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会试落榜,名次极差,终于看清自己并无多少读书的天分,就接受家中的扶持,做起了粮食行当。
最然后,听到张庭‘三元及第’乃是冠绝古今第一状元的名号,纵然能轻易打听到对方的住址,她也再没联系过对方。差距犹如天堑,怎能平等相交呢?
罗起鸣听完她的故事,感慨:“看来这张大人不光是惊才绝艳的奇才,人品还极其贵重。咱们此行想必定能圆满完成目的!”
蒲秋称是。
罗起鸣打起她的主意,笑盈盈的,“小秋,你既然与张大人有旧,且身负功名,不如代我等跟张大人说和说和?”
昔日家世功名远不如自己的小秀才,如今却成了自己仰望且难以攀附的存在,蒲秋怎么拉的下脸去找对方呢?
可姜还是老的辣,罗起鸣不光自己求她,还带动其余商户出言相劝,蒲秋还受过其中不少人恩惠,无奈只得妥协。
“那我试试吧……”她硬着头皮说。
没一会张庭处理完政务,到场落座。
蒲秋在众人的催促下朝她走去,脸上有些僵硬。
立在张庭面前,笑得干巴巴的,“张大人,您可还记得我?四年前您在京都为我解过围。”心里却想:她如今早已功成名就,哪还会记得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张庭抬眉细细端详她,恍然大悟,起身亲切地握住对方的手,“原来是你啊,早先在粮仓我就说有个人怎么如此眼熟,原来是故人!”其实这人是谁,她一点都没印象,但家里能有这么多粮食,那就是她素未蒙面的朋友!
蒲秋听了却十分惊喜,面上笑得真切极了,“当初离开京都回济州府,还往您府上寄过信,只可惜那时您不在,就此断了联系,如今想来十分遗憾。”
张庭听着味了,这人是真的认识自己,但她也是真的想不起来,不过这不重要,并不影响她们姐妹情深。
她笑着将人拉着坐下,说自己也遗憾那时断了联系,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一来二去,不动声色又将这人的消息套出来。
这人叫蒲秋,是在裘媛组织的集会上跟她认识的,自己帮她解除过徐峥嵘的刁难,好像、似乎是有这回事的吧?
张庭自然得好好利用以往结下的情分,跟人套近乎,若是朝廷不中用,她还能再搜刮……咳咳,是请善良的朋友无偿运粮食过来。
对方在张庭的刻意引导下,俨然以为自己就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喜着脸回到了济州府商户那边,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蒲秋刚一回来,身边就围满了人问她情况。
“张大人深明大义,称赞咱们济州府商户身负家国豪情,善良仁爱,怜悯穷苦灾民,特地邀请了本地才女为咱们作诗作画,将仁善的名声广传天下!”
这话夸得在座的商户老脸一红,她们干啥扬名自己不知道吗?还不是把名声打出去了,后续能多挣银钱……还善良仁爱,怜悯百姓,这张大人把她们想得太高尚了。
不过结局是好的,听说张庭请了厉害的画师来,众人虽没见人在哪儿,但料想以她贵重的人品断不会诓她们,一个个坐在宴席上,脊背挺直如松柏,矜持文雅,多端庄有多端庄。生怕自己不雅的动作遭人画进去,随着名声传播天下,这岂不成为笑谈?
才抗洪救堤回来,张庭好几日没合眼了,只想速速结束这场宴席回去休息,她笑着向众人举杯,言辞恳切说了几句,便以事务繁忙为由离场。
她疲惫扶额,脑袋晕乎乎找床去,睡饱起来还要画画呢。
不过,她也没有骗人。书画大家是她老师,虽然自己只跟着学了两三天技法,但能画画吧?她好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算才女吧?
话说到这,漳州府又多了些许喘息之机,听说钦差韩秉月的车架到颍州府了?得想想怎么把她手里的粮食先骗过来,哦不,是申请调拨过来。
等朝廷的赈灾粮到,漳州府的经济差不多也能复苏了。
……
凤仙县此次并未受灾,百姓原先还诚惶诚恐地躲在家里,但见暴雨既没有导致路面积深水,也没有把房屋冲垮,她们就重新恢复劳作了。
这一切都要感谢县太奶的功劳!
听说她坐镇府城,解救更多百姓了,每个凤仙人都盼望着她平安回来,柑橘熟了,只等大人归来给她送去。
但最思念张庭的,一定是宗溯仪。他时常立在窗边倚望府城的方向,一站往往就是半天,妻主不在,他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有时候看镜子里面瘦骨伶仃的自己,他都觉得害怕。
一串轻微又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来人哆哆嗦嗦道:“郎君,县丞正君许氏求见。”自从主君离家公办,郎君处置起仆从愈发狠辣,前几个碎嘴的,都被扔出去发卖了。
宗溯仪不悦地蹙了眉,他正忙着想妻主呢,这谁啊没眼色就来打搅。
他冷声道:“告诉他我没空。”
奴仆吓得跌跪在地上,“许,许郎君说带了大人的亲戚来……”
大人?家里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作‘大人’。
宗溯仪苍白瘦削的脸上不由漾开甜甜的笑意,“那就见见吧。”
缓步走到半路,他又突然想到妻主幼时在泸川县家产被夺,无一人帮忙,最后只得孤苦伶仃远走他乡,脸色霎时就阴沉下来。
这若是真亲戚,算什么亲戚?有祸在身弃若敝履,飞黄腾达登门求助?
他唇畔扯出抹冷笑,眼神如刀锋般凌厉。
奴仆跟着旁边不住地颤抖,大人何时才回来?这样的郎君太可怕了。
等到了正厅,宗溯仪已换了副神情,行动间端庄矜贵,自是一副高门正夫的作态,徐徐落座。这些时日他清减不少,面上苍白羸弱,虽怀有身孕仍显得体态轻盈,更似楚楚可怜的病弱美人。
许氏心中轻嗤,对其厌恶至极。起初还以为哪家的高门公子呢,结果竟是个卑贱的小侍,县尊正夫还未进门,便勾引她连庶长女或是庶长子都有了。
但他笑脸相迎,“今日见你又清减了些,可请了大夫看过?”
