高相都怨怼地盯着自己,显然这些人都误以为自己就是那操控整个棋局的天才棋圣。
宁远芝忽然笑了,这些朝中大臣自诩聪明绝顶、神机妙算,竟连幕后棋圣的真面目都难以窥探一二,更别提能寻摸到棋局的冰山一角了。
她哈哈大笑,在众人怒气冲天的注视下哈哈大笑,无人知她内心的欣喜若狂,甚至恨不得奔走相告!
宁远芝知道,清流即将诞生一名年轻的领袖,她会带领清流一派站到更高更广阔的领域,乃至于……远高于宗相在时的盛况!
……
事件落下帷幕,成泰帝唤了翰林院侍讲来草拟诏书。
待人书写完毕,呈到她面前时,她却犹觉不够。
只贬谪就够了?不行,胆敢藐视君上的人,必须得到更深刻的教训。
但她又舍不得将美玉折损。
成泰帝斜倚在御座之上,摸着下巴沉思,倏地她嘴角荡开兴奋的笑。
既然张庭自以为与宗氏子情深意重,那就让她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好了。
申时,胥总管领着一众侍卫宫婢浩浩荡荡来到张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张庭,职任翰林院修撰,性桀骜不驯,行事乖张,本应严惩不贷,姑念旧有微劳,着即降二级,调任漳州府凤仙县,担任县令。钦此!”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结果尚在张庭的意料之中,她恭敬地接过圣旨。
她身旁的宗溯仪却惨白着脸,目中满含忧惧,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他、他还是害得妻主被贬官了……
胥萩轻轻瞥了眼曾经皇室最耀眼的明珠,眼中不禁闪过一丝不忍与怜悯,但终究只收拾好神情,笑眯着眼看向张庭。
虽是贬官圣旨,可这位张大人的好运还在后头呢!
该做的或不该做的,自己都尽力为她做了,希望有一日她能秉持着善心,将对通州府真心仁心也洒向漳州府。
“张大人,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胥萩手轻轻向前一挥,身后的侍卫整齐有序而出,冲进张府内院。
原本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重新提起,惊惶失措看着这幕。
“陛下口谕:没收您与宗氏子名下所有金银产业,包含一众奴仆在内。”
这倒是令张庭始料未及,但只一瞬她便接受现实,“谢主隆恩。”只舍弃些许银钱罢了,日后再挣便是,更何况她还在老家旧宅埋了一箱金条呢,唔……这个不能说。
可这话落在宗溯仪耳中却是一道晴天霹雳,一瞬间眼眶就蓄满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这和抄家流放有甚区别?妻主落得今日这副田地都是他害的!他这个害人精当初怎么不死了去!
他遭受沉重打击,心神恍惚,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仪!”
他迷迷蒙蒙听到妻主急切地呼喊自己,声音越来越小,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跟她说对不起,却在下一瞬彻底失去意识。
宗溯仪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在祖母、母亲还在的时候。
他还是京中尊贵无匹、高高在上的郡公,得知外祖母有意将自己嫁与林氏联姻,他怒不可遏,林秋月那种空有相貌的草包也配做他的妻主?
她不配,那谁配呢?宗溯仪觉得自己心中应该有答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乘着华丽的凤辇找外祖母辩驳。
前往东宫的路上,路过少詹事府邸。
凛冽的寒风吹起帷幔,细碎的雪花落到他脸上,冷得他蹙起眉,不经意一瞥,却见一道红衣猎猎的身影伫立在少詹事门前,风姿挺秀,温润如玉。
他瞳孔轻颤,张了张嘴,终于将心底的那个名字喊出来:“张庭!”
那是他的妻主!
“叫为妻何事?”张庭匆匆将药碗搁置在一旁的案几上,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又轻轻将他额头的热汗拭去。
宗溯仪喘着气坐起身,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空空荡荡,连道帐幔都被撤去了。
他……只是睡了一觉?
宗溯仪眷恋地扑进张庭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安心不已,“妻主……”皱着眉些许困惑,歪着头发问,“你三年前一月初可曾去过少詹事府邸?”
张庭小心的接住他,手上动作却有些变扭生疏,难得嘟囔一句:“怎么还咋咋呼呼的。”将人好生抱好,回他:“为妻确实过去,郎君为何这么问?”