“就是孩子闹腾,等生下来就好。”宗溯仪抚着肚子道,这个小乖一点都不乖,还欺软怕硬,妻主走了就晓得欺负他。
许氏皮笑脸不笑,跟谁没有孩子似的,他还生了女儿呢。
“今天来找你,是路上碰到几人称是县尊大人的亲戚,便想着带过来给你认认。”
那几人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可宗溯仪从始至终都没往那一瞥,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听到许氏的话,他才懒洋洋侧头。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头发腻得结块不知多久没洗,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抱着肚子往后边缩了缩。
有了县丞正君的引荐,原本局促不安的几人心里稍稍踏实些。
他们摸了摸衣裳站起身,其中有个人站出来大咧咧地说:“俺是张庭她族姐,按辈分你得叫俺一声姨姐。”
她身后的人齐声声跟着喊:“妹夫!”
宗溯仪没应,不耐地将头别到一边,他身后的小厮秒懂,站出来呵斥:“大胆!竟敢直呼县尊大人的名讳!”
为首那女人被这呵止声吓了一跳,没了方才的声势,唯唯诺诺道:“俺们真的是张……哦不县尊大人的亲戚。”
小厮轻嗤:“也不塞泡尿照照自己啥样,乞丐都敢自称是县尊大人的亲戚?!”
为首女人身后的人显然怒了,宗溯仪适时出来打圆场,轻睨了小厮一眼,“言语粗鄙,待客人无礼,该当何罪?”
小厮诚惶诚恐道:“奴嘴笨,还请郎君恕罪。”
宗溯仪轻轻摆摆手,装模作样说:“这次饶了你,若有下回看我怎么收拾你。”温柔笑着对几人道,“府中奴仆管教无方,失礼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众人没了方才硬直的气焰,局促道:“没事没事……”
只为首那人说:“妹夫赶紧给俺们上点吃的吧,哎呦快饿死了!”
宗溯仪没理会她的哀嚎,反问:“诸位是妻主哪一支的亲戚?我与妻主成婚多年,只知她父母早亡,多年独自一人,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亲戚走动。”
此话一出,几人才知他不好糊弄,声如蚊呐回了他。
宗溯仪了然,“哦~”了一声,紧接着又问:“当年泸川县遭了灾,诸位看着比妻主大许多,是在哪里呢?”
几人听闻,不由臊红了脸颊。那时张庭被侵吞家产,她们知道,但早早就逃了……
她们虽穷,但还有点脸皮,越留在这越不是滋味。
其中一人把末尾那人推了出来,他是个清俊瘦弱的少年,虽也穿得破破烂烂,但被洗的很干净,正睁着一双无辜怯懦的大眼睛盯着宗溯仪。
“俺们不劳你费心,但这是张……县尊大人父家的表公子,跟着俺们也不是个事儿,就让他留在府上干些仆役的活计凑合吃饭呗!”
宗溯仪睫羽垂落留下一片鸦黑的阴影,拳头捏在袖间咔吱作响,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把适龄待嫁的男子,留在一个女人家中是何用意?留给她睡?
“表公子云英未嫁留宿府中,于名声怕是不妥,这般日后恐怕没有女子敢娶。”
为首那女人“就让张庭纳了呗”这话就要脱口而出,但在触及宗溯仪眼底森冷的寒霜时,登时止住,他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一步。
他爷爷的,张庭是娶了个什么男人回来啊!
两方掰扯间,少年像终于受不了似的,“好了!我不留在表姐家就是!”哭着跑出去。
其余几人见状,连忙追了出去,“表弟别跑啊,你慢点儿!”
“表弟等等我。”
宗溯仪面上依旧沉静淡漠,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忽然侧头吩咐小厮,追上去给几人五两银子,日头不好过,妻主仁善,这也算全了祖上亲戚的情面。
许氏突然开口:“就五两?会不会太少了?”语气中夹杂一丝幸灾乐祸。
宗溯仪抿抿唇,瞥了眼她,“不过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五两银子,换谁见了都得说我仁至义尽。县丞家有穷亲戚来打秋风,也没见你舍得赏三两银子啊。”
许氏听出他话中的轻蔑,不由恼怒,但怕他吹枕头给县尊,影响自家妻主的仕途,强忍下憋屈,又扯了抹笑出来,“您说的是。”
宗溯仪还看不出他心里的九九?当即冷哼一声,仗着许氏不敢跟自己撕破脸,“听说你家小侍快生了?恭喜恭喜,但愿是个女儿,谷大人家也能枝繁叶茂。”
许氏最恨小侍有宠有孕,心里一口银牙都咬碎了,偏生要展现正室的大度,脸上笑得僵硬,“多谢您的祝愿,妻主子嗣不丰,我也正盼着这胎是女儿呢。”
宗溯仪手放在肚子上,心说:我妻主可说了,是男是女她都爱,就算生猴子她也喜欢得不得了。我才不用想你这样假模假样。
许氏却是被狠狠气到,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出不掉,没一会儿便告辞走了。
宗溯仪翻了个白眼,抱着肚子站起来,今日就不该搭理这个小心眼的毒夫。
“浪费我时间。”
他慢吞吞地回屋去,找了个风水极佳的地儿,继续做望妻石。
如今书院早已建成,修筑地磅礴大气,根据凤仙的具体状况设立了甲乙丙丁四个层级,正在陆续招生当中,为鼓励生员,第一年还免除束脩……
宗溯仪想说,妻主分配的任务他完成的很好,家里也被他管理地如水桶般稳固,张庭何时才能回来检阅?他和孩子都好想好想好想你……
突然“咕噜——”
如此不雅的声音,他眉心一跳,下意识扫了眼周围,还好,没人。
松了口气,装模作样说了句:“崽崽饿得真快。”
肚里的崽儿似乎知道自己被甩锅了,轻轻踢了一脚他的肚皮。
宗溯仪贴上去摸摸,转身往饭厅走。
他愁闷地蹙起眉,撅着嘴抱怨:“还有两个多月小乖就要出世了,不知道你娘会给你取什么名字?来来回回写了那么多信,就没提到过一句。”
“真是太坏了。”嘴里嘟囔着。
突然,他捧住脸惊恐地想到一个问题,“你娘不会连你出世,都回不来吧!”
第157章
许氏憋着一肚子气回家, 左想右想仍觉不顺,决定找个人评评理。
他召了个小厮来,“将我昨日买的糖糕拿上, 随我去牛郎君那串串门。”
刚出了院子, 便碰到挺着大肚子出来嘚瑟的小侍,那张脸艳若桃李,一看就是被女人滋润狠了的。
他巧笑盈盈朝许氏行礼,“郎君是要去哪儿?可要奴侍奉左右?”端的一副柔弱乖巧侍身的模样。
看得许氏恨不得连大带小立即拉出去卖了!这些年不知在这小贱人身上吃过多少暗亏!
“不劳你费心, 做你的胎去吧。”许氏眼一横,领着小厮径直出门。
小侍懒懒起身, 跟没腰似的靠在小厮身上, “咱们回吧。”
小厮为他打抱不平,“有这样不容侍身的正君在, 可苦了公子了。幸好有娘子疼您。”
“疼我?”小侍抚着肚子叹气, 看向隔壁院,“我也曾以为妻主真心喜爱我, 可在看到旁边那个的时候, 我才明白,她只不过是想找个年轻貌美又能解趣的玩意儿罢了。”
他眼里带着深深的艳羡, “旁人都叫我小侍、贱侍,可谁见了对面那个,敢不唤一声郎君?”
小侍愣了半天, 依旧不太明白。
许氏也不太明白,他跟牛郎君多少年的交情了, 这回他竟不站在自己这边。
“区区一个小侍也配跟咱们平起平坐?还是正夫还没进门,就勾搭妻主怀上庶子女的货色!”
牛氏是县尉的正夫,边听许氏絮叨抱怨, 边快手织一件内衫,再过几日就入冬了,正好给他一双儿女穿。
牛氏不看重这些外边的纷争,只想把自个儿小家过好。
但碍于对方妻主是自家那个的上峰,还得顾及些,“你招惹他做甚?都是官眷,也就在我面前絮叨两句吧,在外头可别漏了嘴。”
许氏不满牛氏的冷淡,但目前紧要的不是这个,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你说咱们要不给县尊大人牵线搭桥,介绍一桩亲事?咱凤仙貌美窈窕的小公子可不少,就是凤仙的家世够不上,可整个漳州府世家贵子不胜枚举,若有一个给县尊大人做了正夫,也算一桩美谈。”许氏沉浸在自己的畅想当中,跟这其中哪个一起做官眷,不比跟那小侍平起平坐强?
牛氏是看出来了,许氏就是致力于跟县尊家里那个添堵,他织内衫的手停了。本不想管这些的,但张大人远在府城,独留宗氏一人在家,近日都瘦成啥样了,一看这胎就坐不稳,若再来个意外,恐怕就不好说了。
他对许氏说:“以张大人的人品样貌,许郎君你觉得她会缺世家拥簇吗?更别提张大人在外的美名了,哪位待嫁的儿郎不憧憬她?然而这么多年,她身边只有宗氏一人,府上有何人敢不敬他?外边有何人敢不敬他?是小侍是正室又有何分别?这足矣见恩宠了。”
这些许氏当然知道,可他就看宗氏那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爽,“张大人若有更贤淑的正夫整治后院,想必家宅大兴。”
牛氏站起来苦口婆心劝他:“谷大人和我家那个敬奉张大人,女人们在外一条心,咱们也别将这完完整整的圆掰碎。”
“届时弄巧成拙,反倒让府中主君仕途不顺。”
许氏肩膀耸搭下来,不说话了。
……
远在颍州府的韩秉月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很不一般,是从漳州府寄来的。
起初她只以为是灾区催粮来的,还在想待会该如何安抚回绝。她也没办法,朝廷治理灾情自有独特的说法,讲究保优弃劣,优先保障经济优良州府的需求,再根据后续调配补足劣等州府的需求。
第一批灾粮快调入颍州府了,下一批还不知何时才能筹措出来,让下边的再等等吧。
然而韩秉月展开信一看,恍惚了一下,寄信人她也很熟悉,叫张庭。
甫一再看到这个名字,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孩子啊,她差点就将其收入座下了。
她想这孩子写信是为漳州府百姓请命吗?可她在其位谋其事,有些事终究有心无力。
韩秉月带着些微遗憾的感触,阅览这封书信,又是一惊。
竟不是为了要粮而来,信里追忆她们二人相识的趣事,谈经论道的场景,纯朴真挚,说及政务对她的崇拜仰慕无以言表。
看到这里,韩秉月不自觉笑了,这孩子真是一点都没变,跟从前一样单纯坦率。
下面又说,自己曾在她座下求学,受她点拨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虽无师徒名分,但胜似师徒,每每想到她就心潮彭拜,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韩秉月反复瞅着这几句话,忍不住眼眶发红,没能收徒的遗憾在此刻悄然填补,内心竟微妙的升起几丝窃喜。
这孩子过于夸赞神化她了,能有今日的成就分明是依靠小庭自己的努力,小县出身从微末的小秀才,到三元及第的状元,这期间得多不容易啊?
再看到最后信上说,请韩老师移步漳州府一观,见证她这段时间的成果。又说,见证的不仅是她实践的努力,更是见证韩老师指导她种下的成果,没有韩老师的辛勤指教,漳州府一百三十一万百姓还不知何去何从……
韩秉月已经流了会泪,这个知恩记恩的好孩子啊,唉!
也罢,漳州府就在颍州府下边,两日来回的功夫,她便当巡视灾情了,届时也好向陛下禀告。
她是个办事利落果断的,当即吩咐差役,动身去漳州府。
漳州府内。
张庭对镜细细整理衣物,她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锦袍,鲜艳的色彩衬得她愈发白皙,耀眼夺目。
宗溯仪也曾说她穿红色最好看。
张庭从未在衣着打扮上,费过多余的心思,但今日不一样。
镜子里,她的面容显得格外严肃凝重。
最后看了眼,她告诉自己:关键时刻,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旋即转身,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钦差。
知道韩秉月不喜奢靡,她特地只带了郑二。
在对方下马的刹那,她即刻跑了过去,笑容灿烂,眼中纯澈,“韩老师您终于来了!学生总算将您盼来了。”
韩秉月见到她笑意更盛,“小庭你怎么亲自来迎?派个婢子来引路就可。”果真是个真诚的好孩子。
秋风萧瑟,张庭被吹得面色发白,轻轻咳了几声,“迎接韩老师这等要事,怎可假手于人?”
她仰面目露孺慕,“再者,能等到您,再苦再累学生都觉得值得。”
韩秉月慨叹一声,欣赏喜爱的目光近乎要钉在她身上。
郑二担忧地看向东家,适时出声,“韩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大人时常拿着您的手书反复观瞻,念叨着要干出一番事业向您证明自己。如今……如今可算如愿了……”想到心酸处,她捂着眼流泪。
抽抽噎噎道:“我从未见过大人对谁这般上心……”
张庭躁红了脸,似是近乡情怯,呵止她:“郑二,休要胡言!”