宗溯仪兴奋地支起身子,贴近她的脖子,颇为神秘道:“原来我们那时候就见过面了!妻主你还记得吗?”
张庭浅笑着颔首,不扫他的兴致,“当然记得。”不过她认识宗溯仪,远比这时早。
宗相精细娇养的小辣椒。
她温柔地捏捏他的鼻子,“郎君,日后可不许再这般冒失,你如今是有双身子的人了。”
方才大夫诊脉,他已孕有一月。
第119章
宗溯仪偏着头推开她, 懵懵懂懂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
“双身子?我只有一个人,哪来的双?”
张庭端起旁边的药碗, 眉目柔和看着他, 但笑不语。
宗溯仪安静坐在床上,慢慢疑惑地蹙起秀眉,脑中却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他瞳孔一缩, 突然难以置信捂住嘴。
“妻主是说我怀孕了吗?”语气中伴随欣喜雀跃,他期待地看向张庭。
“总算反应过来了。”她轻笑一声, 低头将药汤搅到适口的温度。孩子还没出世呢就傻成这样, 真不知日后诞下麟儿,又该作何痴态?
她舀起药汁试了下温度, 眉头微皱, 温度是合适的,但药汤苦中带酸, 味道着实怪异。
不过宗溯仪近来惊惧交加, 腹中孩儿养得并不安稳,这安胎药是必须得喝的。
张庭又舀了勺药汁, 送他嘴边,“快将这安胎药喝了。”
宗溯仪双手捧着肚子笑眯了眼,弯腰一口将药汁包进嘴里, 又苦又酸的怪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可他却觉得这药甜蜜极了!比裹了厚厚蜂蜜的蜜饯还要甜呢!
细细回味药味, 他双手新奇地在平坦的肚子上来回抚摸,一双清澈的眸子亮若星辰,这里面竟然揣了只崽崽诶!
是他盼了三年多的崽儿, 是他和妻主爱情的见证!
宗溯仪时不时小心戳着肚子,又时不时来回在上面打圈,玩得不亦乐乎,怎么都玩不够。
过了会,忽然一股酸涩之感如潮水涌上心头,他回想之前久久不孕的艰难,忍不住抱着肚子小声啜泣。
张庭:“……”孕夫的情绪变化真快啊。
她慨叹了半晌,默默将他的手往下挪挪。
宗溯仪:“?”
他悲伤的情绪被打断,双眸含泪疑惑地看着她。
张庭严肃且郑重地告诉夫郎:“这才是孩子居住的处所,你方才摸着的那里是装饭的地方。”
宗溯仪:“!”
他目光呆怔,好一会视线下移,温柔地抚着肚子,跟里面的芝麻大小的小鱼崽道歉:“乖崽,爹爹错了。宝宝原谅爹爹吧?”
张庭皱眉瞅着他,还没怎么发育能听懂什么?
感觉碗壁都快凉了,她出声打断这单方面父孩情深的场面,“快喝药吧,等再凉些都不能喝了。”
她舀出一勺小心喂给宗溯仪,对方只能恋恋不舍从与崽儿的交流中抽身,崽崽,爹爹很快就再来找你玩。他一口包住药汁,利落咕噜咽下去。
张庭见状满意极了,又一勺一勺喂给他。
宗溯仪喝得面色如常,不见丝毫厌恶难受,但时间长了惹得他心间徒然窜出无名之火,猛地夺过她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眼神幽怨瞪了张庭一眼,好似在怪她动作慢了,耽搁他跟崽儿交流感情。
张庭抿了抿唇,接过他递来的空碗,转身出去放好,心头莫名有些不对劲。
宗溯仪当爹了,就把她抛到一边?真是小没良心的。
等张庭端了饭食进来,宗溯仪还在跟肚子做游戏,看得她颇为无奈。
“吃饭了。”
宗溯仪狐疑地瞅了眼她身后,“怎么是端进来?家里的小厮呢?”
外边天色渐暗,张庭将饭食搁置在圆桌上,想去将蜡烛点亮,但刚迈出一步又尴尬地退回来。
她坐在木凳上,叹了口气,“哪还有什么小厮?郎君忘了,咱家家产俱都被陛下没收,你看这屋里空空荡荡就知道了。而奴隶收做官奴,雇工散的散走的走,至于老师……找旧友畅谈去了,眼下整个府邸就只剩你我两人。”
“郎君快来吃饭。”摆好碗筷却不见人行动,“愣着做什么?”