韩秉月却欣赏郑二的坦诚,“诶小庭,你莫斥责她,仆从也是一片忠心。”温和看了眼张庭,俨然已将她看作自己的弟子,“小庭外边风大,我们速速进城吧。”
“嗯嗯。我在府中备下酒席请韩老师用膳,虽不是山珍海味,但极具本地风味,诚邀您品鉴。”
韩秉月安然应下,进了府城,里面虽不如颍州府富饶,可屋舍完整坚固,道路干净平整,行人步履匆匆但精神勃发,其乐融融,是一座极富生命力的城池。
竟丝毫看不出丁点儿受灾的痕迹,漳州府在最南端,按前些日子的奏报来看,分明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州府。这……怎会如此?竟比颍州府还要完整无缺!
颍州府可是本朝根基,皇族宗亲聚居之地,刚受小灾便得八方支援。
漳州府有什么?多灾多难,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空有满满当当的人口,实际是众多州府的边缘地界,朝廷甚至都不屑于管。
可就是这么一座偏远穷困的州府,治灾水平怎能达到这等地步?
韩秉月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莫非是她?不愧是自己相中的惊世奇才!
她们跨坐在马上,沿途的百姓热情地打招呼,张庭一一回应。
韩秉月奇了,“你认识每一个人吗?”
张庭理所应当回道:“当然。我是灾务总办,消除灾情,治理民生,是我的根本职责,将每一位百姓记入心间,才能更好更贴切治理民生。”她随手指了指其中几人,跟韩秉月交代了对方的情况。
末了,几人下马,向府衙而去。她还笑道:“学生愚钝,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韩秉月心底震撼,摇摇头,若她还愚钝天下就没有聪明人在了。
这孩子就是太低调了。
韩秉月鼓励她:“小庭你将漳州府治理的很好,几近恢复如初,待我回京定会为你表功!”未来大有可为!
张庭却忽然掩面哭了起来,啜泣声悲痛难忍,令闻者落泪。
“小庭你何故哭泣?”韩秉月着急问。
跟在后头的郑二也配合情景哭了起来。
张庭咬紧唇,痛苦歉疚看向韩秉月,“韩老师实不相瞒,这约莫是漳州府最后的景象了……也是学生最后的……”她眼眶簌簌落泪,难以忍受别过头,“学生不久就会辞官归隐。”
韩秉月大惊失色,“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小庭你、你这何故如此?快与我一一道来,事情绝不到这个地步!”
张庭脸上憔悴失落极了,沙哑抽噎着告诉她:漳州府没粮没钱没药,耕种下去的作物远远不到能供应所有百姓吃喝的时候,很快就会面临断粮断药,饥荒和疫病会迅速爆发,整个漳州府将会重新化作人间炼狱。
她痛哭着,自责不已,“是学生无能,不能给百姓一个灿烂光明的未来,不配在朝为官!”
她无助地低垂着头,眼中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像被雨打湿的小鸟。
韩秉月难以想象这座欣欣向荣的城池变作死城,更难以忍受如此高贤美才落寞退场,她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忽而想到什么,心一狠便道:“我这就将运到颍州府的粮食调来,可暂解漳州府之困。”反正颍州府存粮富足,根本不缺这些,多的都喂到皇亲国戚肚里,还不如救一救漳州府的平民百姓!
还有就是,小庭这般的贤才良将万万不能就此陨落,否则她决计会抱憾终身!
第158章
好!
张庭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忍不住激动合掌一击,动作做到一半方觉不妥,当事人还搁这儿呢。
她肃了面容, 顺势朝韩秉月一拜, “学生代漳州府百万黎民谢过您的大义。”
对方扶起她的手,“诶,小庭何须多礼。”话既说出口,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将颍州府的钱粮先行调来解除漳州府之困, 她……顶多挨些皇室宗亲的斥骂罢了,届时上奏疏给陛下陈情。
两人相携往里边走去, 天边残阳如菊, 晕开一片霞色。
张庭乖巧跟在韩秉月身旁,歉疚地说:“都怪学生无能, 给您添麻烦了。”
韩秉月回头看她, 说:“我本就是赈灾钦差,调遣钱粮治理灾情, 何来麻烦一说。”
张庭想韩老师真是个好人, 实在被她的人格魅力折服,那她当然得在好人身上努力多薅点了。
这位可就是未来宰辅的备选人之一, 天子宠臣!
换而言之,她说的话管用,能从成泰帝口袋里扒拉点好东西出来。
她热情将人引入席, 亲自为对方拉开坐凳,“韩老师您请。”俨然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难免对远在京都的张恕升起一点点愧疚, 老师,虽然徒儿也叫旁人老师,对旁人十分狗腿, 但徒儿敬爱您的心永远不变。
方才愧疚完,她转头换了副笑脸,亲自为韩秉月布菜,力求让对方舒舒服服,再适时展现自己经济复苏大计的蓝图,画画大饼。
“假使……咱们利用城东与城北相邻这条街,便可……诸如别的亦是同等道理……”
平心而论,韩秉月是经史文官出身,也从未外放地方,对如何具体发展经济,是极其陌生的。
但她倾听张庭的表诉,就深深陷落在对方构建的美好未来当中。
听完,韩秉月愣了好半天,“这便能将整个州府治理得如同盛世了?”她虽没参与地方建设,但听着仍觉得不可思议。
张庭回以坚定颔首,神色凛然使人深深信服。
韩秉月倏地站起,激动地双手一合,“妙哉妙哉!小庭此法甚妙,漳州府到时民生大兴,我必为你请功!”若其余州府皆如此施行,那她们大雍朝不知该何等强大!
在这欢喜腾腾的氛围里,张庭却惨然扯了扯嘴角,摇头喃喃:“怕是等不到了……”
韩秉月困惑不解,“小庭这是何意?”
张庭:“漳州府本就穷困,此次赈灾消耗不知凡几,托韩老师您的福得了赈灾粮,可也仅够治灾所需,若想经济民生大兴,本地不知需要积攒多少年财物才能有施行的机会。”
话说得分毫不错。
韩秉月又急了,如此良策就这般搁置下来?漳州府穷成这样,等攒够了不知她俩还在不在?
她沉吟良久,眼一闭心一横,“小庭莫急,我向陛下上书此事,断不可让救世良方失于水中。”今日事今日毕,今人事亦应今人毕。
韩秉月身为朝廷重臣,这样开口明显是有应对的法子。
张庭心想稳了,脸上笑开了花,“有您为漳州府筹谋,实乃此地百年之幸!”
韩秉月拍拍她的手,目中尽是欣赏,“漳州府的百姓能等到你,才是他们的运气。”都说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为黔首干实事发声的,又能有多少?
……
有了韩秉月的鼎力支持,盘横在张庭面前最大的障碍自然成功扫清。
基本粮食危机解除,那就可放手进行经济建设。
张庭送走热心的韩老师,连忙将滞留在府城的济州府富商叫来,组团开个会。
她红光满面会心一笑,这些善良的济州商户,大老远的来一趟,自然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
商户们见了她都很高兴,连连笑着招呼。从蒲秋口中得知,这位灾务总办品格高尚,才高八斗,小两日在府城休息,发现自上到下都对其敬重有加,心头自然深信不疑。
只有真正为国为民的青天好官,才能得到这般始终如一的评价。
“张大人您来了。”
“张大人您夕食吃的可好?”
“草民问张大人安。”
张庭逐一寒暄过,向众人介绍身后两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子。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为商讨成立漳济联合会的事。本官身后是漳州府商会的会长,以及副会长。目的是为了两州府经济共同发展,实现经济互补……”总之这个饼吹得大大滴圆,告诉济州府的商人们,跟漳州府合作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漳州府商会会长过来发言,“本州府盛产瓜果,其味香甜,世间绝无仅有,听闻济州府以及京中一带酷爱……”
张庭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漳州府瓜果一类产量丰富,质量上成,就以凤仙为例,就盛产柑橘和荔枝。
她手一招,便有小吏端着果盘进来。
前些天宗溯仪寄了些柑橘过来,说是不知哪个百姓送来给家里吃的,正好作为样品给诸位大财主尝尝。
商人见利就没有不动心的,何况当事人还将其吹得天花乱坠。
她们分别掰了柑橘吃过,眼睛顿时一亮,清甜可口,实为果中上品!京都多富豪,这等可媲美贡果的佳品还愁卖不成?
她们正打算跟漳州府商行会长压压价,但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全给我吧!我都要了!”
其余人唯恐失了先机,争先恐后吆喝:“给我给我,我也要!”
“先来后到,别胡乱嚷嚷!”
漳州府商行会长与副会长目光相对,笑眯了眼。依照早先和大人商量好的规矩,让济州府的人竞价拍,当世气氛热烈高涨,各地柑橘都以高于市价两成成交。
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已经很高了,拢共就两人咬牙狠心拍下,本着拓宽商路的念头,想着就算不能怎么赚钱,但总不至于亏本。
漳州府的张大人是个好人,她们还有下次合作的机会。
蒲秋暗自松了口气,两成的价格实在太高,加上路上损耗,再想挣钱就悬了。
不过漳州府既然柑橘能这么味美,想必其他瓜果也不差,柑橘是因竞拍价格高涨,但其余瓜果还没有嘛!
但蒲秋经商这些日子以来,也学会了些东西,她沉默着也窃喜着,只等大家都走了,再偷偷去找商行会长定下其余的瓜果,但秉持着不让同行看清楚心思,她一言不发坐在会场。
待此次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打了招呼散去,一切平静,和往常没有两样,好似都对别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
蒲秋跟同行人分别,快步悄悄返回会场,心头狂喜,可等她推开房门却惊呆了!
怎么大家都在里面!而且,她好像还是来得最晚那个!
可惜无人回答她的问题,众人拥簇着商行会长,囔囔着要下定金,热火朝天,这个要定下某某批的瓜果,那个要多两批……
蒲秋顾不及快惊掉的下巴,忙跑进去加入战斗。
会场隔间,同一时刻。
副会长姿态优雅倒了两盏茶,一盏先行推到前面,恭声道:“大人英明。”
“不过是些小把戏,不值一提,”张庭很给面子抿了口茶,笑道:“琮之手艺了得,好茶好茶。”
杜琮之腼腆端坐在她面前,“能得大人一句夸赞,是琮之之幸,苦练的茶艺也算有了回报。”
张庭笑了两声,就接下来的事务与她交代几句。
“大人谋算千里,细致入微,琮之拜服。”
“琮之谬赞了,漳州府商务有你在,本官才再放心不过。”张庭略微颔首,将茶水饮尽站起身。
见她要走,杜琮之忙叫住她。
张庭回首,“琮之可还有何疑虑?”
杜琮之脸上薄红,“大人说得再清楚不过,只是琮之还有一事想说。”
“请说。”
“不敢不敢。”她吞吞吐吐说:“是,是琮之家中有一幼弟,年方二八,虽生于微末,然性情温良,略通诗书,极其仰慕大人英姿,感念大人恩义。今,今特托草民,冒昧叩请,若蒙大人不弃,幼弟愿于府中侍奉左右。万望大人垂怜。”
话罢,脸羞得跟猴屁股似的,杜琮之长这么大还头一回给人说媒。说媒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和此生最仰慕的人。
只是,她也盼望着能与大人结为姻亲关系,更亲近些。
张庭挑了挑眉,“承蒙令弟厚爱,本官心领。只是本官近日事务繁杂,无暇顾念内帷,恐会辜负令弟芳华,当令觅佳偶才是。”话说宗溯仪最开始也看着很温良软弱来着,现在呢?
啧。
都是骗人的。
“本官政务繁重,要先行一步了。琮之暂且别过。”
杜琮之本还羞窘不已,闻言立即朝她一拜,“草民恭送大人。”
待人影彻底消失,她落寞地收回视线,心里既遗憾又欣喜。遗憾的是,没能和大人结下姻亲;喜的是,大人表里如一,洁身自好的传言是真的。
兀自坐了半晌,她渐渐释然。
是了,大女人生于世间,岂能囿于情情爱爱?