她抬头看去,宗溯仪还捧着肚子愣怔在床上。
张庭心底一咯噔,怕宗溯仪多想,走到他面前去,半开玩笑道:“不是欢喜有孩子了吗?还不用饭也不怕饿着他。”手抚弄他披散在身后的发丝,细细安抚。
宗溯仪仰着头按住她的手,睫羽颤了颤,自责道:“都怪我……”别过头眼眶簌簌滑下一窜泪珠,不敢去看张庭的眼睛,“若不是我,妻主也不会连辛苦攒下的家业都保不住。”
他噙着泪自怨自艾,“我也对不住腹中孩儿,将将来临这世间,就要面对日后窘迫的家境。”手指攥紧被衾颤抖着。
张庭一巴掌按在他的头顶,揉了揉,“快下来先用饭。”孕期让哭包更多愁善感了,唉。
宗溯仪突然怒了,满腔自怨荡然无存,将她的手从头上拍下来,在床上站起叉腰瞪着她斥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吃饭、吃饭,莫非你眼里只有吃饭,没有我和孩子?”说这话时,他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哟!真神气,跟只雄赳赳的大公鸡似的。
孕夫孕期多变的情绪,杂糅某人骄横任性的作风,她今日也算深有体会了。
只是张庭淡然一笑,还治不了他?
避开宗溯仪的肚子,将人抱下床按在木凳上,又将碗筷塞到他手里。
“吃饭!”
一系列动作迅猛,宗溯仪落座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不满地小声嘟囔:“才有了崽崽,就对我不耐烦了……”视线往桌上一扫,一荤一素一汤,面相普通。
忽而抬眸真诚发问:“不是说咱家没钱了吗?”这一桌哪来的?
“用灶房之前的剩菜做的,为妻厨艺一般,你将就着吃吧。”
听到说这面前的一切都是张庭为自己做的,宗溯仪顿觉感动,也不觉得菜色普通了,直夸道:“妻主手艺过人,怎会一般?”他夹了筷子送进嘴里,美味可口,香得世间仅有。
他的眼睛弯作月牙,包着饭菜细细咀嚼,愉悦地翘了翘脚尖,感觉自己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试问,谁家妻主愿为夫郎洗手作羹汤?
是他的哦!哼哼。
张庭低声笑笑,心房一片柔软,荡起阵阵涟漪。
傻瓜。
半刻后,宗溯仪咽下口中的饭食,羞涩抬首万般诚恳道:“今日妻主劳累,不过做饭本就是内宅之事,往后便由我代劳吧。妻主专心仕途便好。”
“……”大可不必。
记忆遥遥拉到宗溯仪初次为她庆祝生辰那回,回忆起那碗泔水面的味道,张庭顿觉腹中惊涛翻涌,差点反胃将肚里的吃食吐出来。
张庭虚弱地微笑着,拉住宗溯仪的手,笃定且万般自信地告诉他:“往后为妻断然不会让你受苦,待到凤仙县必定最先聘个灶郞回来。郎君金枝玉叶,身子繁重,何必受此等苦楚?”
夫郎啊夫郎,不善厨艺就不要勉强,强扭的瓜不会甜的。
……
半夜,两人合衣躺在床上休息。
屋内昏沉阴暗,伸出十指都看不清形状。
张庭早已沉沉睡去,明日便要启程赴任了,今晚可得睡饱觉。
宗溯仪脸蹭着她胳膊强忍睡意,睁着眼睛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但脑袋里面一片浆糊一点都想不起来。
是什么呢?
好困……要不还是睡了,明天再想吧?
不行,这件事很重要!
是什么呢?
宗溯仪眼皮子直打架,他嗅着鼻尖安稳的气息,忍不住缓缓闭上眼,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睁开,澄澈的眼里泛着喜悦,瞬间困意全消。
他想起是什么了!
宗溯仪小心侧过身,兴奋地将张庭推醒。
轻推她的肩膀,柔情蜜意地唤:“妻主,快醒醒。”
没醒。
再推推她的肩膀,温声道:“快醒醒快醒醒,我有十分紧要的事说。”
没醒。
宗溯仪唇畔的笑意顿时隐去,他阴着脸握住她的肩膀猛晃,“张庭,快给我醒过来,快给我醒过来!”