尤其是大人这般高伟的女子。
第159章
这日, 张庭难得抽出闲暇整理包裹。
宗溯仪总报喜不报忧,跟她说家中一切都好,啥事没有。可张庭考虑孕夫辛苦, 特地准备了许多府城的新鲜玩意儿给他, 有特产美食,鲜艳的漂亮的名贵的朴素的布料,别致有趣的摆件,连小孩子的拨浪鼓、小风车, 都买了好过。
恰逢凤仙县丞谷清过来汇报工作,张庭头也不抬直接让她进来。
她手里一边忙活捆绑包袱, 一边聚精会神听谷清说话。
谷清见她动作不停, 顿了下,几步上前, “大人, 下官来帮您吧。”
张庭出声制止了她,“不用, 我这边很快就好。你继续说。”包装材料都是现成的, 她麻利包好一个又一个。
谷清只好退回去,继续说:“县内作物生长稳定, 偶有一两个百姓生病腹痛,经济已全然恢复……那些个小流氓都被您改造成功,后面一直都没闹过事……”
张庭包好包袱, 微微颔首,“不错。”说罢, 她赞赏了对方几句。
谷清脸上不好意思,谦和道:“全仰仗大人的万全之策,下官才能顺利治理凤仙。下官才疏学浅, 力量微薄,远不及您尔。”
张庭笑说她太谦虚了。
谷清心间淌过如蜜的喜,比小侍给她生了三个女儿还要高兴,又是一拜,“大人谬赞,下官不过尔尔。”
两人寒暄一阵,张庭见她脸色困倦蜡黄,是典型的肾虚之症,念着体桖下属难免唠叨几句。
而谷清躬身正欲退下,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浅淡的声音,“虽说家和万事兴,可我等在外为官为百姓做实事,更需慎重行事,顾及自身啊。”话是关心她的,可谷清却隐约感觉仿佛似有似无敲打自己。
谷清抬眸惊诧看向她,“大人……”对方正低头将包袱一个个垒起来,闲适恬淡,刚才那话仿佛并非出自她之口。
谷清忽然想起近日一桩传闻,神色一凛,郑重应下:“下官谨遵大人教诲。”内心暗自擦汗,她夫郎在外编排大人夫郎的消息是真的?这个碎嘴男人!尽会惹祸!
大人果然手眼通天,凤仙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
张庭全然不知下属臆想连篇思绪跑到了哪里,她仰头活动了下酸胀的脖子,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笑道:“你就要回凤仙来?辛苦一道替本官带回府。”还省了笔邮寄费用,妙哉!
谷清内心提起口气,恍然大悟!大人刚才不让她帮忙,这会又让她带回凤仙,是在表现对夫郎的重视,亦是对她最后的警告!
谷清突然恨自己反应迟钝,她早该在大人说不要帮忙的时候就意识到问题的!
那个恶汉子,惹祸精,看她回去怎么收拾他!
张庭看谷清领了包裹还杵在面前,皱着眉想了半天,忽而恍然,走到对方面前宽慰鼓励几句,以示自己对她的重视与远大的期望。
谷清这会儿又感动极了,家里夫郎拖后腿,大人竟还这般看重她,她、她真的万死不能报其恩呐!
成功送走打了鸡血的下属,张庭无奈摇摇头,听说孩子都快十六了,竟还在她面前要夸夸……唉!
忙完这事,其他庶务还等着她宠信呢,晃走脑中的杂念 ,她全身心投入政务当中。
等整治完州府的灾情,她还要回凤仙,那里才是她的主场。
凤仙有啥可以用来忽悠……嗯,吸引大财主的?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以后旅游业安排一下;瓜果甜美,已经安排出去,只等今年投入市场打响名声,往后就再也不缺单子了;瓜果进入采摘期,但等农忙过后可不能闲着,不是还有砖瓦窑嘛,便以凤仙为中心,向整个漳州府批发建材业务吧……
赤日渐渐西沉,一弦孤月升起,又一次将皎洁的辉光洒遍大地。
夜色悄然流逝,转眼便是翌日。
凤仙在鸡鸣中破晓,远处一抹白缓缓晕开整片天际。
县衙后院的门被婢子推开,“郎君您请。”
宗溯仪拢了拢帷帽走出来,身后紧坠个小厮,提着箱笼。
他月份大了本不该出门的,然而今日书院开学,他身为院长若不现身,像什么话呢?
“郎君您慢些。”小厮轻喘着气,险些跟不上。天知道啊,他走路竟然还跟不上一个孕夫?
随行的婢子同样抹了把汗,快步跟上去。这哪是孕夫啊,分明是揣了崽的大虫!
家里离书院有好一段距离,宗溯仪赶时间走得极快。
帷帽随他的行动飘荡,隐约露出眼下的青黑。昨晚想到今日要发表讲话,他在灯下熬了一宿没睡着。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凤仪书院总共招入生员六百六十六名。其中包含蒙童小豆丁,将将考中秀才的,久试不第的老童生、老秀才,还有几个半工半读的举人。
有人问凤仙不是没有举人,甚至连秀才都没两个吗?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
凤仙实际身负功名的确实没那么多,只是宗溯仪不是书院院长吗?当初在张庭面前夸下海口,大言不惭要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结果凤仙读书人少,根本凑不够数目,可要是只交上去那么丁点人,他面子上能好看?夫纲能正吗?
所以嘻嘻,他就想了个法子。
在外放出‘三元及第的状元娘子将在书院任教’的消息,借张庭的名头行事,不得不说,这个名头实在好用,一夜之间不仅全县老的小的抢着报名,连相邻县的举人都跑过来了。
书院着实塞不小那么多人才作罢,否则等消息再发酵段时间,人数还能翻几番。
来了这么外地学员,还大多都是秀才举人,自然得好生利用起来。宗溯仪免除了她们住宿束脩的费用,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书院任教,教习蒙童或者是秀才,书院每年会补贴她们三两银子以及若干米面。本地的秀才童生,亦是如此安排。
这样无需花费巨额开支,老师的选用就可轻松解决,整个书院自己便能自给自足!
他果然是个天才!
姓张的死鬼,你就等着拜倒在本郎君的智慧之下吧!
前头的男主人停下,后面的小厮和婢子也顿住脚步。他们发懵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咋就突然乐成这样了?
眼看辰时将至,三人继续向书院进发。
路途也走完四分之三,再走半刻约莫就到了。
可就在宗溯仪行过一处拐角时,一只粗糙黝黑的手倏地将他拽了进去。
小厮婢子:!!!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孕夫!
岂有此理!
两人怒不可遏,抄起角落的扫帚追了进去。然而他们半只脚才刚踏进黑暗,一道人影‘咻’的一下就飞了出来,狠狠砸到对面墙上。
宗溯仪神色淡淡走出来,拍了拍手,帷帽还完好戴在头上。
只听他冷哼一声,“杂碎。”
婢子小厮目瞪口呆,手中扫帚登时滑落。
而那人似乎被摔晕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宗溯仪懒洋洋掏出帕子擦拭手腕,忽而,撩起眼皮对目瞪口呆的两人说:“你两个,把对面那个杂鱼给我拖过来。”
“是是是!”两人齐齐应道,唯恐慢了一声就跟对面的杂鱼一个下场。
慌慌张张跑过去,差点被脚下的扫帚绊倒。
宗溯仪嫌弃地撇撇嘴,都来家里调教多久了?还这样冒冒失失。
小厮婢子一人拽着一只手,将晕倒的杂鱼拖到男主人面前。
杂鱼是个污糟糟的疯老婆子,破衣烂衫,头发乱如鸡窝,面上鼻青脸肿,还有两管鼻血如注流下。
他说:“去提桶水来。”
小厮将人交给婢子,打了桶水过来,恶狠狠泼在杂鱼身上。
不多时,糟老婆子幽幽转醒,恍恍惚惚看着眼前的一切,“咦,怎么天亮了……”
小厮气势汹汹站到宗溯仪旁边,呵斥:“大胆贱妇,竟敢冒犯县尊大人的家眷!”
婢子也斥道:“姓甚名谁,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宗溯仪从后面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根铁棍,拿在手上把玩,时不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他脸上阴森,“好你个不要脸的老杂鱼,竟敢抓你爷爷。是何目的,还不速速招来!”
糟老婆子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婢子险些按不住她。
宗溯仪眯起眼,正要给她一棒知道知道厉害,却听这人哭道:“郡公爷……呜呜呜,臣终于见着您了……”她胸腔最深处爆发出野兽哀嚎般的悲鸣。
宗溯仪困惑收了铁棒,这是认识他的?摆手支开仆役。
“老婆子你谁啊?”记忆中半点没有这等糟污之人的身影,他暗自握紧了拳头,要是胆敢蒙骗自己,那就让她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
糟老婆子抹去脸上的鼻血,哭着爬过来,跪得端正,“老臣徐秋水,原太女少詹事拜见郡公爷。”
谁?徐秋水?
宗溯仪掀了帷帽,伸长脖子看她的脸,仔细一瞧是挺像的……等等,他打错人了!双目一瞪,铁棍顿时从手中滑落,然后重重砸到对方腿上。
徐秋水痛得闷哼一声,抚着大腿的手都在颤抖。
宗溯仪深吸一口气,心虚地捡起铁棍扔在背后,干笑着说:“徐大人勿怪,我也不是故意的。”紧接着意识到对方还跪着,“您请起!”
徐秋水抖着腿颤巍巍站起来,鼻端又流了两条血出来,她面上鼻青脸肿,“一别四年,您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生龙活虎。”
宗溯仪扯了扯嘴角,尬笑两声。
“也还好,也还好啦……”
第160章
徐秋水说她四年前被流放到漳州府为奴, 转辗多县,最后被划分到凤仙犯人营,充当本地免费的劳力, 栽种养护果树。
前段时间, 她偶遇此地县尊,向人打探了方知正是当年相识的张庭。
说到这里,徐秋水看向宗溯仪高耸如箩的肚子,回忆昔日种种慨叹:“张庭是个好人, 您也算绝境逢生,觅得佳偶。”
宗溯仪摸了摸滚圆的肚子, 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还用你说?哼。
虽然是旧相识, 但宗溯仪为人比较现实,见徐秋水现在形容潦草邋遢, 心底很是嫌弃, 不着痕迹倒退两步。
徐秋水仍沉湎旧日当中,“当时虽觉此女不同凡响, 可想都不敢想她竟能三元及第, 名声享誉文坛……”
若平日有人夸赞妻主,宗溯仪肯定乐意搬个板凳坐着听, 但今日他身负要事,哪有空跟人唠嗑?
“徐大人拦下我,是有何事?”他斩钉截铁问。
徐秋水思绪被拉回来, 正了正色,低声道:“回禀殿下, 臣下前些日子与太女通过信件,他们如今人在……”颍州府。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宗溯仪厉声斥道:“我如今不过一介庶民, 什么殿下不殿下,徐大人莫要再提!至于太女,本朝陛下目前还未立储,徐大人慎言。”他双眼一沉,满是告诫。
徐秋水胸口一滞,心也好似紧跟着坠入湖底。郡公爷这是何意?是为撇清关系,还是告诫她谨慎行事不要暴露人前?
可太女殿下远在颍州府,看守严厉三餐不保,她舔了舔唇顾不及其他,“臣下也不愿打扰您,可您的外祖母、外祖父如今被圈禁在颍州府,食不果腹,臣下无能,将潜藏四年的银钱用尽才寄出一封信,然而太女、太女夫年纪也不小,需要银钱疏通关系,改善下饭食……”
宗溯仪闻言松了口气,只是要些银钱啊,“等傍晚你到我府上的后墙处,我扔些银子给你,由你……寄给二老他们吧。”
听到徐秋水公然喊‘太女’,他头皮一紧,怕的就是对方谋反,要他偷偷传递消息什么的。
幸好不是。
徐秋水提起的心放下,感怀:“您孝心可嘉,那两位知晓想必欣慰至极。”太女殿下生了那么多儿子女儿,各个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结果到头来靠得住的,还不是外孙一个!
“我还有要事在身,徐大人若无事我就走了。”
徐秋水目的达成,满脸挂彩的脸上笑容灿烂,忙退开,“您请。”
宗溯仪向前走去,眉眼升起几分倦怠。他对外祖母的感官并不好,事发前段时间,陈珏还想将他作为联姻的工具,巩固宗氏与她父族的关系。
也不顾父亲强烈反对,也不顾他的喜恶……
最后,他家还因她卷入谋逆的风波,满门抄斩。
世间真是好不公平,慈悲济世的好人死无全尸,而最该死的那个却活得好好的。
……
书院坐落半山腰,笼罩在一片白雾朦胧当中。
宽阔平整的院内,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崔举人被同乡的秀才拥簇在中间,她合上书,语气不耐:“真是有辱斯文……竟还没来。”
“就是就是,快辰时了人影都不曾见到,还书院院长呢。”
“一个男人不好好呆在家里绣花,竟跑出来办书院,还当上咱们的院长!实在有失纲常。”有人酸道,她苦读多年还是个穷秀才,一个弱不禁风的孕夫就成院长了?
“此地县尊也不知如何作想?叫男人出来露脸,这要是我家那个,我回去就将他休了!”