张庭在睡梦中好像回到上辈子,她刚签完价值百亿的单子,正徜徉在无边的金钱当中无法自拔,耳边却传来恶魔的低语——“给我醒来,给我醒过来!”
醒什么醒?这是嘲讽她在做梦?
张庭目光转冷,无知浅薄的男人,这点见识都没有,还敢耻笑她?
管你是什么魔鬼,都得给我付出代价!
张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恶魔从虚空拖了出来,看着对方瑟缩畏惧的神情,“你冷静点……”她忽而眯起眼勾唇笑了。
现在怕了?可她不会手下留情。
这句话说罢,她扬起木棍抽到对方身上,倏尔耳边传来一道清晰的闷哼声。
张庭还想着,这声音就跟在她耳边响起似的,太近了。
她晃了晃头,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随即又再度扬起木棍掷落在恶魔的背上,这次的力道用得更大,恶魔不堪重负小声啜泣跟她求饶,嗓音破碎可怜。
“好疼,不要打我了……”他低低哭着,声音却莫名带着股娇意媚意。
这个无知浅薄的恶魔,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不对,是很耳熟。
张庭深深感觉到怪异,肃着面容将恶魔按在地上审问。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的?为何开始对我说那样的话?”
“呜呜……你放开我,我是你的夫郎啊。”
夫郎?这小恶魔扯什么谎,她张庭每日数着钞票过日子,母单至今,哪来的夫郎?
等等,夫郎……她真的有一个!
张庭猛然张开眼,入目的一切令她瞳孔地震。
只见宗溯仪被她压在身下,美目噙泪怨怪地盯着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很久了。
老天,这是个孕夫啊!她对他做什么了!
张庭心有余悸连忙退开,扶着衣衫凌乱的夫郎起来,担忧地问自己伤了他何处?还疼吗要不要紧?
宗溯仪白皙的脸上升腾起几分热意,睫毛轻轻眨了眨,两颊绯红,像被染上了层胭脂。
他低垂眼眸将她的手带到后边,自己最丰润处按了按,羞怯开口:“其实也不太疼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120章
张庭嘴角抽搐, 嗖的一声抽回手,肃着脸教育他:“大晚上的,当着孩子的面, 正经点。”视线下瞥, “你说对不?崽儿。”
他还不正经了?
宗溯仪斜睨她一眼,阴阳怪气哼唧:“是是是,咱们张大人最正经不过了,不光白日里衣裳穿得最端庄, 晚上也‘不动夫郎一根手指头’。”
他单手捂着微肿的后臀,目光紧盯着她, 步步紧逼, “就是不知是谁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梦,对她的夫郎大打出手了。”说完, 扬起下巴朝她轻哼一声。
张庭冤枉, 她可没做什么不干净的梦。可梦境之事除了她自己,谁又能证明她的清白呢?
头顶被扣上一口黑锅, 还被夫郎质疑假正经, 她无奈地轻啧一声,也不做辩驳。
“是为妻的错。”事儿确是自己做的, 好在没伤着孩子。
又转头问他:“郎君,叫醒为妻做甚?”
宗溯仪瞧她认输落败,骄傲地不行, 翘起嘴角站到床上,站得高高的, 低头俯视她。
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自然是好事。”
“何事?”
宗溯仪随意摆摆手,跳下床, “你别管,跟我来便是。”
这一大幅动作牵动后臀的伤处,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轻轻揉了揉,回头狠狠瞪了张庭一眼。
他这冒冒失失的举动,吓了张庭一大跳,见他回身一记瞪视,心头巨石松懈下来。
走到宗溯仪面前捏捏他白嫩的脸颊,无奈地说:“你如今是双身子了,不可再这样冒失,小心伤着孩子。”
这么一说宗溯仪才猛地回过神,慌里慌张地捂住肚子,但倔脾气上来反驳道:“那没有孩子,我再冒冒失失都可以了?”
他不满地叉着腰,那撅起的嘴都能挂上油壶了。
“难道在你心里,有了孩子我才重要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张庭痛苦抚额,某个男人作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往常他哪次冒失,自己没训过?就只记得在话里挑刺。
只是这样的情形她未有一丝不耐,相反心房温软极了,包容地注视着他整个人。
听说孕期情绪波动大,一旦认着死理就不松口。
张庭郑重地按住他的肩膀,眼睛直视他的,“为妻早就与郎君说过,孩子有没有都行,这话并非虚言。”
宗溯仪双手抚着肚子懵懵看着她,忽然见她悄然笑了,“哪怕你给我生个猫猫狗狗,我也不介意。”
宗溯仪脸上泛起薄红,心间再度快活起来,还怨怪瞥了她眼,哪有人生猫猫狗狗的,尽说胡话。
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凑过去抱了抱她,“走吧,我带你去找宝藏。”语气像温柔的风,又像甜甜的蜜。
宝藏?