“好,林姐姐好魄力!”
这些外乡人简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还秀才还举人呢,啊呸,忘恩负义狗都不如!
另一边的凤仙人彻底怒了,聚集在一处,朝对面走了过去。
不提院长对凤仙学员的支持,他还是县太奶的夫郎,县太奶不在家,可不能就让这些小杂碎欺负家里人!
“外乡来的那几个狗东西!不想读书就滚滚滚,享了书院的好处,还说院长的不是?”
“臭不要脸的腌臜东西,枉为读书人!”
她们虽然名声不显,身无功名,但绝不允许有人欺负县太奶的夫郎。
外乡的几个秀才举人见乌压压走过来的众人,不由心头一怵,咽了咽口水,脚步往后撤了几步。
崔举人擦了擦汗,走出来打圆场,“大家既然都相聚在这里,那么都是同僚都是姐妹,何必为区区一个男人失了和气?”
凤仙人可不管什么姐妹不姐妹,跟你当姐妹,灾年肯赏我一碗饭吃吗?笑话!
老态龙钟的童生走出来,眼神坚毅,字字铿锵:“在凤仙,县太奶就是我们的天!尔等对她的夫郎不敬,就是羞辱我们所有凤仙人!”
崔举人万万没料到院长的妻主,竟在此地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望。早知道就不起那个头了!
她意识到自己捅了大篓子,额间连连冒出冷汗,尬笑着:“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凤仙人可不买账,将这几个堵在中间,“滚出书院!滚出书院!”
“凤仙不欢迎败类!”
几人都是要面子的读书人,被人这样羞辱诘难,气得脸都青了。
要说今日丢了这么大脸,她们都是别地的精英,稀罕你这穷乡僻壤的小书院吗?早该夺门而出了。
然而几人硬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脚底像粘在地上似的。
无他,‘三元及第的状元娘子’名头太响亮,其含金量足矣令她们忍受一切羞辱。走是绝对不可能走的,就是死也要赖在这儿!
人群中有人啐了口水,“呸!没脸没皮的赖子!”
这话传入几人耳中,脸瞬时涨得通红,但脚仍僵在原地,分毫都不曾挪动。
其余外地过来读书的人,纷纷远离这几个,唯恐自己也遭人驱逐。
能抢先进入状元娘子教授的书院读书,可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美事,咋能不明不白拎包袱走人?
刚踏入书院的宗溯仪对此一概不知,他只看到一群学员围在一起,吵嚷着精神亢奋,还以为开学第一天就要发生流血事件。
这么不吉利的事,可不能发生!
他连忙抱着肚子跑过去,看得身后的仆从心惊胆颤。郎君,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孕夫吗!
“围着干什么呢?”他肃着面容呵斥。
人群登时一静,齐齐看向来人,那周身凌厉威严的气势,不禁令人心头一震,连四肢百骸都紧绷起来。
人群在畏惧中慌忙散去,老老实实站作几排。
凤仙人后知后觉:不对啊自己又没错?跑什么跑!
“院长,这几个在背后说您小话!快将这些败类逐出书院吧!”
宗溯仪神色一凛,什么?这几只杂鱼竟敢背地里骂他!眯起眼睛扫了过去。
崔举人干笑两声,“院长都是误会,我们见您有孕在身,怕您为吾等日以继夜辛苦操劳,也只是担心您绝无半点轻慢之心。”话说得谄媚,丁点儿不见之前的不耐烦。
几个秀才也是应声附和,笑脸相迎,哪还有方才轻蔑的嘴脸。
“院长日理万机为吾等操劳,身为学生,吾等怎敢对您不敬?有的只不过是歉疚与担心罢了。”
“是极是极,吾等是担心您,绝无半点轻慢!”
院内其余学生暗自骂道:阴险、厚颜无耻!
宗溯仪将信将疑看了这几人一眼,本着今儿是开学的好日子,就不跟她们计较了。
他走到儒圣的雕像底下,道出打了许久的腹稿,总而言之,就是希望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辜负圣人教诲,不要辜负凤仙供给的资源,全力备战明年的童子试或是后年的乡试。
“敢问院长,张讲席何事回来为我等教学?”
这也是众人最为关心的议题,她们远赴凤仙大多都是为了这个。
宗溯仪顿了一下,他还想知道呢!那个死鬼总说办完事就快马加鞭赶回来,可多久才能办完?半月、三月、一年、两年?他这孩子都快生了。
他面上不高兴,连语气都发沉,“张讲席政务在身,肩上担着整个漳州府三十七县一百三十一万人的重任,百万民生皆仰仗她一人,岂是说抽身就能抽身的?”
提问的学生听了,羞愧地无地自容。张讲席肩负天下苍生,自己竟还催她回来讲学,实在是太自私太不应该了!
“学生愚蠢,请院长海涵。”
宗溯仪略微颔首,在院内扫视一圈,又说:“张讲席劳苦功高,为天下苍生谋求一线生机,尔等刻苦读书金榜题名,往后亦能如她一般有所作为!”
“是!”
这话迎得众人的肯定,其中不少狂热追崇张庭的人,连连问张讲席读书时是何模样?是过目不忘还是焚膏继夜?
接下来就是些闲话家常了,小厮搬了凳子过来伺候宗溯仪落座。
宗溯仪也是,只要涉及跟张庭相关的话题,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张讲席还未中举之前,虽然天资聪颖,但必然也是日夜苦读诗书,不敢有一丝懈怠……”晚上都泡在书房,不来陪他睡觉。
众学生倒吸一口凉气,连张讲席这样的惊世之才都如此刻苦钻研,她们还有什么理由敷衍懒散?学!必须往死里学!
“张讲席与她的老师朋友探讨策论、公文,十分投入,忘乎所以,连吃饭喝水这等要事都想不起来。”更重要的是,也把他抛到一边理都不理!
众学生深以为然,张讲席钻研学问热情澎湃,她们远不能及也。
“还有……”聊完家常聊政务,宗溯仪敢带着八百里的滤镜讲,众学生敢老老实实听,听他吹起自己妻主在府城如何大展身手,天上有地下无,神异无比,将众人唬的一愣一愣,更追崇仰慕张庭了。
这等高伟、神异、聪明绝顶的名流贤士,她们竟也有机会听她讲学?实在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宗溯仪默默叉腰,勾唇一笑。
小青蛋子们,都匍匐在我妻主的脚下吧!