一刻钟后,张庭瞅着在院里吭哧吭哧挖地的人,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莫名觉得这副场景分外熟悉。
终于,宗溯仪扔了铁锹,拍拍手抱着木箱站起来。
他小心抱着木箱递到张庭面前,白皙的脸颊沾了几点泥,得意笑笑,“想不到吧?我还有二手准备。”
那木箱外边看着平平无奇,但一掀开,上面放了几张银票,下面放了一层银锭。
放眼扫视,约莫一千两。
可他私房本就不多。
宗溯仪眼睛亮晶晶的,畅想未来,“这一千两不多,但听闻漳州府物价便宜,想来足够你我渡过难关了。趁着孩子不曾降世,我还能拿着剩余的银两出去做点小生意,赚钱补贴家用,等孩子出世了,我也可以抱着孩子出去挣钱。”
微风拂起他腮边的碎发,张庭替他别到耳后,动了动嘴,万般心绪梗在喉间,最后化作一道沉沉的叹息。
“为妻纵然再无能,亦不会受这般苦楚。”
张庭将银箱子放在一旁,沉默着将地上的坑洞掩埋填平,再熟练盖上一层草皮,俨然如初,完全看不出挖掘的痕迹。
宗溯仪看着她内心狐疑,这动作、这步骤宛如做了成千上万次般熟练,莫非妻主来京前,真是靠种田养活自己?
他蹙着眉上下打量她,有些嫌弃地撅起嘴,分明就徒有其表,他妻主焉坏焉坏的,哪是什么老实人
张庭收尾干净,直起身一手抱起木箱,一手牵起夫郎的手往屋里去。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右边的脸颊上沾了二三点泥渍。
将人按到床上坐好,打了水净完手,又拿了帕子沾水,为他细细擦拭脸颊,“为妻在旧宅也埋了一箱财物。”
宗溯仪伸手擦掉她面上的泥渍,闻言动作一顿,不可置信转头,“你不是说家中钱财都由我处置吗?”
“这笔钱哪来的?我怎不知道?”
张庭垂首低低笑两声,“郎君这钱,为妻也不曾知晓。”
“我、我……”宗溯仪目光躲闪,“这笔钱谁都不能知晓,否则容易坏事的。”
张庭抬眸看他,“为妻亦是如此。”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良久,倏地噗嗤笑出声。
这何尝不算一种心有灵犀呢?
宗溯仪躺进床榻里边,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上来。
他略微侧侧身,睁着双大眼问她:“这是幼时,我见母亲藏匿钱财学的。你是作何如此?”他爹怕娘出去乱花,管钱管得极严。
张庭静静靠在他身边,脑中闪过很多回答,默了半晌,最终实话实说:“小时候家里穷,后面长大了多备些钱财心里才能安心。”她浅笑着侧头看他。
宗溯仪眼神微暗,心头猛然涌上一股涩意,往旁边挪了挪,捧着她的脸爱怜地吻了下,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轻轻宽慰她的背。
脑海中浮现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庭,饿了到山里挖草根,渴了到河里喝水,像个野人似的艰难求生。
太惨了,他的妻主好可怜。宗溯仪揪心般的疼,眼眶泛起水意,疼惜化作颗颗晶莹的泪珠,簌簌往下掉。
话中含着哭腔,像安慰孩子一般不停地拍着她的背,“苦日子咱们都过去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会制香,咱们再到漳州府开一间香铺,会越来越红火的。”
张庭五指扣进他的手中,扬眉笑了。
“好。”
……
次日,收拾好行装,两人便出发了。
在城外夹道,跟师友拜别。
老师年纪大了,漳州府路途遥远,不便动身,就留在京中了。三位师姐行事稳妥,张庭很是放心。
只是某位为老不尊的家伙,总是变着法儿耍花招,她怕师姐们应对不及还着重嘱咐了两句。
“老师年迈,身边一刻都不能少了人。”若忍不住酒瘾跑去喝酒,那问题可就大了。
杨辅臣会意,“小四,你尽管放心。老师这边我会派人盯着的。”
张恕靠在亭子里得意洋洋,觉得能一展身手了,闻言双目圆睁,“什么?!”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
方汀今日又折了枝杨柳来,“经此一别,只等故人再相逢。”不知那时又是如何光景,但肯定的是眼前人决计非同今日。
张庭与她相拥,接过柳枝,“珍重!”
而罗子君抱着一匣子书姗姗来迟,她喘着粗气,眼眶发黑,“姐姐,我别无所物赠你,唯有这一匣子书或许能帮到你,就此聊表心意了。”
木匣子装的书死沉,不知写得什么,张庭将之放到马车上,按住子君妹妹的肩膀,瞧她面色不佳,宽慰她早些休息,身体是一切事业的本钱,若是被拖垮了,日后只等着追悔莫及。
“全听姐姐的话。”罗子君露出乖巧的笑,杏眼弯作月牙,“姐姐此去,京中动静我会为你留意,届时去信给你。”这场风波全怪那恶夫,好在有惊无险,因祸得福。能借外放躲过朝廷争端,也算一桩好事。
“若是我这边顺利,到时外放再去找姐姐,可莫要嫌我哦。”
张庭摸摸她的头,曾经救下的小狗彻底长大了。
叮嘱道:“京中风云诡谲,子君万事小心,若有不能裁夺的,尽管去信于我。”
“我等你外放来漳州府,届时我们好生畅饮一番。”
“好!那时我要与姐姐抵足而眠。”
张庭顿时一囧,这还是别了吧。
罗子君使坏成功,哈哈大笑。
张庭也笑了起来,踏上马车,跟众人招手告别。
日头缓缓高升,马车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
下一个凉亭路口,张庭遇到两个特别的人。
是绿田的邹、李姐妹。
两人骑着马,邹月茹兴奋地朝她挥手,没过来,只远远高声吼道:“庭妹,你定要早些升迁回京啊,我们在京中等你。”她们昨夜才到京,听到消息半夜就来这守着了。
李安眼下青黑,淡淡瞥了她一眼,拽住马转身走了,好似只是路过。
张庭微讶,但也挥手示意,只是很快,两边相隔越来越远。
宗溯仪钻进她怀里,依赖地往她脖颈贴,“会再见面的。”
“嗯。”张庭轻轻抚过他的秀发,肯定应道。
她会再回来的。
……
行至济州府边缘,马车停了下来。
水壶没水了,张庭找了处干净的山泉灌满水。
泉水四溅,湛到她脸上。
她先是掬了捧清泉饮过,然后顺便用冰凉的泉水洗了把脸。
完毕,才心满意足站起身。
知了呤呤啷啷叫个不停,直吵得人耳朵烦。
前边有一架囚车缓缓驶来,里面的犯妇蓬头垢面,银发苍苍,很是狼狈。
押送犯妇的官吏也要打水,暂时停了行程。
张庭拿着水囊钻进马车,递给宗溯仪,得知他身体并无不适后,才放下心继续启程。
只是在临行前,她突然掀开车帘,跟囚车里面的人打招呼,“徐大人,好久不见啊。”
囚车里的犯妇,愣愣抬起头,看了过去,登时咬牙切齿:“张庭!”
张庭笑意吟吟,将之前那话还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徐大人你可要好生受着。”
前些日子,御史联名弹劾大皇女纵然手底下草菅人命,首当其冲便是徐家。
陛下收拾徐家,快刀乱麻,革职、抄家、流放三管齐下,当事人还没回过神发生何事,就不知所措被戴上了镣铐。
直至今日,她仍是懵然。
不过徐聘电光火石间瞬间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怒目圆睁,在囚车里奋力挣扎,连小吏拿了鞭子往自己身上抽都像是察觉不到痛感。
“闹什么闹!给老娘安分点!”
她状似疯癫,满眼恨着马车里的那人,歇斯底里:“张庭是你对不对?一切都是你做的局!都是你都是你!”
张庭并不回应放下车帘,直接吩咐车妇启程。
那边徐聘还在发狂,凭什么?凭什么!
分明自己才是这场斗争的赢家,为何这竖女安然无恙,自己却被抄家流放!——
作者有话说: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